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误经年
第一章 旧城落雪,故人归迟
隆冬的临江城,落雪总是缠绵又绝情。
凌晨三更,大雪覆了整座城池,青石板路被冻得坚硬冰凉,漫天碎雪簌簌坠落,模糊了街巷灯火,也冻结了满城未尽的烟火。江风穿巷而过,卷着刺骨的寒意,拍在临江别院雕花的木窗上,发出沉闷细碎的声响,像极了心底积压多年、无处安放的叹息。
苏晚坐在窗边的梨花木软榻上,指尖捏着一枚泛旧的银色尾戒。
戒指很小,尺寸贴合少年人的指节,边角早已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发亮,没有一丝棱角。这是七年前,顾清辞留在她生命里,唯一一样没有被带走的东西。
屋内暖炉烧得正旺,炭火噼啪轻响,暖融融的温度驱散了冬日严寒,却暖不透她早已冻透的四肢百骸。她身上披着一件素白的羊绒披风,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旁,衬得眉眼清淡又孤寂。窗外雪落无声,天地一白,满目清冷,一如她这七年孤守的岁月,干净、荒芜,毫无生机。
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白茶,水汽散尽,茶水寡淡,如同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等待,从最初滚烫热烈,到最后凉透无声。
七年。
整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她守着这座空置的别院,守着一句年少虚妄的诺言,守着一场无人回应的执念,从十七岁的懵懂热烈,等到二十四岁的麻木沧桑。旁人都说苏晚执拗、愚蠢,为了一个杳无音信的人,荒废了最好的青春,困住了自己一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不肯放,是根本放不下。
十七岁的心动太过盛大,盛大到覆盖了她往后所有的光阴,盛大到让她往后余生,所见山河、所遇风雪,皆有他的影子,再也容不下旁人。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微弱的白光刺破室内静谧,一条简短的推送新闻,精准敲碎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
【顾氏集团总裁顾清辞,结束七年海外深耕,今日归国,携未婚妻沈知予出席商业晚宴,强强联姻,轰动全城。】
短短一句话,二十余字。
字字诛心,句句剜肉。
苏晚的指尖骤然收紧,单薄的指腹死死抵着冰凉的金属戒面,尖锐的压迫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带来一阵密密麻麻的钝痛。屏幕上附带的配图清晰无比,高清镜头下,男人身姿挺拔,一袭黑色手工西装衬得肩宽腰窄,身姿矜贵挺拔。七年岁月淬炼,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张扬,添了成熟男人的冷硬凌厉,眉眼深邃淡漠,周身是生人勿近的疏离威严。
时隔七年,顾清辞还是那个一眼就能惊艳众生的人。
只是他身侧,再也没有半分属于她的位置。
他的臂弯温柔护着身侧的女人,沈知予一袭高定白色礼裙,温婉优雅,眉眼温柔明艳,站在他身边,般配得无可挑剔。郎才女貌,家世相当,站在万众瞩目的闪光灯下,是人人艳羡的天作之合。
屏幕光亮刺眼,苏晚却固执地盯着那张照片,一瞬不瞬。
她看着顾清辞眼底恰到好处的温柔,那是曾经独独予她的宠溺与温柔,如今毫无保留,尽数给了别人。
心口像是被漫天冰雪骤然封冻,密密麻麻的寒意席卷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七年等待,日夜执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底,连一丝残渣都未曾留下。
原来他不是不归,只是归来之时,再也不属于她。
原来他不是遗忘,只是早已在异国他乡,开启了全新的人生,遇见了值得他温柔以待的人,唯独将她,留在了原地,留在了无人问津的旧时光里,任她自生自灭。
窗外大雪依旧纷飞,落满庭院的红梅枝头,艳红的花瓣覆着皑皑白雪,美得破碎又凄凉。一如他们年少那场轰轰烈烈,最终惨败收场的爱恋。
七年前的冬天,也是这样一场漫天大雪。
十七岁的苏晚,是临江城人人皆知的温柔少女,家世清白,性格柔软,眉眼干净纯粹。而顾清辞,是肆意张扬、桀骜不驯的少年总裁,是整个临江城最耀眼的光。
那时的他们,热烈、赤诚、无所畏惧,爱得坦荡又疯狂。
少年人从不掩饰心动,大雪纷飞的深夜,顾清辞翻墙进入她家别院,浑身落满白雪,眉眼亮晶晶地看着她,伸手将她冻红的小手揣进自己温热的衣兜。
“苏晚,等我七年。”
“等我站稳脚跟,等我拿回一切,我就回来娶你。”
“此生唯你,非你不娶。”
少年的诺言,滚烫热烈,掷地有声,带着一往无前的笃定与真诚,骗了她整整七年。
那时的苏晚信了。
她捧着满心赤诚与热烈,点点头,笑着等他归来。她以为七年很短,不过四季七轮更迭,不过年少转瞬光阴。她以为山海可平,岁月可待,所有的离别,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她以为,他的温柔,他的偏爱,永远只属于她一人。
可她万万没想到,七年山海相隔,足以磨灭所有深情,足以打败所有诺言,足以让曾经最相爱的两个人,变成最陌生的路人。
他远赴海外,斩断了所有与她相关的联系,拉黑电话,清空微信,断了所有共同好友的往来,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七年,杳无音信。
她熬过无数个失眠的深夜,熬过无数个触景生情的瞬间,熬过旁人的流言蜚语、冷眼嘲讽,独自扛下所有孤独与委屈,死守着一句过期的诺言,守了整整七年。
