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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4:37:15

1

我们学校转来一个转学生,非常可爱而且特别聪明,所有老师都很喜欢他。

但是他的家长却说这是我的孩子,看着眼前美丽的女人,我不敢相信。

这怎么可能,我明明喜欢同性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孩子。

我叫沈成新,今年二十八岁,未婚。

未婚的原因很简单——我喜欢同性。

这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家里两个哥哥都结了婚,传宗接代的重任轮不到我操心。

父母创下的家业有大哥二哥打理,我乐得清闲,跑去小学当了老师。

二年级组长,教美术,一周八节课,剩下的时间全是自己的。

同事说我脾气好,学生说我上课有意思,其实我只是喜欢小朋友,他们身上有种用不完的活力,比家族聚会上那些精于算计的脸可爱一万倍。

日子过得惬意平淡——直到宋新野转学过来。

小家伙七岁,从邻市转校过来。第一天踏进教室,裹着一件鹅黄色毛衣,背着印着恐龙的绿色书包,一双圆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

“大家好,我叫宋新野,我喜欢画画、恐龙,还有——”他掰着细细的手指头,认真数着,“还有冰淇淋。”

教室里响起一片掌声。

他皮肤白净,睫毛密而纤长,说话时眼尾轻轻弯起来,叫人很难不心生好感。

而且他聪明得惊人,数学题扫一眼就能理清思路,背诵课文永远是全班第一个完成。

所有任课老师都很喜欢他,就连素来严肃的教导主任路过教室,也会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那天我带着孩子们画自画像。

小镜子摆在桌角,有的孩子把自己画成长着八只眼睛的小怪兽,有的干脆团成一团彩虹色的圆球。

新野画得格外投入,线条稳,涂色也细致。

坐在他身侧的小胖墩忽然高高举起手:“老师!老师!宋新野长得跟你好像!”

我走过去,低头看看新野的画,又望向他的小脸,笑着打趣:“哪里像?新野多好看,老师可比不上。”

“就是像!”小胖墩不肯让步,“眼睛像,鼻子也像!”

周围的小朋友纷纷围拢过来,叽叽喳喳跟着起哄:“真的很像!”“新野和沈老师长得一模一样!”

新野抬脸望向我,眼底亮晶晶的:“老师,我们像吗?”

我蹲下身仔细端详他。白皙的皮肤,双眼皮,挺直的鼻梁,嘴角天然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心底轻轻一动,好像……确实有几分眼熟。

可孩童的眉眼本就容易撞款,我没往深处多想。“像,我们新野长得和我一样帅。”我轻轻弹了弹他的额头,“继续画。”小

家伙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重新拿起画笔。

2

四月底学校筹办艺术节,布展的担子落在我身上,连着忙了整整一周。

新野的作品被我摆在展区最醒目的位置——一幅《月亮上的游乐园》,配色大胆肆意,想象力漫出纸面,我特意挑了画框把它裱好。

那天下午,我在展区来回走动,陪着前来观展的家长介绍孩子们的画作。正和一位家长闲谈,余光里闯进两道身影,慢慢朝我走来。

一袭红裙,艳得像熟透的樱桃,裙摆堪堪到膝盖上方,走动时随步伐轻轻晃荡。我下意识抬眼,呼吸顿了半拍。

是个很好看的女人,长卷发松松垂在一侧肩头,淡妆衬得气色柔和,唇色和裙子相得益彰。眼型细长,眼尾微微上挑,望过来的时候,自带一点似笑非笑的温柔。

今天的新野穿得郑重,白衬衫搭配小西裤,还系着小小的领结。

“沈老师您好。”她停在我面前,声音清浅柔和,“我是新野的家长,宋枝野。”

“您好。”我站起身,莫名有些局促,一连串夸赞脱口而出,“新野在学校表现特别好,悟性高,画画也很有天赋……”我一股脑把能想到的好话都说了。

宋枝野安静听着,唇角一直噙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在听一段并不怎么好笑的趣事,礼貌又耐心地等我说完。

“是吗?”她垂眸看了一眼身侧的新野,再抬眼看向我,“大概是随他爸爸。”

