旅游嘛,就图个开心。
看见民宿有烤全羊,九十斤,一千七百块,直接预定。
一桌人从下午盼到天黑。
端上桌,我以为上错了,一副骨架子,肉都不够塞牙缝。
拿秤称,十斤。
我找老板理论。
“这就是九十斤的羊,烤完缩水,不懂别乱说。”
他还反过来教育我不识货。
九十斤缩成十斤,水分占了八十斤?这羊成精了吧。
01
出发前一天晚上,大勇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订好了,山里那家民宿,院子够大,能烤全羊。”
我点开图片。
一只整羊架在火上,油滴到炭里,冒白烟。
旁边立了块小黑板,粉笔字写着:烤全羊,九十斤,一千七元。
小雨凑过来看了一眼。
“去吧,好久没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两辆车,六个人。
我和小雨一辆,大勇两口子一辆,后座还带了大勇他丈母娘和他闺女。
三个小时山路。
到的时候下午一点多,太阳正晒。
民宿在半山腰,三层小楼,外墙刷了白漆,挂了串红灯笼。
院子确实大。
靠墙摆了四张圆桌,角落搭了个铁皮棚子,底下砌了个烤炉。
胡老板从屋里迎出来。
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穿件军绿色马甲,兜里插了包烟。
“来了来了,路上顺利吧?”
大勇跟他握手。
“胡哥,群里聊的那个烤全羊,今晚能安排不?”
胡老板拍胸脯。
“昨天就给你备好了,一早从村里拉过来的,活羊,九十斤出头,你放心。”
他领我们去看。
后院拴了只羊,灰白色,挺肥。
大勇蹲下来拍了拍羊肚子。
“行,够大。”
胡老板递烟过来,我摆手没接。
“几点能烤好?”我问。
“下午三点上炉,晚上七点差不多。”
“一千七,对吧?”
“对,一口价,加调料、蘸料、配菜,全包了。”
我掏手机扫了他的收款码,转了一千七。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咧嘴一笑。
“放心吃,保证满意。”
付完钱我顺手把转账记录截了图。
又对着院子里那块小黑板拍了一张。
不是我多心,出门在外,留个底。
小雨拉着我上楼放行李。
房间在三楼,推开窗能看见后院。
那只羊还拴在树底下吃草。
“晚上能吃到烤羊腿了。”小雨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
大勇在楼下喊。
“下来打牌,等着呗。”
我下楼。
大勇已经把折叠桌支在院子里了,摊了一副牌。
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桌面上一块一块的。
他丈母娘带着孩子在院子里转,大勇媳妇去厨房借了个盆洗水果。
我坐下来,摸了把牌。
三点多的时候,胡老板从后院过来,围裙上沾了血。
“羊杀好了,上炉了。”
我扭头看了一眼。
烤炉里火已经生起来了,铁架上架着一只褪了毛的整羊。
个头不小。
“几点能好?”大勇问。
“七点,最迟七点半。”
胡老板擦了擦手,又笑了一下。
“今晚你们有口福。”
我没说话。
继续打牌。
五点多的时候,院子里开始飘出烤肉的香味。
大勇他闺女跑到烤炉边上看,被大勇媳妇拽回来。
“烫,别靠近。”
六点半,太阳落山了。
山里凉得快,小雨回屋拿了件外套下来。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走到烤炉边看了一眼。
胡老板的一个伙计在翻烤。
整羊的皮已经烤得焦黄,缩了一圈。
“快好了吧?”
伙计头也没抬。
“再等会儿。”
我看了看表。
六点四十。
肚子已经在叫了。
大勇搬了箱啤酒出来,摆在桌上。
“先开几瓶,边喝边等。”
他拧开一瓶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山里的风吹过来,带着炭火味和羊油味。
大勇他丈母娘把碗筷摆好了。
蘸料也端上来了,三个碟子,辣椒面、孜然、芝麻酱。
七点十分。
胡老板的伙计喊了一声。
“好了。”
02
六个人全站起来了。
大勇第一个走到桌边,搓了搓手。
“来了来了。”
伙计端着个大铁盘,从烤炉那边走过来。
盘子挺沉,他两只手托着,走得慢。
我让了让位子,让他放桌上。
铁盘落桌,发出一声闷响。
我低头一看。
笑不出来了。
盘子里躺着一副骨架。
是羊的形状没错。
肋骨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
脊椎骨露在外面,上面挂了几丝肉。
羊腿只剩骨头棒子,外面裹了薄薄一层焦皮。
大勇愣在那儿。
他媳妇探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大勇他丈母娘放下筷子。
小雨拽了一下我袖子。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大勇先开口。
“这就是九十斤的羊?”
伙计已经转身走了。
我伸手掰了一块肋排。
骨头上的肉用指甲就能刮干净。
大勇拿起一条羊腿,举起来对着灯看。
“这腿上的肉,我一口就能啃完。”
他闺女伸手要够盘子,被他媳妇抱走了。
我蹲下身,拎了一下整个铁盘。
轻。
太轻了。
“这不对。”
小雨站在旁边没说话,但是脸色已经变了。
我回屋拿了个秤。
出门前塞行李箱里的,平时买菜用的弹簧秤。
把铁盘里的东西连骨头带肉全扒拉下来,堆到一个塑料袋里。
挂上秤。
弹簧拉了一下。
十斤。
连骨头,十斤。
大勇凑过来看了一眼数字。
“十斤?”
