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笔十二万的年度奖金,被妻子压了下来。
她说账上紧,让我再替公司想想。
我交了辞呈,她六分钟就签了字。
隔天全员大会,男助理的年薪增加十二万,即日生效。
她说:“公司不会亏待有价值的人。”
我坐在最后一排,把没签的奖金申请收进包里。
十二天后,三家核心供应商都停了货。
她找上门,问我是不是已经算好了这一天。
“你不是说没钱吗?”
我将她签过的交接单放到桌上。
“他们信了。”
1
温见秋签完名字,将辞职申请推给我。
桌上的电子钟刚跳过六分钟。
乔斐站在她身后,一只手已经伸向我旁边的资料夹。
“孟总,供应商这块,以后我来接。”
我没松手。
“先把后面的注意事项看完。”
“板材四十天,五金三十天,木器漆按批结算。”
“不能一起往后压。”
他翻到报价页,用笔圈出三个数字。
“这些都比网上贵。”
“你替公司讲了十二年人情,就讲成这样?”
我把翻过去的那页重新摊平。
“下面还有挑料、补损和急送。”
“你一起看。”
“现在做采购看的是议价能力,不是跟人吃了多少顿饭。”
温见秋敲了敲桌沿。
“交接就交接,别刚开始就吵。”
她抽出另一张申请。
那是财务核过的年度奖金,十二万。
“这笔先放放。”
“公司现金紧,你比谁都清楚。”
我看着她把申请放进待办夹,没有签字。
结婚八年,我替这家厂守了十二年。
账上紧的时候,最后领钱的人总是我。
以前我觉得,那是我们自己的家。
乔斐笑着劝:“孟总,温总够难了,您体谅点。”
我把辞呈收好。
“六天交接,按约定结清,该留的资料都会留。”
温见秋抬头:“不问问我为什么批得这么快?”
“字都签了,还问什么?”
她的脸冷下来。
乔斐马上把水杯递到她手边。
“孟总,您跟温总是一家人,更该支持她。”
我把文件夹合上。
“一家人,岗位也得按公司的来。”
“你负责采购,她负责审批,我负责把交接办清。”
“别什么事都让她替你答。”
乔斐手里的杯子没放下。
温见秋起身,挡在他前面。
“你是对我有意见,不用绕着他讲。”
“我讲的哪一项不是交接?”
“你最近张嘴闭嘴都是乔斐。”
“人家靠本事,三个月给公司省出两百多万,你十二年也没见把成本压下来。”
我看着那张降本表。
“延后付的款,不是省掉的款。”
“旧库存退回去,后来加急采购花多少,也得算。”
她不耐烦地打断。
“就你懂。”
“别人动你一点东西,你都能找出十个理由。”
我将辞呈装回袋里。
那些数字,是我陪她父亲跑完一个又一个厂,才一点点攒出来的。
她现在听不进去,我便没再讲。
第二天,年度经营大会。
我照常坐在最后一排,听乔斐讲降本计划。
取消备用库存,重谈账期,清退跟不上新思路的人。
台下有人回过头,又很快转回去。
他入职才三个月,对着那些做了二十年的班组长,却像在教学生。
“公司不能由私人关系绑架。”
“旧负责人能做的,我一样能做,还能做得更便宜。”
温见秋上台宣布,乔斐接任运营副总,年薪增加十二万,即日生效。
掌声里,她又加了一句。
“公司不会亏待有价值的人。”
我把包里的奖金申请折了一下。
前排的田迎看见了,脸色变了变。
我没等掌声停,便将工作证放在桌上。
手腕上那块旧表,是岳父送的。
他嘱咐我,守住厂,也别丢了自己的底线。
“还剩六天交接,有疑问现在就问。”
乔斐走过来,按住了桌上的资料袋。
“私下联系供应商的号码,也得交。”
“通讯录里有公司的业务电话。”
“还有那些人给你的特殊待遇呢?”
我看着他。
“我能交资料,不能替你交情。”
他转向温见秋:“这不是明摆着给自己留一手?”
她问我:“你非要到今天还跟公司分你我?”
我将资料袋留在桌上,拿起自己的包。
“昨天谈钱,你说公司困难。”
“今天给他涨薪,你说公司认价值。”
“那就按价值来吧。”
温见秋的手停在话筒边。
“孟述宁,你出了这个门,别再摆副总的谱。”
我当着她的面,退出了管理群。
有人停了鼓掌,有人低下头。
田迎还站在过道边,乔斐看见她没动,提醒采购部今天起按新负责人要求办。
她看向我。
我只把桌上的接收单推过去,让她按正常流程留好原件。
乔斐又问:“旧负责人离开,厂里的人还听谁的?”
我将工作证往他面前挪了一点。
“证放下了,工资以后也不领你的。”
“这个还要我教?”
温见秋握紧了话筒。
我没再等她开口。
这些年我总要在她发完脾气后把场面补上,这一次,没有。
到了楼梯口,余伯衡的电话打进来。
“温氏剩的九百八十万,往后找谁?”
“新副总乔斐。”
那边静了几秒。
“那行。”
“我让车明天别出了。”
我脚下一顿。
“余叔,供货合同还在。”
“合同我照办。”
“额外给你垫的,我不垫了。”
“当年你卖房子往里面填钱,我们三家都知道。”
“现在她不要你了,还想让我们当没事?”
我握住扶手。
那笔钱,温见秋到今天都不知道。
余叔接着说:“五金和漆厂也问了,你一句话,三家一起停。”
2
“别停。”
我走进楼梯间,关上防火门。
“三百多个工人,不能拿他们赌气。”
“她给你气受,你还替她想?”
