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你就签个字,房子还是咱们家的。”
陈志远把两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时,我刚下班回来,连外套都没脱。
我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纸写着《房屋买卖合同》,卖方一栏是我的名字,买方一栏是赵梅。
桌上还放着一张便签,写着两套房子的成交价:三百六十万元。
我抬起头,陈志远正等着我答应。赵梅坐在他旁边,双手交叠,像是已经把那两套房子当成了自己的。
“这就是你们说的孩子转学手续?”
陈志远的笑停了一瞬。
“先听我解释。”他说,“嫂子家里现在实在周转不开,孩子明年要在这边上学。房子先过到她名下,等以后——”
“先过到她名下?”我把合同合上,“你准备卖我的房子,连问都不问我?”
那一刻,我还不知道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伪造的委托书,也不知道他们把去过户的时间定在了三天后。
我只知道,结婚八年,我第一次看清陈志远眼里那种理所当然:他觉得只要我是他妻子,我的房子就可以由他替我作主。
那两套学区房,是我二十七岁时买的。
房子都不大,一套两居,一套一居,分别在不同的学校片区。买房那年,我在一家培训机构做课程顾问,常常晚上十点才下班。五年里,我省掉旅游,搬过三次家,攒下了首付。父母又借给我一笔钱,我才把两套房子都买了下来。
登记簿上的名字只有我一个人。
父母把钱借给我的时候,母亲只说了一句:“我们帮你垫一把,不是要你记一辈子。房子写你名下,你以后自己有个退路。”
结婚时,陈志远知道这两套房子属于我。他当时说,婚前财产归我,他不会惦记。
婚后我们住在离他单位更近的一套房子里,另一套一直出租。租金都进我自己的账户,物业费也从那个账户里扣。陈志远从不问租金有多少,房产证放在哪里,他也懒得看。
他有时候还会开玩笑:“你这人过日子太有计划,连我都像是你安排好的项目。”
我听了只笑,并没想过他有一天会用“我们是一家人”来替我决定房子。
赵梅是陈志远哥哥陈建国的妻子。他们有个七岁的儿子,叫小宇。
去年秋天,陈建国做生意赔了钱,家里原本租的房子也到期了。赵梅带着小宇来我们家,说只想借住一阵,等陈建国把手头的事理清,就搬出去。
当时,我没多想。
我把重点小学旁边那套两居室腾给了他们,自己和陈志远继续住在另一套。房子本来就空着,赵梅说孩子每天通勤太远,我便答应让她先住半年,不收房租。
她搬来那天,拉着我的手说:“晚晚,这份情我记着。等我们缓过来,一定搬走,绝不给你添麻烦。”
“都是一家人,先住着吧。”我说。
那时我真心觉得,帮一下亲戚没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赵梅说“先住着”,心里想的从来不只是住。
她每天接送孩子,早晚都要经过学校门口。小宇很快和小区里几个孩子熟了,赵梅也认识了不少家长。她常常回来跟我说,哪家孩子在哪个班,哪位老师要求严格,还会顺带感叹一句:“要是房子能一直在这儿就好了,孩子上学就不用折腾。”
我没把这句话当回事。
她也不直接提房子,只是偶尔问我:“你那套一居室租出去了吗?”
我说租出去了。
“租金还可以吧?”
“够缴物业和维修费。”
她点点头,没再问。
有一次,小宇在我们家吃饭,陈志远拿出手机给孩子看学校的招生介绍。赵梅坐在旁边,问:“学区名额是不是跟房子走?要是把户口迁过来,小宇是不是就能在这儿读书?”
“具体政策每年不一样。”我回答,“要问学校和相关部门。”
“那要是房子是自己的,会不会更稳一点?”
她问这句话时,语气很轻。我当时正忙着给小宇夹菜,只觉得她是替孩子焦虑。
陈志远替她接了话:“嫂子也是想得多,等政策出来再说。”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回避,只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事情发生前一个月,赵梅突然对我格外客气。
她给我带早饭,问我累不累,还主动说以后水电费由她来交。我没收她的钱,只让她把屋子保持整洁,别让孩子在墙上乱涂。
她答应得很痛快。
那段时间,陈志远也开始问我培训安排。他知道我公司每年春季都会组织外地培训,通常三四天。他问过两次今年什么时候出发。
“还没定。”我说。
“如果定了,提前告诉我。我好安排家里的事。”
我以为他只是想把家务分开安排。
三月中旬,公司通知我参加培训,时间定在周五到周日。我告诉了陈志远,也告诉了赵梅。
陈志远听完,问:“周五一早走?”