这话本无可厚非,孩子承袭父亲的特质,再正常不过。

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直直锁着我,笑意又深了一层。

那道视线压得我后背微微发紧,仿佛话里藏着没有摊开的深意。

我只能干巴巴地接话:“是、是啊,那孩子爸爸一定也很有艺术天分。”她没有接这个话茬。

紧接着,她说出那句让我鬼使神差点头应允的请求。

“沈老师,我平日工作忙,没多少时间陪他。能不能周末让新野到您家里学画画?我会支付你报酬的。”

我本来是打算拒绝的。真的。周末是我的休息时间,我也并不缺这点报酬。

可她的目光稳稳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笃定,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回家之后我就后悔了。

我窝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发呆,屏幕里的画面一点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盘旋着宋枝野那张脸。

好看是真的好看,但我喜欢男人。从高中起,这件事我就分得清清楚楚。况且,况且她已经有孩子了。

“我到底在想什么……”我把脸埋进柔软的靠枕里。

算了,答应都答应了,就当是帮这个喜欢画画的小朋友。

第一个周六,新野准时上门。宋枝野送他过来,身上换了一条白色连衣裙,站在门口递过画袋。“辛苦沈老师了,我六点过来接他。”

门关上的瞬间,我悄悄松了口气。

新野已经在客厅撒开腿跑起来,叽叽喳喳:“老师老师,你家好大!老师老师,这个是什么呀?”我笑着把他捞回来:“走,我们去画画。”

新野确实有天赋,我教他水彩,一点就通。

调颜料的时候,他仰着头问我:“老师,红色加蓝色会变成紫色,红加黄是橙色,为什么黄加蓝是绿色呀?”我慢慢跟他讲三原色的原理。

他歪着头思索片刻,忽然咯咯笑起来:“那所有颜色混在一起,就会变成黑黑的一团啦。”

话音未落,他当真把各色颜料全都挤在调色盘里搅成一团墨色,在纸上画了一个硕大的圆形。

“这是日全食!”他仰起脸,满是骄傲。我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鲜活又有趣……

六点,宋枝野准时来接。

她换了一身西装套裙,想来是刚从公司赶过来,长发挽成利落的发髻,修长的脖颈露出来。

我多看了两眼,在心里反复说服自己:只是单纯欣赏,仅此而已。

“今天学了什么?”她低头问新野。 “三原色!还有日全食!” 她笑了,抬眼看向我:“谢谢沈老师。” “不客气。”

她带着新野离开,我站在门口,莫名伫立了许久。

自此,每周六成了固定的约定。新野上午来画三个小时,中午留在我家吃饭。

我的厨艺算不上精湛,但小孩子不挑嘴,做什么他都吃得香甜。

下午或是继续画画,或是自在玩耍。六点宋枝野准时上门,有时简单聊几句,有时只是打一声招呼。

相处久了,我慢慢发觉宋枝野很有意思,说话节奏不疾不徐,总能一语中的。

有一回聊到新野的教育,我说这孩子专注力难得,可以往专业方向培养。她轻轻摇头:“我不指望他将来成为什么名家,他开开心心就够了。”

“倒也是。” “沈老师不也是这样吗?家里条件那么好,最后还是选择来当老师。”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家里……” “听过一点。”她浅浅一笑,没有细说。我没有追问,但她的神情告诉我,她知道的,远不止这一点。

日子缓缓流淌。宋枝野来接新野时,我们偶尔闲谈,聊得久了,我便留她一同吃饭。

她也留下过两次,饭后主动挽起袖子洗碗,腕间露出一根细细的红绳。

我一遍一遍和自己确认:我不喜欢女人。

可当她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捧着茶杯,垂眸看着新野画画,侧脸浸在柔和的光线里,我总会不自觉地多看过去。

“沈老师,”她忽然抬眼,“你总看我做什么?” “没、没有,我在看新野。”我慌忙移开视线。她弯了弯眼,没有戳破。

3

大约是第五个周六。新野画完画,在客厅看动画片,我和宋枝野在阳台喝茶。初夏的风穿过来,裹着栀子花清甜的香气。

“沈老师,”她端着茶杯,目光望向楼下,“你有没有觉得,新野长得和你很像?”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小孩子大多长得相像,很正常。”