“十斤。”
大勇把啤酒瓶往桌上一墩。
“找老板去。”
我拦了他一下。
“我去。等着。”
我拿起手机,对着秤上的数字拍了一张照片。
又对着铁盘里剩的骨架拍了两张。
再对着那袋称完的肉骨头拍了一张。
然后我去了前台。
胡老板在前台后面坐着看手机。
见我过来,抬了一下头。
“吃得怎么样?”
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秤的照片。
“十斤。连骨头十斤。”
他看了一眼,没接手机。
“正常的。”
我以为我听错了。
“九十斤的羊,上桌十斤,你说正常?”
胡老板把手机放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兄弟,你不懂。活羊九十斤,杀完放血,去头去蹄去内脏,再烤几个钟头,水分全蒸发了,能剩多少?”
我盯着他。
“就算去头去蹄去内脏,净肉少说也有四五十斤。烤完缩水,三十斤总有。你给我上十斤?”
胡老板站起来了。
他比我高半个头。
“你是头一回吃烤全羊吧?”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不识货。”
他拿起柜台上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九十斤是活羊的重量,不是上桌的重量。烤全羊就是这样,嫌少你别点。”
我没动。
“活羊九十斤,出肉率六成,五十四斤肉。烤完损耗就算三成,还有将近四十斤。你现在给我看十斤。中间那几十斤肉呢?”
胡老板点上烟,吐了口烟雾。
“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呢?出来玩就图个开心,别把自己搞得不开心。”
我没搭他的话。
“退钱。”
“退不了。羊已经杀了烤了,退什么?”
门帘一掀。
老板娘从里屋出来了。
个子不高,短头发,脸上带着笑。
“怎么了这是?”
胡老板朝她摆了摆手。
“没事,客人嫌烤全羊少了。”
老板娘转向我。
“哎呀,小伙子,烤全羊就这样,看着少,吃着够。你们几个人呀?六个?够吃了够吃了。”
我看了她一眼,没接茬。
转身回了院子。
大勇站在桌边等着。
“怎么说的?”
“不认。说我不识货。”
大勇脸一沉。
“我去跟他说。”
我摁住他肩膀。
“别急。先吃饭。”
我把那十斤骨头肉又倒回铁盘里。
就着蘸料,六个人分了分。
每人不到两斤。
大勇他丈母娘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孩子啃了一根骨头,上面没什么肉。
小雨一直没说话。
吃到最后,她把碗推到一边。
“我去泡碗面。”
03
吃完那顿饭,桌上的骨头比肉多。
大勇他丈母娘带孩子先上楼了。
大勇媳妇收拾碗筷,嘴上没说什么,碗摞得很响。
院子里就剩我和大勇,还有小雨。
大勇把最后一瓶啤酒喝完,瓶子往桌上一放。
“九十斤的羊变十斤,他当我们几个是傻子?”
小雨坐在旁边,手里抱着那碗没吃完的泡面。
“要不算了吧,出来玩……”
“不算。”我开口了。
大勇看我。
“你有想法?”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下午拍的那几张照片。
小黑板上的宣传,写得明明白白。
烤全羊,九十斤,一千七元。
“这是他自己写的。”
又翻到转账记录截图。
“一千七,一分不少。”
再翻到秤的照片。
“十斤。”
大勇凑过来。
“你下午就拍了?”
“付钱的时候顺手拍的。”
大勇拍了一下桌子。
“行,有证据就好办。现在怎么搞?”
我没急着回答。
“先回屋。”
三个人上了三楼。
小雨去洗漱了。
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备忘录,一条一条地列。
第一,预定时的宣传内容,拍了照。
第二,转账记录,有截图。
第三,上桌后的羊骨架,拍了照。
第四,称重过程和结果,拍了照。
我又想了想。
还缺一样东西。
胡老板亲口说的那些话,没有录音。
“不识货”“九十斤是活羊重量”“退不了”。
这些话只是我说他说,没有记录。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想了一会儿。
明天再去一趟。
这次带手机录像。
小雨从卫生间出来,擦着头发。
“想好了?”
“嗯。明天再找他谈一次。”
“他要是还不认呢?”
“他会说的。他那个人,话多。”
小雨没再问。
关了灯。
窗外山风很大,吹得灯笼绳子啪啪响。
我翻了个身,睡不着。
脑子里过的全是胡老板那张脸。
笑眯眯地收钱,翘着二郎腿说我不识货。
一千七块是小事。
但那种拿人当冤大头的劲儿,咽不下去。
想了一阵,翻过手机看了看时间。
十一点四十。
我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烤全羊出肉率”。
一条一条看下去。
活羊九十斤,宰杀去皮去内脏,净肉大约五十到五十五斤。
上炉烤制,损耗在15%到25%之间。
也就是说,上桌的成品,怎么也得有三十五到四十五斤。
十斤。
他给我上了十斤。
我把几条关键数据截了图,存到手机相册里。
单独建了个文件夹,叫“民宿”。
关掉屏幕。
第二天一早,我醒得比谁都早。
六点多,天刚亮。
山里有雾,院子里的桌椅上全是水珠。
我下楼,院子里没人。
走到烤炉旁边看了一眼。
昨晚的炭灰还在,铁架上油腻腻的。
胡老板的伙计从厨房出来倒泔水,看见我,没吭声。
我转了一圈,回到楼上。
大勇发消息过来。
“起了?”
