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盒鸭舌
二〇〇六年夏天,我第一次见她们,是在长沙一个体育馆的后台。
那年我二十二,刚从旅游职专毕业,找不到工作,我表姐在台里做剧务,把我塞进去做场务。管发水、发盒饭、叫人上场、收话筒。一天站十四个小时,晚上回出租屋脱鞋,脚肿得塞不进拖鞋。
后台在体育馆西侧,一片水泥地,摆着十几张折叠桌。桌上堆着矿泉水、纸杯、没吃完的盒饭。盒饭两荤一素,加鸡腿另收五块。空调不管用,两台大风扇对着吹,吹起来的都是热风。
那年夏天长沙四十度。
她们俩坐在最里头那张桌子边上。
厉纳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那天扎个高马尾,穿一件白背心,胳膊很细。许斐坐在她对面,短头发,抱着一把吉他,吉他放在腿上,手搭在琴颈上。
那年流行中性风,台上好几个都是短发、不化妆、穿宽T恤。她们俩也算那一挂的。
桌上有一盒鸭舌。
厉纳买的。她从湖南台旁边那家卤味店买的,一盒二十块,那时候我在后台干一天才六十块,二十块不算少。
许斐看着那盒鸭舌不动。
厉纳说你吃啊。
许斐说辣。
厉纳就把盒子拉到自己跟前,低头一根一根地挑。她把鸭舌上的辣椒籽拨到盒盖边上,拨得很仔细,一根能拨半分钟。
挑完了推过去。
许斐说你自己不吃。
厉纳说我不爱吃舌头。
许斐笑了一下,拿了一根,咬了一口,说,还是辣。
厉纳说,辣你还要吃。
许斐说,你挑过的。
我那会儿站在门口发水,看得清清楚楚。我当时想的是,这两个人关系真好。
那个笑我后来见过很多回,在电视上,在采访里,都不像那天。我总觉得那天是她笑得最松的一回。
那年的赛制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每个礼拜五晚上直播,直播前四个小时封台,我们走路都得踮着脚。一块钱一票,短信投票。那年全国的票数加起来是个天文数字,我贡献了二十条,半天的工钱。
一间宿舍住四个人,走一个,床就空一张。
空出来的床没人愿意睡,都说晦气。
她们那间宿舍,厉纳睡下铺,许斐睡上铺。上铺的梯子有一段是松的,许斐每次下来都要扶一下墙。厉纳后来拿胶带缠了两圈。
那年夏天我印象最深的,是彩排。
她们俩总是走得最晚。别人走了,她们还在台上,一个弹一个唱。
保安来赶人,她们说再唱一首。
保安说,十点了。
她们说,就一首。
保安就站在台下听。听完了说,走吧。
第二天还来。
后台的规矩是,谁红谁坐里头。
最里头那张桌子,一开始她们不敢坐。后来坐过去了。
坐过去以后,没人再让她们挪。
我端水过去的时候,会多给一瓶。
我不偏心。就是怕她们不够喝。
那年夏天过完,比赛结束,场务队解散。
收工那天,我在后台收拾东西。
她们俩在台上,一起唱了一首。
唱完了,厉纳说,明年还来吗。
许斐说,不来了。
厉纳说,为什么。
许斐说,来过一次就够了。
厉纳说,那我们以后还见吗。
许斐说,见啊。
她说,你结婚我给你当伴娘。
厉纳说,我不结婚。
许斐说,那我也不结。
两个人笑。
我在台下收电线,听了这话,心想这两个人真傻。
那天的话我是站在门口听来的。后台不隔音,什么也藏不住。
二、于公于私
那年长沙赛区,厉纳是冠军,许斐是季军。赛区打完,前三名都进了全国总决赛。
两个人住一个宿舍,宿舍在广电旁边的招待所,四楼,热水限时,晚上十点停。
许斐怕冷。长沙的夏天热得要命,可她洗完澡出来还是抖。厉纳每天六点起来先去洗澡,把热水用完,然后跟她说,我洗过了,你快点。
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许斐在节目里说过一次,说完自己笑,说我这人矫情。
那年的比赛,一个礼拜淘汰一个。淘汰的人当天晚上就要搬出宿舍。
我见过一个女孩搬东西,凌晨两点,一个人拖着一个箱子下楼。箱子的轮子坏了,她拖得一路咣咣响。
没有人送她。
第二天早上,她的床就空了,床垫卷起来靠在墙边。
厉纳那天早上起来,看见那张空床,站了一会儿。
她说,我给她发个消息。
许斐说,她把你删了。
厉纳说,为什么。
许斐说,淘汰的人都删。怕看见。
厉纳说,那我以后不淘汰。
许斐说,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八进六那场,许斐待定。
台上有一个PK台,红的,两个人站上去,谁票少谁下来。那天的规矩是,待定的由已经晋级的人投票,一人一票,投完当场亮。厉纳手上有票。
那天后台比平时安静。所有人都不说话,工作人员走路都放轻。化妆师给许斐补妆的时候,她闭着眼睛,睫毛一直在抖。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去的时候,后台所有人都停下来了。我端着一箱水站在侧幕边上,也不敢动。
厉纳说,于公,许斐唱得好。于私,我们住一个屋。于情于理,我这一票投许斐。
全场炸了。
那一票投完,许斐晋级。
厉纳回后台,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抖得停不下来。
我给她递了一瓶水,她接过去,拧了三次才拧开。
她抬头看我,说了一句我到今天还记得的话。
她说,我刚才要是投错了,她这辈子就完了。
我说,你投对了。
她说,我知道。我就是怕。
再下一场是六进五,许斐没过去,第六名。走的那天晚上,厉纳送她到门口,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什么。许斐上车之前回头挥了一下手。