最后等来的,是他携未婚妻荣耀归国,是他即将与别人共度余生的喜讯。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苏晚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湿意。她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落。只是心口空空荡荡的,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冷风呼啸灌入,荒芜一片,疼得麻木,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
七年执念,一朝成空。
她握着那枚旧戒指,缓缓抬手,看向窗外漫天风雪,轻声开口,嗓音沙哑破碎,带着耗尽所有气力的疲惫。
“顾清辞,你终究,还是负了我。”
负了她的年少心动,负了她的七年等候,负了他亲口许下的岁岁年年,负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最纯粹的苏晚。
夜色深沉,大雪漫天,整座城池寂静无声。
无人回应她的委屈,无人心疼她的执念,无人记得,很多年前的冬天,有个少年曾踏雪而来,许她一生安稳,最后又亲手,毁了她所有期盼。
第二章 旧忆滚烫,岁岁煎熬
苏晚一夜未眠。
窗外的雪落了整整一夜,清晨天光微亮时,终于渐渐停歇。天地间一片素白,干净得残忍,将所有尘埃、所有过往,尽数覆盖,仿佛那些滚烫的相爱、刺骨的离别,从未发生过。
她起身走到庭院中,赤着脚踩在微凉的积雪上,细碎的雪粒沾在脚背上,冰凉刺骨,勉强唤醒她混沌麻木的神经。
这座临江别院,是顾清辞当年亲自为她置办的。
年少时的顾清辞,张扬又细心,知晓她偏爱安静,偏爱冬日落雪、庭院红梅,便亲手改造了这座别院。院中种满红梅,窗前栽着翠竹,四季皆景,处处是他用心的痕迹。
他曾说,这里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外桃源,是他们往后余生的归宿。
可如今,庭院依旧,红梅依旧年年盛放,风雪依旧年年如约,唯独那个许诺陪她岁岁年年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七年时光,院里的红梅开了七次,落了七次。
每一次花开,她都满怀期待;每一次花落,她都满心失望。年复一年,期待落空,热情耗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与煎熬。
苏晚抬手抚过斑驳的廊柱,指尖划过上面浅浅的刻痕。
那是十七岁的夏天,他们并肩坐在廊下,少年一时兴起,拿着小刀,认真刻下两个人的名字。
清辞、阿晚。
字迹青涩稚嫩,紧紧依偎在一起,被岁月封存七年,依旧清晰可见。
那时阳光正好,晚风温柔,少年低头看着她,眼底盛满细碎星光,温柔得能溺死人。
“阿晚,你看,刻在这里,岁岁年年,不离不弃,谁也拆不散我们。”
那时的她,脸红心跳,满心欢喜,笃定地以为他们真的会如刻痕一般,岁岁相伴,永不分离。
可原来,世间最虚妄的,便是少年随口的诺言。
刻痕依旧滚烫,诺言早已腐烂。
风吹过庭院,卷起地上的积雪,簌簌落在红梅枝头,鲜红的花瓣簌簌飘落,落在白雪之上,红白山雪,极致反差,美得破碎又悲凉。
苏晚站在漫天落梅之中,静静回望过往岁月,那些被她珍藏七年的记忆,此刻尽数翻涌,铺天盖地,将她彻底淹没。
十七岁的苏晚,是全校最安静温柔的女生。
成绩优异,性格软糯,不爱争抢,不喜热闹,总是安安静静坐在教室角落,看书、写字,温柔得像一汪温水。
而顾清辞,是全校最耀眼的存在。
家世显赫,样貌出众,性格桀骜,肆意张扬,是无数女生的心动白月光。他逃课、打球、肆意张扬,永远活在万众瞩目之中,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原本是两个截然不同、毫无交集的人,却在一个盛夏的傍晚,意外相逢,自此羁绊一生,纠缠入骨。
那天放学突降暴雨,倾盆大雨冲刷着整座校园,苏晚没带伞,被困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漫天雨幕手足无措。
雨水冰冷,晚风微凉,她抱着书本,缩在角落,安静又无助。
就在这时,一把黑色的雨伞,稳稳撑在她的头顶,隔绝了漫天风雨。
少年清冷慵懒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少年独有的沙哑磁性:“小姑娘,没带伞?”
苏晚抬头,撞进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眸里。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身姿挺拔,眉眼桀骜,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细碎的水珠挂在眉眼间,冲淡了他平日里的凌厉张扬,多了几分温柔干净。
那是苏晚第一次见到顾清辞,也是她此生心动的开端。
那一刻,漫天风雨皆成背景,世间万物尽数失色,她的眼底,只剩下那个撑伞而立的少年。
她局促地点头,小声道谢:“谢谢你。”
顾清辞低头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眼角,看着她柔软怯懦的模样,心头骤然一软。他向来不喜软糯矫情的女生,却偏偏对眼前这个怯生生的小姑娘,生了满心的欢喜。
“顺路,送你回去。”
那天的雨很大,伞很小。
顾清辞将大半雨伞都偏向她的方向,自己半边身子尽数淋在雨中,校服湿透,冰冷刺骨,却全程未曾挪动分毫。
一路上,他没有多说什么话,只是安静陪着她,脚步放缓,适配她的步调。
走到她家别院门口时,苏晚才发现,他的左肩早已完全湿透,发丝滴水,浑身冰凉。
她满心愧疚,手足无措:“对不起,都怪我。”
顾清辞却毫不在意,抬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动作温柔又自然,带着不容抗拒的宠溺。
“傻瓜,不用道歉。”
“以后下雨,没人接你,就给我打电话。”
那是他们第一次交集,温柔又难忘。
从那天起,张扬桀骜的少年,开始频频出现在安静软糯的少女世界里。