“起了。早饭完了去找老板。你别跟着,我自己去。”
“为啥?”
“人多他会警觉。我一个人去,就当是再聊聊,他放松。”
大勇回了个“行”。
八点半,吃完早饭。
小雨带着大勇他闺女在院子里散步。
大勇和他媳妇、他丈母娘在房间里坐着。
我下楼。
手机揣在上衣兜里,摄像头那面朝外。
走之前按下了录像键。
前台。
胡老板在,比昨晚换了件衣服,还是那张圆脸,还是笑眯眯的。
“早啊兄弟,昨晚休息好了没有?”
我在前台对面坐下来。
“胡哥,昨晚那个事,我再跟你聊聊。”
他笑容没变。
“你还在想那事儿呢?”
“九十斤的羊,上桌十斤。我回去想了一晚上,没想通。”
胡老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兄弟,我干这行十几年了。每一桌客人烤出来都是这个量。你是头一个来找我的。”
“那你的意思是,每个客人花一千七,都只吃到十斤?”
“烤全羊嘛,吃的是那个气氛,吃的是那个味道,不是按斤算的。”
“我预定的时候,你说九十斤。”
“我说的是活羊九十斤。”
“你黑板上写的是烤全羊九十斤。”
胡老板顿了一下。
“那是……那就是个大概数。”
我没说话。
他继续。
“你要这么算账,那我也没办法。羊是我自己从村里收的,多少钱一斤我心里有数。加上人工、炭火、调料,一千七块我赚不了你多少。”
我盯着他。
“胡哥,我就问一句。九十斤的活羊,烤完剩十斤。中间那些肉去哪了?”
他把水瓶往桌上一放。
“蒸发了。缩水了。你懂不懂?”
“80斤水分?”
“你不信拉倒。”
他站起来,往里屋走。
“我生意忙,没空跟你扯这个。”
门帘一甩,人进去了。
我站在前台,没追。
手机还在录。
04
回到房间,我把门关上。
大勇已经坐在我床边等着了。
“怎么说?”
“录到了。”
我掏出手机,停了录像,从头回放。
画面晃,但声音清楚。
胡老板的每一句话都在里面。
“九十斤是活羊重量。”
“烤全羊吃的是气氛,不是按斤算。”
“蒸发了,缩水了,你懂不懂?”
大勇听完,一巴掌拍在膝盖上。
“他自己说的,九十斤是活羊。可他黑板上写的是烤全羊九十斤。这不就是两回事?”
我点了下头。
“他自己都圆不回来。”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打开备忘录,把手里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
第一,小黑板照片。白纸黑字,“烤全羊,九十斤,一千七元”。没写“活羊重量”四个字。
第二,转账截图。一千七,时间日期都在。
第三,上桌的骨架照片。
第四,称重照片。十斤。
第五,烤全羊正常出肉率的数据截图。
第六,刚才的录像。他亲口说九十斤是活羊重量,跟黑板上的宣传对不上。
六样东西,一条链。
大勇在旁边搓手。
“够了吧?现在就去找他摊牌。”
“不急。”
“还等什么?”
我想了一下怎么跟他说。
“现在去,他还是那个态度。死不认账,把我们往外推。他是本地人,这个地方他熟,我们不熟。硬碰硬没用。”
“那你想怎么办?”
“让他自己慌。”
大勇看着我。
“我先把避雷贴写好。照片、视频、数据,全部整理好,排好顺序。然后找个合适的时间,让他看见。”
“看见就行?”
“他做的是民宿生意,靠的是口碑。他可以不在乎我一个人,但他在乎所有人都看见。”
大勇想了一下,没反驳。
“行,你说了算。”
他出去了。
我坐在床上,打开手机的笔记软件,开始写。
标题先空着。
正文从预定开始写。
几月几号,在哪家民宿,预定了什么项目,多少钱。
然后是上桌的情况。
然后是称重的结果。
然后是找老板理论的经过。
最后是老板的态度。
每一段配一张图的位置,标好顺序。
写到一半,小雨推门进来了。
手里牵着大勇他闺女。
“大勇媳妇带她婆婆去山下买东西了,我先带着这个小的。”
她看见我在写东西,走过来瞄了一眼屏幕。
“避雷贴?”
“嗯。”
“写完打算发哪儿?”
“先不发。写好放着。”
小雨没再问。
她带孩子坐到窗边那张椅子上,翻出一盒饼干给孩子吃。
我继续写。
写完通篇,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每句话对着照片核实,时间顺序没问题,数字没写错。
存好草稿。
手机放下。
窗外太阳已经升高了,雾散了,能看见对面的山。
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不是胡老板,是别的住客。
我听了一会儿。
一个男人的声音,中年,嗓门不小。
“昨晚那个烤全羊,你们吃了没?”
