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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4:37:29

小姑子把我治心脏病的药当成奶糖,分给楼下六个孩子,最小的才五岁。

我打120,她伸手抢我手机:"几颗糖的事,你闹这么大,楼上楼下都看着呢!"

婆婆挡在她前面:"念念还小,你当嫂子的让让她。再说了,你那药装得跟糖一样,怪谁?"

我拨了110。

民警看了顾念一眼:"药是谁翻的?"

"她。"我指过去。

"跟我们回所里做笔录。"

婆婆脸白了:"警察同志,一家人——"

"是不是一家人,到所里说。"

三天后调解室,我把四件事一条条摆上桌。顾念蹲在地上哭,这回没人再哄她。

1

那天早上我数到第五颗,一只手伸过来。

"嫂子,这糖给我尝尝。"

我一把把罐子推到桌角。"不是糖。别碰。"

这罐药我吃了七年。盐酸普萘洛尔,治心动过速。浅黄色,圆圆的,裹着糖衣,谁看了都说像奶糖。

全家笑了我三年,说我数糖的毛病改不掉。他们不知道,这七颗是我跟心律不齐谈判的筹码。

"小气。"顾念撇撇嘴,声音拖得老长。栗色卷发垂在肩上,指甲是新做的亮粉色。

"念念——吃早饭了!"婆婆在楼下喊。

顾念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我笑:"嫂子,我哥说你最疼我了。给我尝尝又不会怎样。"

"不给。"

她哼了一声,把门带上。

我坐回椅子,把罐子拿回来重新数。七颗。数完了,心跳才慢慢落下去。

收拾包的时候快递短信进来了。驿站说有个大件。

经过厨房,婆婆头也没抬:"知知,念念说想吃芒果干,你取快递顺路带一包。"

"嗯。"

"这孩子嘴馋,"她顿了顿,"你别跟她计较。"

我收包的手停了一下。"知道了。"

玄关换鞋,顾念窝在沙发上啃苹果,眼睛没离开手机。

"嫂子你去哪?"

"取快递。"

"哦。"她放下苹果站起来,脸上挂着那种特别热情、让我心里发毛的笑,"那我帮你把房间收拾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用了。"

"哎呀,一家人客气什么。"她已经往我房间方向迈了一步。

我站在门口挡着她。"顾念,我房里东西,你别动。"

她愣了几秒,举起双手,像个投降的小孩:"好好好,不动不动,嫂子说什么是什么。"

我信了。我真信了。

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我还在想,回来得把罐子收进抽屉。

门在身后合上。隔着门板,我听见自己那句话被锁舌"咔哒"一声掐断。

2

快递是给顾珩买的书,沉得压手。

我抱着纸箱上楼,老楼道里堆着各家杂物,转弯处常年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钥匙刚插进锁孔,门从里面开了。

顾念站在门口,笑得眼睛弯弯:"嫂子回来啦,累不累?"

她今天太勤快了。

我低头换鞋,余光扫过客厅。沙发靠垫拍得整整齐齐,茶几上多了一碟洗好的葡萄。她平时连自己的袜子都不叠。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放下纸箱快步往房间走,手伸向门把手。

"嫂子——"顾念在身后叫我,声音甜甜的,"你抽屉里那支口红,我试了一下。"

我停住脚。

"颜色可好看了,我就涂了一下,真的。"她跟过来,站在我身后半步远,"你不会生气吧?人家都说我是想给你当妹妹才这样。"

我转身看她。

她笑着,笑得理直气壮。好像"想给你当妹妹"是一张通行证,能刷开我所有抽屉。

"哪支?"

"就你桌上那个,玫红色的。"她耸耸肩,"你口红那么多,少一支又看不出来。"

我拉开抽屉。首饰盒的搭扣是开的,那对新买的珍珠耳环,少了一只。

"耳环呢?"

"啊?"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满不在乎,"那我借两天戴戴呗,我同学聚会正缺一副。"

我站在那里。这种疼我已经很熟了。

"顾念,"我说,"你一个外人,管我们家的事管上瘾了?"

她一愣,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我姓顾。"她说,"你姓唐。这屋里谁是外人?"