他会每天提前守在她家楼下,等她一起上学;会在早读课偷偷给她塞温热的牛奶和早餐;会在她被同学刁难时,第一时间挺身而出,护她周全;会在晚自习结束后,默默跟在她身后,护送她平安回家。
全校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高高在上的顾清辞,偏爱苏晚,偏爱得明目张胆,偏爱得独一无二。
他对所有人都冷淡疏离、桀骜不羁,唯独对她,温柔耐心、极尽宠溺。
有人问他,为什么偏偏喜欢安静普通的苏晚。
彼时的顾清辞,靠在栏杆上,看着不远处安静看书的少女,眉眼温柔,语气笃定又骄傲:“因为她软,乖,干净,全世界,只有一个苏晚,值得我偏爱。”
少年人的偏爱,热烈又坦荡,毫无保留,人尽皆知。
他们顺理成章在一起,开启了最纯粹热烈的年少爱恋。
十七岁的爱恋,没有世俗权衡,没有利益纠葛,没有人心算计,只有满心满眼的喜欢,只有肆无忌惮的奔赴。
他会带着她逃课去看海边日出,凌晨四点的天光,温柔的海风,初生的朝阳,他们并肩坐在沙滩上,十指紧扣,许下余生诺言。
他会在寒冬深夜,冒着大雪翻墙陪她,只为陪她看一场落雪红梅。
他会记住她所有的喜好,记住她不吃香菜,记住她偏爱白茶,记住她怕黑怕冷,记住她所有细碎的小习惯、小情绪。
他会耐心包容她的敏感怯懦,温柔安抚她的不安焦虑,将所有的温柔耐心,尽数给了她一人。
最难忘的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跨年夜。
全城烟花绽放,灯火璀璨,人声鼎沸。
顾清辞将她护在怀中,隔绝拥挤的人潮,低头看着她眼底倒映的漫天烟火,认真又郑重地对她说:
“苏晚,我这辈子,只会爱你一个人。”
“年少是你,余生是你,岁岁年年,都是你。”
“等我成年,等我接管家族,我就娶你,给你一个家,护你一生安稳无忧。”
彼时烟花漫天,晚风温柔,少年眼神赤诚热烈,字字真心,句句笃定。
苏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看着漫天璀璨烟火,满心都是安稳与欢喜。
她信了,彻彻底底地信了。
她以为,他们会就这样,从校服到婚纱,从年少到白头,岁岁相伴,永不分离。
可命运最是无常,从来不会让圆满,轻易落在深情之人身上。
他们相恋一年,爱意最浓、最为缱绻之时,顾家突发巨变。
家族内斗,产业危机,父辈重病,所有压力骤然压在尚且年少的顾清辞身上。
一夜之间,那个肆意张扬、无忧无虑的少年,被迫褪去所有青涩天真,扛起整个家族的重担。
无数的算计、阴谋、压力扑面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也是在那个冬天,大雪纷飞的日子,他找到了她。
彼时的他,眼底布满红血丝,满身疲惫,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张扬温柔,只剩下沉重的疲惫与隐忍。
他牵着她的手,指尖微凉,眼神认真又坚定:“阿晚,我要走了。”
“去海外七年,稳住局势,夺回属于顾家的一切。”
“你等我七年,好不好?”
“七年之后,我功成归来,十里红妆,娶你为妻,此生唯你一人,绝不辜负。”
苏晚看着他疲惫隐忍的模样,心头酸涩疼痛,万般不舍,却还是红着眼眶,用力点头。
“好,我等你。”
“顾清辞,我等你七年,我会一直等你。”
那天,他将一枚亲手佩戴多年的尾戒摘下来,套在她的指尖。
“戴着它,就当我一直在你身边。”
“等我回来,亲手为你戴上婚戒,换掉这枚尾戒。”
离别那天,风雪漫天。
她站在机场入口,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挺拔孤绝,一步未回头。
她以为,那只是短暂的别离。
她以为,七年之后,必有重逢。
她以为,所有的等待,终有回响。
她用尽全部真心,赌了一场七年之约。
却唯独没有料到,这场赌注,她输得一败涂地,输得倾尽所有,输得荒芜余生。
他走后第一年,她日日盼消息,夜夜等归期,满怀希望,满心笃定。
第二年,联系渐渐变少,电话偶尔无人接听,消息偶尔石沉大海,她自我安慰,他太忙,他在负重前行。
第三年,彻底断联,电话空号,微信拉黑,所有踪迹尽数消失。
第四年,流言四起,有人说他在海外另有新欢,有人说他早已遗忘旧人,有人说他早已放下过往。
她不听、不信、不看,一意孤行守着执念,自我麻痹,自我欺骗。
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
岁岁煎熬,年年等待。
从满心欢喜,到满心忐忑,到麻木疲惫,到最后,彻底心死。
七年光阴,磨平了她所有的热烈赤诚,耗尽了她所有的温柔期待,只留给她满身伤痕,满心荒芜。
风吹落枝头红梅,簌簌落在雪地,惊醒了沉陷回忆的苏晚。
她抬手捂住泛红的眼眶,轻声自嘲,嗓音单薄破碎。
“顾清辞,我等了你七年。”
“我守着你的诺言,熬了七年孤独。”
“你怎么敢,说忘就忘,说不爱就不爱了。”
无人应答,唯有风雪萧萧,落梅凄凄,回应她满腔无人知晓的委屈与悲凉。
第三章 猝然相逢,物是人非
大雪初晴,日光稀薄,冷冷地洒在临江城的街巷之上,驱散了些许严寒,却驱不散人心深处的寒凉。
午后,苏晚接到了闺蜜林溪的电话。
电话那头,林溪的声音满是心疼与焦急:“晚晚,我听说顾清辞回来了,还带了未婚妻,新闻我看到了,你还好吗?”
七年,林溪是唯一陪在她身边,看着她日复一日煎熬等待的人。
所有人都劝她放下,所有人都嘲讽她痴心妄想,只有林溪,一直心疼她的执着,包容她的执念,默默陪着她熬过无数个难熬的日夜。
苏晚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澄澈却冰冷的天光,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我没事。”
七年煎熬,早已将她的情绪磨得麻木。
大悲大喜早已耗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平淡与荒芜。
“怎么可能没事!”林溪语气急切,“晚晚,七年了,你该放下了,他既然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有了未婚妻,你就别再执着了,不值得!他当年一声不吭消失七年,根本就没有真心待过你!”