那年夏天,网上管她们叫飞雪。她的粉丝叫雪梨,许斐的粉丝叫飞碟,两拨人在贴吧里互相串门,一个楼能盖几千层。那会儿还没有微博,吵架都在天涯。
体育馆里一天放八十遍那首主题曲,放到后来我做梦都在哼。有一回我在通道里哼,被一个编导听见,他看了我一眼,我赶紧闭了嘴。
粉丝剪的视频有几百个,配的歌都是情歌。有人做了一本册子,把两个人的合照印成一本,卖三十块。
厉纳看见过,说了一句,这不太好吧。
许斐说,挺好的,说明我们红。
厉纳说,红什么红,你才第三。
许斐说,第三也是前三。
厉纳说,前三就三个人。
许斐说,那我是其中一个。
两个人就笑。笑声很大,后台的人都回头看。
我那会儿觉得,这两个人是真的开心。
那天晚上收工,我在体育馆后门看见她们俩。
许斐蹲在台阶上,抱着吉他,一句话不说。厉纳站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站了大概五分钟,厉纳伸手在许斐头上揉了一下。
许斐说,头发乱了。
厉纳说,乱了好看。
我那会儿二十出头,什么都不懂。我站在马路对面等公交,看见这一幕,心里想的是,这种感情我一辈子也遇不上。
三、三封律师函
二〇〇七年春天,我在天域公司的走廊上又见到厉纳。
那会儿我已经不在节目组了。比赛结束,场务队解散,我表姐又给我找了个活,被借到公司做活动执行,天天在走廊上跑,搬物料、贴海报、送文件。
天域的楼在长沙东边,六层,走廊很长,铺着灰地毯,踩上去没声音。宣传部在四楼最里头。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从三楼上四楼送一份物料单。
一出电梯就看见她。
厉纳站在宣传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拆。上头的红章我认得,是律师事务所的。
她穿一件灰外套,头发扎起来,人瘦了一圈。脸上没有妆,眼睛底下是青的。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门是开着的,里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某个艺人的通告排期。
她抬了两次手,都没敲。
第一次抬到一半放下了。第二次抬起来,手指头离门板还有一寸,又放下了。
后来她把信封塞进包里,转身走了。
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我说,纳姐。
她点了一下头,没停。
我站在走廊上看她的背影。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等电梯的时候一直低着头。
电梯来了,她进去,门关上。
那天下午我在楼梯间抽烟,听见两个宣传在说话。
一个说,小厉那边第三封了。
另一个说,谁让她嘴不严。
第一个说,哪是她嘴不严。她是信错人。
第二个笑了一声,说,信错人也是本事。
我那会儿没听懂“信错人”是什么意思。我只当是同事之间的刻薄话。
现在我知道,那句话里藏着一个我后来才知道的事实。
那阵子我在公司做执行,每天要更新通告表。
通告表是一张大白板,挂在活动部墙上,一格一格,写着谁哪天去哪。
厉纳的名字原来在最上面一排。
二〇〇八年三月,有一天早上我去上班,看见她的名字被擦了。
擦得不干净,还留着一点白印子。
我问主管,她那个格子怎么办。
主管说,空着。
那个格子空了六年。
四、那顿饭
二〇〇七年四月,公司在湘菜馆请几个合作方吃饭。包间在二楼,叫芙蓉厅。
我上去端菜。
那几年公司人手紧,场务什么都干。我端着一盘剁椒鱼头推门进去,热气扑在脸上。
包间里坐了七个人。
主位是周总,宣传总监,四十来岁,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一件短袖衬衫,手腕上戴一串木头珠子。
他右手边两个外面来的老板,做饮料的,一个胖一个瘦。
左手边坐着公司的两个经理。
许斐坐在靠门那一边,最角落的位置。
她那天穿一件灰T恤,头发扎起来,没化妆。桌上摆着一瓶可乐,她一直没倒。
我把鱼头放下,退到门边。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我上下楼跑了六趟,末了一趟是送果盘。
周总那会儿已经喝了不少,脸红,说话声音大。
他说,长沙那个小厉,最近不太安分,在外面接触人。
一个老板问,哪个小厉。
周总说,厉纳。唱得还行,脑子不行。
那个老板笑,说,这种小姑娘多的是。
周总说,多的是,可她签了字。签了字还想跑,那就按字办。
瘦的那个老板说,现在的小孩,不知道字有多重。
周总说,不知道就教她知道。
我把果盘放下,手有点抖。
许斐一直没说话。
她手里捏着那个空杯子,捏了很久。捏得指节发白。
周总又倒了一杯,说,这事儿你们别往外传。
许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我看见了。她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
她什么也没说。
她低下头,把杯子放下,又拿起来。
我在门口站着,手里端着空托盘。
那一刻包间里在笑,那个胖老板说了句什么笑话,几个人都笑。笑声很大,把空调的风声都盖过去了。
许斐没笑。
那天散场,我送他们下楼。
周总走在最前面,两个老板跟在后面。走到楼梯拐角,瘦的那个说了一句,那小丫头片子还挺硬。
周总说,硬不过合同。
瘦的说,万一她真跑了呢。
周总笑,说,跑不了。她那个岁数,跑了也没人接。