“是吗?”她转过头看向我,那种意味深长的笑意又浮上来,“我觉得,是很像。”

“哪里像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又笑了笑。

那一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绪纷乱。

新野和我像?到底哪里像?我爬起来对着镜子打量许久,又翻出艺术节拍下的新野的照片对比——好像,真的有几分相似。

鼻梁,还有下颌的弧度。

“别胡思乱想。”我低声骂自己,“人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不过是巧合。”

可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又过了两周,一份快递送到我手上。只是平平无奇的文件袋,寄件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宋枝野三个字。

我拆开,里面静静躺着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白纸黑字,结论栏赫然写着:沈成新与宋新野,亲权概率99.99%。

我反复读了三遍,末了把报告往桌面上一扔,低低笑出声,带着几分荒诞的讥诮。

“神经病,伪造的吧。”

我活了二十八年,这件事我比谁都笃定——我从来没有碰过任何一个女人我怎么可能凭空多出一个孩子?

第二天,新野来学校上课,我趁他低头调色的间隙,悄悄收走几根掉落的发丝揣进兜里,跟学校请了半天假,直奔另一家鉴定中心。

“加急。”

三天后,新的报告送到我手里。我坐在车里,目光钉在那串数字上,依旧是99.99%,和之前那份分毫不差。

我把纸团起来,又慌忙展平,反复折腾好几次,最后一句脏话脱口而出,声音突兀,连我自己都被这一声惊到。

冷静,我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在记忆里翻找线索。

二十八载岁月里,唯一一段模糊混乱的夜晚,是大二那年家里办的宴会。

我替大哥挡下一杯酒,酒液入口甜得反常,没过多久天旋地转,之后的记忆便断成一片空白。

醒来时我躺在客房,印象里当晚负责送酒的服务生是个男生,身形清瘦,刘海盖住大半张脸,我甚至没看清他的模样。

我摸出手机拨通大哥的电话。 “哥,还记得大二那年,我替你挡酒喝得不省人事那次吗?”

听筒那头沉默几秒:“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你就说记不记得。”我急切询问。

“记得,你醉得厉害,我安排人把你送回房间了。出什么事了?”

“那天晚上的服务生,你还有印象吗?”

“服务生?”大哥沉吟片刻,“临时找来的兼职学生,哪个学校的我不清楚。这事是妈安排的,你问她。”

我挂掉大哥的电话,立刻打给母亲。

背景里隐约传来美容院轻柔的人声,有人轻声招呼:沈太太这边请。

“妈,大二宴会那次,我喝多的那天,那个兼职服务生,你还记得是谁吗?”

“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有急事。”我随便编了一个借口。

“好像是S大计算机系的学生,家里条件不好,出来赚点生活费。名字……”她慢慢回想,“姓宋,叫宋枝野。”

宋枝野。

手机险些从我掌心滑脱。

“怎么了?”母亲察觉到我的异样。

“没事,先挂了。”

电话那头,沈太太放下手机,唇角漫开一层意味深长的笑,低声自语:“这孩子,心倒是大,现在才来问。”

我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动身。宋枝野,S大计算机系,当年那个服务生。

我记忆里模糊的人影一直是男生,可眼下他带着新野,孩子是我的。无数念头在脑子里缠成乱麻。

我调转车头,径直去往S大。

托熟人打通关系,在计算机系档案室翻到当年的学生名册,照片旁的名字正是宋枝野,性别一栏标注男,入学时间对得上。

退学登记在大二下学期,退学理由写着:身体原因。

我拍下照片,又驱车去往新野入学登记表上登记的住址——之前扫表格时,我一眼就记住了这个地址。

老城区的老式居民楼,一共六层,没有电梯。

我一步步爬到五楼,抬手正要叩门,指尖却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天色早已沉下来,楼道的声控灯随着我的动作亮了一瞬,又归于黑暗。门内传来清脆软糯的童声:“爸爸,今天吃什么?”

紧接着是宋枝野温和的声音:“红烧排骨,先洗手。”

爸爸。

我后背一软,顺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台阶上。新野喊他,爸爸。

声控灯再度亮起,有住户上楼,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慌忙起身,快步往下走,刚拐到三楼转角,身后的门开了。

“新野,别跑太快——” “爸爸快点!我要吃排骨!”