“是,车票还没买。”
“这次培训挺重要?”
“就是常规课程。”
他点点头,没再问。
两天后,我临时接到通知,培训改期了。公司没要求我出差,我便把原本准备好的行李箱放回了柜子。
我没有立刻告诉陈志远。
起初只是忘了,后来我看见他在厨房里接电话,听到他对电话那头说:“周五她走,周一才回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听清电话那头是谁。
我问他在跟谁说话。
他说是哥哥,问陈建国最近有没有找到新活。
我没有追问。直到那天晚上,我回家时听见了书房里的对话。
那天我下班晚,到了楼下才发现自己落下了工牌,便折回办公室拿。开门时,屋里没有开灯,书房门虚掩着。
我先听见赵梅说:“三百六十万已经是我们能拿出来的全部。再加,我真拿不出来。”
陈志远说:“市场上同样的两套,至少一千四百万。你这价跟白拿有什么区别?”
“我也知道低,可你哥现在欠着外面的钱,能凑出来的就这些。孩子上学耽误不起。再说房子以后都是一家人的,晚晚真能因为差价跟我计较到底?”
屋里静了一下。
陈志远说:“她现在不知道。等过了户,事情就定了。到时候再慢慢跟她说。”
我的手搭在门把上,指尖一下凉了。
赵梅又问:“产权人本人要来吗?”
“她以为自己周五去外地培训。委托书我已经准备好了,签名也练过。到时候带着材料去窗口,材料齐了就能办。”
“你确定她会签字?”
“她不用签。我会把她名下的委托书准备好。”
那句话落下来,我听见自己呼吸变重。
两套房,三百六十万。不是借住,不是帮忙落户,也不是暂时周转,而是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一场没有我的交易。
我没有推门进去。
我把门轻轻关上,退到楼道里,又过了半分钟,才重新掏出钥匙,故意让钥匙碰响门板。
书房里的声音立刻停了。
我换鞋时,陈志远从书房出来,脸色有点发僵。他很快挤出笑:“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忘了拿东西,刚才回去了一趟。”
“吃饭了吗?”
“还没。”
赵梅也跟了出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晚晚,厨房还温着菜,我给你盛。”
“我自己来。”
我进厨房时,看见餐桌边放着两份文件。文件上压着一支笔,旁边有赵梅的身份证复印件。
陈志远抢先一步把文件收走。
“什么东西?”
“没什么。”他把文件往书房拿,“工作资料。”
“你工作资料上怎么有嫂子的身份证复印件?”
他转身看着我,停顿了一下。
赵梅赶紧说:“是我孩子转学要用的材料,志远帮我看一下格式。”
“转学材料需要我签名吗?”
“跟你没关系。”陈志远说得有点急,随即又缓和下来,“晚晚,你今天累了,先吃饭。”
我没再问,坐下吃饭。
一顿饭吃得安静。小宇不在,赵梅没什么可聊,陈志远几次想跟我说话,又像是找不到合适的开头。
吃完以后,我把碗放进水池,转过身问他:“你们刚才说的三百六十万,是什么意思?”
陈志远脸色变了。
“你听到了?”
“听到一点。”
赵梅低头收拾餐桌,动作很快。她把筷子叠在一起,没看我。
陈志远站起来:“那我就跟你说清楚。嫂子想买房,三百六十万不是白拿,她以后会想办法补给你。”
“买哪套房?”
他没回答。
我看着他:“两套?”
赵梅终于抬头:“晚晚,我们知道这个价格确实低。但我们现在有难处,小宇明年报名,来回折腾也不行。两套房放着也是放着,你和志远又不靠它们住。”
“房子放着也是我的。”
“我不是说不是你的。”她赶紧接话,“我们会给钱。只是眼下先把手续办了,以后手头宽松,再把差价补上。”
“什么时候补?怎么补?”
她咬住嘴唇:“等陈建国把欠款处理好。”
“他拿什么处理?”
陈志远皱眉:“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只是在问。”
“我哥现在是有困难,但他不是不认账。你给他一点时间。”
“这两套房是我的婚前财产。三百六十万跟市场价差这么多,我为什么要接受?”
赵梅的脸上浮起一点难堪:“你非得把买卖说得这么难听吗?我不是别人,我是你嫂子。”
“你是我嫂子,不能代替我同意卖房。”
陈志远把手搭在桌边,像在压着火气:“晚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先把房子过到嫂子名下,等他们有钱了,差价再补上。”
“先过户,再补差价。”我重复了一遍,“那产权过了户,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以后会补?”