我跟在后头,手里端着空托盘。
许斐走在末尾。她下楼梯下得很慢,走到二楼平台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周总的背影。
那个眼神我看不懂。
现在我知道了。那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眼神。
五、我什么都没说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
那两分钟里我想过开口。我想说,周总,不是她说的,她什么都没跟外面的人说过。
可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一个端菜的,说了也没人听。说了这碗饭就没了。我那年二十三,租的房子一个月三百五,我妈在老家吃药,一个月两百八,我每个月寄三百。
我把托盘端稳,退出去,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头还在笑。
后来厉纳问过我一次。
那是二〇〇八年,我在一个商场活动上碰到她。她给一个手机品牌站台,站在台上唱了两首歌,唱完就下来了。
她瘦了很多,脸是肿的,眼睛底下两团青。
活动结束,我在后台搬音响,看见她坐在一把塑料椅上喝水。
我走过去,说,纳姐。
她抬头看我,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
她说,小魏。
我说,你还好吗。
她说,还行。
她拧上瓶盖,忽然问我,那年四月公司吃饭,许斐在不在。
我愣了一下。
我说,不在。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她说,你确定。
我说,我确定,那天就几个男的。
她低下头,说,哦。
那一个字我记到现在。
那次之后我又两年没见过她。
这中间我换了两份工作,搬了三次家,谈了一个男朋友,又分了。
我一直觉得,那件事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个端菜的。
后来我才知道,觉得自己没关系的人,加起来就是一件事的全部。
那个谎我撒得很顺,顺得我自己都吓一跳。
因为我当时想的是,她要是知道许斐在场,会更难受。我以为我在替她挡。
现在我知道,我挡的是我自己。
六、那七年我见过她四次
头一回是二〇〇八年冬天,一个县城楼盘开盘。
台子搭在工地边上,旁边是没拆完的脚手架。风大,音箱吱吱响,一说话就有回音。
她唱三首。底下是来看房的客户,穿着羽绒服,一边听一边问销售价格。
她唱完了鞠躬,没人鼓掌。有个小孩在台前跑来跑去,她弯腰跟那孩子笑了一下。
活动结束,我看见她在后台数钱。三张一百的,她数了两遍,折起来放进外套内袋。
再见到她隔了两年,二〇一〇年,长沙一个超市。
她穿一件红色马甲,站在饮料货架边上发试用装,一杯一杯倒。倒了三个小时,脸上一直挂着笑。
有人认出来,说,你不是那个超女吗。
她说是。
那人说,你怎么干这个。
她笑了笑,说,挣钱。
那人说,可惜了。
她说,不可惜。
二〇一二年是在医院。
她妈住院,她在走廊上排队交钱。队很长,她站在末尾,手里攥着一张单子。
她瘦得很厉害,头发随便扎着,脚上是一双拖鞋。
我从她旁边走过去,没敢打招呼。
再往后是二〇一三年,一个酒吧。
她在台上唱,唱的是别人的歌。唱完自己收话筒,把线一圈一圈缠好,缠得很整齐。
台下有人在划拳,有人在拍照。
她收完了坐在吧台边上,要了一杯白水。
老板过来跟她说,下礼拜还来吗。
她说,来。
这些事我没跟人说过。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人从台上掉下来,你在旁边看着,你说什么都没用。
七、十九年后,节目组找到我
二〇二六年八月,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我那会儿在老家,做了一个小活动公司的执行,一个月八千,天天跑场地、搭台子、跟供应商吵架。
电话是下午三点打的,我正在一个商场的地下车库搬桁架。
对方说是芒果一档新节目的导演组,节目叫《久别》,找绝交多年的老友重逢,坐一列火车走十八天。
他们说,需要当年的场务做现场协调,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说,你们找谁。
他说,厉纳和许斐。
我把桁架放下,靠在柱子上。
车库里很闷,灯是黄的,一排一排,看不见头。
我说,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他说,当年的场务名单还在,一个一个打的。
我说,你们打了几个。
他说,七个。前面六个都说没空。
我说,那我是第七个。
他笑,说,您是第七个。
我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我说,我去。
挂了电话我上楼,我老公问我谁。我说老单位的人,让我回去帮个忙。
他说,你二十年没干这个了。
我说,是啊。
他说,给多少钱。
我说,没问。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我知道我要面对什么。我也知道,那件事我要是再不说,就永远说不出口了。
我在床上躺到天亮,把这十九年想了一遍。
我想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我要是当年说了,会怎么样。