我不敢停留,脚步越来越急,几乎是逃离一般冲出了这栋楼。

回到家,我把两份鉴定报告平铺在茶几上,再次拨通母亲的电话。

“妈,我再问你一件事,你知不知道他当年为什么退学?”

沈太太的语气带着一点无奈:“你早怎么不问。那孩子情况特殊,是双X人。家里条件差,才出来打工。后来怀了孕,只能退学。当时看他实在难,我还给过他一笔钱。”

我坐在漆黑的客厅里,静坐了很久。

宋枝野是男生,或者说,是双x人。无论如何,当年那个端着托盘的服务生,就是他。

我喝下被动手脚的酒,失去意识,而后有了新野。

他被迫退学,独自熬过孕期,一个人把孩子养到七岁。

而我作为孩子的父亲,居然自己享受了七年地惬意时光。

我点开微信,找到宋枝野的对话框。我们加好友许久,从来没有私聊过。他的头像是新野画的恐龙,歪歪扭扭,却很鲜活。

我敲下文字,删了,再敲,又删掉,几番挣扎之后,索性把手机扔到一旁。

4

第二天就是暑假。我拥有一整个悠长的假期,可我没有贸然去找他。

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站在他面前。道歉?我该说什么?对不起,我当年一无所知?对不起,让你独自怀胎生子,一个人扛了七年?这些话轻飘飘的,我说不出口。

我到底在纠结什么?

这些年,宋新野他一个人究竟吃了多少苦?身为双,在校园里本就容易遭受异样眼光,最后还因为怀孕被迫中断学业,一个学生,要扛下这样一桩秘密,该有多难。

我抓起车钥匙,推门而出。

车子停在他家楼下的时候,已是夜里十点。我坐在车里,抬头望向五楼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内的灯已经熄灭,想来新野已经睡熟。

十点半,我依旧没有离开。

没过多久,单元门被推开,宋枝野走了出来。脸上晕着浓重的烟熏妆,一身张扬的摇滚装束,和白天接送孩子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推开车门,走到楼下。

“谁?”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戒备,沙哑低沉。 “沈成新。”

对面安静了好几秒。借着楼道微弱的光,我看清他的脸。眉峰修饰得更浓,下颌线条利落硬朗,喉结浅浅凸起,不算明显,却真实存在。

胸膛平坦,他确确实实是男生。

“老师?”他先开口,扯出一抹笑意,只是那笑意绷得很紧,“你怎么来了?”

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慌乱之间,我从包里摸出银行卡,一把塞进他掌心。 “密码是新野的生日。”

他低头看了看卡片,又抬眼看向我,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什么意思?”

“我都查到了。当年那件事,新野……的确是我的孩子。”

他攥紧卡片,指节泛白,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所以呢?这张卡,是补偿?封口费,还是用来买孩子的?”他眼底浮起怒意,“我当初把报告给你,只是让你知情而已,没有别的想法。”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成新。”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不再喊我老师,“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我没有怜悯你。”

“你走吧。”他把卡硬塞回我手里,往后退了一步,“新野是我的孩子。当年是我自愿的,生下他也是我自己选的。你不必承担任何责任。”

“宋枝野——”

“我说了,你回去。”他的语调依旧平稳,可眼尾已经红透。

回到家中,满心都是懊悔。我到底做了一件多么蠢的事。

一张银行卡递过去,像在打发一个索要报酬的人,甚至比那更伤人。仿佛在告诉他,这就是他怀胎生子七年的价钱。

第二天下午,我给他打了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宋枝野,我想和你好好谈谈,认真的。”

听筒那头沉默片刻。 “三点,我上班之前。”

我们约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

他推门进来,穿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长发随手扎成小小的揪,素净着脸,没有半点妆容,和那个或穿着漂亮长裙或浓妆艳抹的人都不一样。

他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昨天的事,对不起。”我率先开口。

他抬眼扫了我一下,没有说话。 “我不该贸然把卡塞给你,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我深吸一口气,“我只是知道,这些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太难,我想——”

“你想弥补。”他平静地接上我的话。

“是,可我选错了方式。”

他抿了一口咖啡,没有接话。

“宋枝野,”我微微往前倾身,“当年的事我查清楚了。我替大哥挡酒,那杯酒被动了手脚,我全程都没有意识。”

看他没说话我连忙继续说:“但我不能拿这个当借口,出事之后,所有重担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我非常抱歉……”

“够了。”他轻声打断我,“当年的事,我不怪你,你也是被算计的那个。”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为什么去找你?”他放下杯子,直直看向我,“沈成新,你是沈家的三少爷。我呢?”