“我保证。”
“谁的保证?”
“我的。”
“房子是我的,你的保证不够。”
陈志远的脸沉了下去。他没有想到我会把话说得这么直。
赵梅把筷子放下,眼圈红了:“你们两口子住一起,难道还分得这么清楚?小宇现在每天上学要倒两趟车。我一个人带他,也不容易。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你们住在我那套房子里一年多,我没有收过房租,也没有催过你们搬走。那是我体谅你们的方式,不是我把房子送给你们的意思。”
“我们没说要你送。”赵梅说,“我们是买。”
“用三百六十万买两套至少一千四百万的房子?”
她不说话了。
陈志远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晚晚,别在家里闹得这么难看。嫂子已经没有别的路了。房子到她名下,孩子上学有保障,后面他们再慢慢补你。你现在要是拒绝,哥嫂一家怎么办?”
“那你可以拿自己的钱帮他们。”
“我没那么多钱。”
“你可以拿自己的房子。”
“我没有房子。”
“所以你就打算拿我的?”
他猛地转过头,脸色彻底冷下来:“你别把话说成这样。”
“事情就是这样。”
“我们八年夫妻,你还把我的、你的分得这么清楚?”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名字是我的。你不是不知道。”
“你一直住在里面,难道就一点感情都没有?”
“有感情,也不等于你能替我卖。”
赵梅把纸巾攥在手里,眼泪落下来。她说孩子可怜,说陈建国的债主天天催,说一家人应该互相扶持。
我没有说她不该难,也没有说我不愿意帮忙。我只告诉她:“住可以再商量,房子不卖。”
陈志远听见这句话,忽然一掌拍在桌上。
“你就这么绝情?”
我看着他。
他又说:“我哥是我亲哥,嫂子是我嫂子,他们走投无路,你连一点忙都不肯帮?”
“住在房子里的时候,我帮过。免租的时候,我帮过。你们现在要两套房,我不答应。”
“只是暂时过户!”
“过户以后,产权就不是我的了。”
“你怎么就认准我们会害你?”
“不是我认准,是你们连问我都没有问。”
陈志远一时接不上话。
那天夜里,他睡在客房。赵梅一直没出声,我听见她关门的声音,也听见陈志远在客房里翻来覆去。
我躺在床上,没怎么睡着。
我反复想起“她不用签,我会把她名下的委托书准备好”这句话。
第二天早上,我先查看了房产资料。两本不动产权证都在家里的文件柜里,证件本身没有少。我又把贷款、物业和房屋出租的资料一张张核对了一遍。
产权清清楚楚,都是我的名字。
我把证件装进包里,刚准备出门,发现文件柜的锁扣没有合严。
里面有一张我没见过的纸。
那是一份委托书,打印出来的内容写着我委托陈志远代为办理两套房屋的出售、签约和产权转移手续。落款处有我的名字,连最后一笔收尾的方向都模仿得很像。
我拿着那张纸走进厨房。陈志远正在洗杯子。
“这是什么?”
杯子从他手里滑进水槽,撞得一声响。
他盯着纸看了几秒,才说:“我不知道。”
“委托书放在我们的文件柜里,你不知道?”
“可能是嫂子放进去的。”
赵梅从卧室出来,听见这句话,脸一下变了:“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是我?”
“我只问这是谁准备的。”
她眼睛红起来:“我在你家住了一年多,你还是把我当贼看。早知道这样,我昨天就带孩子搬走了。”
“现在不是讨论你搬不搬的问题。”我把委托书放到桌上,“这个签名不是我签的。”
陈志远伸手要拿,我把纸压住。
“别动。”
他手停在半空,脸色发白:“晚晚,你先听我说。”
“这是谁写的?”
“我没有让人做什么假文件。”
“这是不是你准备的?”
他看了一眼赵梅,没有回答。
那个眼神,比回答更清楚。
我收起委托书,把房产证也放进包里。
“你要去哪儿?”陈志远问。
“去登记中心。”
“你去干什么?”
“把两套房子的情况问清楚。”
他上前一步,挡在我面前:“晚晚,别把事情弄得这么严重。”
“严重的是你们已经准备好了一份我没签过的委托书。”
赵梅哭着说:“这东西也许是中介打错了,哪有那么严重?”
