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夜,太子未婚夫死了。
朝廷说他坠马身亡,只寻回半块玉佩。
东宫把罪责全扣我头上:“要不是给你打头面,殿下怎会夜里出府?”
他的青梅表妹哭着放出他绝笔:“莫要为我守节,好好活着。”
我在灵前跪了三日。
头七未过,我吞金换上嫁衣,独自去了皇陵陪他。
坟头刚跪下,山下传来一片哄笑。
表妹拍着手跑上来:“我赢了!我就知道她会来陪葬!”
人群散开,太子一身红衣捧着梅枝走出来,先看表妹:“可算遂了你的意。”
“表妹只是觉得孤被你抢走心有不平。孤陪她演一场,你不介意吧?”
“如今验出你的真心了,随孤回府完婚。”
我吐出一口血:“殿下,回不去了。”
1
谢昭往前走了两步,伸手要拉我的手腕。
“什么叫回不去了?”
那对赤金耳坠正往下沉。
我撑着墓碑站稳,把涌到嘴边的血咽了回去。
“字面意思。”
宋柔凑过来,盯着我嘴角的血渍直笑。
“姜禾,你不会是为了吓唬表哥,提前咬破了舌头吧?”
“我就是跟表哥打了个赌,看你到底肯不肯为他去死。”
“结果你真穿着嫁衣跑来皇陵了,这下满京城都知道你爱惨了他。”
她话音刚落,跟在后面的几个世家公子全笑了。
“太子妃娘娘别玩不起啊。”
“殿下为了配合这场戏,在别院里闷了整整三天呢。”
“柔嘉郡主熬了两个大夜写绝笔信,娘娘该赏她才对。”
我抬起眼,看向谢昭。
“你这三天,都在别院?”
谢昭理了理袖口。
“孤总不能真去跳崖。”
过去三天,皇后在灵堂哭昏了三次。
定国公府的牌匾被人泼了黑狗血。
东宫的侍卫按着我的脖子,逼我在谢昭的衣冠冢前磕九百个响头。
我的额头磕烂了,血糊了满脸。
原来那时候,谢昭就坐在别院的暖阁里,喝着热茶等我崩溃。
谢昭低头看见我裙摆下渗出的血印。
“孤知道这三日委屈你了。”
“你膝盖上有旧疾,孤出门前已经让人在东宫备好了温骨膏。”
“回府之后,孤亲自给你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暖手炉,塞进我冰凉的掌心里。
里面烧着我最惯用的银丝炭。
他总是这样,打我一巴掌,再塞给我一颗糖。
去年冬天我落水害了寒症,他二话不说把整个太医院搬进东宫,守了我三天三夜。
可转头宋柔说想看冰嬉,他就能大雪天逼我下冰湖给她捡耳环。
宋柔捂住脚踝,“哎呀”叫了一声。
“表哥,我方才跑上山太急,脚腕扭着了。”
谢昭随手把原本要递给我的红花枝扔在地上,蹲到宋柔面前。
“能不能走?”
“疼得厉害,骨头都要断了。”
“孤背你下山。”
宋柔趴到他背上时,故意把右手搭在他肩头,冲我晃了晃。
她大拇指上戴着一枚羊脂玉扳指。
“谢昭。”
他侧过头。
“又怎么了?”
“那枚扳指,是我爹战死沙场前留给我的遗物。”
大婚前我把它交给谢昭,原本是让他大婚当日戴上的。
谢昭扫了一眼宋柔的手。
“柔儿帮孤试出了你的真心,孤总得赏她点彩头。”
“借她戴两天又不会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家子气了?”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红花枝。
被他踩了一脚,花瓣全烂在泥里。
肚子又往下坠了一分。
“谢昭,如果我今天真的死在这儿呢?”
宋柔趴在他背上笑出了声。
“你连墓门都没砸开,拿什么死啊?”
谢昭跟着笑了一声。
“少拿死来吓唬孤。”
“明日辰时就是大婚吉时,你回府好好洗漱上妆,孤不治你今日甩脸子的罪。”
他背着宋柔往山下走,一群人呼啦啦全跟了上去,没人回头看我一眼。
到了山脚的马车旁,宋柔探出头冲我喊。
“姜禾,东宫总共就带了两辆马车,另一辆装了我的吃食,你自己走回去吧!”
马车轱辘声远了。
我双膝一软砸在青石板上,一大口暗红的血吐出来,全溅在大红嫁衣上。
赤金耳坠上的尖钩已经划破了肠胃。
皇陵离京城有三十里地。
我扶着石碑一点点往下挪,每走一步,肚子里就往下坠一分。
走了半个时辰,路过的运菜牛车停了下来。
赶车的老汉慌忙跳下车扶我。
“姑娘,你怎么吐了这么多血!”
老汉把我抬上牛车,一路赶回京城,直接送进了回春堂。
郎中搭上我的脉,脸色当场就变了。
“吞金?这金器带钩,已经卡进脏腑了,快去叫她家里人来!”