“合同该发的发,到期的钱该收就收。”
“别为我提前违约。”
电话里传来一声长叹。
“行。”
“我给厂里留这口气,不是给温家。”
“后面的款,她自己结。”
“我不再加一天账期。”
我说好。
回到办公室,桌上的东西已经装进了纸箱。
乔斐站在文件柜前,让人拆我那本用了多年的笔记。
田迎挡着,急得眼睛都红了。
“他私人的通讯录,你不能拍。”
“公私由公司认定。”
“孟总一走,资料少了算谁的?”
我走过去,将手机从他面前推开。
“我的东西,问过我没有?”
他往后一撤。
“怎么,舍不得让新负责人看?”
温见秋听见争执过来,看了一眼散在桌上的纸。
“检查也是为了省麻烦,你让他看完就行。”
我拉开椅子,坐下,逐页翻过笔记。
工厂机器的故障,板材损耗的数据,哪个师傅能修哪台旧设备,都在上面。
我将这些页留下,私人号码和家里的事另收进袋里。
“签接收。”
乔斐没接笔。
“你把人情都带走,还让我签什么?”
“公司资料在这里。”
“少哪项,写下来。”
温见秋问:“非得弄成这样?”
“你怕我带走公司的。”
“我也怕留下的东西,以后被说成没留。”
她没再说话。
乔斐抽出我的旧笔记,指着一页备注问:“这上面写让余伯衡先回款,为什么他有优先?”
“他那批货已经过期四天。”
“其他供应商就不急?”
“所以表后面排了到期日。”
“你真要接,翻完。”
他将本子合上,没翻。
“我会统一排,不会搞特殊。”
我摊开交接清单,在他刚提的那项后写了日期。
“你统一排可以。”
“到时供应商来问,别说原负责人没提醒。”
温见秋说:“接下来由他负责,你不用什么都插手。”
我在经办人一栏划掉自己的名字,递笔给乔斐。
“那请新负责人签。”
乔斐在清单上签了名,转手抽出余家的合同。
“高出三个点,还好意思讲总成本?”
“我已经通知他,单价降一成二。”
我指给他看补充条款。
“急单三天出货,挑料和补损全包。”
“你找新厂,先问能不能做到。”
“服务都是拿利润买的,压下来一样有人干。”
“可以。”
“先把欠款结了。”
温见秋抬起头。
“不是三百八十万?”
“还有六百万旧款,约好了分期还。”
“你父亲签的延期协议,每个月财务都提醒。”
乔斐翻电脑,翻不出来。
我说:“纸档在档案室,去年电子化之前就跟你提过。”
“资料那么多,谁能记每个柜子?”
温见秋揉了揉眉心。
“旧账让财务找,别一上午都耗在这里。”
下午,乔斐删了供应商分级表,将备用库存全部列入退货。
田迎拿着排期追过来。
“定制五金没有现货,补货至少一周。”
“采购留这么多库存,是方便你们拿回扣吗?”
田迎脸一下涨红。
“你去仓库看过吗?”
“我看报表就够了。”
她没有在执行单上签字。
乔斐当场叫人事,说她不服岗位调整,考核不合格。
我将那张通知拦下来。
“她转正三年了,你上月新加的岗位试用,不是让你随便开人的。”
他转身看温见秋。
她站了片刻,说:“一直跟新负责人对着干,留着也不合适。”
田迎攥着排期,指节发白。
我问:“她走了,月底的订单谁跟?”
“再招。”
“新人来得及熟悉?”
温见秋看着我。
“厂不是靠你一个人,也不是靠她一个人。”
我将那张排期收进交接附件。
“好。”
“这句话也请记住。”
下班回去,我收拾行李。
岳母卢婉蓉站在门口,一件件提醒我。
车是见秋的,房子是温家的,带走东西前,最好分清楚。
我把车钥匙留在鞋柜上。
“车不开,今晚搬。”
她愣了一下,随即沉下脸。
“别动不动拿走人吓唬她。”
“你能当副总,还不是见秋给你位置。”
我拉好箱子。
“这次是真走,不劳您检查第二遍。”
卢婉蓉堵着门,问我打算去哪儿。
“租房。”
“有房不住,非花这个钱,你就是想让见秋难堪。”
我把行李箱扶正。
“您刚刚说得很清楚,这儿是温家的。”
“现在我出去,怎么又错了?”
她说夫妻吵架关起门来解决,哪有辞职搬家一起来的。
我看了一眼客厅。
温见秋没有抬头。
她今天可以在会上让所有人看我,又让人在办公室查我的私物。
到了家里,却成了我不该让她难堪。
“妈,您放心,公司的材料我都留着,一件私人物品带走也有清单。”
“以后,您不用担心我再占这里什么。”
卢婉蓉的脸一阵红白,终于侧开了身。
温见秋坐在客厅,没有起身。
我推开门时,她才开口。
“你现在走,以后别等着我叫你回来。”
“不会等。”
手机亮起,田迎发来档案室的照片。
我记着有补充协议的那个柜子,已经空了。
监控里,乔斐让人将六个纸箱装进了自己的车。
日期是他入职后第四天。
3
田迎问了门卫,登记用途写的是废纸清运。
她在电话里问我:“要不要现在告诉温总?”
“先把照片存好。”
“余叔那六百万,不是就没证据了?”
“他手里还有原件。”
“少我们一份,债也不会消失。”
我将画面放大。
最后一个箱子,贴着供应商评估档案的标签。
报价之外,还有产能、备用渠道,以及过去出过的质量问题。
乔斐来时,想接的显然不只是一个职位。
田迎问我还管不管。
我看着租屋地上没打开的行李箱。
“我会把该交接的交完。”
“其他的,先别替人做决定。”
第二天下午,马轶来了。
他是跟着岳父做了二十多年的车间主任,我一直叫马叔。
一进门,他将食堂带来的包子放在桌上。
“先吃。”
“以前一忙起来就忘饭,现在没人盯着,更不像样。”
我给他倒水。
“怎么来这儿了?”
