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我救命的药,当糖分给了全院的小孩。
我弟嚼着第三颗,冲我笑:姐你那药片甜丝丝的,比妈买的糖还好吃,你就是舍不得。
我妈说,你姐姐最大方了,一个姑娘家吃那么多药,传出去谁还敢娶你,我这是帮你散散晦气。
我说那是药,我吃了三年。
她说,药能长成糖?你当我是傻子。
五个孩子进了医院,她坐在走廊地上拍大腿:我一片好心,怎么就成害人了。
亲戚围上来劝我:一家人,别较真,你妈翻你包怎么了。
我把三年的购药小票,一张一张摊在护士站台面上。
我说,今天这钱,谁分的谁认。
我妈问我,你满意了?
我说,我一点都不满意。
我更不满意的是——这二十七年,我让出去的每一分钱、每一件新衣服、每一张录取通知书,今天得一起算。
1
我是被院子里的笑声吵醒的。
隔着木门,我听见我妈在喊:来,都来拿,你姐姐带来的糖,最大方了。
我推开门。
石桌边围了五六个小孩。我弟许昂蹲在最中间,腮帮子鼓着,手里还攥着两颗。
地上滚着一个橘色的罐子。
我弯腰捡起来。罐盖边缘那圈磨白的地方,是我这三年一次次拧开、拧上,磨出来的。
我妈扭头看见我,笑得眼睛都没了。
"醒了?正好。你弟他们吃你的糖呢。"
我把罐子攥在手心,没说话。
"跟你说多少回了,"她拍了下大腿,"别总藏着掖着。一家人,你的不就是大家的?"
"那是药。"我说。
"药也是你吃剩下的吧?"
不是吃剩下的。是我每天赖着活命的东西。
旁边一个老太太跟着笑:"荞丫头从小就懂事。"
一个小女孩仰着脸问我:"姐姐,明天还有糖吗?"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妈替我答:"有有有,你姐姐大方着呢。"
周围人都笑。笑声撞在院墙上,弹回来,一下一下,砸在我头顶。
我看着我弟。他也看我,嘴里还嚼着,冲我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姐,"他咧嘴,"你那药片我吃过,甜丝丝的,比妈买的水果糖还好吃。你就是舍不得。"
那不是糖。那是我的药。
室上速。三年了。发作起来心跳能蹿到一百八,胸口发紧,喘不上气,眼前发黑。这罐橘色的小圆片,我一天都离不了。
我跟我妈说过。不止一次。
去年过年,我说,妈,那罐子里是药,别给别人吃。她头也没抬:"什么药不药的,看着跟糖似的。你就是小气。"
端午那回,我把罐子塞进包里,她翻出来,又笑我:"多大的人了,还吃糖。"
上个月,我几乎是把说明书摊开,翻给她看的。她说:"行了行了,知道了。"
原来她"知道"的,是这个。
我的手有点抖。不是气的,是那种熟悉的、从胃里往上翻的凉。
我弟把一颗举起来:"姐,还剩一颗,给你。"
那颗橘色的小圆片,夹在他手指缝里,被太阳照得发亮。
我妈说:"看你弟,还记着你。你一个姑娘家,吃那么多药,传出去谁还敢娶你?我这是帮你散散晦气。"
我看着她。突然很想笑。
我把那颗药接过来。指腹摸到那点熟悉的、药片特有的粗糙。
"昂昂,"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你吃了几颗?"
他眨眨眼:"我?两颗吧。好像三颗。"
我妈摆手:"哎哟,小孩子哪记得清。几颗糖还能吃坏肚子?"
我抬起头。
那几个孩子的家长,有的站在门口嗑瓜子,有的低头刷手机。没人觉得这儿有什么不对。
所有人都在笑。
我也笑了一下。然后,我把手机从兜里摸了出来。
我妈没在意,还在跟老太太说话:"我这闺女,工作好,挣得多,就是不爱吭声。"
"懂事,"老太太啧啧两声,"你是上辈子修来的福。"
我盯着屏幕。这两个字,她夸了二十多年。今天头一回让我觉得烫。
我解了锁。指尖落在那个绿色的拨号键上。
我弟凑过来:"姐,你打给谁啊?"
我没理他。
电话接通了。那头说:"您好,120。"
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想的,还要稳。
"临江老巷,安和里17号,院子。五六个孩子,误食了处方药。"
那头顿了半秒:"什么药?吃了多少?孩子多大?"
"抗心律失常的药,橘色小圆片。大的十岁上下,小的三四岁。每个人大概两三颗。"
"大人还是孩子给的?"
我看了一眼我妈。她还在笑,正把最后一颗糖塞进邻居家小孩嘴里。
"家人给的。"我说,"以为是糖。"
接线员的声音立刻紧了:"好,您别挂。让孩子保持安静,不要走动,不要喝水。我们马上到。"
"不要催吐。"我补了一句。
"对,不要催吐。您做得对。地址再报一遍。"
"安和里17号。巷子窄,车进不来,停巷口。有人接。"
电话那头问:"患者是儿童吗?"
我说:"五个。"
我妈还在笑。
我挂了电话。一抬头,她的脸已经沉了。
"你干什么呢?"
"叫救护车。"
"叫救护车?"她声音拔高了半截,"为几颗糖?许荞,你是不是有病?"
院子里安静了一点。嗑瓜子的停了嘴,刷手机的抬起了头。
有人小声嘀咕:"这丫头今天怎么了?"
"怕是跟家里置气吧。"
我妈听见这话,腰杆一下挺直了。
"听听,街坊都说你不对。"她说,"你把电话挂了,跟大伙儿道个歉,这事就算了。"
"我不挂。"
"你——"她伸手要来夺。
"妈。"我退了半步,"这是我的手机。"
我弟先笑出声:"姐,你神经病吧?吃颗糖叫救护车,丢不丢人啊。"
我妈冲过来,一把夺我手里的罐子。
"给我!"她把空罐子往兜里一塞,"多大点事,你看看你,脸都丢到街坊面前了。"
"妈。"我说,"那不是糖。"
"不是糖是什么?"