想了十九年,没想出答案。
八、她那十九年
许斐那边的事,我是后来一点一点拼起来的。
二〇一一年她考进一个文工团,刚进去,原来的公司就说她违约,走仲裁。
裁下来是二〇一三年。判了多少,网上说法不一,有人说两百多万,有人说三百多万。她自己没说过。
后面那几年,车卖了,房子抵了,在成都开吉他班,一个学生一节课八十,一晚上带五个。还去朋友的餐厅端过盘子。有一回被客人认出来,客人塞给她一百块,说,你唱首歌。
她唱了。
钱是哪一年还清的,我不知道。反正后来是还清了。
这些我是二〇二六年翻手机才看到的。她自己一句都不说。
节目里有一期,拍她收拾行李。
她从包里掏出一包鸭舌,放进另一个包。
导演问,你爱吃这个。
她说,习惯了。
导演说,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说,很久了。
导演说,多久。
她想了想,说,不记得了。
她没说十九年。
那包鸭舌我看清楚了,是长沙那个牌子。二〇〇六年湖南台旁边那家卤味店,后来搬了三次,牌子还在。
她在成都买不到,都是让人从长沙带。
有一回她自己飞长沙,就为了买两包,买完当天飞回去。
这是她的经纪人在节目里说的。说完许斐让她别说了。
还有一件事。
节目组给每个人做前采,问她,这十九年你最想对厉纳说什么。
她想了很久。
她说,我想问她一句,你那七年,有没有一顿饭是吃饱的。
导演说,你可以当面问。
她说,我不敢。
这段前采没播。是我在素材里看见的。
九、系鞋带
节目第一天,在长沙火车站分车。
节目组包了一节车厢,四组嘉宾,两个人一个包厢。谁跟谁坐,自己选。
站台上摆着四辆车,车身上贴着节目logo。
厉纳先到。她穿一件深蓝的外套,头发短了,人很瘦,站在车边上看表。
她四十三了。脸上有细纹,但是比我想的精神。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杯子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
许斐来得晚。她从另一头走过来,走得很慢。
她穿一件白T恤,牛仔裤,背着一个吉他包。头发还是短的,跟二十年前一样。
走到离厉纳大概十米的地方,她停下了。
然后她蹲下去,开始系鞋带。
我站在监视器后头,看得清楚。她那双鞋是懒人鞋,一脚蹬的,根本没鞋带。
她蹲在那儿,两只手在鞋面上摸来摸去。
摸了十分钟。
十分钟里她抬了三次头,每次都往厉纳那个方向看。
第一次抬头,厉纳在看表。
第二次抬头,厉纳在拧保温杯的盖子。
第三次抬头,厉纳转过身,上车了。
许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接着摸鞋面。
等她站起来,第一辆车的门已经关了。
她往第二辆车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的车窗。
车窗贴着膜,看不见里头。
节目组的人私下议论。
一个编导说,她们俩要是不和好,这期就白录了。
另一个说,不一定。观众爱看的不是和好。
制片人说,别猜观众。拍真的。
我在监视器后头,忽然想哭。
这十分钟我等了十九年。这十九年里我一直觉得,许斐是那个占了便宜的人。
那天我才明白,她也在里头蹲着。
十、悬崖上
前四天,两个人一句话没说。
吃饭隔着两张桌子。厉纳坐最里头,许斐坐门口,中间隔着另外两组嘉宾,一组两个男演员,一组是做乐队的两个人。有一顿那个男演员想换个位置,被编导按住了。
车厢连接处碰到过一回。一个从东头来,一个从西头来,两个人同时停住,又同时往后退,各自转身走了。那地方窄,许斐退的时候吉他包撞在门上,咚的一声,整节车都听得见。
第三天夜里,许斐在餐车坐到十二点。我值夜班,看见她一个人坐窗边,面前一杯茶,凉透了,茶包还挂在杯沿上。她一直看窗外,窗外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厉纳没来。
第四天,节目组安排做游戏,抽签分组,两个人抽到一组。
任务是给对面的人画一张像,不许说话。
两个人坐在小桌前,一人一张纸一支笔。
厉纳画得很快,三分钟就画完了。她画了一个人,短头发,抱着一把吉他,吉他是歪的,弦画成了五根。
许斐画得很慢。她画了十几分钟,画完了把纸翻过来扣在桌上。
导演说,可以看了。
许斐把纸翻过来。
她画的是一张床。上下铺,下铺躺着一个人,上铺空着。
下铺那个人,她画了一床被子,被子盖到下巴。
厉纳拿着那张画,看了有一会儿。
她说,你怎么记得是下铺。
许斐说,我一直记得。
节目组的人都不说话。
厉纳把画折起来,放进外套口袋里。
那天晚上,节目组在悬崖边上搭了个棚子。
棚子是木头的,三面挡风,一面敞开对着海。海在下面大概两百米,天黑看不见,只听得见浪。
棚子里摆两张椅子,一盏灯,一个暖炉。
两个人进去,坐了大概十分钟,谁也没开口。
我在三十米外的导播车上,看监视器。
那天的风很大,灯架被吹得晃。收音里全是风声,导演让人把麦克风又贴了一遍。
中间停了一次,工作人员上去加固灯架。
停的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
许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厉纳。
厉纳接了,没擦。
她把纸巾捏在手里,捏了半个小时,捏成一团。
厉纳先开口。
她说,我这十九年,过得不好。