我看着她。

"我嫁进来三年,你翻我东西三年。"我说,"你拿我当外人,就别怪我按外人的规矩算账。"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晚饭桌上,婆婆把一大块排骨夹进顾念碗里,又夹了一块给我。

"知知啊,念念小,你别跟她计较。你是嫂子,让让她。"

"妈,"我说,"她二十四了。"

婆婆筷子顿了顿,飞快地看了一眼公公。公公低头扒饭,没接话。

"你这孩子,"婆婆笑起来,声音有点僵,"跟自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念念爱用你的东西,说明她跟你亲。"

我放下筷子。

"妈,上次她拿我护肤品,上上次她拿我裙子。我说过一次,你说让让。我又说一次,你说一家人。"

婆婆不说话了,脸拉下来。

顾珩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校门口买的热卤。"怎么了这是?"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妈,笑着把卤菜往桌上一放,"吃饭吃饭,天大的事吃完饭再说。"

"你老婆嫌我。"顾念嘴一瘪,声音里带了哭腔。

顾珩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看向我,目光软软的,带着那种我看了三年的、劝和的目光。

"知知,"他说,"一支口红,算了啊。"

算了。

他又说算了。

我计过他说过多少回"算了"。从没数过,也不敢数。

"行。"我说,"算了。"

我起身回房间,把口红和剩下的那支耳环收进抽屉,锁上。

第二天我去社区医院开药。医生翻着我的病历,随口问了一句:"你这药量,断一天都危险。最近有没有人动你的药?"

"没有。"我说。

"真没有?"他抬头看我,"你这心率,比上个月乱。自己上点心。"

我拿着药走出诊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没人动我的药。我对自己说。

3

那天夜里我一直没睡着。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胸口。

我锁了抽屉,可我没锁门。

第二天我腰痛。老房子潮湿,腰是老毛病。

顾念破天荒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我床头。"嫂子,你躺着,今天我帮你收拾屋子。"

我半梦半醒,嗯了一声。

再醒来是下午两点。粥碗空了,房间也被"收拾"过了。窗台擦得发亮,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我的粉紫色罐子,从桌角移到了窗台上。

我从床上坐起来,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我光着脚扑到窗台边,拿过罐子。盖子是掀开过的,卡扣没按回去。我打开,数了数。

七颗。

我长出一口气,把盖子狠狠按回去。药还在,一颗没少。也许顾念真的只是帮我擦了窗台。

"嫂子!"顾念的声音从客厅传进来,"楼下王姐家的闺女问,你家那个糖罐子呢,她还想吃!"

我攥着罐子的手一紧。"哪个糖罐子?"

"就是你这个呀!"顾念蹦蹦跳跳进来,指着我的罐子,"昨天我帮你收拾的时候瞧见了,这糖可真好看,我尝了一颗,甜死了!就楼下那几个小孩,天天傍晚在院子里玩,我跟他们一说,他们都想要——"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你尝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对啊,"她眨着眼睛,"不就尝尝嘛。嫂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低头看手里的罐子。数过了,七颗。可是——

我把药一颗颗倒在手心里。

我一天七颗。

前天晚上数过,没动。

昨天晚上数过,没动。

今早没吃。

罐子里该有十四颗。

我数了三遍。

七颗。

"顾念,"我死死看着她,"罐子里的东西,你给谁吃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楼下那几个小孩啊。"语气轻飘飘的,"我跟他们说这是进口奶糖,他们都抢着要。嫂子,你那些糖是哪儿买的?我再给他们捎点——"

我没听完。

我推开她,鞋都没穿,光着脚冲下楼。

我跑过楼道的时候,眼前全是一个画面:顾念蹲在院子里朝孩子们招手,手里举着我的罐子,说,来来来,我嫂子藏的进口糖,管够。

她管够。

我管的是命。

老楼三层,我一路跑下去,跑得胸口那点残存的心跳全碎在台阶上。

我不能停。停了,就没人管这些孩子了。

4

院子里的笑声,我隔着一整层楼都听得见。

三个男孩,两个女孩,最小的那个看起来才四五岁,蹲在地上,人手一颗浅黄色的"奶糖"。

我站在单元门口,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最小的那个孩子看见我,举着手里没吃完的半颗,仰起脸:"阿姨,你家糖好吃!"