我爹娘早死了,满京城我只剩谢昭一个亲人。
药童拿着我的腰牌,一路狂奔去东宫报信。
半个时辰后,药童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手里攥着一盒胭脂。
“姑娘,太子殿下正在陪柔嘉郡主挑大婚用的喜烛。”
“殿下让我把这个带给你,说你今日受了惊,明日上妆多涂点胭脂压压晦气。”
“郡主还让我转告你,别再找医馆的人演苦肉计了,再闹下去,明日连正妃的册宝都给你撤了。”
我盯着那盒胭脂,一口血喷在了锦盒上。
郎中急得直跺脚。
“这血止不住了,得赶紧用百年参汤吊命,再想办法催吐!”
我抓着郎中的袖子,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大夫,不用救了。”
“给我开一副最烈的止痛汤药,只要能让我撑过明日辰时就行。”
2
我在回春堂的后院躺了一整夜。
郎中熬了一碗乌黑的汤药灌进我嘴里。
药效上来后,绞痛压下去一点,四肢却开始发木。
“这药只能麻痹痛觉,金钩还在你肚子里烂着,最多撑到明日正午,大罗金仙也救不活。”
“姑娘,真不再去请太子殿下过来见最后一面吗?”
我闭着眼摇了摇头。
不请了。
东宫的掌事大监李德全带着四个嬷嬷闯进了回春堂。
李德全看了一眼屋里的血盆。
“姜姑娘,殿下说了,今日辰时拜堂,让你赶紧回东宫梳妆。”
“殿下还特意交代,昨日皇陵风大,给你备了驱寒的姜汤在轿子里。”
“殿下待你这般体贴,你可别再拿乔了。”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
染血的嫁衣昨晚被我脱了,身上只剩里衣。
“好,我跟你们回去。”
李德全愣了一下。
以前宋柔抢我的东西,我都要跟谢昭争辩到底。
轿子抬进东宫偏殿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院子里挂满了红绸,到处都在放鞭炮。
两个嬷嬷端着嫁衣走进来。
不是我熬了半年亲手绣的百鸟朝凤服,是一件窄了一寸的桃红喜服,领口带着甜腻的熏香,宋柔常用的香。
“我的嫁衣呢?”
嬷嬷低着头回话。
“回姑娘,柔嘉郡主昨日扭了脚,夜里疼得睡不着。”
“她说您那件百鸟朝凤服料子软和,穿在身上能安神,殿下就准她穿去当喜娘礼服了。”
“殿下说了,这件桃红的衬气色,是一样的。”
我没说话,伸手去摸那件桃红喜服。
袖口里侧用金线绣着一个小小的“柔”字。
原来连这件备用的喜服,也是按宋柔的尺寸做的。
我的手腕已经肿了,硬塞进窄小的袖口里,勒出两道紫红的印子。
门被一脚踹开。
宋柔穿着我那件正红色的百鸟朝凤服,摇摇晃晃走了进来,脚踝好得很,走路半点不跛。
“姜禾,听说你昨晚去医馆闹了一宿?”
她伸手捏住我的下巴。
“啧,这脸色白得跟死人一样,难怪表哥嫌你晦气。”
我偏过头,甩开她的手。
“把衣服脱下来。”
宋柔嗤笑一声,原地转了个圈,裙摆上的金丝凤尾晃得人眼花。
“表哥亲口赏我的,凭什么脱?”
“实话告诉你吧,你灵堂跪的那三天,表哥每天晚上都带我去城外看烟花。”
“你磕破头求道士给他超度的时候,他正在给我剥荔枝呢。”
肚子又开始绞。
那对赤金耳坠又往下滑了一截。
我死死抠着桌角,指甲盖直接劈开了。
“说完了吗?”
宋柔没讨到便宜,走到梳妆台前,端起那碗滚烫的红枣莲子羹。
“按照规矩,新娘子出门前得喝完这碗早生贵子羹。”
“我特意让人在里面加了三勺红辣椒油,你喝了它,我今天就不在拜堂时给你使绊子。”
碗面上飘着一层刺眼的红油。
我现在胃里全是烂肉,咽口唾沫都割喉咙。
“我不喝。”
宋柔眼珠子一转,端着碗往我手上一撞。
啪的一声。
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滚烫的汤汁全泼在她手背上,也溅了她裙摆一脸。
殿门被推开。
谢昭一身大红喜服走了进来。
宋柔立刻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表哥!我好心端热羹给表嫂暖胃,她嫌我穿了她的旧衣服,直接把碗砸我手上了!”
谢昭大步过来,拉起宋柔,吹着她发红的手背,转头瞪我。
“姜禾,大喜的日子,你非要见血才痛快是吧?”
我看着自己同样被烫起水泡的手背。
“汤里全是辣椒油,她让我喝。”
谢昭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汤渍,确实红彤彤一片。
“柔儿从小爱吃辣,她只是不懂事,按自己的口味给你备了汤。”
“你受着寒症喝不得辣,跟她好好说就是了,至于动手砸碗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瓶烫伤膏,先挖了一大块涂在宋柔手上,剩下的小半瓶丢在梳妆台上。
“自己涂上。”
“去给柔儿道个歉,再把你陪嫁里的那套南海东珠头面拿出来赔给她,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那套东珠头面,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我盯着谢昭那张俊朗的脸,胃里的血一阵阵往上涌,只能死死咬着牙关。
“我不赔,也不道歉。”
谢昭沉下脸。
“来人,把偏殿的门锁上。”
“什么时候太子妃想通了,肯低头给郡主认错了,什么时候再放她出来拜堂!”