说完这一句她就不说了。棚子里静了有一分多钟,收音里全是风,还有暖炉那种嗡嗡的电流声。我以为她要哭,她没有。她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像冬天烤火那样夹着。
后来她才接着往下说。
二〇〇七年底到二〇一四年,她没有正经工作。找的人是有的,找了也没用。合同在公司手里,八年,动一动就要赔。
这七年她胖到一百三十斤。家里能照出人影的东西全收起来了,镜子摘了,电视屏幕用一块布盖着。有一回在电梯里,不锈钢门照出一个人,她看了两秒才认出来是自己。
搬家两年搬了六次。有一回搬到半夜,房东在楼下骂,她一个人扛箱子上六楼,扛到三楼坐下来哭。哭完了接着扛,扛上去天都亮了。
她说,钱的事熬一熬就过去了。
她说,熬不过去的是另一件。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抬头看许斐,看了一会儿。
她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许斐低着头,手在膝盖上搓。
她说,我也不知道。
厉纳说,你不知道什么。
许斐说,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她说,所有人都在骂我,我不能解释。一解释就是狡辩,不解释就是默认。
她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
她说,我妈在成都,邻居问她,你女儿是不是那个告密的。我妈回来问我,我说不是。我妈让我说清楚。
厉纳说,那你说了吗。
许斐说,我说不清楚。
厉纳说,你说不清楚。
许斐说,我说不清楚。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风把棚子的帆布吹得啪啪响。
后来许斐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画地为牢,厉纳。
她说,这十九年我也没走出去过。
她说,我知道你恨我。我认。可我真的没有去找过任何一个人说过你的名字。
厉纳说,你还记得八进六那天吗。
许斐说,记得。
厉纳说,我说了什么。
许斐说,于公于私,于情于理。
厉纳说,我那天手抖得拧不开瓶盖。
许斐说,我知道。我在台上看见你站在侧幕后面,我不敢回头。
厉纳说,你要是在台上哭了,我就输了。
许斐说,我没哭。
厉纳说,我知道。你一直很能忍。
许斐说,你也一样。
厉纳说,我不一样。我忍了十九年,忍不住了。
风把棚子的帆布吹得响。
厉纳说,那我所有的经济损失呢。
棚子里静了几秒。
厉纳说,你说的这些,是你的委屈。
她说,我要的是交代。
许斐说,我拿什么交代。
厉纳说,你告诉我一句实话。
许斐说,我说的都是实话。
厉纳说,那你告诉我,那天公司问你话,你是怎么答的。
许斐张了张嘴。
她说,我说我不知道。
厉纳说,就这三个字。
许斐说,就这三个字。我当时怕。
厉纳笑了一下。那个笑我隔着屏幕都看见了,很轻,比哭难看。
那天晚上她们聊到三点。
中间聊了很多没用的话。
厉纳问,你那年为什么老穿那件灰T恤。
许斐说,就一件。
厉纳说,我以为你就一件衣服。
许斐说,是就一件。我妈给我买的,四十五块。
厉纳说,你现在还穿吗。
许斐说,穿。在家穿。
厉纳笑了一下。
她说,你那件衣服,领子都磨破了。
许斐说,磨破了我缝了。
厉纳说,你会缝衣服。
许斐说,不会。缝得很难看。
厉纳说,我知道。你缝东西一直很丑。
许斐说,你还记得。
厉纳说,我记得很多。
她没说记得什么。
她说,你怕。
许斐说,我怕。
厉纳说,我也怕。我那年二十五,我签了一份我看不懂的合同,我一个月拿三千块,我住在公司的宿舍里。我也怕。
她说,可我从来没把你供出去。
那之后才慢慢有了别的。
从第六天起,吃饭的时候许斐会把自己那份辣的分出来,推到桌子中间。厉纳不吃,也不推回去。
第七天晚上车过隧道,车厢黑了一下。厉纳的手放在桌上,许斐的手也在桌上,差三寸。灯亮的时候,两只手都收回来了。
第九天厉纳低血糖,坐在椅子上冒汗。许斐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剥了纸递过去。
厉纳说,不用。
许斐说,吃。
厉纳吃了。
许斐又从包里掏出一块,放在她手边。
第九天下午,张檬来探班。
她坐在棚子外头跟厉纳聊天,两个人中间摆着一盘橘子。张檬剥一个,厉纳不吃,她就把橘子放在桌上。
张檬绕开了所有恩怨,问了一句,抛开这些,单看这个人,你还喜欢许斐吗。
厉纳想了很久。
她说,喜欢。
她说,她这个人有魅力,她唱歌的时候是真的。
张檬说,那你们能不能。
厉纳说,不能。
她说,喜欢是喜欢,原谅是原谅。这两件事我拆得开。
张檬说,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厉纳说,我想知道一句实话。
她说,我不会原谅,也不会理解。我没有那么高尚。
第十二天,节目组让每个人写一封信。
许斐写了三页。厉纳写了一行。
导演问厉纳,就一行。
厉纳说,一行够了。
那行字后来在节目里播了。写的是,我不恨你了,但我也不想再认识你一次。
第十三天,两个人一起在餐车吃饭。没有摄像头,我值夜班看见的。
她们坐在窗边,一人一碗面。
许斐说,你吃辣吗。
厉纳说,不吃。
许斐说,我记得。
两个人就吃面,没再说话。
吃完厉纳先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面太咸。
许斐说,是有点。
第二天,许斐跟厨房说,少放盐。
上车的时候,我经过她的包厢,看见她坐在窗边,吉他放在腿上,手搭在琴颈上。