"是药。我吃了三年的药。"
"药?"她嗤了一声,"药能长成糖?你当我是傻子?"
老太太在旁边帮腔:"就是,你这孩子,吓唬人也不带这么吓的。"
我没跟她们吵。我蹲下身,看着离我最近的一个小孩。
是小宝,王家的孙子,四岁。他正抠着鼻子,脸上的笑还没散。
"小宝,"我问,"你吃了几颗?"
他伸出三根手指,又犹豫着加了一根。
"四颗。"
他妈妈"啊"了一声,从门口冲过来:"我的儿!你吃了四颗什么?"
"糖。"小宝说,"甜的。"
他妈妈一把抓住他肩膀,脸都白了:"许荞,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妈说你请客,给你的糖——"
"是药。"我说。
"什么药?"
"治心脏的。"
她愣住了。那一瞬间,院子里最后一点笑声,也没了。
我站起身,转向所有人。
"都别动。"我说,"让孩子坐着,别跑,别喝水。"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啊?"我妈横我一眼,"你还想指挥上人了?"
我看着她。
"妈,救护车马上到。"我说,"等会儿医生来了,你再跟他们说,你分不清药和糖。"
她的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刚过去两分钟。
电话又响,是接线员。
"救护车已出发,预计八分钟。那边情况有变化吗?"
"有个四岁的孩子说心口慌。"我说。
"让他坐着别动,你们守着他,别离开视线。"
"好。"
我挂了电话,把音量调到最大,放在院子的石桌上。这样一来,谁也别想再抢走它。
就在这两分钟里,小宝忽然捂住了胸口。
"妈。"小宝说,"我心口疼。"
2
小宝的小手攥着胸口的衣服,攥得紧紧的。他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
刚才那股笑闹的劲,一下子从他身上抽干了。
我妈还站在原地。
"小孩子家家的,"她嘴硬,"闹着玩呢。"
"妈。"我说。
"你别'妈、妈'的,我没听见啊?"
我走过去,蹲在小宝面前。
"小宝,看着我。"我放轻声音,"你数数,数到十。慢点。"
他眼睛盯着我,嘴唇哆嗦:"一……二……"
数到五,他停了。
"我难受。"
他妈妈一把把他抱进怀里,声音发抖:"许荞!你到底给孩子们吃的什么?"
"我没给。"我说,"是我妈拿出去分的。"
"你少往我身上推!"我妈尖声说,"不就是你带来的糖吗?我当糖分了,怎么了?谁家孩子吃颗糖还能吃出病来?"
"那是处方药。"我盯着她,"我说过三次。"
"你什么时候说过?"
"去年过年。端午。上个月。"
"我怎么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我说,"你从来没把我的话,当过话。"
我妈的脸涨红了。她伸手来抢我手机:"你把手机给我!别在这儿妖言惑众!"
我把手机往身后一收,站了起来。
"救护车已经在路上。"我说,"你抢也没用。"
"你——"
弟弟许昂在旁边起哄:"我姐疯啦,我姐疯啦,为几颗糖叫救护车,哈哈。"
他还想再笑。他冲旁边的小孩喊:"都别怕,我姐就爱小题大做。小时候装病骗妈买冰棍,让妈拆穿过好几回。"
装病。
我从来没装过病。我只是病了。
可在他们家,病了就是装的,忍了就是该的。我这二十多年,好像从来没被真的相信过。
我没笑出来。
因为小宝突然"哇"地哭了起来。
"我心慌!我难受!"他整个人在他妈妈怀里往下出溜,"妈妈我害怕!"
他妈妈脸如死灰,抬头冲我吼:"许荞!你楞着干什么!叫救护车啊!"
"叫了。"我说,"两分钟前。"
"你说什么?"
"我报了地址,报了人数,报了误食处方药。"我看着她,"接线员让我别催吐,让你们别走动。"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院子里彻底乱了。
另一个小孩揉着眼睛说:"阿姨,我头晕。"
紧接着,第三个孩子扶着石桌,蔫了下去:"我也晕,腿软。"
两个家长同时尖叫起来。有人转身就要去厨房,喊着"灌点水催吐,快点催吐!"
"别动!"我吼了出去。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镇住了。我从来没在这院子里,这么大声说过话。
"不能催吐。"我一字一顿,"这药催吐会更危险。都坐着,等医生。"
"你凭什么指挥我们?"一个男人瞪我,"我儿子要是出事,我跟你没完!"
"凭我吃了三年。"我说,"凭这药什么样、什么剂量,我比你们谁都清楚。"
他张了张嘴。
旁边有人小声说:"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说话倒有主见。"
我妈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扭头冲那人喊:"主见?她那是要她老娘的命!"
那人讪讪地闭了嘴。
我妈还是很得意,又补了一句:"从小娇惯坏了,说不得。"
我没接话。
跟不讲理的人讲理,是我这辈子做过最亏的买卖。
我妈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哎哟我的天,造孽啊,这可怎么好——"
她还在哭自己的冤。没人理她。
我摸了摸口袋,把那张叠得皱巴巴的购药小票,攥在了手里。
就在这时,我看见小宝的嘴唇,开始发紫。
他妈妈"咚"地跪在地上,扒开他的眼睛:"宝宝!你别吓妈!"
我蹲下去,握住小宝的手腕。他的心跳得飞快,一下接一下,又乱又急。我数着他的脉。一分钟,将近一百六。
这个数,成年人都要进医院。何况一个四岁的孩子。
我认得这种跳法。那是心动过速。跟我发作时一样。
"让他躺下。"我说,"头侧一边,解开领口。"
他妈妈手忙脚乱地去解扣子。
我妈在旁边还嘟囔:"至于吗,不就吃了几颗……"
"至于。"我说,"换成你儿子吃了四颗,你也会喊救护车。"
"你闭嘴。"我打断她还要往下说的话,"今天这里,谁也不许再提那个'糖'字。"
院子一下子静了。
我弟的嘴也闭上了。他往后退了半步,靠着墙。
我从没这么凶过。从小到大,我说的字比这院子里的灰尘还轻。可此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连我自己都陌生。
"你看,"我妈指着小宝,声音发虚,"我都说了是糖,谁知道他们吃这么多……"
"是你分的。"
"我是好心!"