这些道理,苏晚都懂。
她比谁都清楚,不值得,没必要,太愚蠢。
可心动入骨,执念入心,七年深耕的爱意与等待,早已刻进骨髓血脉,哪里是说放下,就能轻易放下的。
“我知道。”苏晚轻声应答,语气清淡,“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一点时间,告别七年执念,告别年少心动,告别那个满心是他的自己。
“今晚临江有顶级商业晚宴,顾清辞和沈知予都会出席,全城名流都在,你别去凑热闹,别去自取其辱,乖乖待在家里。”林溪再三叮嘱。
苏晚沉默片刻,轻轻应声:“好。”
她本也无意相见。
相见无益,徒增难堪,徒留悲伤。
她只想安安静静,了结过往,从此山水不相逢,余生各自安好。
挂断电话,室内重归寂静。
苏晚收拾了简单的衣物,打算离开这座困住她七年的别院,暂时搬去市区的公寓。这里满是过往回忆,一草一木皆是他的痕迹,每一处风景都在提醒她,曾经有多热烈,如今有多狼狈。
她想逃,想躲开这座装满爱恨遗憾的城池,躲开那个功成名就、风光无限的故人。
可命运偏偏弄人,越是想要逃离,越是猝然相逢。
傍晚时分,天色微暗,晚风微凉。
苏晚驱车驶出别院街巷,刚拐过街角,前方路口红灯亮起,车辆缓缓停下。
冬日的傍晚,行人稀少,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洒落路面,温柔却疏离。
她随意抬眼,目光无意间扫过路边停靠的黑色宾利。
车身尊贵低调,熟悉的车牌号,是她刻在心底七年,永远无法遗忘的数字。
心脏骤然骤停。
下一秒,车门打开。
身形挺拔的男人率先下车,一身黑色定制西装,身姿矜贵挺拔,眉眼冷硬深邃,周身气场强大凛冽,自带生人勿近的威严。
七年未见,他比记忆中更加成熟冷峻,眉眼褪去所有少年温柔,只剩下商场淬炼后的冷漠疏离。
是顾清辞。
时隔七年,他们终于,猝然相逢。
没有盛大的铺垫,没有刻意的奔赴,没有久别重逢的欢喜,只有猝不及防的相遇,和彻骨寒凉的物是人非。
苏晚的呼吸骤然停滞,指尖死死攥紧方向盘,指节泛白,浑身僵硬,连心跳都像是瞬间停止。
七年未见。
她无数次幻想过重逢的场景。
幻想过他归来时的拥抱,幻想过他道歉的温柔,幻想过久别重逢的圆满。
唯独没有幻想过,这样的相遇。
他身姿挺拔,风光无限,身边佳人在侧,前程似锦。
而她,困于旧地,困于过往,满身伤痕,狼狈不堪。
顾清辞似乎也未曾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男人深邃的眼眸骤然凝住,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穿透车窗,精准落在车内少女的脸上。
四目相对。
隔着一层透明的车窗,隔着七年遥遥岁月,隔着一场物是人非的离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晚风停滞,光影静止,世间万物尽数静默。
他看着车内的她。
七年光阴,褪去了她年少的青涩稚嫩,眉眼依旧温柔清淡,只是眼底没了当年的热烈明亮,只剩下一片沉寂荒芜,安静得让人心慌。
脸色苍白,眉眼清冷,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疏离落寞,像一朵独自凋零、无人问津的寒梅。
熟悉的眉眼,陌生的气质。
是他刻在心底,也刻意封存七年的模样。
顾清辞的心脏,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细密的疼痛,沉寂七年的心湖,骤然掀起滔天巨浪,汹涌澎湃,难以平息。
七年了。
他以为早已遗忘,早已释怀,早已放下。
可在看见她的这一瞬他才知晓,所有的遗忘都是自欺欺人,所有的放下都是刻意伪装。
这个人,这张脸,这份执念,早已刻进他的骨髓血脉,七年光阴,从未淡去分毫。
就在这时,身侧的沈知予轻轻挽住他的手臂,嗓音温柔软糯:“清辞,怎么了?红灯还没结束,我们先等一等。”
温柔的嗓音打破了凝滞的氛围,将顾清辞的思绪拉回现实。
也狠狠砸醒了失神的苏晚。
是啊,他身边,早已有人相伴。
他的温柔,他的目光,他的余生,早已属于别人。
她只是一个多余的、过期的旧人,是他辉煌人生里,早已翻篇的过往,是不值一提的曾经。
苏晚骤然回神,迅速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窗外,刻意避开他的视线。
眼底翻涌的酸涩、委屈、疼痛,尽数被她强行压下,面上维持着极致的平静,无波无澜,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红灯转绿。
车流缓缓启动。
苏晚踩下油门,车子平稳驶出,没有停留,没有回望,径直从他眼前驶过。
全程目不斜视,冷漠疏离。
擦肩而过的瞬间,车窗半开,晚风灌入车内。
她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破碎的声音。
而站在路边的顾清辞,浑身僵硬,指尖微颤,目光死死追着那辆驶离的车辆,直到车子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再也看不见分毫,依旧久久未曾回神。
沈知予看着他失神落寞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暗沉,随即又恢复温柔无害的模样,轻声开口:“是故人吗?”