他打开一段视频。
班组长指着板材,说含水率不稳,要多留损耗。
乔斐将领料单拍回推车上,让每个班按小时算用量。
“做坏一块赔一块,别总拿老规矩堵我。”
班组长问他知不知道材料得放多久。
他不答,只说我已经走了,别再提以前。
马叔关掉视频。
“库存全退了。”
“那批酒店家具交期还剩四十五天,按他的算法,五天就要停。”
“交接单上写了。”
“他不认。”
“那就让签字的人处理。”
马叔搓了把脸。
“我不是劝你受气。”
“我怕的是三百多人下个月没工资。”
我把包子放下。
“马叔,我今天回去,明天她换个人,还是一样。”
“不能每次一句工人等着,我就得再填一次。”
他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从包里取出一张财务复印件。
“那你看看这个。”
我没立刻接,他便将纸推到包子旁边。
“财务老金带话,按旧付款计划走,到本周厂里也不会缺钱。”
“是乔斐坚持先付新供应商,旧款一笔没给留。”
“他有审批权限?”
“没有。”
“见秋签的。”
我抬起头。
马叔也看着我。
“所以我才来。”
“不是叫你再拿钱,是想问问,这个公司还有没有人能让她听进去。”
我把纸一张张翻开,没有接那句话。
他今天来之前,显然已经找过温见秋。
结果她让他到车间去,说采购不是他的事。
新供货方鑫兆五金,一千五百万预付款,温见秋签的字。
负责人乔康。
我在乔斐入职表上见过这个名字,紧急联系人,堂兄。
马叔说货只到了一部分,已经有班组报型号不对。
“公司账上还剩多少?”
“不到五百万。”
我翻着那几张纸。
该给旧供货商的款留着没结,新来三个月的人,一笔就拿走了一千五百万。
我将复印件拍好,提醒财务留原件。
马叔问我怎么不立刻找温见秋。
“现在我去,她只会问是不是又查乔斐。”
“那就看着?”
“让财务按她签的流程汇报,我不替她拦。”
“这笔钱,是她自己批的。”
当天,余叔收到了压价邮件。
降价一成二,账期延长到九十天,否则换厂。
他把我交接时写的付款条件原样发了回去。
乔斐回了一句,旧补充协议系统没有,不予承认。
余叔在电话里气笑了。
“他还说我拿一张老纸讹人。”
我说原件留着,照合同办。
“其他两家呢?”
“五金的人去讨过两期款,被保安请出去了。”
“今天人家发了停供函。”
温见秋的电话几乎紧跟着进来。
“孟述宁,是不是你让他们停货?”
她连一句近况也没问。
“欠款到了,问财务。”
“偏偏你刚走就到?”
“交接里有日期,你签过。”
“乔斐已经找好了新供货方。”
“别以为你控制几个老关系,就能让我低头。”
我看着桌上的财务单。
“鑫兆是乔斐堂兄的公司,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静了。
随后乔斐接过话。
“孟总,造谣是要负责的。”
“一千五百万,后面的货什么时候到?”
“商业信息,离职人员没权利问。”
“那就请你们财务问。”
“别货没到,钱也找不到。”
温见秋重新接过电话。
“你关心货,还是关心我手里还有多少钱?”
我停了一下。
“你真觉得我是来要钱?”
“我没这么说。”
“可你一走,所有人都来跟我讲你以前怎么怎么做。”
“我做什么都错,他做什么也都错,是不是非得请你回来才算对?”
“田迎拿去的排期,你看了吗?”
“我在问你。”
“我问的也是你。”
“仓库能撑几天,你有没有看?”
那边响起纸张被推开的声音。
她又说:“我们会处理。”
“那就处理。”
“欠款、交期、定制件,我都写在交接里了。”
温见秋挂了电话。
晚上,乔斐在群里发通知,称我干扰采购,所有人不得再私下联系我。
没人接话。
马叔第一个退群,随后七名班组长也退了。
十二天后,余叔又来电话。
三家停供函齐了。
我刚要看邮件,他先转来一段语音。
“这回你听听,他究竟在省谁的钱。”
乔斐的声音很清楚。
“温见秋不懂这些,报告做漂亮点,她就签。”
“等鑫兆这笔做完,我拿完奖金就回去。”
旁边有人问,那俞蓁还等不等他结婚。
他笑得毫无顾忌。
“她等我把这边钱挣够就行。”
4
“怎么录到的?”
“他发错了议价群。”
余叔说撤回不到两分钟,三家都听见了。
我请他留下原文件,没有马上转发。
先把东西给律师朋友保管,免得以后又说我截了一半。
第二天,温见秋带着乔斐来到租屋。
她把三份通知摔在桌上。
“现在你满意了?”
乔斐堵在门边。
“孟总,三百多人的饭碗,别拿来跟温总闹脾气。”
我翻开第一页。
“拖欠货款,单方压价,不认旧债。”
“哪条是我干的?”
温见秋问,为什么我在时从没有三家一起来收账。
“因为你们以前肯按说好的还。”
“刚换负责人,他们就一点面子也不给?”
“你把一个不付钱还赶人的人派去,人家凭什么继续垫?”
乔斐冷笑:“他们跟你一伙,你当然这么说。”
我点开语音。
第一句出来,他就扑过来抢手机。
我往旁边让开,攥住他的手腕,推到门边。
“不是要解释吗?”