"好心。"我点头,"好心把我的药,分给五个孩子。"
我说一句,她退一步。
小宝"哇"地吐了。他妈妈尖叫一声。
"别慌。"我按住他妈妈的肩膀,"让他侧躺,别呛着。吐出来是好事。"
"你懂什么!"旁边一个孩子的父亲冲过来,一把推开我,"我儿子也吃了!他脸也白了!"
他儿子七八岁,扶着石桌,脸跟纸一样。
我看着那个孩子。
"他几点吃的?"
"我哪知道!"
"多久了?"
"不知道!"
"那就都别动。"我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听见,"谁都别再喂水,别催吐,别乱走。坐着,等着。"
"凭什么听你的?"那父亲红着眼,"出事了你能负责?"
我看着他。
"我负责。"我说,"我打的120,我报的处方药,我会把药名和剂量告诉医生。你现在要做的,是让你儿子坐好。"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从没人这样跟他说过话。
他扶着儿子,慢慢坐下了。
旁边几个家长这才反应过来,各自拉过自家孩子,看脸色,摸额头。
有人低声问:"你家娃脸色怎么样?"
"不太对……"
"我家也是,脸都白了。"
一句接一句,院子里的人这才真的慌了。
刚才还等着看笑话的目光,全变了味。有人看孩子,有人看我,眼神复杂。也有人看我妈。
我妈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院子里只剩哭声,和蝉鸣。
我妈突然蹲下去,也跟着哭。
"我的天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她拍着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一片好心啊,谁承想……荞荞啊,你快跟医生说,是你自己把糖放在那儿的是不是?就说你自己分的,行不行?"
我看着她。她不是在担心孩子。她在担心自己。
"妈。"我说,"你刚才还说,你分不清药和糖。"
"我、我不分得清吗?我……"
"医生马上到。"我说,"你照样说一遍就行。"
她的哭声卡在嗓子里。
巷口传来汽笛声。由远及近。
我弟还想凑过来说话,被我妈一把拽到身后,护得严严实实。护到这个份上,倒是头一回。
可惜护的不是我。
我弟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变了:"姐……那我,我会不会有事?"
我低头看他。他的嘴角,也开始发白了。
"坐下。"我说。
"我头晕……"
"坐下。"
他腿一软,顺着墙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我蹲到他面前,捏住他的手腕数脉搏。也是快的。一下,一下,乱得很。
我从小就知道这种跳法。因为我自己发作时,就是这样。
"姐。"他声音发抖,眼睛里第一次没了那股混不吝的劲,"我是不是要死了?"
"闭嘴。"我说,"死不了。"
这话我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那罐子我吃了三年。我太清楚了——橘色小圆片,剂量不大,成年人误服两三颗,多半就是心慌、头晕、手软,缓一缓能过去。
可孩子不一样。孩子小,体重轻,一颗的分量,在大人身上是一滴水,在他们身上就是一大口。
我不敢往下想。
救护车停在巷口。进不来。巷子里全是人。有人探出头看热闹,有人跟着小跑。
"医生!先看我家娃!"
"先看我的!他吐了!"
一院子家长围上去,围得严严实实。
两个医护拎着担架和箱子,小跑着进来,白大褂被巷子里的灰扑了一层。
"谁报的120?误食什么了?"
"我。"我站起来,"抗心律失常的药,琥珀酸美托洛尔缓释片,橘色圆形片剂。我吃了三年,处方药。"
领头的医生抬眼看我:"剂量?"
"47.5毫克一片。孩子们大概吃了两到四颗不等。"
"多久了?"
"二十分钟左右。最大的十岁,最小的四岁。"
他一边听,一边快步走向小宝。
"做得对。"他说,"没催吐就对了。这药缓释的,催吐反而危险。"
那几个嚷着要灌水的家长,脸一下子红了,讪讪退开。
我妈挤在人群外,还想往里钻。
"医生,能不能少观察会儿?我们家里条件……"
"命要紧还是钱要紧?"医生瞪她一眼。
她讪讪闭了嘴,退到一边。
我看见她偷偷瞄我,眼神又急又怨。像在怪我,把她推到了这个位置上。
医护给孩子一个一个测心率、测血压、看瞳孔。另一个医护挨个问孩子吃了几颗。
我一条条报:小宝四颗,那个七八岁的男孩三颗,剩下两个两颗,还有一个一颗。
"你记得这么清?"医生有点意外。
"我一直数着。"我说。
"还有呢?"
"小宝中间吐过一次,我让他侧躺的。"
"好。"他点头,"你比家属还清楚。"
小宝被抬上担架时,还在哭,说心口慌。那个七八岁的男孩已经蔫了,软在爸爸怀里。
我弟坐在地上,被另一个医护扶起来,脑袋一点一点。
"姐。"他抓住我的袖子,"我怕。"
我低头看他。这个从小抢我糖、抢我压岁钱、抢我新衣服的弟弟,此刻抓着我袖子的手,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跟着走。"我说,"别怕。"
"姐。"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小了,"你会不会不管我?"
我顿了一下。
"先上车。"我说。
我没接话。他怕的时候找我,我怕的时候,没人找。
五个孩子,全部送上车。
小宝和那个七八岁的男孩一辆,其余三个一辆。我弟被扶上后面那辆,一路都没抬头。
"家属去一个。"医护说,"带上药盒或者说明书。"
我转身回屋,拿了那个药盒,还有一把皱巴巴的购药小票。
我妈伸手要抢:"给我,我去。"
"我去。"我把药盒攥在手里。
"你去了能说什么?你又不清楚!"