3
房门哐当一声从外面落了锁。
宋柔隔着窗户冲我得意地笑。
“姜禾,你就慢慢在屋里熬吧,等吉时过了,看表哥怎么休了你!”
脚步声渐渐远去,前院传来迎宾的丝竹声。
我扶着桌子滑坐到地上。
止痛药过了劲,金钩随着刚才的动作,彻底扎穿了肠子。
我缩在地砖上,双手死死抵着肚子,一口一口往外呕黑血。
想喊人,嗓子已经被血沫堵死了。
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是谢昭的贴身小厮阿福,往屋里塞了一个油纸包。
“太子妃娘娘,殿下在前院迎客,特意让奴才给您送来一包蜜饯。”
“殿下说您最怕苦,刚才语气重了些,让您吃了蜜饯消消气,只要您让人传个话服个软,他马上就亲自来接您出去。”
油纸包掉在血泊旁边。
三年前我生病喝药吐得昏天黑地,谢昭也是这样,连夜跑遍半个京城给我买蜜饯。
他把我抱在怀里,一颗颗喂到我嘴边,说这辈子都不让我吃苦。
可现在,我连爬过去拿那包蜜饯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福在窗外等了两息,没听见动静,以为我还在赌气。
“娘娘,殿下都给您台阶下了,您就别倔了。”
“刚才礼部尚书还在催吉时呢,您再不服软,殿下脸上实在挂不住啊。”
他说完,叹了口气走了。
前院的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
我听见司礼监的太监扯着嗓子唱礼。
“吉时已到,请太子妃入殿——”
没有人应声。
锁着的殿门被人推开。
宋柔带着两个粗使婆子走了进来。
屋里光线很暗,我缩在屏风后面的阴影里,她第一眼没看清地上的血。
“姜禾,表哥让我来问你,你到底出不出来?”
我没有动,也没法动。
耳朵里还残留着一点听觉。
宋柔走过来,踢了一脚屏风。
“装死呢?刚才阿福给你送蜜饯我可都看见了,表哥对你够仁至义尽了吧?”
她绕过屏风,低头看我。
看清我身下那一大滩黑血,笑声断了,吓得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绣墩。
“你……你这是弄的什么东西?鸡血还是猪血?”
我半睁着眼,连呼吸都弱得几乎没有了。
宋柔壮着胆子蹲下来,用帕子沾了一点血,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她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真血?你真吞金了?!”
后面两个粗使婆子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往外跑。
“天爷啊!太子妃娘娘真出事了!快去禀报殿下!”
“站住!”
宋柔慌了一下,随即变了脸。
“谁敢出去乱喊,我现在就拔了她的舌头!”
婆子们吓得跪在地上发抖。
“郡主,娘娘这怕是不行了,再不找太医就要出人命了啊!”
宋柔死死盯着我,手指都在哆嗦。
“慌什么!她自己蠢,当真去吞金,关我们什么事?”
“要是现在让表哥知道她快死了,这婚礼肯定办不成了,表哥还不得恨死我!”
她一咬牙,从头上拔下一根金簪,塞进两个婆子手里。
“把门重新锁死,用棉被把窗户给我堵严实了!”
“就说姜禾还在闹脾气,死活不肯开门,等过了正午拜完了堂再说!”
婆子哆哆嗦嗦地问。
“那……那拜堂没新娘子怎么办?”
宋柔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件百鸟朝凤服,笑出了声。
“我身上穿的不就是正妃的嫁衣吗?盖上盖头,谁认得出来!”
“等生米煮成熟饭,就算她死在屋里,也是她自己福薄命短!”
我躺在血泊里,想抬手去抓她的裙角,手指已经硬了。
视野里最后一点亮光被棉被挡住,屋里黑透了。
前院再次传来喜乐声。
在鞭炮声里,我的心脏跳动了最后一下。
4
我的身体彻底冷透的时候,魂魄飘了起来。
我低头看着屏风后面那具蜷缩的尸体。
桃红的嫁衣被黑血浸得发硬,我的眼睛半睁着,死死朝着前院的方向。
我穿过紧闭的殿门,飘到了东宫的正殿。
殿里红烛高烧,宾客满座。
谢昭站在大殿中央,眉头拧得很紧,时不时往偏殿的方向看。
礼部尚书擦着汗,第三次上前小声提醒。
“殿下,辰时三刻已经过了,再不拜堂,就要误了吉时了。”
谢昭一拳砸在案上。
“去把李德全叫来!姜禾到底在闹什么,孤连蜜饯都让人送去了,她还想让孤亲自去偏殿跪着求她不成?”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婆子搀扶着一个顶着红盖头、身穿百鸟朝凤服的女人走了进来。
满殿宾客顿时松了一口气,纷纷笑着道贺。
谢昭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大步迎上去,牵住盖头下伸出来的那只手。
“算你识相,知道轻重。”
他压低声音。
“手怎么这么软?刚才烫伤的地方还疼不疼?”