“听完。”
温见秋的脸渐渐白了。
她又听了一遍,乔斐连说是拼接的,三家供货商联合逼她。
我把原文件和群记录一并给她看。
“要核就核,别只听他说。”
她捏着手机,终于抬起眼。
“录音的事我会查。”
“你先让他们恢复发货。”
我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笑出声。
“你都听到了,先办的还是这个?”
“生产停了,查清楚又有什么用?”
“那一千五百万呢?”
乔斐立刻说,后续货物已经安排好了。
温见秋没有追问,只盯着我。
“你跟他们熟,一句话的事。”
我拿出辞呈和交接单,放到通知旁边。
“辞职,你签的。”
“交接,你验收的。”
“采购新方案,也是你批准的。”
她要推开,我按住了纸角。
“自己的名字,好好看看。”
她的嘴唇抿得发白。
“我爸把厂交给的是我们两个人!”
“你给乔斐升职时,怎么没想起两个人?”
乔斐走过去扶她,催她别求我。
“备用货晚上就到,贵几个点也值得。”
我问他:“还是鑫兆?”
“有货就行。”
“定制五金,型号都对得上?”
他避开眼睛,说采购已经复核。
温见秋收起停供函,临走前看了眼桌上还没拆的搬家纸箱。
“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我将交接单收回去。
“我说过,不等你叫我回去。”
她握住门把,半天没有压下去。
“你以前不会跟我分这些。”
我指了指她抱着的停供通知。
“以前这三张纸,不会送到你手里。”
“不是因为他们不会停,是我一直在前面把款和货对清。”
乔斐在旁边插话:“所以孟总就可以一直占着位置?”
我拉开门。
“已经让给你了。”
“往后自己做。”
门关上以后,我坐了很久。
不是还在等她回头。
只是结婚八年,到头来她连一句“那钱是怎么回事”,都宁愿留到回去再问。
凌晨,马叔发来货车照片。
鑫兆的车确实到了。
箱子一开,旧五金上的锈还没处理干净。
酒店订单要的新定制件,一件也没看见。
5
我赶到厂门口时,车间的人都围在卸货台旁。
马叔的工作证扔在地上。
乔斐让保安把人带出去,保安没动。
温见秋站在叉车边,手里攥着质检单。
“退掉,明早换。”
乔斐连连点头,说是上游临时装错了货。
我从箱里拿出一只铰链,放到检测台上。
他抢先说:“就是纸箱受潮,里面是好的。”
“孟总,别看见一点锈就把整批货说成回收件。”
“我没说回收件。”
他顿住。
我把铰链翻过来,露出螺丝孔边磨亮的圆圈。
“你先说说,这个怎么来的。”
“重新电镀就看不见了!他明明答应——”
他没再往下说。
温见秋转过头:“谁答应你的?”
“我说的是出厂工艺。”
“新定制的铰链,为什么要重新电镀?”
我将合同压在他面前。
“你下单的时候,就知道这批是拆旧件?”
乔斐只盯着箱子。
质检员随后拆开另外两箱,一箱型号不符,另一箱压着砖块和废纸。
车间里骂声起来,温见秋的脸一点点白了。
“一千五百万,你到底买了什么?”
乔斐说钱还在鑫兆账上,当着她的面拨号。
一次,两次,乔康都没接。
财务拿来一份延期函,说是昨天送来的,要求余货再等三个月。
文件签收人正是乔斐。
他没让这张纸出过自己的办公室。
温见秋扶住检测台。
“你昨天跟我说一切正常。”
乔斐辩解,说追究他也没用,先解决眼下生产。
话没说完,后面的封边机停了。
一条线跟着一条线,整间厂房安静下来。
仓管站在过道里,脸色发青。
板材没了,合格五金只够最后半个班,木器漆剩不到两桶。
温见秋拿着手机走开,给余叔打电话。
没人接。
她又拨,还是没人接。
转过头时,她看着我。
“让他接一下。”
“去问财务,欠的钱什么时候付。”
“我没那么多现金。”
“钱不都付给鑫兆了?”
她看了一眼乔斐,没说话。
我拿起外套,温见秋一把拉住我。
“你不能走。”
我回头。
“刚才是他让马叔走,现在又不让我走?”
“厂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你答应过他。”
我将胳膊抽出来。
“我答应守厂,不是答应每次都替你背。”
马叔从人群里出来,弯腰捡起工作证。
“见秋,你真以为他这些年是在吃温家的?”
“马叔。”
我叫他,他没停。
“三年前你陪你妈出国治病,回来听说渡过了难关,你问过怎么渡的吗?”
温见秋低声道:“父亲卖了股份。”
“股东谈到最后撤了。”
“银行的钱没批,工人工资发不出,门外四拨讨债的人。”
“是述宁卖掉婚前那套房,再跟亲戚一家家借。”
“一千零八十万,先发工资,再还货款。”
“你以为供应商凭什么还愿意给厂机会?”
她的手松开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那套房,我原本打算接母亲来住。
后来母亲听说卖了,只问我厂里的人拿没拿到工资。
温见秋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马叔声音哑了。
“你父亲不让。”
“说你在医院守你妈,知道了也只能干着急。”
“但他没想让你一直把人当白用的。”
财务把当年的借款清册取过来,最上面是岳父的签字。
工资单后面还有每一笔货款的回单,日期连在一起。
温见秋翻到房屋过户的那张复印件,手停住了。
“那套房,是你母亲原来住的?”
“她搬去跟我舅舅住了一段时间。”
“你怎么一句都不跟我讲?”