"我吃了三年。"我说,"我比谁都清楚。你要不要现在当着医生的面,再说一遍你分不清?"
她被噎住,脸涨成猪肝色。
我上了第一辆车。
车里消毒水味混着汗味。小宝躺在担架上,小脸煞白,睫毛一颤一颤。他妈妈攥着他的手,一直念:"不怕不怕,妈妈在。"
念着念着,她自己先哭了。
车门关上那一刻,我看见我妈站在巷口,叉着腰,冲车喊:"荞荞!你可别乱说啊!你可别把妈供出去啊!"
车窗没关严,风把她的声音灌进来。
同车的小宝妈妈听见了,猛地回头看我。
那眼神里的东西,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感激。是"原来这孩子是她妈分的,那她怎么不早说"。
我别过脸,看向窗外。
车子颠簸着穿过老巷。青砖墙、老树、石桌,一样一样往后退。
我从小到大,就是在这院子里被一句一句"你是姐姐"摁着长大的。
小时候,压岁钱,我的给弟弟。新衣服,弟弟先挑。好吃的,夹到弟弟碗里。
我病了,躺在发烧的被窝里,听见我妈在外屋哄弟弟。她说,你姐姐没事,你姐姐皮实。
皮实。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购药小票。那是我这三年来,一次一次买药攒下的。每一张上头,都有我的名字。
我兜里揣着三年的购药小票,每一张都有我的名字。今天,我要让它们派上用场。
医生在车上又问了一遍剂量,我答了。
她看了我一眼:"你自己也在这药?"
"嗯。"
"那你今天……等于把你自己的药分出去了。"
我没说话。
车停在社区医院门口。担架抬下来,轮子磕在台阶上,哐当一声。
小宝被推着往急诊跑,我小跑着跟。走廊的白灯一盏一盏往眼前晃。我在墙上扶了一下才站稳。
身后的医护说:"你也歇会儿,你脸色不对。"
"我没事。"
我是真没事。这些年,我习惯了没事。
担架往下抬的时候,我弟从后面那辆车探出头,小声喊:"姐。"
我走过去。
他嘴唇还在抖:"我没事了吧?"
"要留观。"我说,"别怕。"
"妈呢?"
"后面那辆车。"
"她会来吗?"
"会的。"我说,"她最会来。"
"姐。"他抓住我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袖口,"你别生我气。"
我看着他。
我该生气的。是他起哄,是他笑我神经病,是他把这些年"姐姐的都归我"当成天经地义。
可他现在抓着我,只会说这一句。
"先治病。"我说。
"那……病好了呢?"
"病好了,"我说,"你再自己想。"
我抽回袖子,跟着医护往里走。走廊的白灯,晃得人眼睛疼。
我一抬头,看见我妈已经从另一条道绕了进来,正抹着眼泪,朝一群刚赶到的亲戚迎上去。
她开口第一句,不是问孩子。
是:"我这心里啊,堵得慌。我一片好心,怎么就成害人了哟——"
3
亲戚是闻着味儿来的。
大伯、二姑、三姨,加上几个我叫不出称呼的,一趟涌进走廊,把我妈围在中间。
"桂芬,怎么回事啊?"
"我造孽啊。"我妈一抹眼睛,"我年纪大了,眼神不济,分不清药和糖。我寻思是糖,就分给孩子们吃了。我不是故意的啊。"
"哎哟,那是吓人的药啊。"二姑倒抽一口凉气。
"可我又不知道!"我妈拔高声音,"谁知道她那罐子里装的是药?她也不说!她要早说,我能分吗?"
这话一出,好几双眼睛转向我。我站在急诊室门口,手里还攥着药盒。
"许荞,"大伯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你妈年纪大,眼神差,你做女儿的,怎么不提前说清楚?"
我看着他。
"我说过三次。"
"三次?"他冷笑,"那你更该把这个罐子放好啊。你放得满屋子都是,谁能分得清?"
"我放在包里。"
"包里她就不能翻了?一家人,你妈翻你包怎么了?你报警,就是不孝。"
"我没报警。"我说,"我打的120。"
"性质一样!"大伯嗓门一沉,"你是女儿,你妈翻你包,天经地义。你今天闹这一出,就是不孝。"
二姑挤上来,压着嗓子:"荞荞,你弟还没结婚呢。你这一闹,传出去,谁还敢给他介绍对象?"
三姨跟在后面,摆摆手:"家丑不可外扬。你今天这些话传出去,你妈在巷子里还怎么做人?"
三句。孝,弟弟,脸。
这是这家人最在意的三样东西。
我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他们不是不知道对错。他们是知道,但选择保自己。
"我没闹。"我说,"我打的120,我说的实话。"
"你那叫实话?"二姑嗓门最亮,"你那叫六亲不认!你亲弟弟也吃了,你也一样往医院送,你眼睁睁看着,一点不心疼?"
我抬眼,看向急诊室。
我弟躺在里面的病床上,正被扎针。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心疼吗?心疼。
可这份心疼,不是他们拿来堵我嘴的理由。
"孩子们怎么样了?"一个护士从急诊室出来。
"生命体征都稳。"她说,"几个心率偏快,观察几个小时。那个四岁的,指标波动大一点,要多留观。家属签字了没?"
"签,签。"我妈抢着上前,"我签我签。"
"您是孩子家长吗?"
"我是……我是他奶奶。"
护士顿了一下:"那不行,得父母签。另外,这个药是谁给孩子们吃的?涉及其他孩子,后续检查和监测费用,需要责任方承担。"
走廊一下子安静了。
"责任方"三个字,扎破了所有和气。
我妈脸上的笑,僵住了。大伯的嗓门也矮了半截。
我看见那几个孩子家长,从急诊室另一头慢慢走过来了。为首的是小宝的爸爸。他手里攥着缴费单。
一步,一步,朝我妈走过来。
我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上。
有人从背后,轻轻把手放在了我的后颈上。
是江屹。
我在药房上班,他是隔壁窗口的药师。我出事前给他发了条消息,说药被家里人分出去了,可能会有人来买同样的药,让他留意。他一路顺着医院找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我轻声问。
"你发了地址。"他说,"我能不来吗?"