盖头下的宋柔不敢出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谢昭笑了,从怀里摸出一块暖玉塞进她手里。
“孤就知道你舍不得孤在大庭广众之下难堪。”
“等今晚礼成,孤把私库钥匙全交给你,往后再不跟你置气了。”
我飘在他们头顶,看着谢昭的眼睛。
我灵堂磕头磕得头破血流时,这双眼睛在冷眼旁观;我吐血跪在皇陵石碑前时,它在看宋柔的脚踝。
现在这点温柔终于轮到我了,可牵着的,是害死我的凶手。
“一拜天地——”
司礼太监高声唱喝。
谢昭牵着宋柔转过身,对着殿外深深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坐在主位上的皇后冷哼了一声。
“在灵堂哭了三天算她还有点良心,不过今天敢让本宫和殿下等这么久,等明日敬茶,本宫非得让她跪满两个时辰立立规矩!”
谢昭低声替“我”辩解。
“母后,阿禾身子弱,昨日又在皇陵吹了冷风,明日敬茶就免她跪拜吧。”
皇后瞪了他一眼。
“还没过门呢,你就开始护上了!”
殿内响起一片哄笑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谢昭转过身,面对着那个红盖头,正要弯腰。
殿外传来哭喊声。
“让开!你们都给我让开!我要见太子妃!”
是回春堂的那个老郎中。
他被东宫侍卫死死架着胳膊,手里的药箱摔在台阶上,药材撒了一地。
谢昭沉下脸。
“大喜的日子,什么人在外面喧哗?拖出去乱棍打死!”
老郎中拼命挣扎,扯着嗓子冲大殿里吼。
“殿下!打死老朽也得把话说完!”
“那位吞金的姑娘到底怎么样了?老朽算着时辰,她那碗麻沸汤早就过劲了,现在肚肠穿烂,怕是已经断气了啊!”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丝竹声停了,宾客们的笑声也卡在了喉咙里。
谢昭看了一眼面前站得好端端的新娘,冷笑了一声。
“你这庸医是姜禾花多少钱雇来的?”
“太子妃现在就站在孤面前跟孤拜堂,你跑来咒她断气?!”
老郎中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台上那个穿百鸟朝凤服的女人。
“不可能!昨夜那姑娘吐了整整半盆黑血,赤金耳坠上的倒钩已经卡死在肠胃里了,她连站都站不起来,怎么可能在这儿拜堂?!”
谢昭被那句“赤金耳坠”刺了一下。
那对赤金耳坠,是他上个月生辰时送给我的。
当时他还笑着给我戴上,说倒钩打得紧,这辈子都摘不下来。
他转头看向面前的新娘,声音发紧。
“姜禾,把盖头摘下来。”
盖头下的宋柔浑身发抖,一步步往后退,死活不敢抬头。
偏殿方向跑来一个小太监,摔倒在殿门前,裤腿上沾满了黑红色的血迹。
“殿下!不好了!”
“偏殿门缝里流出来好多黑血,奴才撞开门一看,姜姑娘……姜姑娘已经在里面没气了!”
谢昭一把扯下了眼前新娘的红盖头。
露出来的,是宋柔的脸。
5
红盖头飘落在地。
满殿宾客倒吸一口凉气,议论声嗡地炸开。
“怎么是柔嘉郡主?”
“那偏殿里死的岂不真是正牌太子妃?”
谢昭死死盯着宋柔。
“怎么是你?”
“姜禾呢?!”
宋柔扑通跪在地上,抓住谢昭的喜服下摆。
“表哥,你听我解释!我也是为了顾全东宫的颜面啊!”
“刚才我去偏殿找表嫂,她自己把门反锁了,死活不肯出来拜堂,还说要让满朝文武看你的笑话!”
“我怕误了吉时被皇上怪罪,才不得已替她盖上盖头出来顶替的!”
谢昭一脚把她踹翻在地,提着袍角往偏殿狂奔。
跑上台阶时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青石板上,膝盖磕出了血也浑然不觉,爬起来继续跑。
皇后和满朝宾客全涌向了偏殿。
窗户还被棉被死死堵着。
门口的青石板上,蜿蜒着一滩已经半凝固的黑血。
谢昭停在门口,扶着门框,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阿禾?”
“孤来接你了,你别拿鸡血吓唬孤。”
屋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往外涌。
老郎中挤过人群冲进去,绕过屏风看了一眼,当场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晚了……彻底晚了啊!”
谢昭冲进屏风后面。
看到我的尸体,他停住了。
我蜷缩在墙角,桃红喜服被黑血浸得发硬,手腕上勒着两道深可见骨的紫印。
右手还往前伸着,指尖离那个装着蜜饯的油纸包,只有一寸远。
谢昭膝盖一软,重重跪在血泊里。
他不敢大声喘气,颤抖着伸手,去探我的鼻息。
没有气。
他又去摸我的脖颈。
冰凉一片,硬了。
谢昭爆发出一声嘶吼,声音劈得变了调。
“太医!传太医!!”
他一把抱起我已经僵硬的身体,拼命往我嘴里塞那个油纸包里的蜜饯。
“阿禾,吃糖,孤给你买了糖!”
“你不是最怕疼吗?你把眼睛睁开看看孤,孤不逼你道歉了,孤把扳指拿回来给你!”