我的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吃了几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我吃了两颗。""我三颗。""我吃完了,还想吃。"

五岁的那个孩子,把剩下的半颗也塞进了嘴里。

我冲过去蹲下来,托着他的脸:"吐出来!快吐出来!"

他吓哭了,嘴里的糖糊了一脸。旁边几个孩子也被吓住,手里的"糖"掉在地上,浅黄色的小圆片在青石砖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顾念踩着拖鞋追下楼:"嫂子你干嘛呀!不就几颗糖——"

我回头,死死盯着她。

"那不是糖。"

"那是药。我的药。治心脏病的药。"

我听见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顾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嫂子,你别吓我——"

"你尝的那颗呢?"我问她,"你吃的呢?"

"我吃了啊,"她拍拍肚子,"甜的呀。真是糖,嫂子你是不是记错了?"

就是她这双手。她跟我说"帮你收拾房间",她跟我说"帮你擦窗台",她挪了我的罐子,把我的药一颗一颗喂给楼下的孩子,自己还吃了一颗。

我弯腰,把地上掉的那颗药捡起来,装进裤兜。

然后从另一个兜里摸出手机。

"你好,120吗?临水市梧桐里1栋101,有人误食处方药,一共六个孩子,最小的五岁。药是盐酸普萘洛尔片,每片十毫克。对,六个。麻烦快一点。"

挂断。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顾念的笑僵在脸上。

"嫂子……你打120干什么?"

我没看她。我蹲在最小的那个孩子面前,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

孩子的掌心很热。热的。

他仰起小脸:"阿姨,糖糖苦吗?"

"不苦。"我说,"等会儿让医生叔叔看看,他说不苦,就不苦。"

他似懂非懂,点点头,把脸往我手心里蹭了蹭。

然后他蹲了下去。

"阿姨……我头晕……"

他的脸白得像纸。

5

顾念冲过来,伸手要抢我的手机。

"你疯了!你打120干嘛!几颗糖的事,你闹这么大,楼上楼下都看着呢!"

我侧身躲开,把手机揣回衣兜。"你碰过我的药。这事没完。"

"什么你的药!就几颗糖!"

"你尝的那颗呢?"我盯着她,"你自己吃了一颗,药。你现在心跳多少?手心麻不麻?"

她愣住了,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我、我没事……"

"现在没事。"我说,"普萘洛尔,一个半小时内到峰值。你等着。"

她脸色白了,嘴上还硬:"你吓唬谁呢?你就是心疼那几颗糖,拿我撒气——"

我没再理她,转身往楼里走。

婆婆站在楼梯口,脸拉得老长:"唐知!你闹什么闹!整栋楼都被你吵出来了——"

我扶着她的肩膀,把她往旁边轻轻拨开:"妈,楼下那五个孩子,吃了我的药。"

"你的药?"婆婆愣了一下,"你不是说那是糖——"

"我没说过。"我看着她,一字一字,"三年前我嫁进来第一天,跟你们全家说过,我书桌上的罐子里是药,治心脏病的药,不能碰。你们笑了。忘了?"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公公从二楼探出头:"到底怎么回事?念念,你过来!"

顾念缩着脖子,哭腔都出来了:"爸——嫂子她吓唬我,她说那罐子里是药,可是明明是糖,我尝了,甜甜的——"

"你尝了?"公公也愣了。

"对呀!甜的!"顾念跺着脚,"所以我就分给楼下小孩了嘛,我哪知道嘛,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掏出手机,又拨了一个号。

"110吗?临水市梧桐里1栋101,有人误食处方药,涉及六个未成年人,其中一个五岁。我报了120,现在需要民警到场。对,我在现场。"

顾念的笑彻底没了。

"你、你报警?"她声音尖起来,"嫂子你报警抓我?"

"我报警处理这件事。"我说,"抓不抓你,警察说了算。"

婆婆冲过来要夺手机,我把手举高。她够不着,急得直跺脚:"一家人!一家人你报什么警!你这是要把念念往死里整!"