"我这儿乱。"
"再乱,也得有人陪你站着。"
然后他就真的不再说话了,只是站在那儿。
他只是站在我身后,把那只手,放在那儿。温的。稳的。
我把攥了一路的购药小票,慢慢摊开。
小宝爸爸停在了我妈面前。
"你就是孩子奶奶?"
我妈挤出笑:"哎,是我,您有话说——"
"我儿子吃了四颗你分的药。"他把缴费单一拍,"现在心率一百三,要留观监护。这钱,谁出?"
"哎哟,这……这不是意外嘛。"
"我问你,这钱谁出?"
我妈看向大伯,大伯看向二姑,二姑低头看鞋尖。没人接。
"小荞,"小宝爸爸转向我,语气缓了些,"许荞是吧?谢谢你打电话。要不是你,我们还不知道孩子吃了什么。"
我点点头。
"你早就知道那是药?"
"我吃了三年。"我说,"那是我自己的药。"
"你自己的?"他愣住了,"你妈拿你的药……"
"嗯。她说,一家人,我的就是大家的。"
"但你妈这边,得给个说法。"他说,"几个孩子的检查费、监护费,都得算。我们也不是讹人,花了多少出多少。"
"该出的,"我开口,"会有人出。"
走廊里所有人都看我。我妈也看我,眼神里带着点侥幸——大概以为我要替她圆场。
我把手从后颈上拿下来,往前走了两步。
"我先把事情说清楚。"我说,"声音不大,但你们都听得见。"
我没看任何一个人。我看着地板上那道白线。
"第一。今天下午,我妈趁我午休,翻了我的包,拿走了药罐。"
"包是她翻的。"我弟在急诊室门口小声说。
我妈瞪他。
"我没让翻。"我说,"也没让分。"
"第二。"我抬起头,"这罐子里是什么,我说过三次。去年过年,端午,上个月。我说那是处方药,别给别人吃。"
"我没有!"我妈尖叫。
"我有病历。"我说,"我吃了三年,药盒、小票、处方,都在这儿。"
我把那叠皱巴巴的小票,一张张摊在护士站的台面上。日期,药名,剂量,我的名字。一张,一张。
"第三。"我看着我妈,"出事以后,我第一时间打120。你抢我的手机,骂我小题大做,让我别说出去。"
走廊里"嗡"地一声。
"许荞!"我妈冲上来要打我。
江屹伸手挡在我前面,把她拦住了。他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去。
"第四。"我继续说,"这些年的事,今天先不说。我只说这一件——孩子是我妈分的,不是我。医药费,该谁出,谁出。"
我说完,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滴答的声。
小宝爸爸看着我,长长出了一口气。
"姑娘,"他说,"你是个明白人。"
"我不是明白。"我说,"我只是不想再装糊涂。"
"多少人装了一辈子。"他叹气,"你算醒得早的。"
我妈的脸,白得像墙。
她张着嘴,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你……你这个白眼狼,你当着外人面埋汰你妈……"
"妈。"我说,"我没埋汰你。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她终于找到了词,声音陡然拔高,"实话就是你把家丑往外扬!实话就是你为了几个外人,把你亲妈往死里踩!"
"他们不是外人。"我说,"他们是吃了你分的药的孩子。"
我妈噎住了。
我一直以为,说真话是一件很爽的事。可说出来我才发现,真话像刀。
割的不是她。是我自己。
我从小把"忍一忍"当作活下去的法子。忍到二十七岁,忍到把针扎在身上都不哭。
今天我没忍。我以为我会轻松。可我的手,一直在抖。
江屹的手,重新覆上来,盖住了它。
4
"埋汰?"
小宝爸爸冷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
"她说的是实话。我们几个家长,都在。她要是早说一句那是药,我们孩子能吃吗?"
"就是!"另一个家长挤上来,"我闺女现在还头晕呢,躺在里头。这钱到底怎么算?"
"你分的药,你当家。"第三个家长堵住我妈的路,"别想赖。"
我妈被围在中间,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一层一层往下掉。
"不是……你们听我说,我并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你倒分得挺痛快。"
"我那是好心!"
"好心把别人家孩子送进医院?"小宝爸爸把缴费单往她怀里一塞,"你自己看看,多少。"
我妈低头看那张单子。她的手抖了。
我看到那个数字,也不由得吸了口气。
五个孩子,急诊、化验、心电监护、留观。加起来,是个不小的数目。那是我们家,攒好几年都未必拿得出的数。
"这……这么多?"我妈声音发飘。
"检查单都在这儿。"小宝爸爸说,"后续还要复查。孩子要是有什么后遗症,另说。"
"后遗症?"我妈像被踩了尾巴,"什么后遗症!医生都说了没事!"
"医生说要观察。"对方寸步不让,"观察24小时,你知道吧?谁敢打包票?"
我妈嘴唇哆嗦。她开始哭。
"我怎么这么苦啊……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拉扯大,到老了,落个什么?让外人指着鼻子骂……"
她这套,从小用到大。小时候我跟弟弟吵架,她哭。我考砸了,她哭。我不肯把压岁钱交出来,她哭。
只要她一哭,错的就是我。
可今天,没人接她这出戏。
二姑小声劝:"桂芬啊,你别哭了,赶紧想办法把钱……钱的事……"
"我哪来的钱!"我妈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起大腿,"他要是有钱,早给了!他一个人挣那点钱,自己花都不够,我还指望他?"
我愣住了。她坐在地上,哭得捶胸顿足。可她说的每个字,都像巴掌,扇在我脸上。
"她自己挣的钱,凭什么给我们花?"她哭喊,"她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们一家子挤在老房子里,容易吗?"