马叔看不下去。
“当时你电话里只说厂还好吧,他说还好。”
“你又问能不能再汇一笔住院费,他也给你汇了。”
温见秋的眼睛红了。
我把那页往后翻。
“那时候手术不能等,工人工资也不能等。”
“讲了,你能回得来?”
“可我总该知道。”
“你父亲后来想说,你让他别管公司的事,安心养病。”
我顿了顿,没有把剩下的话说下去。
她总说忙,觉得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温见秋看了一遍,又翻回去看。
“这笔,公司没还?”
“没还完。”
我将她刚松开的那页压平。
“所以先别再说我欠你家什么。”
6
那晚,几名陌生人先后来到厂门口。
他们不是供货商,手里拿的却是厂房资料。
最先来的人找到温见秋,说鑫兆借了他五百万,温氏担保,现在乔康失联了。
温见秋将那张借款确认书看完,脸都变了。
“谁说我们担保?”
“乔康说收购在谈,厂房评估都给我们看过。”
他指向资料角落。
那张产权复印件,正是从老档案里取走的。
乔斐站在旁边,伸手想拿。
我挡住他。
“你不是只清运废纸?”
又来了两个人,拿着相同版本的评估资料。
数额加起来,两千六百万。
温见秋叫人将来人请到会议室,逐份确认,没有承认那些担保。
乔斐说乔康在外面的债与他无关。
我将他运纸箱的监控照片放到桌上。
“那厂里的东西为什么在他手里?”
他先说不知道,随后又说是为了贷款帮公司周转。
财务翻到了文件目录,里面少的不只有评估表。
岳父亲签的借款确认、给我们的信,都在同一批材料里。
马叔抬头,手背的筋鼓了起来。
“老厂长的东西,你也当废纸卖?”
乔斐咬着牙,说公司没有一张纸是我的私人物品。
“也不是你的。”
我没再问他,向来人要了资料的传送记录。
发送人乔康,转发来源乔斐。
其中一位点开压缩文件,打开那封被当作产权证明一并发出去的信。
岳父熟悉的字映在屏幕上。
温见秋一下坐直了。
信很短,写的是当年的钱,也写了他给我的安排。
公司记借款,不算入股。
还不出钱,不能让女婿拿一辈子白填。
信里写着,他原本想给我两成股份,是我没有收。
不是觉得股份不好,是当时只想让厂先活,没想借难关去争什么。
温见秋看到这里,指尖在屏幕边缘按得发白。
“你不是说,他一直要分我的公司?”
她问的是乔斐。
乔斐眼神闪了一下,说他讲的是现在,不是当年。
马叔将那张共有申请复印件拿起来。
“当年不肯占。”
“现在你让他走,他也走。”
“怎么不管他做什么,到你嘴里都是算计?”
没人替乔斐接话。
他名下那一半厂房,已按我们签过的共有申请转给我,抵偿其中一部分,借款相应扣减。
最后一句,是给温见秋看的。
“述宁不欠温家的。”
“别等人受够了才想起他。”
屏幕前没有人说话。
我记得那年他叫我签申请,说是给厂里融资预留手续。
证办下来时他已住院,我一直没去拿。
温见秋望向我。
“那半厂房,现在真在你名下?”
马叔拿着当时的收件凭证,声音很低。
“去核就知道,老厂长没骗过你们。”
乔斐突然开口,复印件不算数。
我转向他。
“你拿去说厂房能给鑫兆担保的时候,怎么算数?”
他被问住了,猛地站起来要走。
来讨债的人立刻堵住门,要求他把经手的事说清楚。
“全是孟述宁安排的!”
乔斐指着我,声音陡然拔高。
“他故意让厂停掉,再拿厂房逼你交公司!”
“你别信他!”
我还没开口,门口传来女人的声音。
“那你告诉我,我卡上的一千二百五十万,也是他安排的?”
俞蓁拖着箱子站在那里,眼睛红得厉害。
乔斐脸上的血色瞬间没了。
他伸手去推来人,俞蓁却先把手机交给了温见秋。
里面是他前几天发的语音。
“公司这笔顺利,老家房子就能全款。”
“我先转你,你别让家里知道。”
“乔康那边不用担心,她签字了,出了问题也该找公司。”
俞蓁又点开一条。
“厂房那半产权,那个姓孟的自己都没拿证。”
“等我把资料找齐,贷款才有说法。”
温见秋拿着手机,手一直在抖。
俞蓁看着乔斐。
“我以为你真做成了生意。”
“刚才乔康打电话,叫我立刻转走,说这钱留着会出事。”
“我才知道,你拿我当什么。”
7
乔斐扑过去抢手机。
我抓住他的肩膀,将人拦在桌边。
“东西还在,急什么?”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朝俞蓁吼:“夫妻之间的钱,你拿给别人看?”
俞蓁冷笑。
“还没结呢。”
“别这么叫。”
温见秋当场联系财务,核公司付给鑫兆的那笔钱。
付款流水确实是一千五百万,没有拆成其他用途。
俞蓁出示自己的到账回单:一千二百五十万,付款人乔斐。
我问他:“公司付的是货款,怎么就变成你的钱了?”
“乔康还我的借款。”
“你借给他多少?”
“以前投资赚的,不用跟你交代。”
俞蓁把聊天翻到前面。
他入职前还在跟她借三万二,说网贷再不还就影响征信。
乔斐伸手指她,话卡在嘴里。
温见秋站起来。
“从现在起,解除你的运营职务。”
“电脑、门卡、印章全部留下。”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还真以为靠他能开工?”
“酒店的最终改版图,我全删了。”
“报价、排期也在我这儿。”
他晃了晃手里的存储盘。
马叔攥着拳头上前,我拦住他,拨通田迎的电话。
“最后一版图,拿到了?”