“一个穷学生,家里还背着债。我去找你,你信吗?你的家人信吗?再说,那天晚上你醉得人事不知,根本不知道我是谁。我跑过去告诉你,沈少爷,你和我发生关系,我怀孕了——你觉得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我哑口无言。

“再者,”他轻轻搅动杯中的咖啡,“我有能力独自养大他。”

“可你为此退学了。”

“是我自己选的。我学计算机,退学不等于不能自学。现在我做文字编辑,有空也接写代码的活,养活我和新野绰绰有余。”

“那你晚上还要去酒吧驻唱。”

他浅浅笑了笑:“我喜欢唱歌。而且收入更高,新野以后读书,处处都要花钱。”

我斟酌许久,认真开口:“宋枝野,我是真心的。我想和你一起抚养新野。”

他望着我,眼神复杂,翻涌着太多情绪。

“我不是单纯因为要负责任才这么说。”我继续说下去,“新野很喜欢我,我也喜欢他。还有,你一个人扛这么多,太辛苦了。”

他垂着头,安静了很久。 末了,他站起身:“我三点半要上班,得走了。”

“我送你。”我连忙跟着起身。

“不用,地铁直达,很方便。”

“宋枝野。”

他脚步顿住,回头看我。 “周末,新野还来学画画吗?”

他静静看了我两秒,唇角慢慢扬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来。他念叨好几天了,说沈老师家冰箱里有冰淇淋。”

这件事,算是暂时说开了。

5

日子表面上和从前差别不大,每周六,新野照旧来我家画画,宋枝野傍晚六点准时来接他。

我们都关系也慢慢变变得亲密,我常常留他们一起吃晚饭,偶尔外食,偶尔我亲自下厨。在新野一句句鼓励之下,我的厨艺肉眼可见地变好。

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和他提起这件事。 “别去酒吧驻唱了吧。”

他正在水槽洗碗,水流哗哗响,动作猛地一顿。

“为什么?”

“熬夜太伤身体。下午做编辑,晚上还要上台唱歌,你的身体扛不住。”

“我扛得住。”

“宋枝野——也许你可以试着依靠我。”我有点心疼他的要强。

“沈成新。”他转过身,甩掉手上的水珠,“你是不是觉得,我去酒吧唱歌,丢你的人?”

“我什么时候这么想过?”

“以前你从来不会过问我的工作。现在知道新野是你的孩子,就开始管我了?”他的声音一点点抬高,“你是不是觉得,在酒吧唱歌,算不上正经营生?”

“宋枝野!”我也站起身,心头涌上火气,“我只是心疼你,不想你这么累!”

“我累不累,和你有关系吗!”他把抹布狠狠拍在台面上,“你不知道的时候怎么不说,现在知道了,就过来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

“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我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

“我不讲道理?沈成新,你搞清楚,新野是我一个人辛辛苦苦养大的,你现在才半路冒出来——”

“爸爸!”

新野从客厅跑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眼眶红红的,怯生生的,“你们别吵架了……”

宋枝野瞬间僵住。他快步蹲下身,伸手抱住孩子,声音放得极轻:“对不起宝贝,爸爸声音太大了。”

新野伸出小小的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小声哄:“爸爸不哭。”

我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父子,一股巨大的愧疚裹住我。这一刻,我才真切意识到,我有多混蛋。