另一个声音,女的,听不太清。
男人又说了一句。
“我们前天到的,也点了,1500,说是80斤。端上来我都没认出是只羊。”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坐着一男一女,四十多岁。
男人穿件格子衬衫,面前摆了两碗粥。
女人在给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夹菜。
他们也是住客。
我看了小雨一眼。
“我下去一趟。”
05
下楼的时候,那男人还在跟他老婆说话。
我走过去。
“您好,刚才在楼上听见您说烤全羊的事。”
他抬头看我。
方脸,眉毛粗,胳膊上有晒痕,一看就是常在外面跑的人。
“你也点了?”
“昨晚。九十斤,一千七。上桌十斤。”
他筷子一顿。
“十斤?比我还狠。”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您那个多少?”
“我没称,但是目测不超过十五斤。八十斤的羊,一千五百块。前天晚上的事。”
他老婆插了一句。
“骨头多,肉少得可怜。孩子啃了半天没啃下来几口。”
那男孩在旁边低头喝粥,没说话。
“我姓赵,你叫我赵哥就行。”他放下筷子。“从省城过来,自驾,本来打算住三天。”
“我也是自驾过来的。住两天。”
“你找老板说了没有?”
“说了。他说正常,说我不识货。”
赵哥一拍桌子。
“一模一样。我前天找他,他也是这句话。还说烤全羊就这样,嫌少别点。”
“你后来怎么办的?”
赵哥叹了口气。
“没怎么办。我老婆说算了,出来玩别找不痛快。我就忍了。”
他老婆在旁边瞪了他一眼。
“我是怕你跟人家吵起来,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我理解。
山里的民宿,周围没几户人家,人生地不熟,谁都会掂量。
“赵哥,你知道他的羊从哪收的吗?”
赵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知道。昨天下午我带孩子在后山溜达,碰见隔壁村一个放羊的老头。聊了几句。”
我没插话,等他说。
“那老头说,胡老板每隔几天就从他们村收羊。但收的不是好羊,专挑淘汰的。就是那种年纪大了、下不了崽、长不了肉的老羊。那种羊便宜,一只三四百块。”
三四百块。
卖1500到一千七。
“那种羊骨架大,但身上没什么肉。活着的时候看着个头不小,一杀一烤,全缩了。”
我听完没说话。
赵哥又补了一句。
“那老头还说了一件事。胡老板收羊从来不让客人看宰杀。都是提前杀好、处理好再上炉。客人看见的活羊和最后烤的那只是不是同一只,谁也说不准。”
这句话落下来,我心里的那根弦绷紧了。
昨天下午三点多,胡老板从后院过来,围裙上沾着血,说羊杀好了。
我当时没在现场盯着。
从活羊到上炉,中间有一个多小时,我在院子里打牌。
如果他宰的根本不是拴在树底下那只呢?
我靠在椅背上。
赵哥看着我。
“你什么打算?”
“我手里有东西。照片、录像、数据。够用了。”
“你准备怎么弄?”
“让他自己开口退钱。”
赵哥愣了一下。
“他能退?那么硬的人。”
“他硬是因为他觉得没人能拿他怎样。”
赵哥看了我几秒。
“你要是能成,帮我也说一句。一千五百,不是小数。”
“行。”
我站起来。
“赵哥,有件事想确认一下。你那个放羊老头,在后山哪个位置碰见的?”
“顺着民宿后面那条土路,往上走十来分钟,有个羊圈。老头每天下午三四点在那儿。”
我记住了。
回到楼上,大勇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跟谁聊呢?”
我把赵哥说的一五一十转述了。
大勇听到“淘汰羊”“三四百块”的时候,手捏紧了栏杆。
“三四百的羊卖一千七?”
“先别声张。下午你陪我去一趟后山。”
“干什么?”
“找那个放羊的老头。当面问一遍。录下来。”
大勇点头。
“走。”
06
下午三点半。
我和大勇从民宿后门出去,顺着土路往山上走。
路不宽,两边是杂草和矮树。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一片平地,围了圈木栅栏,里面十几只羊。
栅栏旁边坐着个老头。
头发全白了,手里拿根树枝赶苍蝇。
大勇先开了口。
“大爷,您这儿的羊卖不卖?”
老头抬头看了看我们。
“你们住山下那个民宿的?”
“对。”
“不卖。我这是自己养的。”
我在旁边蹲下来。
手机搁在上衣口袋里,录像开着。
“大爷,我们昨天在民宿吃了个烤全羊,想问问您,胡老板平时从村里收羊,收的什么羊?”
老头拿树枝戳了戳地面。
“老胡啊。他每个月来两三回。专挑不下崽的老母羊,还有生过病的公羊。那种羊没人要,卖不上价。”
“大概多少钱一只?”
“看大小。大的四百,小的两三百。”
大勇在旁边咳了一声。
“那种羊有多重?”
“骨架子大,看着唬人。上秤能有八九十斤,但都是骨头和皮。净肉没多少。”
我心里的那笔账全对上了。
骨架大,上秤重量够,拿来充数。
宰完一烤,肉就剩那么点。
客人看活羊的时候觉得挺大,上了桌才发现不对。
“大爷,还有一件事。他收了羊,是在民宿当着客人面杀的吗?”
老头摇头。
“不是。他有时候提前一天就让人杀好了,挂在后院冷库里。客人到了,他拉一只活的出来给人看看,回头上炉的是冷库里那只。”
大勇拳头都攥起来了。
“大爷,您这话当真?”