顾清辞缓缓收回目光,漆黑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无人看懂的复杂情绪,愧疚、酸涩、遗憾、隐忍,层层交织,最终尽数化为一片冰冷淡漠。
他薄唇轻启,嗓音低沉冷淡,不带一丝情绪:“不认识。”
三个字,轻飘飘,却彻底斩断了七年过往,斩断了年少情深。
他不认识她了。
那个曾爱她入骨、许她余生的少年,如今站在人前,坦然说不认识。
晚风凛冽,卷起地上的碎雪,拂过男人挺拔的身影,孤寂又寒凉。
无人知晓,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早已攥得死死的,骨节泛白,隐忍克制的痛楚,蔓延全身。
无人知晓,在车子驶过的那一秒,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追上去,想要留住她,想要问问她这七年,过得好不好。
可他不能。
七年光阴,世事变迁,恩怨纠葛,早已物是人非。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无法跨越的鸿沟,隔着一场迟到七年的真相,隔着一身无法偿还的亏欠。
从他选择放手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资格,靠近她分毫。
车子驶远之后,苏晚终于撑不住了。
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眼底强忍的湿意瞬间崩塌,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源源不断,滴落在衣襟之上,冰凉刺骨。
七年等待,一场空欢。
七年深情,一场笑话。
他一句不认识,彻底否定了他们的所有过往,否定了她的所有执念与煎熬。
原来最深的残忍,不是直言不爱,不是刻意伤害,而是久别重逢之后,装作陌路,假装不识。
第四章 旧情翻涌,爱恨难平
苏晚回到市区公寓时,天色已然全黑。
高层公寓视野开阔,落地窗外是临江城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霓虹闪烁,热闹喧嚣,却没有一盏灯,是为她而亮。
偌大的房子,空旷冷清,死寂无声。
她瘫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抱着膝盖,任由泪水无声坠落。
这是七年来,她第一次这般放肆地哭泣。
过往七年,无论多委屈、多难熬、多孤独,她都咬牙坚持,从未轻易落泪。她总觉得,只要她足够坚强,足够等待,终会等到归人,终会等到圆满。
可现在她终于明白,所有的坚持都是徒劳,所有的等待都是笑话。
顾清辞回来了。
他功成名就,风光无限,佳人在侧,前程似锦。
唯独辜负了,原地等待的她。
手机再次亮起,是新闻推送,铺天盖地,全是今晚商业晚宴的盛况。
#顾清辞沈知予 世纪联姻#
#海外归来,顾氏总裁携未婚妻惊艳全场#
#强强联合,锁定年度顶级商业合作#
一张张高清照片,映入眼帘。
照片里的男人,从容矜贵,儒雅冷峻,身姿挺拔,气度不凡。他温柔绅士地照顾着身侧的沈知予,抬手为她挡开人群,俯身听她说话,眼底是恰到好处的温柔宠溺。
那是她曾经独享的偏爱,如今悉数赠予他人。
苏晚一张张翻看,指尖冰凉,心脏密密麻麻地疼,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圆满有人伤。
世人都在歌颂他们的天作之合,人人都在祝福他们的强强联姻,无人知晓,无人心疼,有个女孩为他荒废七年青春,熬尽半生温柔,最后落得一无所有。
就在这时,微信弹出一条陌生好友申请。
备注:顾清辞。
苏晚的指尖骤然一颤,瞳孔微缩。
七年了,他终于,再次来加她了。
七年杳无音信,七年不闻不问,在她彻底心死、彻底放下的这一刻,他突然出现,猝不及防,扰乱她所有心绪。
她看着那串熟悉的微信号,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心脏剧烈跳动,爱恨纠缠,翻涌不休。
无数个日夜的等待、委屈、煎熬、执念,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她盯着屏幕,僵持了很久很久。
最终,指尖微动,直接点了拒绝。
不加了。
不必再加了。
过期的故人,变质的深情,破碎的过往,没必要再纠缠,没必要再联系。
从此,山水不相逢,爱恨两清零。
拒绝的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她浑身发抖,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七年深情,哪是一句放下,就能彻底放下的。
可她别无选择。
他已有未婚妻,已有新生活,他们之间,早已彻底结束,再无半分可能。
与其卑微纠缠,不如体面退场。
至少,她还能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另一边,顶级晚宴会场。
灯火璀璨,名流云集,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顾清辞独自站在露台角落,避开所有喧闹人群,指尖捏着手机,屏幕停留在好友申请被拒绝的页面。
漆黑的眼眸沉沉暗沉,眼底翻涌着浓郁的晦涩与痛楚,周身气场冷得骇人,与场内热闹喧嚣格格不入。
他没想到,她会拒绝。
七年之前,她满心满眼都是他,永远主动奔赴,永远温柔等候,永远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七年之后,她毫不犹豫,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
简简单单的一个拒绝提示,冰冷又决绝,划开了他们七年的距离,划开了所有过往情深。
心口的酸涩与愧疚,汹涌泛滥,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七年了。
这七年,他从未有一日真正安稳。
海外七年,看似风光无限,步步登顶,无人知晓他深夜难眠,无人知晓他日日煎熬。
每一个深夜,他都会想起临江城的冬天,想起庭院红梅,想起那个温柔软糯、满心是他的小姑娘。
当年的不告而别,不是不爱,而是别无选择。
当年顾家内斗凶险至极,对手步步紧逼,手段阴狠,不择一切手段想要击垮顾家、打压他的所有势力。彼时的他尚且年少,羽翼未丰,自身难保,根本没有能力护住她分毫。
对手知晓他偏爱苏晚,知晓她是他唯一的软肋,屡次暗中对她下手,伺机利用她牵制自己。
为了护她周全,为了让她远离所有纷争、阴谋、危险,他只能选择最残忍的方式。
刻意断联,刻意消失,刻意让她误会,刻意让她恨他。
他宁愿让她怨他、恨他、忘了他,宁愿让她彻底放下、重新开始,也不愿让她卷入顾家的血雨腥风,卷入无休止的算计危险之中。
他独自一人远赴海外,浴血打拼,步步为营,硬生生在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稳住顾家局势,肃清所有内敌,熬过整整七年水深火热的日子。
这七年,他日日隐忍,夜夜煎熬,靠着心底那点对她的执念撑下去。
他告诉自己,熬过去,七年之后,他就回去,去找他的小姑娘,弥补所有亏欠,护她一生安稳。
可他万万没想到,七年归来,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他归来之时,她早已被他的绝情,伤得遍体鳞伤,彻底心死。
而沈知予的出现,更是将他们彻底推向陌路。
沈、顾两家世代交好,沈知予知晓他所有过往,知晓他所有软肋。七年之间,沈家多次出手相助,帮他稳住海外局势,助他站稳脚跟。
归国之前,为了彻底稳定商业局势,为了回馈沈家相助之恩,也为了堵住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他与沈知予定下商业联姻,对外官宣婚约。
一切皆是权衡利弊,皆是身不由己,从头到尾,无半分情意。
他从未爱过沈知予,心中七年如一日,装的始终都是那个叫苏晚的女孩。
可这些苦衷,这些隐忍,这些身不由己,他无从解释,无法言说。
有些真相,时隔七年,早已不必言说。
有些亏欠,时隔七年,早已无法偿还。
他亲手推开了她,亲手耗尽了她所有的深情与期待,亲手毁了他们的岁岁年年。
如今所有的痛苦、遗憾、煎熬,都是他应得的报应。
“清辞。”
温柔的女声自身后响起,沈知予缓步走来,站在他身侧,看着他落寞沉郁的背影,眼底情绪复杂。
“你在这里很久了,在想什么?”