走廊里静了。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回我身上。
我忽然笑了。
原来在她嘴里,我"一个人挣的钱",是不该拿来给她花的。那这二十多年,我的压岁钱,我的新衣服,我一次次给弟弟兜底的那些钱——又算什么?
我的笑,大概很难看。因为江屹握住了我的手。
"阿姨。"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把走廊压住了,"孩子先看着,钱的事,慢慢说。您坐地上,也解决不了问题。"
小宝爸爸也跟着说:"阿姨,起来吧,孩子还等着办手续。"
"你们都欺负我一个老婆子……"
"没人欺负您。"我说,"是那五个孩子,先被欺负了。"
我妈抬头,眼泪糊了一脸:"你是谁啊?"
"我是她朋友。"
"朋友?"我妈撇嘴,"朋友管得着我家的事?"
江屹没再接话。他只是扶我往旁边的椅子走。
我坐下才发现,我的腿,一直在抖。
"你手凉。"他说。
"没事。"
"你手一直在抖。"
"我说没事。"
"抖就抖吧。"他顿了顿,"抖完了,事还得一件一件办。"
"你倒是会说。"
"我只会这个。"
他没再问。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膝盖上。
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不是委屈。是二十七年来,第一次有人,不问对错,先给我披件衣服。
小宝爸爸还在跟我妈掰扯费用。大伯在打圆场,二姑在叹气。
我听见我妈终于松口:"……我签,我签还不行吗。"
我抬起头。看见护士拿着一沓单子走过来。最上面那张,写着"赔付协议书"。
赔付协议摊在护士站台面上。我妈拿笔的手,抖得握不住。
"签这儿,按个手印。"小宝爸爸指给她看,"以后孩子的复查费用,实报实销。"
"均值……多少?"
"先按这个数。后续另算。"
我妈看了眼那个数,脸都皱成一团。她抬头找我,眼神求助:"荞荞,你看这……"
"我不看。"我说,"这是你分的药。"
"你——"
"妈。"我打断她,"你在院子里,说你分不清药和糖。现在还说吗?"
她的嘴张了张,闭上。
大伯凑过来打圆场:"行了行了,签了签了,孩子们要紧。桂芬啊,你签了,这事就过去了。"
我妈被架在那儿,签也不是,不签也不是。
亲戚们开始轮番上阵。
"桂芬,签吧,认个错,不丢人。"
"就是,孩子们等着复查呢。"
"许荞啊,你也别逼你妈太狠。"二姑转向我,"她毕竟是你妈。"
"我没逼她。"我说,"是她自己分的药。"
"哎呀,"三姨摆摆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一家人,出了事,一块儿扛一扛就过去了。你非要把你妈的脸面摁在地上擦,你心里就痛快了?"
我看着她。
"她分的药。"我说,"五个孩子进了医院。"
"那不是没出大事嘛。"
"没出大事。"我重复,"所以就该算了?"
"可不就算了。"三姨理直气壮,"你妈都一把年纪了,你让她怎么下台?"
大伯咳嗽一声:"家丑不可外扬。荞荞,今天这些话,出去别乱说。"
"大伯。"我说,"孩子的针还扎在手上。"
"话糙理不糙嘛。"
"那行。"我说,"回头让我弟给您孙子也分两颗,您也试试?"
"你这孩子——"他噎住了。
你看,都到这一步了,他们最先想的还是"脸"。孩子的针还扎在手上,他们先替我妈把面子缝好了。
我没再说话。
我忽然想起很小的一件事。
那年我六岁,发高烧,四十度。我妈背着我往卫生所跑。走到半路,她停下来,把我放下,说,荞荞你坐这儿等会儿,妈去给你弟买根冰棍,他闹呢。
她去了很久。我一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烧得迷迷糊糊。天黑了,她才回来。
冰棍化了,滴了一路。她给了我一根没化的,说,你弟吃完了,这是给你剩的。
我含着那根冰棍,觉得甜。那时候我以为,剩下的,就是爱。
后来我才知道,剩下的,永远都是剩下的。
"我不签。"我妈突然把笔一摔。
所有人都愣了。
"我不签!"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破罐破摔,"要签你们签!我一个老婆子,分不清药和糖,我有什么错?错的是她!她把药带回家,她不收好,她——"
"张阿姨。"小宝爸爸打断她,"您要是不签,我们只能报警处理。误食处方药,致多名儿童就医,这个可以先做笔录。"
"报警"两个字一出来,我妈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
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人帮她。
她的眼神,最后落在我身上。那眼神我这辈子都记得。不是悔。是恨。
像在说:你怎么敢。
小宝爸爸又补了一句:"许荞,你帮妈说句话啊。"
我看着我妈。
"妈,我刚才说的四条,你一条都没反驳。"
她张了张嘴。
"那就是都认了。"
我妈的脸,从白转青。
"我签。"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笔尖落在纸上,她写得歪歪扭扭。签完,她猛地把笔一摔,抬起头,当着所有人的面,冲我啐了一口:
"许荞,你翅膀硬了。"
5
"翅膀硬了。"
我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我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笑。
"是硬了。"我说,"不硬,活不到今天。"
她脸一沉:"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因为大伯忽然拍了下桌子。
"行了!都别吵了!"他环视一圈,一副大家长的样子,"既然签了,这事就算了结。桂芬,你也是,当妈的,让一步怎么了?"
"我让了一辈子了。"我妈立刻接上,眼泪说来就来,"我嫁到他们老许家,容易吗?我一把屎一把尿……"
"妈。"我打断她。
这两句话,我听了二十七年。
"你让了一辈子。"我说,"那我呢?"
走廊静了一瞬。
"我让了几辈子?"
我站了起来。
"大伯你说让一步。二姑你说别较真。三姨你说一家人。你们都让我让。"
我看着他们。
"那我问你们,我让什么?"