“我在这山上放了三十年羊,他干的那些事,村里人都知道。没人说是因为他给村里人好处费,收羊的时候多给个几十块,大家就不吭声了。”
我站起来。
“谢谢您大爷。”
老头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
下山的路上,大勇走在前面,步子比上山快了一倍。
“还等什么?现在就去找他。”
“回去先。把东西全整理好。”
“你到底打算怎么摊牌?”
我在心里把整条链过了一遍。
小黑板照片,白纸黑字写着“烤全羊九十斤”。
转账记录,一千七。
上桌的骨架照片和称重照片,十斤。
今天上午的录像,胡老板亲口承认九十斤是活羊重量,跟宣传不符。
烤全羊正常出肉率数据。
放羊老头的说法,淘汰羊,三四百一只。
冷库换羊的事。
证据够了。
但我不打算一股脑全甩出去。
回到房间,我把避雷贴的草稿又改了一版。
加了今天录像的截图,加了出肉率的数据对比。
放羊老头的部分没写进去。
留着。
改完之后,我把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每张图对应每段话,时间线清楚,事实清楚。
大勇在旁边来回走。
“行了没?”
“行了。”
“走吧。”
我换了件有口袋的外套,手机揣进去,录像打开。
下楼。
前台没人。
我敲了敲柜台。
里屋门帘掀开,胡老板走出来。
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
“兄弟,又来了?”
我直接在他对面坐下。
“胡哥,今天不绕弯子了。”
他靠着柜台,抱起胳膊。
“你说。”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相册,翻到小黑板的照片,举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你黑板上写的什么。”
他扫了一眼。
“烤全羊,九十斤,一千七。”
“对。你没写‘活羊重量’。你写的是烤全羊九十斤。”
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是个说法……”
“今天早上你亲口跟我说的,九十斤是活羊重量。你的话和你的宣传对不上。”
我又翻到今天上午的录像截图。
“这段我录了。”
他的笑没了。
眼睛盯着我手机屏幕,半天没眨。
“你录我?”
“我在跟你正常沟通,全程没藏没掖。你说的每句话都在里面。”
胡老板的胳膊从胸前放下来了。
我没给他缓冲的时间。
“九十斤活羊,正常出肉率六成,54斤。烤完损耗算到顶,三成。最少也有37斤。你上桌给我十斤。差了27斤的肉。”
我把数据截图也翻给他看。
“这不是我编的,你自己搜都能搜到。”
他不说话了。
站在柜台后面,手撑着台面。
我收起手机,往椅背上一靠。
“胡哥,你看怎么解决。”
他抬起头。
“你想怎么着?”
“全额退款。一千七。”
他咬了一下嘴里的腮帮子。
“不可能。羊杀了,炭烧了,人工搭进去了。最多退你一半。”
我没接他的价。
站起来。
“那你再想想。我不急。”
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声音。
07
回到房间,大勇劈头就问。
“成了没?”
“没。他说最多退一半。”
大勇站起来。
“一半?他倒是会做生意。三四百的淘汰羊卖一千七,退一半还赚几百。”
小雨坐在窗边没动。
“他看见录像了?”
“看见了。笑不出来了。”
“那他还不退?”
“他觉得录像不算什么。录到了又怎样,他认为我拿他没办法。”
大勇来回踱步。
“那下一步呢?”
“等。”
“等什么?”
“等他来找我。”
大勇不明白。
我也不想多解释。
胡老板是生意人。
他不怕吵架,不怕扯皮,但他怕一件事。
怕安静。
一个客人跟你吵完,骂完,走了,这事就过去了。
但一个客人跟你谈完,不吵不闹,转身走了,你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这才让人睡不着。
我坐在床上,把手机里的避雷贴又看了一遍。
没动。
放下手机,去窗台边站了一会儿。
下午四点多,果然来了。
不是胡老板。
是老板娘。
敲门声不重,三下。
小雨去开的门。
老板娘站在门口,手里端了个果盘。
苹果、橘子、几串葡萄,摆得整整齐齐。
“嫂子,昨晚那事儿,我们老胡做得不到位,我过来说两句。”
小雨没接果盘,侧身让她进来。
老板娘把果盘放在桌上,拉了张椅子坐下。
我靠在窗边,没说话。
她转向我。
“小兄弟,你看这样行不行。昨晚那个烤全羊,确实烤得不好,可能是火候的问题,缩水缩得厉害。我们也不是故意的。退你一半,八百五,你看成不?”
话术变了。
上午胡老板说的是“正常”“你不识货”。
现在老板娘说的是“烤得不好”“火候问题”。
从“没问题”变成了“有问题但不大”。
让步了一层。
但还是想用一半打发我。
“嫂子,我跟你说实话。这不是火候的问题。”
她眨了下眼。
“那是什么问题?”
“九十斤的活羊,正常烤完最少三十五斤。你们上桌十斤。中间差了二十多斤的肉。火候再大也烤不没二十多斤肉。”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只羊本身就没多少肉。”
老板娘没接话。
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我继续。
“一只淘汰的老母羊,骨架大,看着份量足。上秤能有八九十斤。但净肉就那么点。三四百块收来的。”
她脸色变了。
“你听谁说的?”