跟二〇〇六年那个后台一模一样。
十一、不下车
收尾那天,节目组让四组人做那个选择。下车还是不下车。
规则我没细听。反正就一个意思,你愿意跟这个人再往下走,你就下去。
导演念完,四辆车停在草原上,风很大,说话得喊。
前面三组都下去了。
两个男演员下车的时候抱了一下,其中一个哭了,鼻涕都出来了,另一个一边嫌他脏一边自己也抹眼睛。
做乐队的那两个握了手,说以后一起写歌。这话我信一半。
还有两个女作家,一个说咱们还是别联系了,另一个说我同意。两个人是笑着下的车。笑得挺轻松,像刚谈成一笔生意。
轮到她们,两个人都没动。
导演在耳返里说,给她们时间。
给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两个人一句话没说。厉纳看着窗外,许斐看着自己的手。
我在监视器后头,看见许斐的手在抖。她把手压在腿上,压不住。
末了厉纳说,谢谢你。
许斐说,谢什么。
厉纳说,谢谢你的人生里曾经有过我。
许斐说,这句话应该我说。
厉纳说,那就都别说了。
两个人站起来,握了一下手。
握了大概两秒,松开了。
许斐先下的车。她下车以后站在门口,等了一下,像要说什么。
厉纳没下车。
许斐就走了。
我在监视器后头,看见导演组几个人在抹眼泪。
制片人小声说,这才是真的。
十二、我说了
录完那天晚上,节目组在酒店办散伙饭。
我没去吃。
我在停车场等。
那家酒店在城边上,停车场很大,灯是黄的,一半是坏的。我站在B区,靠着一根柱子,抽了三根烟。
等到十一点,厉纳出来了。她一个人,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我走过去,说,纳姐。
她看了我一眼,说,小魏。
二十年了,她还记得我姓什么。
我说,我有件事,得跟你说。
她说,什么事。
我说,那年四月,公司请客吃饭,在湘菜馆二楼,芙蓉厅。
她说,我知道那顿饭。
我说,那天许斐在。
她手里的纸袋晃了一下。
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她坐在靠门那一边,最角落。周总说你在外面接触人,她一句话没说。她捏着杯子,捏了很久。
厉纳站在那儿,没动。
停车场的灯是黄的,照得她脸很白。
她说,你当年说不在。
我说,我撒谎了。
她说,为什么。
我说,怕。
她说,怕什么。
我说,怕丢工作。也怕你知道了更难受。
我说,纳姐,还有一件事。
她说,什么。
我说,那顿饭以后,公司的人都知道你在外面接触人。这话我没说出去,许斐也没有。是周总自己在那张桌子上说的。
她说,你是说,我被人卖了,卖我的人还请客吃饭。
我说,是。
她说,那许斐呢。
我说,她坐在那儿,听完了。
她说,她要是站起来呢。
我说,她没站起来。
她说,为什么没站起来。
我说,不知道。
她低下头,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像咳。
她说,小魏,你知道我这十九年是怎么过的吗。
我说,我知道一点。
她说她每天都在想那天到底是谁说的,把公司里所有人都想了一遍,把跟她接触过的每一个人都想了一遍。连她自己都想过,是不是晚上说梦话,被谁听见了。
她说,我从来没想过是许斐在场的。
她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站了一会儿。
她说,我恨的是一个不在场的人。
停车场有车开过来,灯扫过她的脸。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是没有哭。
她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我怕。
她说,你怕了十九年。
我说,我怕了十九年。
她说,那你现在为什么说了。
我说,因为我在监视器后头看了她们十几天。
十三、她问了一句
那天夜里我们在酒店大堂坐到两点。
大堂的沙发是灰的,一坐下去就陷。空调开得很冷,厉纳把外套裹紧,两只手抱着一个纸杯。
她问了我很多。
周总当时坐在哪个位置。
我说,主位,靠窗。
她说,还有谁。
我说,两个饮料公司的老板,一个胖一个瘦。还有公司两个经理。
她说,许斐穿的什么。
我说,灰T恤,头发扎起来,没化妆。
她说,她有没有说话。
我说,没有。一句都没有。
她说,她有没有看我。
我说,她没看任何人。她看那个杯子。
她说,杯子是什么杯子。
我说,一个玻璃杯,空的。她一直捏着。
厉纳低下头。
她说,她紧张的时候就这样。捏东西。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们住一个屋。她上台前捏话筒,捏得手心全是汗。
答到后来她就不问了。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抱着那个纸杯,纸杯里的水早凉了。
她说,小魏。
我说,嗯。
她说,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说,我怕丢工作。
她说,你现在不怕了。
我说,我现在没有工作了。节目录完我就回去了。
她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笑。
她说,你这人。
我说,纳姐,我对不起你。
她说,你对不起我的地方,不在这顿饭。
我抬头看她。
她说,是那顿饭之后,你替许斐做了决定。
我没听懂。
她说,你当时要是说了她在,我会怎么样。