蜜饯顺着我僵硬的嘴角滚落,掉进地上的黑血里。
老郎中流着泪拉住他的胳膊。
“殿下,别塞了!娘娘的肠胃早就被金钩搅烂了,昨晚在老朽的医馆里,她就已经油尽灯枯了啊!”
谢昭红着眼揪住老郎中的衣领。
“她昨晚在你的医馆?!”
“既然她都快死了,你为什么不治她?为什么不来东宫报信?!”
老郎中悲愤地指着他的鼻子喊。
“老朽怎么没派人报信?!”
“昨晚老朽的药童拿着娘娘的腰牌去东宫求救,是你屋里的人把药童拦在门外,扔出来一盒胭脂,骂娘娘是在演苦肉计!”
“娘娘听说你在陪郡主挑喜烛,把血咽下去,哭着求老朽别救她了,只求老朽给她熬一碗麻沸汤,让她撑着最后一口气回来嫁给你!”
轰的一声。
谢昭松开手,瘫坐在血泊里。
他想起来了。
昨晚亥时,确实有个小太监进来禀报,说回春堂有人拿着姜禾的腰牌来找他。
那时候宋柔正在旁边挑喜烛,笑着说了一句:“表嫂肯定是看你没哄她,找个郎中来骗你过去呢。”
于是他连见都没见那个药童,随手抓了桌上一盒胭脂让人打发了。
原来那时候,我正在医馆里吐血等死。
我派去向他求救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被他亲手掐断了。
6
偏殿门口,皇后看着屋里的惨状,扶着宫女的手才勉强站稳。
“这……这怎么真吞金了呢?”
“不过是个小小的测试,她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啊!”
宋柔被人扶着跟过来,看到我已经死透了,慌了一下,随即跪下来哭喊。
“表哥!不关我的事啊!”
“在皇陵的时候她还好好的,谁知道她心胸这么狭窄,连个玩笑都开不起,竟然真的寻死觅活!”
谢昭跪在地上,怀里还死死抱着我的尸体。
听到宋柔的声音,他缓缓转过头。
“心胸狭窄?”
他低头看着我身上那件窄小的桃红喜服,伸手扯开袖口,看到了里面绣着的那个“柔”字。
又看向门口那两个抖成筛子的粗使婆子。
“孤让人给她备的百鸟朝凤服呢?”
“是谁把窗户用棉被堵上的?!”
两个婆子吓得邦邦磕头,指着宋柔喊。
“殿下饶命!全是郡主逼奴才们干的!”
“半个时辰前郡主来偏殿,那时候太子妃娘娘还在吐血,还有一口气在!”
“奴才们想去叫太医,郡主拿金簪封奴才的口,逼奴才把门锁死、把窗户堵严实,活活把娘娘闷死在屋里,好自己穿着正妃嫁衣去跟殿下拜堂啊!”
满殿没人出声。
所有宾客看宋柔的目光全变了。
宋柔疯了一样扑过去踹那个婆子。
“你胡说八道!贱婢,你敢污蔑本郡主!”
老郎中蹲在地上,捻起一撮红亮亮的汤渍。
“殿下,不单单是堵门。”
“这地上撒的是滚烫的辣椒汤,吞金之人肠胃溃烂,最忌辛辣滚烫,哪怕沾上一星半点也是催命符。”
“还有娘娘手背上这大片水泡,分明是死前被人拿滚汤泼上去的!”
谢昭低头看向我的右手。
手背上果然有一片红肿溃烂的水泡。
刚才在大殿里,宋柔就是用这个借口骗走了他的烫伤膏。
而我站在那里,手背烫得掉皮,连一句辩解都没能说出口——因为他一进门,就问我是不是非要见血才痛快。
现在,血真的流干了。
谢昭小心翼翼地把我放上软榻,一步步走向宋柔。
宋柔吓得连滚带爬往皇后身后躲。
“姑母救我!表哥疯了!”
“我是为了帮他试探姜禾才出主意的,假死是表哥自己同意的,灵堂也是表哥让人搭的,不能全怪我一个人啊!”
啪!一巴掌把宋柔扇翻出去,撞翻了香炉,摔出了两颗牙。
谢昭上前掰开她的大拇指,将那枚羊脂玉扳指硬生生撸了下来。
宋柔的大拇指当场脱了臼,杀猪一样惨叫。
“表哥!我的手断了!你为了一个死人打我?!”
谢昭攥着那枚染血的扳指,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她是孤的妻子!是孤明媒正娶的太子妃!”
“孤只是想看看她有多在乎孤,孤从来没想过要她的命!”
“是你!是你跟孤说她肯定是在装病,是你把她活活逼死在偏殿里的!”
皇后扑上来拉扯他的胳膊。
“昭儿你疯了吗!柔儿是你亲表妹!姜禾自己命薄福浅,死都死了,你还想把柔儿也掐死不成?!”
谢昭甩开皇后的手。
“母后!那三天在灵堂,是您让人按着阿禾的头磕了九百个响头!”
“是您让人扇她耳光,骂她是克死孤的丧门星!”
“我们所有人,都在拿她的真心当猴耍!!”