“嫂子,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说的对不对。”
她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站起来。
“我回去跟老胡再商量商量。”
端起果盘。
又放下了。
“果盘你们留着吃。”
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
小雨看着我。
“她回去肯定跟胡老板说了。”
“嗯。”
“你故意的?”
“嗯。”
我就是要她回去说。
让胡老板知道,我不光有录像,我还知道羊的来路。
但我没提放羊老头。
也没提冷库。
只说了“淘汰羊”“三四百”这几个关键词。
够了。
他会开始算账。
这个客人到底知道多少?
他去了哪里?跟谁聊过?
不确定。
不确定就会慌。
大勇在隔壁房间发来消息。
“老板娘来了?”
“来了,走了。退一半,我没接。”
“然后呢?”
“再等等。今晚之前他会再来。”
大勇发了个“行”。
我洗了把脸。
把果盘里的橘子剥了一个,递给小雨半个。
等着。
08
晚饭是小雨下楼去厨房借灶台自己做的。
煮了锅面条,加了两个鸡蛋,端上来六碗。
大勇一家在我们房间吃的。
谁都没去院子那桌。
吃到一半,大勇他丈母娘放下碗。
“明天咱们还住这儿吗?”
大勇看我。
我想了一下。
“住。退房是明天中午的事。今晚先把事情了了。”
大勇他丈母娘没再问。
吃完饭,七点半。
孩子在床上看动画片。
大勇媳妇收拾了碗筷下去洗。
大勇他丈母娘靠在椅子上打盹。
我和大勇坐在走廊里。
大勇压着声问我。
“你说他今晚会来,万一不来呢?”
“他不来,我就发帖。”
“真发?”
“写都写好了,差一步。”
大勇没再说话。
八点一刻。
楼下有脚步声。
上楼梯的,步子重。
不是老板娘。
我站起来。
胡老板出现在走廊尽头。
没穿那件军绿马甲了,换了件黑T恤。
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我房间门口,站住了。
“聊聊?”
“进来坐。”
大勇跟着要进。
我冲他摇了下头。
他顿了一下,没进来,靠在走廊墙上。
房间里就我和胡老板。
小雨带着孩子去隔壁大勇房间了。
我坐在床边,他站着。
“坐吧。”
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你媳妇跟我说了,你知道我羊的事。”
我没接话。
他搓了搓手指。
“你到底想怎么着?”
“上午说过了。全额退款,一千七。”
“就这样?”
“再加一条。当面道歉。”
他抬起头,盯着我。
“道什么歉?”
“你说我不识货。你卖淘汰羊冒充正常烤全羊。你宣传写九十斤,上桌给我十斤。一桌人从下午等到天黑,一口正经肉没吃上。你觉得不该道歉?”
他嘴唇抿了一下。
“退钱可以。道歉不行。”
“那就谈不拢。”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别逼人太甚。我在这条沟里做了八年生意,从来没有人这么跟我说话。”
“你做了八年,坑了多少桌?不止我一个。隔壁赵哥,前天八十斤的羊,一千五百,一样的套路。”
他愣了一下。
“老赵找过你?”
“是我找的他。”
胡老板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两下。
然后转身。
“砰”一声,门摔上了。
走廊里大勇让到了一边。
胡老板的脚步声一路下了楼。
大勇推门进来。
“摔门了?”
“嗯。”
“这是谈崩了?”
“没崩。他在撑。”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真不在乎,就不会晚上八点亲自上来找我。他来了,就说明他扛不住了。现在就差最后一步。”
“什么一步?”
我拿起手机。
打开那篇避雷贴的草稿。
从头到尾滑了一遍。
“让他看看这个。”
09
我没急着下去。
坐在床上,把避雷贴又通读了一遍。
开头是时间地点。
某月某日,某镇某民宿。
然后是预定过程。
烤全羊,宣传写着九十斤,一千七元。附小黑板照片。
接着是转账记录截图。
再是上桌的照片。
骨架子一副,肉几乎没有。
然后是称重。
弹簧秤挂着塑料袋,指针指着十。
再是正常烤全羊出肉率的数据。
网上搜的,三个来源,数字都对得上。
最后是找老板理论的经过。
写得平,没加情绪,只写了他说了什么,我说了什么。
放羊老头的部分还是没写。
冷库换羊的事也没写。
留着。
如果这一帖还不够,再加。
九点。
我揣上手机下楼。
前台的灯还亮着。
胡老板不在。
柜台后面的里屋亮着光,门帘拉着。
我没敲柜台。
站在前台中间,等了一会儿。
门帘动了。
老板娘先出来的。
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还没休息呢?”
“胡哥在吗?”
她回头看了一眼。
门帘掀开,胡老板走出来了。
脸色不太好。
不是生气那种,是没睡好、心里有事那种。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避雷贴的草稿。
没说话。
直接把屏幕翻过去,举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
我慢慢往下滑。
让他一段一段看完。
照片。
转账截图。
骨架。
秤。
数据。
对话记录。
滑到最后一行。
他没说话。
老板娘凑过来也看了一眼,脸绷住了。
我把手机收回来。
“这篇帖子我写好了。照片、数据、录像,全部配齐了。”
胡老板抬起头。
“你想发?”