我说,你会更难受。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就是这么想的。
她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去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当面问她一句,那天你在不在。
她说,你没让我问。你替我选了。
我坐在那儿,说不出话。
她说,我这十九年最恨的,倒不是谁告的密。
她说,我最恨的是,我没有一个人可以问。
那天夜里她走的时候,在电梯口回头跟我说了一句。
她说,小魏,你别自责。你那年二十三。
我说,纳姐。
她说,真的。二十三岁的人,说不出那种话。
电梯门关上。
我在大堂坐到三点。
十四、账本
第二天早上,她让节目组把许斐叫到酒店一楼的咖啡厅。
我也在。
咖啡厅很小,六张桌子,靠窗那两张并在一起。窗外是马路,早上有洒水车过,哗的一声。
她拿出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
字很密,是她夜里写的。我看见了,一张纸,正反两面都写满了。
她说,我算了一笔账。
二〇〇七年到二〇一四年,七年。按当年的价,一年三十个通告,一个通告五万。她算了三遍,三遍都是不同的数,前后差着几十万。算完她笑了一下,说,你看我,连账都算不清了。
唱片还有两张没发出来,一张录了一半,母带锁在公司库房里。她说后来去问过,人家说找不着了。
她说,算不出来的,是我三十五岁到四十二岁。
这一句说完她低头喝了口水,纸杯捏得有点变形。
后来她讲过年。她说这十九年最怕过年,亲戚问,你还在唱歌吗。她说在。问的人都知道她不在,大家笑一笑,换个话题。
有一年她表妹结婚,让她上台唱一首。她唱了。唱完她姑妈拉着她的手说,你要是当年没去参加那个比赛就好了。
她说,我说是啊。
说完她把杯子放下,没放稳,水晃出来一点,她拿纸巾按了按。
许斐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桌上,一直没动。
厉纳说,这钱我不要。
她说,我是要你知道,这个数在这儿。
许斐说,我知道。
厉纳说,你知道什么。
许斐说,我知道我欠你。可我不知道我欠你什么。我没说过你的名字,可我坐在那间屋子里,我听见了,我没拦。
她说,这十九年我没跟任何人解释过。
经纪人也不让她解释,说解释就是炒作。她就真的不解释。有一次上节目,主持人问那个事,她说过去的就过去了。说完在后台哭了一个小时。
她说,我连哭都不敢在台上哭。
说到这儿她停了,看窗外。正好有洒水车过去,哗的一声,水打在玻璃上。
她说,这十九年我一直在想,那天我要是站起来说一句,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她说,我没站起来。
厉纳看着她,看了有半分钟。
厉纳说,你知道我最恨你哪一点吗。
许斐说,哪一点。
厉纳说,我倒不恨你去告密。
她说,我恨你当时坐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她把杯子往前推了一点,又拉回来。
她说,我们住一个屋。我六点起来给你烧热水。我跟所有人说你是最好的。
她说,那天你坐在角落里,连一句“不是她”都没说。
许斐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说,对不起。
厉纳说,我不要对不起。
她说,我要你当时说那一句。你现在说,晚了十九年。
咖啡厅里静了很久。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加水,被制片人拦住了。
许斐擦了把脸,说,我知道晚了。
她说,可我还是想说。
她说,那年我二十三,我怕。我怕我说了,下一张律师函就是给我的。
她说,我这十九年,每天都在想那间屋子。
厉纳说,想什么。
许斐说,想我当时为什么没站起来。
她说,我想了十九年,想明白了。
厉纳说,明白什么。
许斐说,我怕。
她说,可我更怕的是别的东西。
厉纳说,怕什么。
许斐说,怕我一说,这事就跟我有关系了。
她说,我以为不说话就是干净。
厉纳看着她。
她说,你不干净。
许斐说,我知道。
厉纳说,我也不干净。
她说,我恨了你十九年,我把我这辈子的不如意全算在你头上。我从来没恨过公司,没恨过那份合同,没恨过那个周总。
她说,我恨你,因为我恨得动你。
许斐没说话。
厉纳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她说,这个数,你记着。
许斐说,我记着。
厉纳说,不用你还。
她说,我是让你知道,一个人不说话,是有价钱的。
许斐说,我知道。
厉纳说,你知道我那年签合同,我妈陪着去的吗。
许斐没说话。
厉纳说,我妈不识字。她在旁边坐着,一直问人家,这个字念什么。
她说,人家说,阿姨您放心。
她说,我妈就信了。
这一段她讲得很慢,中间停了好几次。旁边咖啡机在磨豆子,声音一阵一阵的。
她说,我妈回去跟邻居说,我闺女签了大公司。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
咖啡厅里没人说话。
厉纳说,我妈现在还在长沙。
她说,她到现在都以为我还在唱歌。
她说,每年过年我回去,她都问我,明年有没有演出。
她说,我说有。
许斐听到这儿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她说,她就高兴,去跟邻居说。有一年她翻出我的旧海报给人家看,海报卷了边,她还拿熨斗熨过。