"妈,"我看着她,"楼下的孩子,五岁。你闺女把药喂进去了。你跟我说一家人?"

婆婆被这句话顶得噎住。

墙外传来救护车由远及近的鸣笛。

警车比救护车早到半分钟。

两个民警下车,扫了一眼院子。民警看了顾念一眼:"药是谁翻的?"

"她。"我指过去。

民警转向顾念:"你翻的?"

顾念往后缩,躲到婆婆身后。

"处方药,六个孩子,一个五岁。"民警合上本子,"跟我们回所里做笔录。"

婆婆脸白了:"警察同志,一家人——"

"是不是一家人,到所里说。"

顾念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我,眼睛红着,嘴唇哆嗦。婆婆追上去拉民警的胳膊,被轻轻甩开。

救护车停稳,白大褂冲进来。

6

急诊大厅,六个孩子被分开安置在观察区。

护士给我拿来一沓单子:"家属是吧?登记,填孩子的名字、年龄、吃了多少颗。"

我一一问过去。三个男孩,两个女孩,最小那个五岁,叫浩浩。

填到第五张,手忽然不抖了。

护士抽了三管血走,孩子们一个一个被抱进去。浩浩扎针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我在帘子外面听着。

顾念是被民警送来医院的。笔录做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睫毛膏花了一脸,人放了。

婆婆和公公赶到的时候,她正蹲在走廊尽头。三个人站在一起,挤在走廊灯下面。

顾珩没来。我给他打了两个电话,他没接。第三个响了一声,他挂了。

婆婆先开口,声音压着:"你满意了?"

我看着她。

"六个孩子进了医院,你满意了?"婆婆越说越大声,"你就非要把事情闹这么大?念念还小,她哪分得清糖和药?你看她吓的——"

"妈,"我说,"她二十四了。"

"二十四也是我闺女!"婆婆护在顾念前面,"你敢说你没有私心?你就是看不惯念念!你一进门我就看出来了——"

"我不嫌她。"我打断她,"我嫌她碰我的药。"

"什么你的药!"

"治心脏病的药。"我一个字一个字,"妈,三年前我就说过,我的药放在书桌左手的罐子里,浅黄色,像奶糖,谁也别碰。"

婆婆噎住了。

顾念在她身后眨着眼,水汪汪的:"嫂子,你又没贴纸条……你说了吗?我记不得了嘛……"

她记不得了。

她翻我抽屉的时候记不得,她拿我口红的时候记不得,她把我的药喂给五岁孩子的时候,也记不得。

"你记不记得,"我说,"去年冬天,你跟你同学说,你家嫂子的首饰随便拿。"

顾念的脸一下白了。

民警做完笔录,把双方叫到一起,话说得很清楚:这属于民事纠纷,误食不是投毒,够不上刑事立案。建议协商赔偿,协商不成走法院。

婆婆长出一口气,拉着顾念往后退:"看吧,警察都说没事。"

顾念也活过来了,躲在她妈身后,冲我小声嘟囔:"我就说嘛……"

"民事纠纷不等于没责任。"民警看了她一眼,"赔偿的事你们自己谈不拢,法院见。"

走廊安静了。

7

那一晚,走廊尽头的门开开合合。

抽血结果一批一批出来。护士拿着单子叫孩子的名字,让家长去缴费、办留观。

有结果了。不止一个孩子,指标不对劲。

五岁的浩浩被推出来,小脸蜡黄,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医生给的新玩具小车。他妈妈哭得直不起腰。

我站在窗口,把那沓缴费单一张张抚平,叠好,收进包里。

顾念跟过来,站在我身后,声音细细的:"嫂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没回头。

"我就是看着那糖好看嘛……"她带了哭腔,"谁叫它长得跟糖一样……我以为那只是糖……我没想害人……"

我终于回头看她。

"浩浩今年五岁。"我说,"你五岁的时候,有人喂你吃治心脏病的药,你爸妈会怎么样?"