“委托书上是我的名字。谁签的,谁应该说清楚。”
“你别动不动就往坏处想。”陈志远压低声音,“我只想帮家里度过难关。”
“你想帮谁,可以用你自己的东西。”
“晚晚!”
我推开他,出门时没回头。
登记中心里人很多。我取号等了快一个小时,才向窗口工作人员说明房屋产权情况和我的担忧。
工作人员告诉我,可以按当地规定申请办理限制转移登记,但具体流程和材料要以系统审核为准。她还提醒我,这个手续不能代替对伪造材料的处理;如果我怀疑有人冒用签名,最好保存原件并及时备案。
我递交了产权资料和身份证明,按要求办理了限制转移登记,又把那份委托书的照片和原件情况向工作人员说明。
我没有要求他们替我判断谁做了什么,只要求把本人不同意转让的意思留在记录里。
手续办完,我把原件收好,先回了公司。
那一整天,陈志远没有给我打电话。赵梅倒是发来一条消息,说她和陈志远“只是着急,没有想真的伤害我”。
我没有回复。
晚上回到家,陈志远坐在客厅里等我。赵梅带着小宇去了亲戚家,还没回来。
“你把房子限制转移了?”他问。
“是。”
“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我昨天说了不卖。你们没有停。”
他皱着眉,声音里带着烦躁:“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清楚。”
“你不需要再解释。我的决定很清楚。”
“你这样做,嫂子怎么办?”
“她可以继续按原来的约定住到期限结束,或者提前搬出去。房子不会卖。”
“她孩子明年上学,你现在把路堵死了。”
“那是她和陈建国需要解决的问题,不是我必须卖房解决的问题。”
他站起来,在客厅来回走了两圈。
“你知道我夹在中间有多难吗?”
“你不是夹在中间。你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替我作了决定。”
陈志远停住脚步,像是终于听懂了我在说什么,又像是不愿意承认。
“我没打算把钱拿走。”他解释,“三百六十万只是先给他们一个交代。差价以后肯定补。”
“你凭什么确定他们补得起?”
“总会有办法。”
“陈建国的房子抵押着,欠款还没理清。你们拿什么补?”
他没说话。
我把委托书的复印件放到桌上,原件仍留在我手里。
“你知道这份东西是谁签的吗?”
“我不知道。”
“你知道它为什么会在我们的文件柜里吗?”
“可能是嫂子——”
“你已经说过一次了。再说一遍也不会变成事实。”
陈志远皱紧眉:“你非要把责任推到我头上?”
“我只问你有没有参与。”
“没有。”
他说得很快。可他不看我。
我没有逼他承认,也没有跟他争吵。我把房产证和资料都放进自己的抽屉,锁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再留在家里等他们下一步怎么做。
第二天早上,我对陈志远说:“公司临时安排我去外地培训,今天走,大概三天后回来。”
他先是一愣,接着问:“不是说培训改期了吗?”
我心里一紧,脸上没露出来。
“改过,又排上了。”
“你几点走?”
“八点左右。”
他点点头,说要送我。
“不用,车站自己去就行。”
赵梅正给小宇收书包,听见我说车站,手里的拉链停了几秒。她很快低下头,继续帮孩子整理。
我没有看他们。
当晚,我照常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放了两套衣服和洗漱用品。陈志远在一旁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三天后。
“工作这么急,怎么都不提前通知?”
“公司临时调的。”
他说不出话,只把我的水杯递给我。
第二天清晨六点,我拖着箱子出门。电梯门合上后,我坐车绕到离家不远的一处停车场,把箱子放进车里,再换了一件外套,叫车去了登记中心。
我没去车站。
九点多,我在大厅里等着。
九点四十分,陈志远和赵梅出现了。
陈志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赵梅穿着一件新买的深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们排队时说话很轻,脸上却藏不住急切。
赵梅时不时看手机,陈志远则把文件袋抱在胸前,像是怕它被人拿走。
轮到他们时,陈志远把材料递到窗口。
“办理两套房屋的产权转移。”
工作人员翻看材料,问:“产权人本人到场了吗?”
“她出差了。”陈志远说,“这是她的授权委托书,我是代理人。”
工作人员看了看系统,又核对了一遍材料。
“这两套房屋目前有产权人申请的限制转移登记,不能办理转移。”
赵梅的笑僵在脸上。
她先盯着工作人员,像是没听清,又转向陈志远:“你不是说她已经出差了吗?这怎么回事?”