顾清辞迅速收敛眼底所有情绪,转头之时,已然恢复一贯的冷漠疏离,嗓音低沉平淡:“没什么。”
沈知予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了然:“是在想下午那个女孩,对吗?”
顾清辞眸色一沉,没有否认。
七年相伴,沈知予是最了解他的人。
知晓他心底藏着一个人,知晓他七年从未放下,知晓他所有的隐忍与煎熬。
“清辞,七年过去了,都变了。”沈知予轻声劝慰,语气温柔,“她等不到你,早就该放下了,你也该释怀了。我们婚约已定,全城皆知,你和她,早就不可能了。”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顾清辞垂眸,看着楼下璀璨灯火,眼底是化不开的悲凉与无力。
是啊,不可能了。
他亲手推开的人,亲手辜负的深情,再也回不去了。
晚宴结束,深夜十点。
临江城夜色深沉,风雪已停,夜色清冷。
顾清辞驱车独自离开,避开所有随从,独自去往那座临江别院。
七年未曾踏足,别院依旧如初,红梅盛放,庭院清净,一草一木,皆是熟悉的模样。
只是少了那个岁岁等候、温柔度日的小姑娘。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缓步走入庭院,月光洒落满地清辉,照亮斑驳的廊柱,照亮上面青涩的刻痕。
清辞、阿晚。
七年风雨侵蚀,字迹依旧清晰,一如当年情深。
他抬手轻轻抚过刻痕,指尖微凉,眼底酸涩泛红,嗓音沙哑破碎,在寂静的庭院中,轻声呢喃。
“阿晚,我回来了。”
“我终于,回来了。”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无人回应,唯有晚风萧萧,落梅簌簌,回应他迟到七年的道歉与深情。
迟到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迟到的道歉,再也换不回曾经满心是他的小姑娘。
第五章 执念深陷,爱恨两难
自重逢那日之后,苏晚彻底切断了所有与顾清辞相关的痕迹。
拉黑所有联系方式,屏蔽所有新闻推送,删掉所有残留的回忆。
她逼着自己放下,逼着自己释怀,逼着自己彻底走出这场困住她七年的执念。
可人心最是难控,深情最是难断。
越是刻意遗忘,越是刻骨铭心。
往后数日,临江城处处都是关于顾清辞和沈知予的消息。
他们一起出席活动,一起洽谈合作,一起出席公益晚宴,形影不离,恩爱般配,霸占着全城所有头条。
每一次看见,都是一次凌迟。
苏晚渐渐很少出门,整日待在公寓里,看书、画画、独处,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避开所有喧嚣,避开所有关于他的一切。
林溪日日陪着她,看着她日渐沉默寡言、日渐清瘦苍白,满心心疼,却又无能为力。
“晚晚,要不我们离开临江吧,去别的城市散心,彻底躲开这里的一切。”
苏晚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安静的天光,轻轻摇头:“不用。”
她无处可逃,也无需再逃。
该遇见的终究会遇见,该放下的终究要放下。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唯有直面,方能解脱。
只是她没想到,她刻意的避让,换来的,是他步步紧逼的纠缠。
一周后的雨夜。
临江城下起了连绵冷雨,淅淅沥沥,寒意刺骨。
深夜十一点,苏晚刚刚洗漱完毕,准备休息,门外忽然传来低沉的敲门声。
节奏缓慢,沉稳有力,带着一种执拗的坚持。
这个时间,无人会来。
苏晚心头微紧,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视线触及门外那人身影的瞬间,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雨夜幽深,男人一身黑色大衣,身姿挺拔孤绝,浑身被细雨打湿,发丝微凉,眉眼沉沉,静静地站在门外,目光死死落在房门之上,带着执着的等待。
是顾清辞。
他怎么会来这里?
他怎么会找到她的公寓?