“昨晚就给车间了,离线备份也有。”
“孟哥,以前您说过,不能只存一个地方。”
我开着免提。
乔斐的笑一点点僵住。
“你早防我?”
“你来之前,厂就这么做。”
“别把人家十二年的规矩,都当成专门算计你。”
工人里有人笑了一声。
温见秋让门卫请他到门外,等经手款项核清,不许再进档案室。
他走到门边,又转过头。
“客户中午来。”
“你们慢慢开机器吧,违约金两千八百万,看你们拿什么赔。”
中午,酒店负责人果然带人来了。
对方将停工照片和风险函放在桌上,要求解除合同、退还预付款。
风险函有我的电子签名。
我拿起来,看见发布日期是我离职之后。
“我没签过。”
乔斐在门边说,账号是我的,签名也是我的,赖不掉。
我没跟他争,向酒店负责人要了原始邮件。
发件人是采购公共邮箱,附件是公司旧模板。
我以前的签名图被原样贴了上去。
温见秋望向乔斐。
“你用我的电脑发的?”
“你电脑谁不能碰?”
“公章模板只在我电脑里。”
酒店负责人敲了敲桌面,说不想听内部纠纷,只问能不能继续交货。
我将风险函放下。
“订单还没逾期,现有成品先验。”
“看完再谈。”
他问我凭什么代表公司。
“我不代表。”
“我对我交出去的那批东西负责。”
“后面的款和责任,你找她。”
我指向温见秋,她没有再退。
成品仓打开,已经做好的柜体按客房编号整齐排着。
酒店的人抽了十二套,量尺寸,看封边,再开合柜门。
没有一套不合格。
我把原排期给他们看:完成三成,库存能再做近两成,供货恢复,剩下部分二十四天能交。
负责人看了很久。
“货确实没问题。”
“今天供货不恢复,这些说了也没用。”
我说:“给两个小时。”
“两小时拿不到供货确认,随你按合同处理。”
他点头,留下了验货人员。
乔斐站在门外,脸色难看得厉害。
我从他面前走过去,没有停。
8
温见秋跟我到走廊。
“你怎么让他们发货?”
“先给钱。”
“账上不到五百万。”
“俞蓁那笔也不能说拿就拿。”
“那你准备再让谁垫?”
她没接话。
我看了眼她手里的车钥匙。
“车、首饰,能周转多少,去算。”
她捏紧钥匙。
“那些是我的私人财产。”
“厂房有一半,也是我的私人财产。”
温见秋的脸白了。
“我卖。”
过了几秒,她又说:“可是今天卖不出去。”
“可以问正规质押周转,余叔有认识的。”
“利息你承担,别又往工人工资里扣。”
她抬头看我,眼里终于有一点求人的意思。
“你帮我打这个电话?”
“先说条件。”
我回到车间,当着班组长和财务的面,将话说清楚。
先补拖欠的工资,按新计划结到期货款,田迎和马叔恢复原岗。
新供货商不能再由一个人拍板,采购、生产、财务各自签字担责。
温见秋听完,拿纸笔一条条记下。
“我都答应。”
“还有公司群里那条指控。”
她手停了一下。
随后打开群,将此前认定我干扰供货的通知撤下,重新发了更正。
任用是她决定的,新方案是她批准的。
供应商停供源自欠款和违规压价,与我辞职无关。
公告落款,温见秋。
田迎站在旁边,眼眶有些红。
我把手机递给温见秋,让她亲自跟余叔谈。
她先道歉,余叔没有立刻接。
“前些天你说旧协议是假的,现在呢?”
她低声说会认,也会还。
“你觉得欠工人的能拖,欠我们的也能拖,给新人的却不能等?”
温见秋没有替自己解释。
我接过电话,说今天先付四百八十万,余款按新约定分三期,条款重新写清。
“你替她担?”
“不担。”
“这次再违约,您直接停。”
那边静了静。
余叔说,今天先发一车,后面的按付款确认排。
但温见秋必须亲自去厂里,跟这些年替温氏赶过夜工的人说清楚。
她当场答应。
五金和漆厂各自开了条件,先款后货,不再额外垫。
他们都提出,我来协调这笔酒店订单。
我没马上答应。
温见秋走到我面前,声音终于低下去。
“孟述宁,求你。”
“只这一次。”
“到订单完成为止。”
“好。”
“到时不谈复职。”
她嘴唇动了动,点头。
下午,三份供货确认传来。
酒店负责人收起了暂拟的解约文件,留下驻厂验货。
机器重新响起时,工人们都抬起头。
马叔站在启动按钮边,手一直没放下。
我刚松口气,田迎拿着检测报告跑过来。
“孟哥,喷涂线先停!”
乔斐换进来的木器漆,没超过出厂标准,却超了酒店合同的内控线。
已经做好的五百多套柜门,要重新打磨、换漆。
温见秋翻完报告,问差多少,能不能再送检。
我说:“再检也不能把合同要求检没。”
“那怎么办?”
“问题件隔离,不能混进去。”
“该返工就返工。”
财务算出返工损失,三百六十万,排期还要挤掉八天。
温见秋问能不能把看不出问题的先挑出来。
我将那张检测报告递回去。
“合同要求不是谁看不看得出。”
“你今天挑着送,后面一间客房有问题,其他合格货也得跟着退。”
马叔拿着排期站在旁边,没有催我通融。
“我把其他工序错开,能赶多少先赶,但问题件不能跟着走。”
温见秋看着他们,终于把那支笔放下。
她看着损耗表,闭了闭眼。
“停,照他说的办。”
封存标签刚贴上去,酒店负责人又接了电话。
乔斐在厂外开直播,说我们为赶订单,把问题家具继续往车里装。
镜头避开封存标签,只拍工人搬货的背影。
直播里的骂声,跟着链接传到了客户手机上。
9
“开门,让他进来。”
我站在封存区旁边等。
乔斐举着手机进厂,问我敢不敢当着大家说,是谁接管生产。
“我。”
他眼睛亮了一下。
“听见了吧!”