那天晚上宋枝野带着新野走了,没让我送。

我跑到他家楼下,一圈又一圈地徘徊,时间一点点滑到午夜十二点。夜风裹着沉郁的安静,我终究还是转身坐进车里,驱车去往他驻唱的那间酒吧。

店里的灯光压得很低,朦朦胧胧晕开一层暖昧的暗,人声混着轻缓的伴奏揉在空气里。我挑了最靠里的角落坐下,点了一杯威士忌,玻璃杯壁凝着薄薄的水珠。

没过多久,宋枝野上台了。

黑色皮夹克松松搭在肩头,里面衬着一件银色亮片背心,碎光藏在褶皱里。

他的头发随意抓得凌乱张扬,妆容浓烈,眼线长长地挑到太阳穴,唇色是沉暗的酒红,像浸过夜色。

他背上电吉他,指尖搭上琴颈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场骤然变了。

我从前从未听过他唱歌。

他的声线和平日说话时全然不同,沙哑,带着一层薄而锋利的撕裂感,像粗砂纸缓缓擦过。

唱的是一首陌生的英文歌,旋律缠人。

他跟着节奏轻轻晃动身体,舞台追光落下来,亮片背心随动作一闪一闪,细碎的光在他肩颈、下颌游走。

我的目光牢牢黏在他身上,半分都挪不开。

等曲子收尾,我几乎是仓促起身,一路驱车回家,一头扎进画室。方才台上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翻涌,挥之不去,我只想把这一幕定格在画布上。

可怎么画都差一点。

纸上的线条、色块,永远复刻不出他站在灯光下那种滚烫耀眼的生命力。我埋在画架前,废寝忘食,连着熬了三天三夜。

另一边,新野久久见不到我,闹起脾气不肯吃饭。宋枝野没有办法,主动辞掉了酒吧的驻唱工作,寻到我这里来。

他来找我,不是真心觉得自己做错了。他心里清楚,当初把亲子鉴定摊到我面前,本意只是想给新野搏一个更好的未来。

他只是愿意为了孩子,放下自己的坚持,做出妥协。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我手忙脚乱拉开门,一眼看见站在门外的他。

我下意识猛地把门合上,飞快冲进浴室洗漱,胡乱换了一身干净得体的衣服,才重新开门迎他进来。

他轻声告诉我,酒吧那边,他已经辞了。

我愣住了,伸手一把将他拥进怀里,气息蹭过他的发顶:“我让你别去酒吧,不是看不起你,只是舍不得你这么熬,想让你轻松一点。”

说完,我牵着他的手腕走进画室。巨大的画布立在中央,上面正是那晚舞台上的他。

“那天我去看了你演出,回来就一头扎在这里画画,你很好,很耀眼,我不应该说出让你辞掉工作的话,对不起。”

他静静望着画布上的自己,长久的沉默之后,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么多年压在心底的委屈和辛苦,在此刻再也绷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

夜里,他托邻居阿姨帮忙照看新野,留在我家,我们窝在沙发上,开了几瓶酒慢慢喝。

“你什么时候开始唱歌的?” 我问他。

他咬着鸡翅,说话含混模糊:“大学。退学之后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就去酒吧驻唱。唱了好几年攒下一点积蓄,才抽空自考拿到文凭,之后才做起兼职编辑。”

“怎么不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裹着一点自嘲:“稳定?沈成新,像我这样的人,还带着一个孩子,哪家正经公司愿意收我?能做文字编辑,能去酒吧唱歌养活自己和孩子,已经算是运气不错了。”

我望着他,心口堵得发闷,沉甸甸的。

“别用这种怜悯的眼神看我。” 他拿起筷子轻轻敲了敲我的酒杯,“我过得挺好的。新野健健康康,我有手有脚,能挣钱养活我们俩,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宋枝野。”

“嗯?”

“我是认真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想和你一起养新野。”

他咀嚼的动作骤然慢下来,抬眼定定看向我。

“不只是为了负责任。我很喜欢新野,还有……” 我顿了顿,心跳乱了一拍,“我也喜欢你。”

他没有出声,安静地等着我往下说。

“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奇怪,我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男人。但是…… 你本就是男生,这样好像也没错。” 我有点窘迫地挠了挠头。

他忽然 “噗嗤” 一声笑出来。

“你笑什么?”

“沈成新,你真是个 ——”

“真是什么?”