苏晚浑身僵硬,指尖冰凉,心口剧烈起伏,爱恨纠缠的情绪瞬间席卷全身。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咬紧牙关,一动不动,假装屋内无人,想要置之不理。
可门外的敲门声,依旧固执地响起,一遍又一遍,不曾停歇。
低沉的嗓音,隔着厚重的门板,穿透雨夜的寂静,清晰传入屋内,沙哑疲惫,带着极致的隐忍与恳求。
“阿晚,开门。”
“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只想和你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七年了,她从未听过他这般卑微恳求的语气。
曾经的他,永远张扬自信,永远高高在上,永远无需向任何人低头。
如今,却为了她,放下所有身段,深夜冒雨等候,低声恳求。
苏晚靠在门板上,鼻尖酸涩,眼眶泛红,泪水无声滑落。
想说不必了,想说没必要,想说我们早已陌路。
可喉咙哽咽发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门外的顾清辞,依旧耐心等候,雨夜寒凉,他站在冰冷的雨幕中,一动不动,身形孤绝又执拗。
足足等了十分钟。
屋内始终寂静无声。
他知道,她在恨他,在怨他,在刻意躲避他。
他薄唇微抿,眼底翻涌着浓郁的痛楚与愧疚,再次开口,嗓音愈发沙哑破碎:
“苏晚,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七年,是我负了你,是我食言了,是我亏欠你一生。”
“你不开门也没关系,我就在这里,和你说说话。”
雨势渐大,淅淅沥沥的雨声笼罩整栋公寓,清冷又悲凉。
他站在门外,隔着一扇门板,隔着七年遥遥岁月,缓缓开口,诉说着积压七年的隐忍与遗憾。
“当年我不告而别,不是不爱,是身不由己。”
“当年顾家危机四伏,对手步步紧逼,你是我唯一的软肋,我护不住你,只能狠心推开你。”
“我不敢联系你,不敢告诉你真相,我怕连累你,怕你卷入纷争,怕你受到伤害。”
“这七年,我在海外日日煎熬,夜夜难眠,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从来没有一刻放下过你。”
“官宣婚约,只是商业权衡,只是权宜之计,我和沈知予,从未有过半分私情。”
“阿晚,我从来没有爱过别人,从头到尾,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一字一句,真诚恳切,带着七年隐忍的深情与愧疚,砸在门板上,也砸在苏晚的心上。
屋内的苏晚,早已泪流满面,浑身颤抖。
原来不是不爱,是身不由己。
原来不是遗忘,是隐忍守护。
原来七年误会,七年怨恨,七年煎熬,全都是一场无可奈何的错过。
可知道真相的这一刻,她没有半分释然,只有更深的痛苦与悲凉。
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如果七年前,他告诉她真相,她可以等,可以理解,可以陪他共渡风雨。
如果重逢之初,他及时解释,她可以释怀,可以放下怨恨,可以坦然告别。
可偏偏,他沉默七年,隐瞒七年,让她独自煎熬七年,让她误会怨恨七年。
如今真相揭晓,他已有婚约在身,已有世人公认的未婚妻。
真相再真,深情再浓,也早已错过了最好的时光。
爱恨纠葛,对错难分,最是折磨人心。
门外的雨声依旧,顾清辞的声音带着极致的疲惫与卑微:
“阿晚,我知道我错了,错得彻底,错得无可原谅。”
“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我只求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七年亏欠,我用余生来还,好不好?”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压抑的哭声,细细碎碎,隐忍悲凉。
苏晚抬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任由泪水汹涌坠落,任由心口寸寸碎裂。
弥补?
如何弥补?
七年青春,七年深情,七年执念,七年孤独煎熬,是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的伤痕。
有些错过,一生无解。
有些亏欠,终生难还。
良久,苏晚缓缓抬手,止住泪水,眼底的湿润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与冰冷。
她抬手,缓缓打开门锁。
房门应声打开。
冷风裹挟着细雨骤然灌入屋内,寒意刺骨。
门外的男人,浑身湿透,发丝滴着雨水,黑色大衣沾满水汽,眉眼沉沉,眼底布满红血丝,满身疲惫狼狈。
四目相对的瞬间。
他看着她苍白含泪的眉眼,看着她眼底死寂荒芜的冷漠,心脏骤然剧痛,呼吸一滞,所有未尽的话语,尽数哽在喉咙,再也说不出口。
苏晚抬眸,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爱,没有恨,没有委屈,没有波澜,只剩下彻底的漠然与疏离。
她轻声开口,嗓音沙哑冰冷,字字清晰,句句诛心:
“顾清辞,太晚了。”
“七年风雨,七年孤独,七年爱恨煎熬,已经太晚了。”
“你有你的婚约,你的前程,你的新生。”
“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从此,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第六章 情深不寿,终是别离
一语终了,字字决绝。
顾清辞站在门口,浑身僵冷,雨水顺着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湿意浸透眼底。
他看着眼前淡漠疏离的女孩,看着她眼底彻底的荒芜与陌生,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站立。
“不晚。”他上前一步,声音沙哑急切,带着失控的偏执,“阿晚,一点都不晚,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可以解除婚约,我可以放弃一切,我只要你。”
七年隐忍,七年等待,七年煎熬。
他历尽千辛万苦归来,唯一的心愿,就是找回他的小姑娘,弥补所有亏欠。
江山名利,盛世前程,于他而言,皆可舍弃。
唯独她,不能再错过。
苏晚轻轻抬眼,看着他眼底浓烈的执念与深情,轻轻摇头,唇角扯出一抹悲凉的浅笑,破碎又凄凉。
“顾清辞,你不懂。”
“困住我的从来不是你的婚约,不是你的身不由己。”
“困住我的,是这七年无人问津的孤独,是日复一日的失望,是年年岁岁的执念落空,是我彻底熬死的那颗爱你的心。”