她愣住,眼泪挂在睫毛上。

"他们会找那个人拼命。"我说,"你现在的'不是故意的',跟你爸妈当年拼命的道理,是一样的。只不过这次,换别人心疼了。"

她嘴一瘪,又要哭。眼泪还没掉下来,婆婆冲过来了。

"唐知!你跟你妹妹说这些干什么!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婆婆一把把顾念搂进怀里,"念念别怕,你嫂子就是吓唬你。她就是记仇,记你动她东西的仇——"

我看着婆婆护着她的样子,一个字都懒得说了。

我转身要走,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你进门三年,我们顾家亏待过你吗?为几颗糖,你要把这一家子都闹散吗?"

我停住脚。

走廊尽头,灯光底下,站着一个人。顾珩。他站了不知道多久,手里还拎着学校门口那个袋子。

他看着我,又看看他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收回目光,往化验窗口走。

路过他身边,我停了一下,很轻地说了句:"你妹妹喂了六个孩子吃药。五个在留观,一个血药浓度超了三倍。"

我没等他说话。

他站在原地。袋子掉在地上,没人捡。

8

调解室在街道办二楼。一张长桌,两边各坐一排。

我们这边:我,顾珩,公公,婆婆,顾念。对面:五户家长,浩浩妈妈坐最前头,眼睛红得像桃子。

调解员先说了开场白:"家属,你们是什么意见?"

公公清了清嗓子,挤出个笑:"我们认。该赔的赔。就是能不能私下里谈谈数字,别闹到明面上去——"

"不行。"我说。

全家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今天这条街谁不知道,"我说,"药是顾念翻的,糖是她分的,120是她要拦的。这事藏不住了。"

"你闭嘴!"公公拍了桌子,"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爸。"顾珩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所有人都听见了,"让她说完。"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

我把东西一一摆到桌上:药瓶说明书,急诊缴费单,转账记录,还有一本我自己做的药量记录本。

我把那本记录本推到桌子中间。

"七年。每天七颗。每一页我都划了正字。"

我翻到最后一页,推到顾念面前。

"昨天这页是空的。因为药被你拿走了。"

顾念盯着那页空白,嘴唇抖了一下。

"第一件,顾念私闯我房间。"

"那是自己家,算什么闯?"婆婆叫起来。

"第二件,"我不看她,"她翻我私人物品,拿我口红、耳环。去年一套护肤品,一千三。前年那对珍珠耳环,九百八。"

"那些都还你了!"顾念喊。

"还了。"我点头,"还的是东西。欠的是一句对不起。我等到今天,也没等到。"

她噎住了。

"第三件,她把我药罐子当成糖,分给楼下六个孩子。她自己还吃了一颗。"

"第四件,我打120,她抢我手机。五个孩子等着救命,她嫌丢人。"

四条说完,调解室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浩浩妈妈忽然站起来,攥着一张清单:"我儿子的监护费、药费、检查费都在这儿!后续还不知道!你们家给个说法!"

"赔!我们赔还不行吗!"婆婆急了,"你说个数!"

"我说个数?"浩浩妈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我儿子才五岁,他这辈子还有几十年。你跟我说个数?"

顾念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在地上哭:"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以为那是糖……嫂子她把药装在糖罐里,谁看见不像糖?她才有责任吧……"

全场安静了三秒。

我从包里摸出那颗捡回来的半颗药,放在桌上。

"这药我吃了七年。"我说,"七年,我没让任何人碰过。因为我知道它是药,不是糖。"

"顾念,你二十四了。分不清的时候,你该问人,不是喂人。"

她哭着,这回没人哄她。

9

谈判从下午两点僵到晚上八点。

婆婆想压价:"孩子们都在医院待着,也没出大事。医药费可以出,但'赔偿'两个字,太伤两家人感情。"

"我闺女吓都吓坏了!"她指着顾念,"你们看她哪受得住这个?"

"你家闺女受不住,我家孩子就受得住?"浩浩妈妈拍桌而起,"你闺女二十四了,吃错药的是五岁的孩子!你跟我说这个?"

婆婆被吼得往椅背上一缩。

家长们一张一张单子往桌上摆。医药费、检查费、监护费,加一个月营养费。

调解员按着计算器,报出一个数。

七万三千六。

婆婆立刻接话:"六万。六万行不行?零头抹了,大家都痛快。"

"不行。"浩浩妈妈说。

"六万五。"

"不行。"

"七万。"婆婆的声音低下去,"七万,凑个整。"

浩浩妈妈把单子往桌上一推:"七万三千六。一分不少。我儿子住院七天,你们家七万三,一天一万。你还要跟我抹零?"