“傻子。” 他夹起一串烤串递到我面前,“行了,吃你的吧。”

6

自那以后,我们之间的氛围悄悄变了。说不清是哪一刻开始的,只是一切都顺理成章。

每天我早早去他家接新野上学,顺带捎上两份热腾腾的早饭。

下午他忙编辑的工作,我就去学校接新野放学。

到了晚上,他挨着我靠在沙发上,我们闲散地聊着天。

“新野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

“嗯,随我。”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明明是随我。” 我伸手揽住他的肩,轻笑,“好好好,随你,都随你。”

我还没来得及跟家里坦白这件事,大哥的电话反倒先一步打了过来,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我听人说,你最近总往一个单亲妈妈家里跑?”

“是单亲爸爸。” 我纠正他。

大哥在那头沉默三秒:“男的?”

“嗯。”

“…… 行。只要你自己高兴,别的无所谓。”

二哥就更直接了:“只要不是骗子,你想和谁在一起,我们都不拦你。”

而我母亲,早就知晓全部始末。当年宋枝野退学,是她暗中帮忙办妥转学手续,还给过他一笔钱。这些年,她一直清楚宋枝野身在何处,只是恪守承诺,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妈,你怎么从来不和我说?”

电话那头,母亲语气平缓,不紧不慢:“说什么?告诉你,当年你喝醉了和人家发生关系,你自己半点印象都没有?”

“再说,枝野那孩子特意叮嘱我,不让我告诉你,他说他一个人,也能把孩子养大。”

我挂了电话,低低骂了一声。

母亲的电话很快又追了回来:“骂谁呢?”

“骂我自己。”

“知道错就好,挑个日子,带他们回来吃顿饭。”

可能因为我足够叛逆,家里人很快接受了枝野。

第一次登门时宋枝野格外拘谨,浑身都放不开,我母亲伸手拉住他,轻声说一句 “这些年辛苦你了”,他眼眶瞬间红了,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们的婚礼定在秋天。场面不大,只邀了亲近的亲友。

宋枝野穿一身利落的白西装,没有戴假发,也没有厚重的妆容,一张脸干净舒展。新野穿上小小的西装,捧着花束走在前面撒花瓣,是我们的小花童。

我站在台上,静静等着他朝我走来。那一刻,心底漫上来巨大的庆幸。

他走到我面前,我稳稳握住他的手。

“宋枝野。”

“嗯?”

“我一定会好好对你。”

他弯起眼睛笑了,台下的亲友也跟着轻轻笑起来。

婚后,我们一起搭建起一间艺术工作室。我陪着他录歌、出专辑,慢慢积攒起一批听众。粉丝不算多,可每一个,都是真心热爱他歌声的人。

新野升上四年级那年,我陪着宋枝野去外地演出。返程路上,他靠在我的肩头,忽然轻声开口:“沈成新,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执意生下新野吗?”

我转头看他:“为什么?”

“高中的时候,你救过我。”

我猛地一怔:“什么?”

“那时候班里不少人知道我的情况,总欺负我。有一回他们把我堵在厕所里。”

他语调很轻,像在说一段遥远的旧梦,“你冲进来,把那群人赶走了。你还和他们打了一架,鼻血糊了一脸,还转头问我有没有受伤。”

我拼命在记忆里翻找,高中、厕所、打架…… 半点碎片都抓不住。

“我就知道你不记得。” 他笑了笑,“打完架你转身就走,根本不知道自己救下的是谁。”

“所以你那时候就认出我了?”

“是啊。” 他声音放得更柔,“那场宴会,我一眼就认出你了,我还在想,这个人怎么还是这样,傻乎乎的,别人递过来的酒,连里面有问题都察觉不到。”

“那后来……”

“后来你喝晕了,我扶你回房间。” 他的耳尖微微泛红,“你迷迷糊糊攥着我的手不放,我怎么挣都挣不开。”

我脸颊发烫:“我、我当时拉着你了?”

“嗯,攥得很紧。”

“…… 对不起。”

“不用和我说对不起。” 他往我身侧靠得更近,“是我自愿的。”

话音落下,他低低笑出声,微微抬头,轻轻碰了碰我的唇。

我到最后,也没能想起当年厕所里的那一幕。

原来世间很多缘分,都藏在这种早已被遗忘里。

所以如果哪天,你撞见有人被霸凌,不管认不认识,不妨伸手帮一把。

说不定,你就这样捡到了洗衣粉了。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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