“我不想发。发出去对我没有好处,我花时间花精力,图什么?”
他盯着我。
“但如果谈不拢,我只能发。”
我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我发到你们这个镇的旅游点评区。你的民宿名字、位置、照片,全都有。”
胡老板的喉结动了一下。
老板娘拽了一下他胳膊。
“老胡……”
他甩开了。
“你这是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把自己的经历写下来,让别人看见。这是我的权利。”
他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我接着说。
“我的要求没变。全额退款一千七,当面道歉。”
停了一下。
“另外,赵哥一家的一千五百,也退了。”
胡老板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替别人出头?”
“赵哥跟我情况一模一样。八十斤的羊,上桌十几斤。他是没来找你,不代表他不亏。”
老板娘在旁边站着,手一直在胡老板胳膊上。
胡老板甩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你让我想想。”
“可以。我明天中午退房。在那之前你随时来找我。”
我转身往楼梯走。
走了两步。
“对了,胡哥。”
我停下来,没回头。
“帖子里的内容,只是目前这些。如果你让我继续查下去,还能加。”
这句话是留给他的。
冷库的事,淘汰羊的事,放羊老头说的那些。
我没写进帖子,但胡老板不知道我没写。
他只知道我去了后山。
他只知道我知道淘汰羊的事。
他不确定我还知道多少。
这种不确定,比帖子本身更让人睡不着。
上了楼。
大勇在走廊里等着。
“怎么样?”
“给他看了帖子。他说想想。”
“能成吗?”
“今晚过后就知道。”
大勇搓了搓手。
“他要是死扛呢?”
“他扛不住。他做的是长期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一篇帖子砸下去,他得亏多少桌?他算得过来这笔账。”
大勇拍了拍我肩膀。
“行。那就等。”
回屋。
小雨已经铺好床了。
“搞定了?”
“快了。”
关灯。
躺在床上,山风还是吹得灯笼绳子啪啪响。
我闭着眼,把明天的流程想了一遍。
如果他早上来退钱,就收。
如果他不来,中午退房之前,帖子发出去。
没有第三种可能。
10
早上六点多醒的。
小雨还在睡。
我没开灯,躺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了眼。
没有新消息。
起来洗了把脸,下楼。
院子里空的。
桌上有露水。
烤炉冷着,昨天的炭灰没人清。
厨房里有动静。
老板娘在里面,围裙系着,锅里在熬粥。
她听见脚步声,扭头看了一眼。
“起这么早?”
我没搭话,走到院子里坐下。
她端了碗粥出来,放在我面前。
“喝点。”
我看了看那碗粥,没动。
她在对面坐下了。
“昨晚你走了以后,老胡一夜没睡。在院子里坐到两三点。”
我没说话。
“小兄弟,你听我说两句。”她压低了声音。“老胡这个人,死要面子。你让他退钱,他能退。但你让他当面道歉,他拉不下那个脸。”
“我的要求不会变。”
“你看能不能这样,钱退给你,我代他跟你说声对不住。”
“嫂子,不是你该道歉。”
她搓了搓围裙角。
“他那个脾气……”
“嫂子。”我打断她。“我中午退房。退房之前,他来或者不来,结果都一样。他来了,事情了了,帖子我存在手机里,谁也看不见。他不来,我路上就发。”
老板娘站起来。
“我再跟他说说。”
她端着剩下的粥回了厨房。
我坐在院子里,喝了两口那碗粥。
八点。
大勇下来了,后面跟着他媳妇和孩子。
赵哥一家也下来了。
赵哥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有动静了?”
“老板娘来过了。他还在犹豫。”
赵哥点了下头,没多问。
八点半。
小雨下来了,手里拎着洗漱包。
“行李我收好了。随时能走。”
九点。
楼上传来脚步声。
从三楼下来的,步子沉。
不是住客。
住客都在院子里。
胡老板从楼梯口走出来。
他穿了件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脸上没有笑。
眼睛底下有青。
一夜没睡的那种青。
他站在院子中间,扫了一圈。
看见我。
看见赵哥。
看见大勇一家。
看见小雨。
目光最后落回到我身上。
“进来谈。”
“就在这儿谈。”
他顿了一下。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钱,退。两家都退。”
我没接话。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
“昨晚……我说的那些话,不对。”
赵哥在旁边坐着没动。
大勇抱着胳膊站在桌边。
“什么话不对?”我问。
胡老板咬了下牙。
“说你不识货,不对。九十斤的羊上桌十斤,是我的问题。”
他说得不大声。
但院子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我做了八年,这种事……不应该。”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你把收款码给我。”
我掏出手机,打开收款码,递过去。
他扫了一下。
一千七。
转完看着我。
“赵哥那份呢?”
赵哥站起来了。
掏出手机,打开收款码。
胡老板扫了。
一千五百块。
两笔到账提示几乎同时响。
大勇在旁边看着,没出声。
他媳妇抱着孩子,也没说话。
胡老板把手机揣回兜里。
站在那儿,像是还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
转身往前台走了。
11
胡老板走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哥先开口。
“到了。1500。”
他举了下手机给我看。
我也点开看了一下。一千七,到账。
大勇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就这么完了?”