谢昭跪倒在地,拿着那枚玉扳指爬回软榻边,想往我僵硬的手指上套。
可我的手指死前疼得蜷缩成了一团,怎么掰都掰不开。
他把脸贴在我冰凉的手背上。
“阿禾,孤把扳指拿回来了,你把手松开好不好?”
“孤不演了,孤再也不试探你了,你起来跟孤去拜堂……”
我飘在半空,看着他哭。
谢昭,晚了。
你亲手布下的灵堂,现在终于躺进人了。
7
我死后的第二天,东宫的红绸全被扯了下来,换成了白幡。
谢昭穿着那身染满我黑血的大红喜服,抱着我在偏殿里坐了一天一夜。
盛夏闷热,不过一天工夫,我的尸体就开始散发腐臭味。
皇后捂着鼻子站在门口。
“昭儿,人死不能复生,尸体都已经臭了,赶紧装棺拉去城外埋了吧!”
“再说她还没跟你拜完堂,也没入皇家玉牒,按规矩不能进皇陵,也不能在东宫设灵堂,传出去要被御史台参奏的!”
谢昭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怀里死死搂着我。
“谁敢把她拉去城外,孤就砍了谁的脑袋。”
“她是孤的太子妃,昨日辰时就已经进门了,孤这就去写册封文书,她生是孤的人,死是孤的鬼!”
东宫大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铁甲碰撞声。
三千镇北军身披缟素,手持长枪,直接把东宫围得水泄不通。
走在最前面的,是我爹当年的副将,如今的镇北将军周烈。
周烈一脚踹开东宫的侍卫,闯进偏殿。
看到软榻上的我,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将军,扑通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末将救驾来迟!对不起老国公,对不起大小姐啊!”
他站起身,拔出佩刀指向谢昭。
“太子殿下!老国公一家满门忠烈,全死在了北疆战场上,就留下大小姐这么一根独苗!”
“老国公临终前把大小姐托付给你,你就是这么糟蹋她的?!”
“你为了讨好一个表妹,诈死设局,逼得她吞金殉情!”
“把我们大小姐还回来!!”
谢昭死死按着我的肩膀,一步都不肯退。
“不给!阿禾是孤的妻子,谁也别想把她从孤身边抢走!”
周烈冷笑一声,掏出一封皱巴巴、沾着血指印的信,砸在谢昭脸上。
“妻子?你看看这是什么!”
“这是昨日清晨,回春堂的药童拼死送到我将军府上的!”
“大小姐在喝下麻沸汤之前,就已经用血写下了这封退婚书,按了手印!”
谢昭颤抖着手捡起那张纸。
纸上只有用血写成的两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写字的人疼得拿不稳笔。
【感殿下昔日微恩,今日以命相还,两不相欠。】
【姜禾自请退婚,生不同衾,死不同穴。】
谢昭眼眶裂开。
“不……孤不准!孤没有摁手印,这退婚书不算数!”
他疯了一样想把纸撕碎。
周烈一刀背拍在他手腕上,夺回退婚书。
“大小姐说了,她回东宫穿喜服,只是为了全昔日情分,把这条命当面还给你!”
“从她吞下那对金耳坠起,她跟你就再也没有半点瓜葛了!”
“来人!把大小姐接回定国公府安葬!”
四个镇北军亲兵上前,硬生生掰开谢昭的手指,用干净的白绫裹住我的尸体,抬上了门外的楠木棺材。
谢昭从软榻上滚落下来,手腕断了骨头也顾不上,一路膝行着追出东宫大门。
“阿禾!别走!你不能不要孤!”
“孤错了,孤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来惩罚孤好不好?!”
棺材盖合上的那一刻,周烈一挥手,三千镇北军齐刷刷亮出长枪,将谢昭死死拦在东宫台阶下。
谢昭跪在满地碎裂的红鞭炮屑里,看着灵车越走越远,一口血喷出来,直挺挺栽倒在地。
8
谢昭昏迷了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他砸了太医的药碗,翻遍了整个东宫,最后跌跌撞撞冲进了他假死时住过的城外别院。
别院的桌子上,还摆着几面铜镜和厚厚一沓画师画的速写。
那是他假死那三天,派暗卫躲在灵堂房梁上,每隔一个时辰画下来送给他看的。
那时候宋柔坐在他对面吃葡萄,指着画上的我笑得前仰后合。
第一天的画上,我跪在棺材前,死死抱着他那半块染血的假玉佩。
第二天的画上,嬷嬷把冷水泼在我身上,骂我是克死太子的扫把星,我咬着嘴唇,用袖子一遍遍擦拭他的牌位。
第三天的画上,宋柔带人砸了我爹娘的灵位,逼我写认罪书,我趴在碎裂的木牌上,额头磕出了一个血窟窿。
而画纸的背面,有暗卫用小楷记录的几行字。
当时谢昭嫌烦,根本没仔细看。
【初六子时,姜姑娘滴水未进已满两日,抓着殿下生前穿过的大氅哭诉:殿下怕黑,黄泉路上没人点灯,阿禾这就来陪你。】
【初七寅时,姜姑娘将定国公府所有地契房契整理成册,交予东宫库房,言殿下生前喜修水利,留作贴补之用。】
【初七卯时,姜姑娘取殿下所赠赤金耳坠,就冷水吞服,换嫁衣往皇陵去。】
谢昭捏着那张纸,整个人抖个不停。
“原来你去皇陵之前,就已经吞了金……”
“原来你在皇陵吐的那口血,不是咬破了舌头……”
他想起皇陵山顶上,我扶着墓碑问他:“谢昭,如果我今天真的死在这儿呢?”他背着宋柔,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少拿死来吓唬孤。”
然后他把重伤的我一个人扔在荒山野岭,让我走了整整十里血路。
他抓起桌上的镇纸,狠狠砸向自己的脑袋。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瞬间皮开肉绽。
“谢昭你这个畜生!你这个瞎了眼的畜生!!”