陈志远握着文件袋的手指一根根收紧。
“不可能。”他说,“她昨天还说要去外地。”
“系统里有登记记录。”工作人员说,“需要产权人本人到场核验相关事项。”
“我们材料都齐了。”赵梅提高了声音,“合同也签了,委托书也有,为什么办不了?”
工作人员没有争辩,只把材料放在一旁:“目前无法办理。”
陈志远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往门口看。
我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
“你们在办我的房子,我当然要来。”
陈志远整个人僵住了。他刚刚张开的嘴没有发出声音,手里的文件袋慢慢垂下去。
赵梅的脸一下变白。她手里的身份证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时,膝盖撞上旁边的椅子,身体晃了一下。她抓住椅背才站稳,抬起头看我。
“你不是去外地了吗?”
“我没说今天一定会去。”
“你骗我们?”陈志远声音发哑。
“你们用没经过我同意的委托书去办我的房子,现在问我为什么没去外地?”
他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
赵梅摇头,像是还想把眼前的事推开:“不是那样的。我们只是想先把房子过来,三百六十万我们会给你。等以后有钱了,再补差价。”
“我已经拒绝过。”
“可你也知道小宇要上学。”她声音发颤,“我们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你们的办法,是用我的名字,卖我的两套房子。”
周围有人转头看过来。赵梅下意识把声音放低:“我们不是想害你。”
“你们想不想害我,不改变这份委托书不是我签的。”
陈志远终于走到我面前,语气急切:“晚晚,你听我解释。文件是嫂子找人准备的,我只是想先把手续办下来,之后再慢慢跟你谈。”
“你知道委托书上有我的签名吗?”
他停了停。
“你知道吗?”
“我……我只知道她准备了材料。”
“那你为什么带着它来?”
“我以为你最后会答应。”
“我已经当面说过不卖。”
他伸手想拉我,被我退开。
“晚晚,别闹了。大家都看着呢。”
“我没有闹。我在确认你们没经过我同意办不了。”
工作人员把那几份材料收回去,提醒他们这次业务无法继续办理。陈志远还想说什么,窗口已经叫了下一位号码。
我把委托书的原件交给工作人员查看,并明确表示这份签名不是我本人签署,希望按流程记录。工作人员告诉我,材料会依规定处理;涉及签名真伪和责任认定,要由相关部门根据事实判断。
我没有要求当场给他们定罪,也没说要让谁坐牢。
我只要求我的房子不要被他们转走。
赵梅急得眼泪涌出来:“晚晚,你真要把事情做绝吗?孩子马上就要报名了。”
“你们可以问学校、找合适的住处,或者解决陈建国的债务。你们不能因为着急,就把我的名字写到你们准备好的纸上。”
“我们不是故意——”
“你们是故意不问我。”
她被这句话堵住了,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来。
陈志远脸色难看。他压低声音:“你一定要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没脸?”
“我没让你丢脸。你来办我不同意的过户,结果就是这样。”
“我只是想帮我哥。”
“帮他不是拿走我的选择权。”
这时,他的手垂了下去,再也没拦我。
我转身离开窗口,走到大厅边上等工作人员把流程说明完。陈志远和赵梅没有离开,他们站在原地,看着窗口把材料逐项退还。
他们原本以为只要我不在,文件袋里的东西就能替我说话。
可窗口屏幕上显示的限制登记,让他们连第一步都走不下去。
那种愣住,不只是因为我忽然出现。
也是因为他们发现,我不在家里争吵、不在饭桌上哭诉,不代表我什么都没做。
从登记中心回去的路上,陈志远坐在我旁边,一路没有说话。
到家后,他先开口:“我承认这件事做得不对,但我没有真的把房子卖掉。”
“没办成,不代表你没打算卖。”
“我只是想让他们先有个住处。”
“你可以带他们租房,可以拿自己的钱帮他们,或者问我能不能继续让他们住。你没有这么做。”
“我那时候觉得你不会答应。”
“所以你就准备绕过我。”
他垂下眼睛,没有否认。
赵梅随后回来收拾东西。她把小宇的书和衣服装进两个纸箱,动作一直很慢。临走前,她站在玄关说:“晚晚,我知道你很生气。可我真的不是想占你的便宜。”
我看着她:“你要是只想借住,可以开口。你想买房,也可以谈。可你们不该先做一份我没签过的委托书,再带去过户。”
“我当时只是太着急。”
“着急不是替别人签字的理由。”
赵梅低下头,没再说。
陈志远把她和小宇送走,回来以后坐在客厅里。桌上还留着那份买卖合同的复印件。我把它收起来,跟委托书的材料放到一起。
他看见我的动作,问:“你还要留着这些?”