“是他要求继续做!”
“继续返工,没要求继续交问题货。”
我指向标签上的时间。
“你开播之前,已经停线。”
酒店的人核了报告和隔离记录,转身让验货人员守住批次。
乔斐还在说采购是公司行为,不能把所有事推给他。
田迎拿来采购单。
介绍人,乔斐。
审批建议,乔斐。
验收确认,还是乔斐。
供货方没有自己的生产线,登记地址是一间茶室。
我问他从哪家厂取的货。
他不答,伸手就要关直播。
俞蓁站到镜头前。
“别关。”
“我也想问这家厂。”
她将乔斐给自己发过的语音放出来。
“便宜漆先进,检验不过就叫他们换。”
“孟述宁留下的旧流程,出问题也找不着我。”
乔斐的手停在屏幕上。
直播里的评论一下翻得飞快。
俞蓁没看评论,只盯着他。
“你说那是自己做生意的利润,让我瞒着家里收。”
“我差一点,真给你转出去了。”
“我现在不替你保这个秘密。”
乔斐骂她,说两个人的事,她非要让外人看笑话。
俞蓁从包里拿出银行回单。
“刚才我跟财务核过,钱按有争议款项退回来源。”
“别再说你买了房,退不了。”
她收的一千二百五十万原封未动。
乔斐说给父母买房、留了首付,都是催她答应结婚时讲的话。
鑫兆收到退回款后,乔康终于肯接电话。
余叔在免提里问他,剩下二百五十万到底还不还,还是等拿着借款确认书的人一起去找他。
对面再没了先前的硬气。
他同意终止供货,扣争议一律另核,先退公司预付款,不再拿这笔钱周转。
财务等到最后一张入账回单,才走进车间。
“一千五百万,齐了。”
我让他把原始文件单独存好。
钱回来,不代表之前做过的事就当没有。
温见秋看着那几张回单,问乔斐还有什么没交代。
他偏开脸,说钱没少,她何必逼得这么紧。
田迎把那张停职通知放到回单边上。
“我说货有问题,你说我跟不上新思路。”
“马主任说要留损耗,你让他走。”
“真金白银转出去时,怎么没见你问一句少没少?”
乔斐猛地回头。
“你现在升回来了,当然替他讲话。”
“我还没升。”
“今天你也没权利开我。”
马叔伸手将她往后拦了半步。
她没退,眼睛一直盯着乔斐。
“不是孟哥一走,我们就只剩等着被你说成废物这一条路。”
他终于没了声音。
乔斐盯着俞蓁,终于不再说是我的局。
他只问她,为什么不肯给他留一次机会。
“你拿公司的钱给我,让我当退路。”
“你给谁留过?”
酒店负责人站到镜头前。
“问题件已经隔离。”
“后面我们驻厂验收,按期合格交付,才继续合作。”
余叔和另外两位供货商也在直播里放出了欠款通知、压价邮件。
田迎将此前被解职的通知压在采购单旁边,没再替谁留脸。
一张纸接着一张纸,对上了乔斐说过的每句谎话。
温见秋最后走到桌前。
余叔在免提里又问了一遍:“见秋,三家货到厂之前,你先把网上那句他恶意断供收回去。”
“没有这句话,今天不发车。”
她望了我一眼,将原先的通知和更正一起放到镜头前。
“不是孟述宁报复我。”
“最初是他劝供应商不要提前停货。”
“后来到期欠款未付,继续压价,是我们自己把供货做断。”
“该认的,我认。”
直播里有人问三年前垫款的事,马叔将工资回单的日期指了出来,没有替她遮。
她站在那里,听着,没有再说公司私事不许外传。
“这次任用,我负责。”
“欠员工的钱和供货商的钱,逐笔结。”
“问题批次谁签了字,谁配合核查,不以退款代替交代。”
乔斐指着她,声音劈了。
“你现在赶我,是为了求他回来?”
“他不会回来!”
“你还看不出来?”
温见秋没有出声。
我将直播的手机还给俞蓁,让门卫请乔斐离开。
他走到门口,又说了句公司烂透了,是所有人一起害他。
没有人追出去。
晚上九点半,第一车合格板材进厂。
五金车随后抵达,漆厂把新批次直接送到喷涂线旁。
温见秋站在门口,望着一车车往里卸的货。
“述宁,订单做完,我们重新来。”
我把包里那份文件给她。
她翻开第一页,手就停住了。
不是复职协议。
“厂里的活我接了。”
“家里的,不接了。”
卢婉蓉赶来时,正看见离婚协议。
她攥着那只旧表盒,急得眼泪直掉。
“你先别签,你爸还留了东西。”
“是给你的,不是给见秋的!”
10
表盒在她手里。
她从旧表盒的夹层抽出一张纸,说收拾老房子才翻到。
岳父的字,比前一封信还乱一些。
那时他已经病了很久。
纸上只写着,守厂是守饭碗,不是非替温家的姓守到最后。
见秋若懂得就帮,不懂就教一次。
教不会,别搭上自己。
我看完,久久没动。
他去世前,我答应过他,看着工人工资按时发。
这些年,我把那句答应记得比自己过得好不好都紧。
温见秋接过纸,看到最后几个字,眼泪落了下来。
卢婉蓉来拉我胳膊。
“是我眼瞎。”
“我说你占温家便宜,却不知道你连自己的房都卖了。”
“我骂你靠见秋。”
“其实她这些年,靠的都是你。”
“再给她一次,行不行?”