他跌跌撞撞跑回东宫,冲进我生前住过的偏院。
桌子上放着一双没有纳完的千层底布鞋,鞋底密密麻麻全是针脚,上面留着好几滴干涸的暗红血迹。
针线笸箩里,放着一张字条,是我大婚前五天写的。
【殿下入秋后脚底易凉,赶在大婚前纳好这双软底靴,盼殿下岁岁平安。】
谢昭把那双没做完的布鞋死死抱在胸口,哭得喘不上气。
门外传来哭闹声。
宋柔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被皇后领着走了进来。
“表哥,太医说我的大拇指落了残疾,以后再也没法弹琴了!”
“姜禾都已经死了,她那个莽夫手下还敢带兵闯东宫,你快禀报皇上,把定国公府抄家灭族,再把我的手治好啊!”
皇后也在一旁帮腔。
“是啊昭儿,一个死人罢了,哪有活着的人重要?柔儿为了你连手都废了,你可得给她个名分补偿她!”
谢昭抱着我的布鞋,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额头上全是血,抬眼扫过谁,谁就往后缩。
“名分?”
“好啊,孤这就给她名分。”
9
谢昭拖着宋柔的后领,一路把她拖到了正殿外的广场上。
御史台的大臣和刑部尚书已经带着圣旨赶到了东宫。
假死欺君、动用东宫卫队封锁皇陵、逼死忠臣孤女,这桩桩件件捅到御前,老皇帝当场下旨彻查。
宋柔看到刑部的人,拼命往皇后怀里钻。
“表哥!你不能把我交出去!当初是你答应陪我演戏的,你说过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你顶着!”
谢昭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孤是答应过陪你演戏。”
“可孤不知道,你的心肠比毒蛇还要烂!”
他转身对阿福下令。
“去把柔嘉郡主屋里所有的东西全给孤搜出来!还有她身边的贴身丫鬟,给孤当众用刑审!”
没过一盏茶的工夫,阿福就押着宋柔的丫鬟春桃上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
春桃刚挨了两板子,就吓得把什么都招了。
“殿下饶命!奴婢全都说!”
“假死的主意是郡主半个月前就谋划好的!那封绝笔信根本不是试探,郡主特意让人在姜姑娘的茶水里下了令人心神恍惚的药物,又每天在灵堂外雇人哭骂,就是为了逼姜姑娘自尽!”
“还有三年前姜姑娘落水害了寒症,也是郡主在桥上涂了猪油把姜姑娘推下去的!”
“郡主说,只要姜姑娘死了,这太子妃的位置就只能是她的!”
谢昭手里的木匣子掉在地上。
匣子里滚出来的,全是我这几年送给他的荷包、帕子、平安符,都被剪得稀巴烂,上面用红笔写着我的生辰八字,扎满了密密麻麻的银针。
谢昭转头死死盯着宋柔。
“三年前阿禾落水,是你推的?!”
“孤每次送给阿禾的书信被退回来,也是你让人半路截下的?!”
宋柔见事情败露,捂着断指歇斯底里地尖叫。
“是我干的又怎么样?!”
“谢昭,你少在这儿装无辜!要是没有你的纵容,我能动得了她一根汗毛吗?!”
“每次我跟她起争执,你哪次不是逼她退让?!”
“她娘留给她的东珠头面你说抢就抢,她爹留给她的遗物扳指你说借就借,在皇陵她吐了血向你求救,是你自己嫌她烦,背着我头也不回地走的!”
“真正害死姜禾的人不是我,是你谢昭!!”
谢昭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嘴角不断往外溢血。
“闭嘴……你给孤闭嘴!!”
他拔出旁边侍卫的佩剑,一剑刺穿宋柔的琵琶骨,将她钉在了广场的石柱上。
“来人,去煮一锅滚烫的辣椒汤,再拿一对带钩的赤金耳坠来!”
“阿禾死前受过的罪,孤要让她十倍百倍地尝一遍!”
刑部尚书没有阻拦,等宋柔只剩半口气的时候,才让人把她拖进了天牢。
皇后瘫软在椅子上,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随后,宣旨太监展开明黄的圣旨,高声宣读。
“太子谢昭,荒淫无道,欺君罔上,残害忠良之后,即日起废黜太子之位,贬为庶人,杖责八十,圈禁东宫思过!”