“我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你,我可以陪你吃苦,陪你等待,陪你共渡所有风雨。”
“可你亲手推开了我,亲手让我一个人熬过了所有最难熬的日子。”
“如今风雨散尽,你功成名就,再来告诉我你身不由己,再来弥补我,太晚了。”
人心凉透,再也捂不热。
爱意耗尽,再也回不来。
爱过、等过、痛过、熬过、失望过、绝望过。
如今只剩疲惫与释然,再无半分奔赴的勇气。
顾清辞怔怔地看着她,眼底的深情与偏执,一点点碎裂,蔓延出无尽的恐慌与绝望。
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他失去她了。
彻彻底底,永永远远,再也找不回来了。
七年的距离,不是一句解释、一句弥补,就可以轻易抹平的。
“阿晚,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他声音卑微,近乎哀求,褪去所有总裁的矜贵与冷漠,只剩下满心的狼狈与无措,“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苏晚别开目光,不敢再看他深情落寞的眉眼,怕自己心软,怕自己重蹈覆辙。
“顾清辞,人不能太贪心。”
“你既要锦绣前程,名利无双,又要岁岁深情,圆满爱人。”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你选择了权衡利弊,选择了身不由己,就注定要错过我。”
她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你走吧。”
“以后,别再来了。”
“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狠狠扎进顾清辞的心脏,剜肉剔骨,痛彻心扉。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目光死死黏在她苍白的脸上,万般不舍,万般不甘,却又万般无力。
他知道,她是真的放下了。
是被他伤透之后,彻底的放下。
良久,男人缓缓闭上眼,眼底翻涌的痛楚、愧疚、不甘,尽数压下。
再次睁眼时,深邃的眼眸里,只剩下沉沉的落寞与荒芜。
他缓缓点头,嗓音沙哑破碎,带着耗尽所有气力的疲惫:“好。”
“我走。”
“我不打扰你。”
“但阿晚,我等你。”
“不管多久,不管多少年,只要你回头,我永远都在。”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将她清冷苍白的模样,牢牢刻进心底,转身,一步步,缓缓离开。
雨夜寒凉,他的背影挺拔孤绝,一步一步,沉重缓慢,带着无尽的落寞与悲凉,消失在幽深的雨幕尽头。
房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风雨,也隔绝了最后一点过往情深。
屋内重归寂静,死寂无声。
苏晚靠在门板上,缓缓滑落蹲坐在地,终于卸下所有伪装的坚强,无声痛哭。
不是不爱,是不敢爱。
不是不念,是不能念。
七年深爱,刻骨铭心,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只是爱而不得,情深无缘,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从此,他守他的锦绣前程,她渡她的孤寂余生。
山水不相逢,余生各自安。
第七章 霜雪落幕,余生皆憾
时光辗转,岁月无声。
自那夜雨夜别离之后,顾清辞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信守承诺,不再打扰她的生活,默默退出她的世界,将所有深情、所有亏欠、所有执念,尽数藏于心底,无人知晓。
只是临江城所有人都发现,那位归国的顾总,变了。
他依旧杀伐果断、精明凌厉,依旧掌控着整个商界的格局,依旧风光无限、前程似锦。
只是再也没有了年少的温柔笑意,周身永远萦绕着化不开的冷漠与沉郁。
他与沈知予的婚约依旧官宣,依旧维持着表面的恩爱般配,配合出席所有公开场合,稳住所有商业局势。
只是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对沈知予,始终客气疏离,无半分温情。
所谓的世纪联姻,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无人拆穿的商业演戏。
无人知晓,无数个深夜,那个高高在上、冷漠自持的顾总,会独自驱车去往临江别院,静静站在庭院之中,看一夜落梅,守一夜风雪,念一个不归之人。
无人知晓,他的手机相册里,存满了七年前她的照片,岁岁年年,从未删除,夜夜翻看,夜夜难眠。
无人知晓,他推掉了所有联姻既定的婚礼流程,一拖再拖,不肯真正定下婚期,心存一丝无人知晓的侥幸,盼着还有来日。
而苏晚,彻底回归了平静的生活。
她搬出了临江城,去往一座南方小城。
四季温暖,无雪无霜,清净安然,无人知晓她的过往,无人提及那段七年执念。
她在小城开了一家小小的书屋,日日看书、写字、养花、度日,日子清淡安稳,温柔平静。
只是眼底永远少了年少的明亮热烈,多了化不开的淡漠与荒芜。
偶尔落雨的深夜,偶尔看见相似的风景,偶尔听见熟悉的老歌,还是会想起那个刻在骨髓里的少年。
只是再也没有波澜,再也没有期待。
爱过,恨过,等过,放过。
最后只剩,万般皆是遗憾。
又是一年寒冬,岁末年终。
临江城再度大雪纷飞,一如七年前离别那日的风雪。
顾清辞独自一人站在临江别院的红梅树下,漫天飞雪落满肩头,白发苍苍般狼狈孤寂。
七年之约,彻底期满。
他终究,还是弄丢了他的阿晚。
手机里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是南方小城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素衣清淡,眉眼温柔,坐在书屋窗前,晒着暖阳,安静恬淡,岁月安然,再无半分过往的偏执与悲凉。
她真的放下了,真的彻底开始了新的生活。
彻底,与他无关。
顾清辞看着照片,久久失神,眼底温热的湿意,终于彻底坠落。
这一生,他赢了商场,赢了名利,赢了所有风起云涌。
却唯独,输了她,输了一生。
漫天风雪萧萧落下,掩埋庭院红梅,掩埋年少诺言,掩埋七年情深。
他轻声呢喃,嗓音破碎悲凉,消散在漫天风雪之中。
“阿晚,岁岁平安,此生勿念。”
若有来生,不求锦绣前程,不求名利无双。
只求年少不相负,余生不相离,风雪皆有伴,岁岁皆安然。
只可惜,人生无来生,余生皆遗憾。
霜雪经年,旧梦落幕。
一场年少情深,终究败给岁月,败给误会,败给身不由己,败给两两错过。
从此,山河永寂,余生漫漫,唯余憾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