我摸了摸腕上的表,慢慢抽开她的手。
“阿姨,订单我会做完。”
“别的就不说了。”
她还想拦,忽然身子一软。
我扶住她,让人叫急救,腾出地方,不让工人围上来。
温见秋慌得连电话都没拿稳。
救护车来后,我把人送到医院,等医生接手。
卢婉蓉是情绪激动后晕厥,留院观察了三天。
我去过两次,垫了押金,又帮她找好护工。
她醒着时一直看我。
“你还愿意管我。”
“生病是生病。”
她点着头哭,没再劝。
我从医院出来,直接回了厂。
之后二十四天,我住在值班室。
马叔盯生产,田迎跟采购,驻厂人员每天抽检。
问题柜门逐件打磨、重做,哪个批次不合要求,谁都不能说一句先装上再看。
温见秋处理了车和首饰,补足那笔周转款。
追回的预付款进账,工资和到期货款陆续结清。
那张压着的奖金申请,也终于按正常流程签了。
我没退钱,也没多要一分。
厂是厂,夫妻是夫妻,该给的劳动报酬不再靠谁体谅。
第二十天,返工批次通过检测。
第二十三天,最后一批货装车。
第二十四天,酒店负责人签下验收单。
车间里响起掌声。
马叔站在门口,抹了把眼角。
“这回,大家饭碗没丢。”
我拍拍他的肩膀。
“是大家做出来的,不是我一个人。”
温见秋拿着聘任书过来。
职务、待遇、权限,全留了空,说我自己填。
我没接,只将临时协调的移交单签好。
“说好的,到订单结束。”
“厂需要你。”
“厂得有自己的规矩,不能总等一个人回来。”
她的手慢慢垂下来。
“那你和我呢?”
我把离婚协议重新放到她面前。
她看了很久,才拿起笔。
“我跟乔斐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知道。”
她猛地抬头。
“知道,你还非离不可?”
“你把我说的话当妒忌,把我做的事当老旧。”
“真出问题,又说我是你丈夫,不能不管。”
“没有乔斐,也会有下一个让你觉得比我有用的人。”
“我不想再等第二次。”
她捏着笔,眼泪落在桌上。
“我会改。”
“你以后怎么做,是你的事。”
她终于签了名字。
笔尖停在最后一画上,她问我真不给一次机会。
“给过。”
“哪一次?”
“六分钟。”
她抬起脸,眼泪还在往下落。
“那天你交辞呈,我以为你只是等我哄你。”
“你给他涨薪、让人检查我东西时,也这么以为。”
“可你一次也没问我为什么走。”
她张了张嘴,将笔放下。
“我以为我做了老板,就不能什么都让你。”
“我让你看的付款日期,你没看。”
“不是让我,是做你的工作。”
“以后我会看。”
我把自己的那份协议收好。
“那就好。”
“但不用再拿给我看。”
我们按约定办完后面的手续,没有再拉扯。
乔斐来过厂里,门卫没让他进。
俞蓁退了婚,追回自家先前给他的款项,后续的材料都交给律师处理。
他在同行群里说被我们联手算计,余叔将他签过的议价单、交货函一并发了出来。
后来他投过几家同行的简历,都没有后续。
有一家叫他去面谈,拿出的不是岗位表,而是那笔预付款的采购单,问他交期和货物究竟怎么确认的。
他没有答,起身便走。
乔康清退手里那些借款时,又拿出几份乔斐发给他的材料,先前替他讲过话的人,也不再替他圆。
他在群里骂了半夜,最后自己退了群。
群里没人再接他的话。
鑫兆还在处理外借的债,不肯再替乔斐圆谎。
温氏也没因为交完这笔订单就忽然变好。
欠款还得还,损耗还得自己吞。
温见秋一家家去道歉,听着人把以前咽下去的话讲完。
余叔没有让她在办公室坐。
就在卸货场,当着替温氏赶过夜工的师傅们,她把错误一项项认了。
余叔说:“给不给账期,以后看你怎么做。”
“别再拿我们的垫钱,算你自己的降本本事。”
她答应了。
我名下的半座厂房没有退回温家。
借款、抵偿和共有份额核清后,我与公司另签租约。
三年一期,不再无偿兜底。
逾期工资和供货款不处理,下一期就不续。
卢婉蓉后来想把家里的钥匙给我,我没接。
田迎回去做了采购主管,马叔仍守车间。
经营报表每月会发我一份,我只确认租金和约定应付的款,其余不再批注。
半年后,我与余叔做了一家家具配套店。
不大,账清,每天关门能知道自己挣了多少。
老客户陆续来找我,我没有带走温氏的订单,也没叫供货商非得二选一。
开业那天,温见秋送了花篮。
卡片上只有对不起。
我让人把花放在门边,把卡片收进抽屉。
不是等她。
只是那句话,我确实该听见。
晚上,马叔打电话,说这月工资提早发,三家到期款也结了。
他停了停,问:“真不回来?”
“不回。”
“老厂长盼着你守厂。”
我看着刚拉好的卷帘门。
“厂现在有人守。”
“我也该回自己家了。”
手腕上那块旧表还在走。
温见秋当初六分钟签下的辞呈,我没有丢。
她后来问,是不是我故意让那三家一起收钱。
我给她看过自己留下的交接表。
到期日,付款要求,每一项都在。
我没有偷偷断她的货,也没有带走厂里的钱。
只是那一次,终于没有在她签错字以后,再把自己的名字补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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