“完了。”
“我以为会闹更大。”
“不用闹大。钱回来了,道歉也说了。够了。”
大勇摇了摇头,笑了一声。
赵嫂拉了拉赵哥的袖子。
“赶紧收拾东西吧,早点走。”
赵哥站起来,冲我伸出手。
“兄弟,谢了。”
我跟他握了一下。
“谢什么,都是一样的事。”
赵哥拍了拍我的手背。
“回头到省城,我请你吃饭。真正的烤全羊。”
我笑了一下。
“行。”
赵哥一家上楼收拾行李去了。
小雨在旁边看着,一直没插话。
这时候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
“帖子还发吗?”
“不发。”
“为什么?”
“钱退了,歉道了。帖子是最后手段,没到那步。”
她点了点头。
“走吧,我去拿行李。”
我上楼,把房间检查了一遍。
行李箱拉好,背包里塞了充电器和水杯。
弹簧秤还在塑料袋里,扔进行李箱侧兜。
出门之前,我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后院。
烤炉在角落里,铁架上什么都没有。
上面的油渍被太阳晒得发亮。
树底下那根拴羊的绳子还在,空的。
我拉上窗帘,拎着箱子下楼。
大勇已经把车开到院门口了。
他媳妇在往后备箱塞东西。
他丈母娘牵着孩子站在车旁边。
赵哥一家的车停在前面,赵嫂在副驾驶系安全带。
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小雨锁好了房间,拿着钥匙去前台退。
我跟着走到前台。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
“退房啊?”
“嗯。”
小雨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老板娘接了过去,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慢走啊。”
声音比昨天低了不少。
我转身要走。
胡老板从里屋出来了。
还是那件白衬衫。
脸上硬挤出一点笑。
“我送送你们。”
我看了他一眼,没拦。
他跟在后面,从前台走到院子,从院子走到门口。
大勇在车边靠着,看见胡老板出来,挑了下眉毛。
胡老板走到我车旁边,站住了。
“兄弟,这次是我做得不对。以后再来,我请你。”
我拉开车门。
“胡哥,有句话我说在最后。”
他看着我。
“以后的客人,实实在在做。九十斤写九十斤,十斤就写十斤。挣钱的路子多的是,别走这条。”
他嘴唇动了一下,点了下头。
我上了车。
小雨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大勇的车在前面,打了转向灯。
我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胡老板站在民宿门口。
老板娘也出来了,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看着我们的车往山下开。
赵哥的车在最前面,拐过了第一个弯。
大勇的车跟上去了。
我踩了下油门,跟上。
胡老板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民宿的白墙和红灯笼缩成一个点。
然后弯道一拐,看不见了。
12
山路弯多。
车窗开了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松树的味道。
小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下了山路,上了省道。
路宽了。
大勇在前面那辆车里发来语音。
“哥,你说那帖子还存着呢?”
我按了免提。
“存着。”
“发不发?”
小雨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我想了想。
“不发了。”
大勇的声音顿了一下。
“凭什么?他坑了多少人了。你不发,下一桌还得挨宰。”
我没马上接话。
方向盘上的手握了握。
“帖子在我手机里。他知道。这东西存着比发出去管用。”
大勇没吭声。
过了几秒,他回了一句。
“你说了算。”
语音断了。
小雨把车窗开大了一点。
“你真不发?”
“他退了钱,道了歉。帖子的事我给他留了余地。”
“你不是心软。”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盯着前面的路。
“我给他一次改的机会。他改不改,是他自己的事。他要是不改,下一个住客照样会写帖子。不一定比我客气。”
小雨没再问。
她从包里翻出一包饼干,撕开,递了一块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省道两边是农田,刚收完一茬,地里光秃秃的。
远处有个加油站,大勇的车打了转向灯,拐进去了。
我跟着进去。
加油的时候,赵哥的车也停在旁边。
赵哥下车,走过来。
“兄弟,我们从这儿往北走了。”
“行。到了报个平安。”
他点了下头。
“那个帖子,你要是发了,告诉我一声。我给你补个评论。”
我笑了一下。
“先不发。看他表现。”
赵哥拍了下我肩膀。
“行。后会有期。”
他上了车。
赵嫂摇下窗户冲我们摆了摆手。
他们的车拐上了北边的匝道,走了。
大勇加完油,靠在车门上抽了根烟。
他闺女趴在后窗上喊。
“爸爸,走不走啊?”
“走了走了。”
大勇掐了烟,上车。
两辆车重新上了路。
开了一个多小时,上了高速。
大勇在前面开得快。
我保持着一百一的速度,跟在后面。
小雨在副驾驶上睡着了。
嘴巴微微张着,手里那包饼干歪在腿上。
我伸手把饼干拿过来,放到扶手箱上。
高速上车不多。
天晴,能看很远。
手机在支架上亮了一下。
大勇发来一条消息。
“下次出去玩,别再吃烤全羊了。”
我单手打了两个字。
“还吃。”
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自己买羊自己烤。”
大勇回了一串哈哈。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风稳稳地灌进来。
后视镜里是一条长长的公路,一直通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座山,那家民宿,那个烤炉,那副骨架。
都留在身后了。
小雨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
“到了叫我。”
“嗯。”
我踩稳油门。
车往前开。
路还长。
全文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