没人说话。
"我六岁那年发烧四十度,我妈去给我弟买冰棍,把我一个人丢在马路牙子上,天黑才回来。这让。"
"我十二岁,压岁钱八百块,我妈说你弟要买自行车,拿走了。我到现在都没骑过自行车。这让。"
"我中考考上了重点,我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你弟成绩差,钱留给他复读。让我去念职高。"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去念了职高。我自己攒钱,自己考,自己供自己读到大专。这——也让?"
二姑张了张嘴:"荞荞,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多少年前?"我说,"这笔账,有人还清过吗?"
没人敢接。
"是。"我说,"所以你们都忘了。"
"我没忘。"
我转身,看着我妈。她坐在椅子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冰棍是化的。"我说,"自行车我没有。重点高中的通知书,我藏了三年,最后自己撕了。"
"你撕它干什么!"我妈突然急了,"好好的你撕它干什么!"
"因为留着没用。"我说,"你不会让我去上的。"
她的嘴唇哆嗦起来。
"我……我那是为你好。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将来嫁人……"
"为我好。"我点头,"你所有的'为你好',都是让我让。让弟弟吃,让弟弟穿,让弟弟念书,让弟弟花钱。"
"那我呢?"
我往前一步。
"妈,我这一辈子,让给弟弟的,够多了。"
"今天这个药,是我自己的。"
"我不让了。"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就连哭闹的孩子,都停了一瞬。
我弟从急诊室门口探出头。他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不是起哄,不是理所当然。是慌。
"姐……"他小声说。
我没看他。
我把那叠摊开的购药小票,一张一张收回来,叠好,放进兜里。这是我今天,唯一没让出去的东西。
我妈突然站起来,冲我喊:"许荞!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早就恨上我们了?"
我看着她。
"妈。"我说,"我不是今天才恨。"
"我是今天,才敢说。"
她像被人打了一巴掌,往后踉跄了半步。
身后,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轮子碾过地板,咕噜咕噜响。
"那位家属,"护士喊,"该去做赔付登记了。"
我妈站着没动。她的脸,惨白。
我妈没去做登记。是二姑扶着她去的。她一路走,一路回头看我,那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赔付登记做完,天已经擦黑。走廊的灯更白了,白得晃眼。孩子们陆续转去病房留观。小宝睡着了,他妈妈坐在床边,一直握着他的手。
我弟被扶进病房,躺下就闭上了眼。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他小时候,是我背着他长大的。我妈去打牌,我去接他放学。他饿了,我给他煮面。他挨欺负了,是我冲上去护着他。
他上职高的学费,是我打的工。他第一份工作没底薪,是我每个月给他转五百,转了半年。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说了,就是邀功。因为在他们家里,"姐姐照顾弟弟",是天经地义。
"荞荞。"
大伯在走廊那头喊我。我走过去。
他递给我一张纸巾——大概是想缓和气氛。
"刚才……你妈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清了清嗓子,"她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
我没接纸巾。
"大伯,"我说,"我今天不是跟她赌气。"
"那你是?"
"我是想明白了。"
大伯愣了一下。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我不能再这样了。"
他大概觉得我在说气话,摆摆手:"年轻人,气一气就过去了。等你有了孩子,就懂当妈的心了。"
我看着他。
"我弟去年打架,把人打伤了。"我说,"赔了三万。是我出的。"
大伯的笑僵了一下。
"他前年谈对象,女方要彩礼,家里拿不出。我妈让我出两万。我出了。"
"他换手机,换电脑,没钱了就找我。我不给,我妈就说我不懂感恩,说她白养我这个女儿。"
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害怕。
"大伯,我一个月挣多少钱,你知道。我租房子,吃饭,交社保,吃三年的药。我也就够活。"
"可我这些年,给我弟的钱,加起来,够付个首付了。"
大伯张了张嘴。
"那……那都是一家人嘛。"
"一家人。"我点头,"所以我现在,也想成为一家人的那个'被心疼'的。"
"可没有。"
我转身往病房走。
走到门口,我弟醒了。他撑着坐起来,看着我。
"姐。"他声音很小,"那三万……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彩礼那两万,我也不是想……"
"我知道。"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说,"可每一次,都是'不是故意'。"
他张了张嘴,没敢接。他低下头。
"姐,我以后还你。"
"你最近,"他忽然抬头,"是不是谈对象了?"
"嗯。"
"他对你好吗?"
"比你们家里,谁都好。"
我看着他。我没说"好",也没说"不用了"。我只是说:"你先养好病。"
然后我关上了门。
走廊尽头,我妈还没走。她扶着墙站在那儿,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以为她在哭。走近了,才听见她在打电话。
"喂?老李啊……对,是我……那钱的事,你得帮我想想办法……"
她在借钱。不是借来赔给孩子。是借来,堵我这张嘴。
我站在拐角,听着她一句一个"我知道错了""我这就管教她",把今天的事,说成我一个人在无理取闹。
我把手插进口袋,攥紧了那叠小票。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江屹发来的消息。
"结束了吗?我带你回家。"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家"这个字,他写得那么自然。
我回他:"还没。"
我抬头,看着走廊尽头那个打电话的身影。
"还差最后一点。"
6
最后一点,是签字。
第二天一早,几个孩子的家长都到了。
我妈是被人扶来的——昨晚她回去,一夜没睡,眼睛肿成两条缝。
"赔付协议,昨天签了。"小宝爸爸把正式文本推到她面前,"今天补一下手印,再把第一笔钱结了。"
我妈看着那个数字,手又抖了。
"能不能……少点?"
"阿姨。"小宝爸爸很平静,"这是您分药造成的。我们没多要。您要觉得多,我们可以走程序。"
"走程序"三个字,我妈听过一回了。她这次没再犟。
她抬起手,摁了手印。红色的印泥,沾在她满是茧子的指头上。她一层一层按下去,按得很慢。
按完,她没起来。她就那么坐着,低着头。
那些亲戚站在旁边,没有一个说话。昨天还"一家人一家人"的三姨,此刻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沾上什么。
大伯清了清嗓子,说了句"那我们先走了",转身就走。二姑跟着走。
一瞬间,走廊里只剩下我们几家。
我妈慢慢抬起头。她看着我。
那眼神,跟我昨天见到的一模一样。恨。还有一层别的东西——是丢脸。
她这辈子,最要的就是脸。在老巷里,她走路都是昂着头的,谁见了都得叫一句桂芬姐。
昨天她坐在地上拍大腿,今天她当着一屋子人按手印。她觉得,是我让她丢了脸。
可她从头到尾,没想过——分药的是她。抢手机的是她。把五个孩子送进医院的,是她。
"许荞。"她开口,声音哑了。
"嗯。"
"你满意了?"