八十廷杖下来,谢昭的后背血肉模糊。
他全程死死咬着那双没纳完的千层底布鞋,一声都没吭。
10
三天后,是我的出殡之日。
定国公府外十里长街,全京城的百姓自发披麻戴孝,沿途撒满白纸钱。
我爹生前护住了大周的北疆,百姓感念姜家恩德,跪在路边痛哭。
出殡前夜,谢昭买通看守的侍卫,拖着两只被打断的血腿从东宫爬了出来。
从东宫到定国公府十里地,他走不稳,就一步一磕头,用膝盖在青石板上硬生生爬了过来。
天亮时,他额头磕得露出了白骨,长街上全是他留下的血印子。
八名镇北军老兵正抬着我的楠木棺材走出大门。
谢昭扑上去,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想去摸一摸棺材板。
“阿禾……孤来送你了……”
“孤知道错了,你让孤看最后一眼……”
周烈站在台阶上,看都没看他,一脚踹在他胸口。
谢昭滚下十几级石阶,怀里的布鞋掉出来,沾满了泥灰。
他连滚带爬地把布鞋擦干净,又跪着往灵车前挪。
“周将军,我求求你,让我给她戴上这枚扳指!”
“这是岳父留给她的遗物,没有这个她走得不安心啊!”
周烈夺过那枚羊脂玉扳指,当场打来一盆清水,用刷子狠狠刷了三遍,才放进棺材前的灵盒里。
“老国公的遗物,得洗干净了才能还给大小姐。”
“至于你,大小姐的退婚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生不同衾,死不同穴!”
“我们大小姐嫌你脏,你多看她一眼,都是脏了她的轮回路!”
周围的百姓纷纷捡起烂菜叶和石头砸在他身上。
“滚开!害人精!”
“姜大小姐一腔真心喂了狗,死了还要被你缠着,你还要不要脸!”
谢昭死死跪在地上,对着缓缓驶过的灵车拼命磕头。
“阿禾,对不起……对不起……”
灵车没有停顿半刻,径直驶出了城门。
我飘在灵车上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跪在长街血泊里的男人。
他的脊梁弯了下去,再没能直起来。
我曾经爱了他整整十年。
十岁那年我在御花园迷路,是他提着灯笼找到我,把烤得温热的红薯塞进我手里。
十五岁那年我爹战死沙场,是他冒着大雨站在国公府门外,发誓护我一辈子周全。
我以为那点年少时的真心能撑一辈子。
后来我才明白,真心经不起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和消磨。
他用一场假死,试出了我真的肯为他去死。
而我用一条真命,买断了我和他所有的纠葛。
11
我的棺木没有葬在京城。
周烈按照我爹生前的遗愿,护送灵柩葬在了北疆雁门关外,紧挨着我爹娘的坟冢。
那里有漫山遍野的黄沙和呼啸的北风,再也没有京城东宫里让人喘不过气的红墙和算计。
京城的消息偶尔随商队传到边关。
听说宋柔在天牢里熬了不到半个月,肚肠穿烂,疼死了,尸首被扔进乱葬岗。
听说皇后被夺了凤印,打入冷宫,没过半年就疯了,整天喊着有鬼索命。
至于被废为庶人的谢昭,在我的灵车离开京城那天,就拄着一根木棍,拖着两条残腿跟在后面,一路乞讨往北疆走。
从京城到雁门关,三千里路,他走了大半年。
第二年开春走到雁门关外时,原本俊朗尊贵的太子爷,已经成了一个满头白发、浑身恶臭的跛脚乞丐。
他的嗓子在路上哭哑了,右眼因伤口感染彻底瞎了,怀里还用破布包着那双磨烂了的布鞋。
他想爬上山去我的坟前磕个头。
守墓的镇北军老兵认出了他,放出军犬,拿着长棍把他打下了山坡。
“滚下去!周将军有令,姓谢的畜生不准踏进墓园半步!”
他不敢再往上爬,只能每天缩在山脚下三里外的破风口里,远远望着山顶那座小小的孤坟。
白天去镇上替人搬货物、洗马桶,换几个发硬的冷窝头。
到了大婚吉时的日子,他会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换上那件缝缝补补的破红衣,捧着一束沙地里采来的野草花,跪在山脚下拜天地。
“一拜天地……”
他用自己的破锣嗓子,给自己唱礼。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拜完之后,他坐在黄沙里,拿出一包早就化成糖水的蜜饯,一点点往嘴里塞。
“阿禾,糖很甜,一点都不苦。”
“孤每天都在这儿等你,等我哪天死了,就去地下给你当牛做马赔罪。”
路过的边关百姓都当他是个疯子。
这样熬了五年。
第五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落下时,他冻死在了山脚下的雪窝里,手里还攥着那双破布鞋,眼睛直勾勾望着山顶。
守墓的老兵嫌他晦气,找了辆破板车,把他的尸首拉到五十里外的荒沟里埋了,连块木牌都没立。
他到死也没能挨着我的坟头半寸。
我站在雁门关的城楼上,看着漫天大雪把山脚下最后一点痕迹盖得干干净净。
北疆的风吹散了我身上最后一丝怨气。
身后传来我爹娘温和的呼唤声。
“禾儿,吉时到了,咱们该回家了。”
我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看那片雪地一眼。
这一次,是真的解脱了。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