婆婆不说话了。

公公签的字。笔尖在纸上顿了又顿,最后落下去。手在抖。

"行了吧?"他签完,沉声道,"这总行了吧?"

没人应他。

散场的时候,顾念伸手去挽公公的胳膊。公公没接,甩开她的手先走了。

顾念站在原地,张着嘴。婆婆回头看她,叹了口气,也没等她。

我收拾东西落在最后。调解员叫住我:"你是家属还是……"

"都是。"我说,"一天前,我还在给他们当家属。"

走出街道办,天已经黑透。老城的梧桐树影压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过去。

顾珩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知知。"

我停住脚,没回头。

"今天的事,"他声音很轻,"是我的错。三年来,都是我的错。"

风从巷口灌进来,我把外套领子拢了拢。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浩浩妈妈发的微信:

"唐知,谢谢你。明天能来医院看看浩浩吗?他说想给你看他的新玩具。"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我回了一个字:好。

10

回家以后,家里像死了人一样安静。

公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顾念躲进她屋,晚饭没人做。我进厨房下了两碗面,一碗给自己,一碗端给顾珩。

他坐在餐桌前没动筷子。

"妈刚才说,"他慢慢开口,"让我劝劝你。说你还年轻,不懂女人跟婆家相处,要忍。"

"你劝吗?"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劝了。"他抬起头看我,"知知,我看见你蹲在楼道里数心跳了。"

我端着碗的手顿住。

"那天我在消防通道看见你。你一个人蹲着,数心跳。数完九下,站起来,抹了把脸,回去了。"

"我忽然就明白了。"他说,"这三年来,你一直在数。"

"数药,数心跳,数钱,数我妹妹拿你多少东西,数我被你数清了还装不知道的样子。"

我放下碗。

"顾珩,"我说,"我没力气恨你妹妹。我也没力气原谅你。我只是累了。"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们搬出去吧。"

我看着他。

"城北有个电梯公寓,两室一厅,离你公司近。等我攒够押金——"

"我出押金。"我说。

他愣了。"工资卡在你那,你哪来的钱?"

"我存的。"我说,"每个月从那点工资里,我抠了八百块到另一张卡。本来是打算——"

我停住了。本来是打算,哪一天这个家容不下我了,我就买张车票回娘家。

"没什么。"我说,"够付押金了。"

搬家那天是个大晴天。

梧桐里老楼下的孩子们在院子里疯跑。浩浩也在,康复了,看见我举着玩具车冲过来:"阿姨!我妈说你是大英雄!"

我蹲下去摸摸他的头:"是医生是大英雄。阿姨是坏人。"

"不是坏人!"他大声说,"英雄!"

我笑了。三年来第一次笑得这么松快。

搬下楼的时候,顾念站在单元门口。

她手里拎着一袋芒果干,是我上次取快递顺路买的那袋。

她张了张嘴,没喊出声。

我抱着箱子走过去,没停。

新家在城北,电梯公寓,两室一厅。窗台朝南,光照进来的时候整个客厅都是亮的。

我打开行李,把那支旧手表放在床头柜上。表带磨得发白的那只,是结婚时顾珩送的。

然后从行李箱最底层拿出那个粉紫色的密封罐。

浅黄色的药片在罐子里晃了晃,安安静静躺好。我打开抽屉——那是我给自己装的新锁,钥匙只有一把。

我把罐子放进去,锁上。

钥匙串挂在腰上,走路的时候叮叮响。

顾珩从客厅探进头:"知知,今天吃什么?"

"煮面。"

他笑了一下,缩回去了。

我站在新家窗台前,看着楼下陌生的街道。梧桐里在城北很远的地方,远得听不见那边的喧闹。

兜里那半颗药,我到底没扔。它在兜里待了半个月,边角磨圆了,硌着掌心,不疼。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它,又摸到那把钥匙。

门是在楼下关上的。锁舌"咔哒"一声,和那天取快递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回,门,是我自己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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