我看着她。
"我满意?"
"你把我们一家子,折腾成这样。"她一字一顿,"你满意了?"
我不想再解释了。
"妈。"我说,"我一点都不满意。"
"我要是满意,就不会跟你说了三次。"
"我第一次说的时候,是想你好好的,别吃坏肚子。"
"我第二次说的时候,是想你别再笑话我娇气。"
"我第三次把说明书摊给你看,是想你哪怕记住一次——那是我赖以活着的东西。"
"可你一次都没记住。"
我的声音很轻。
"你不是分不清药和糖。"
"你是从来没有,把我的命,当回事。"
她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弟追了上来。
"姐。"
我停下。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什么。
是那个橘色的空罐。
他不知道从哪儿捡回来的,洗干净了,罐盖上那圈磨白的痕还在。
"给你。"他说。
我接过来。罐子很轻。轻得像这二十七年。
"姐,"他低着头,"我以前……是不是特混蛋?"
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我说:"以后别了。"
他点点头。
"姐。"他又说,"那个罐子,我捡回来,洗干净,放了好几天才敢拿来。"
"为什么?"
"我怕你看见它,就想起妈。"
"我现在,天天都在想。"
我拿着那个罐子,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一下子铺下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江屹在台阶下等我。
他没问里面怎么样,也没看我手里的罐子。他只是把手,伸了过来。
我把手放上去。他的手,是温的。
7
那笔钱,我妈是东拼西凑借来的。
她打电话给老李,给三姨,给所有能开口的人。她这辈子第一次为了别人家的孩子低三下四。
孩子们都没事。小宝留观24小时,心率稳了,出院那天,他妈妈特意来找我,塞给我一袋橘子。
"荞丫头,"她说,"那天要不是你,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没收。
我说:"是医生救的。"
"可要是没你那一电话,医生都不知道来。"
我还是没收。我只是说:"以后孩子的东西,别乱吃。"
她眼睛红了,用力点头。
事情过去一周,老巷恢复了平静。街坊照旧坐在树下乘凉。只是没人再提"分糖"那件事。
我妈消停了一阵。她不再在巷子里高声说话,见了我也讪讪的。
我以为,到此为止了。
直到那天晚上。
我租的房子,在城东。一室一厅,窗台上养着我一盆薄荷,养了三年。
那天十点多,我刚洗完澡,门铃响了。
是我妈。
她没带东西,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匆忙赶来。
"荞荞。"
我让她进来。
她坐在沙发上,局促地搓着手。这不像她。她从来都是大大咧咧,坐没坐相。
"你……吃过饭了吗?"她问。
"吃了。"
"哦。"
"妈,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问我吃没吃饭?"
她讪讪地笑:"也不是……"
沉默。
我从没和我妈单独待在一间屋子里,还能这样安静。
"妈,"我说,"有事你说。"
她眼圈一红。
"荞荞,妈想通了。"她握住我的手,"妈那天……是不对。妈不该翻你包,不该把药分出去。"
我看着她。我以为我等这句话,等了二十七年。可它真来了,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妈知道错了。"她抹眼睛,"你别生妈气了。一家人,别记仇。"
"一家人。"我重复。
"对,一家人。"她赶紧接上,像是抓住了话头,"你看,妈老了,就指着你。你弟弟呢,也懂事了,他跟我说,姐帮了那么多,他不争了。"
她顿了顿。
"就是……他那个房子。"
来了。我抽回手。
"他看中了一套,差的钱不多。"她声音低下去,"你帮一把。就一把。妈给你打下欠条,妈以后还你。"
我看着窗台那盆薄荷。它活得比我都好。我浇它就活,不浇它也活。它从不问我为什么。
"妈。"我说,"那罐子里是药。"
她愣了一下。
"我跟你说过三次。"我说,"你说你分不清。"
"荞荞,妈那天不是——"
"你不是分不清。"我看着她,"你是从来没把我的事,放在心上。"
"我的病,你没放在心上。"
"我的药,你没放在心上。"
"我说的三次话,你一次都没放在心上。"
"可你现在,要我把买房的钱,放在心上。"
她张着嘴,眼泪掉下来。
"妈,我不是你弟弟的提款机。"我说,"我是你女儿。"
"女儿也该孝顺啊……"
"孝顺不是无底洞。"我站起来,"妈,我以后不会再随叫随到了。"
"你什么意思?"她慌了,"你要不管我们了?"
"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我说,"我会给你打电话,逢年过节我会回来看你。但你要我拿钱给弟弟买房,填他一个又一个的坑——"
"没有了。"
"许荞,你翅膀真硬了。"
"妈。"我说,"翅膀硬,才活得下来。"
"许荞!"她站起来,声音拔高,"你这是要逼死你妈啊!你——"
"妈。"我打断她,"你回去吧。"
她还想说什么。我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里还是那句话:你怎么敢。
我没有让。一次都没有。
她走了。
门关上,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走回窗台,给薄荷浇了点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家族群。我妈在群里发了一条长语音,我没点开。
我把家族群设成了免打扰。
然后点开江屹的消息,回了两个字:
"回了。"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是我二十七年来,第一次主动关掉手机。
我拉上窗帘,躺到床上。外面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
可我一点都不烦。
江屹发来的消息,我没回。他会在明天早上问我,而我会告诉他,我睡了个好觉。
我闭上眼睛。窗台那盆薄荷,在暗里静悄悄地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