“要。”
“你还不相信我?”
“现在的问题不是我信不信你,是你已经替我做过一次决定。”
陈志远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我会改。我以后不会再碰房子的事。”
“我不需要你保证以后不碰。你已经证明了,即使我明确拒绝,你还是会去试。”
“那你想怎么样?”
我把离婚协议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离婚。”
他像是没听懂,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你因为这件事要跟我离婚?”
“不是因为一份合同,也不是因为三百六十万。是因为你知道房子属于我,知道我没同意,还准备着绕过我去过户。”
“我们结婚八年了。”
“我知道。”
“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你在书房里说她不用签字,第二天家里出现了委托书,今天你又带着它去了登记中心。”
他坐下来,手撑住额头。
“我当时只是想先解决问题。”
“你先解决了谁的问题?”
他没有回答。
“你哥欠债,嫂子想让孩子上学,我理解他们难。但我没有义务拿两套房去填这个窟窿,更没有义务相信一句‘以后再补’。”
他抬头看我,眼睛发红:“那八年算什么?”
“八年不是替你越界的理由。”
“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我总以为,只要是一家人,有些事不必讲得太清楚。现在我知道,越是重要的东西,越不能靠猜。”
他把离婚协议推回我面前:“我不签。”
“你可以先看清楚条款。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不属于共同财产。共同存款怎么分,我们按实际情况核对。”
“你一定要现在谈这些吗?”
“我不是今天才开始想。今天只是我不再往后拖。”
陈志远站起来,进了卧室。
我没追过去,也没再把协议收起来。
他在家里住了两天。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交谈。小宇的书和衣服已经搬走,赵梅也没有再回来。那套两居室忽然安静下来,窗台上还有她放过的一盆绿植。我把那盆植物搬到阳台,没有扔。
第三天,陈志远从哥哥那里回来,开始收拾衣服。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把衬衫一件件叠进箱子。
“你要搬回去?”
“先住我哥那边。”他说,“他们租的房子还有空位。”
“好。”
他动作停了一下:“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说?”
“该说的昨天说过了。”
他看着我,想了很久,问:“如果我当时先问你,你会不会答应帮他们?”
“我会考虑继续让他们住一阵,也可能帮着找合适的房子。但我不会答应把两套房以三百六十万卖掉,更不会答应你替我签委托书。”
“如果我现在说我错了呢?”
“我听到了。”
“那我们还能不能——”
“我不想再用原来的方式生活。”
他把最后几件衣服放进箱子。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低头弄了几下,才把箱子合上。
我没有帮他。
离开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我:“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坚决。”
“我以前也没想到你会带着那份委托书去过户。”
他低下头,拉起行李箱。
门关上以后,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我去更换了门锁,把房产证和相关资料重新整理。两套房子的租金账户仍旧归我管理,原先替赵梅免掉的房租,也在她搬走后结束。需要核对的共同存款,我按账目列了出来,没有多拿,也没有让任何人替我说情。
离婚手续走得并不快。陈志远最初不愿签,后来我们把财产和生活安排逐项谈清楚,他才在协议上落了笔。
两套学区房没有过户,产权仍在我名下。
那份委托书的情况,我按流程留了记录。之后该由谁核实、怎样处理,我没有再替他们猜,也不再替陈志远向任何人解释。
小宇后来去哪里上学,我没有打听。
赵梅偶尔发来消息,问能不能把落下的一本练习册寄给她。我找出来寄了过去,没有谈房子,也没有谈陈志远。
那两套房子后来一套继续出租,一套空了几个月。我把租金账户改成了单独管理,物业和维修都按年记账。不是因为我突然变得计较,而是我不想再把自己的东西交给别人替我安排。
有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见窗外一排排亮起来的灯。
我想起登记中心那天,赵梅听到“无法办理”后脸上的笑僵住了,身份证掉到地上。陈志远转身看见我时,手里的文件袋像忽然变得很重。
他们愣住,是因为他们以为我不在,就可以替我决定。
我也在那一刻明白,结婚八年并不意味着我必须把界限交出去。亲戚有难可以帮,夫妻有话可以谈,但谁也不能把“帮忙”写成一份我没签过的委托书。
我三十五岁,婚姻结束了,两套学区房还在我名下。
陈志远没有把我的房子卖给赵梅。他们去过户时,窗口没有让那份委托书替我点头。
而我没有再替他的选择承担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