她说,她到今天都不知道,她签的那个字,值多少钱。
十五、一年后
那之后她们没有和好。
节目播了,网上一半骂许斐,一半骂厉纳。跟从前一样,谁也说服不了谁。两个人谁也没回应。
我回了老家,接着干那个一个月八千的活。
二〇二七年一月,厉纳给我打了个电话。
那天我在搭一个年会的台子,手上全是灰,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
她说,小魏,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上个月我搬家,从六楼搬到三楼。搬家公司来的时候,我在箱子底下翻出来一盒鸭舌。
她说,二〇〇六年买的。生产日期是那年七月。早过期了。
她说,我一直没扔。
我说,为什么没扔。
她说,不知道。搬了六次家,每次都想扔,每次都没扔。
她说,我坐在箱子上,坐了一个下午。
我说,纳姐,你这几年怎么过的。
她说,看医生。
我说,什么医生。
她说,心理的。
她说,医生问她,你恨的那个人,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吗。她说知道。医生让她去找,她说她不去。医生问为什么,她说,我怕她说是她。
她说,医生又问,那她要是说不是呢。
她说,我说,那我这十九年算什么。
说到这儿她不往下说了。电话里静了几秒,我听见她那头有人在楼道里说话。她才接着说,医生没再问,让她回去想想。
她去了三次,就不去了。
她说,那天下午我坐在箱子上,想了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我想,我要是这辈子都不问她一句,我到死都不知道。
她说,然后我给她发了条消息。
我说,发了什么。
她说,我发了三个字,我搬完了。
我说,她回了吗。
她说,回了。
她说,她回了一个字,哦。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
她也笑了。
她说,就这样。
我说,纳姐。
她说,嗯。
我说,你还恨她吗。
她想了一下。
她说,恨不动了。
她说,十九年,恨一个人也是力气活。
十六、后来
二〇二七年三月,我收到一张照片。
是厉纳发的。
照片是在一个小馆子里拍的,桌子是那种红塑料的,桌上摆着一盘鸭舌,还有两碗粉。
照片里只有两只手。一只手在挑辣椒,另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很长,指甲修得齐齐的。
没有脸。
配的字是,她不吃辣,还是这么麻烦。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那只挑辣椒的手,指节有点粗,虎口磨出一块茧。弹吉他的人手上都有那么一块。
我想起二〇〇六年那个后台。折叠桌,一盒二十块钱的鸭舌,一个二十二岁的场务站在门口发水。
那会儿我以为,两个人好,就是一辈子的事。
现在我知道,一辈子太长,中间会掉很多东西。
我把那张照片存进手机,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叫旧事。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翻出来看一眼。
看那两只手。
一只在挑辣椒,一只搭在桌沿上。
我看了很多次,每次都想到同一个问题。
那天晚上我要是早说十分钟,会怎么样。
想了十九年,还是想不出来。
做错一件事,往后还有得补。没做的那件补不了。
这个道理我四十岁才懂。
许斐后来的事,我是零碎听来的。她在成都弄了个民谣基地,教小孩写歌,一个班十二个人。还在一个大学挂着客座,一周两节课。
有个学生问她,老师,你当年那个事是真的吗。
她说,哪个事。
学生说,就是那个,网上说的。
她说,网上什么都有。
那学生后来在网上发了个帖,说他老师特别酷,问什么都答不知道。底下一堆人问是谁,他没说。
厉纳二〇二七年接了两个综艺,一个音乐剧。嗓子不如以前了,还在唱。
有记者问她那七年怎么过来的。她说,一天一天过的。
记者又问,想过不唱了吗。她说想过,想了七年。
那怎么又唱的。她说,除了这个我不会别的。
这段采访我是在手机上刷到的。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二〇二七年夏天,我在一个活动上又见到厉纳。
不是两个人一起。她来唱两首歌,许斐没来。
我在后台给她递水,她接了,说,小魏。
我说,纳姐。
她说,你还在干这个。
我说,干这个踏实。
她笑,说,是踏实。
她喝完水,把瓶盖拧上,说,我走了。
我说,纳姐。
她说,嗯。
我说,那盒鸭舌,你扔了吗。
她说,没扔。
她说,放在柜子里。
我说,二十来年了。
她说是二十年。她说这个数她数过,一年一年数的。
她拉开门,外头是舞台的光,很亮。
她回头说了一句,小魏。
我说,嗯。
她说,谢谢你那天晚上。
门关上了。
她们没成朋友。
那年冬天,厉纳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盒鸭舌,没有文字。
许斐在下面点了个赞。
就这样。
(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姓名、职业、对话、情节均为创作,与任何真实人物及事件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