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第三天,我重度脸盲,没认出上前搭话的女校霸。
她当即带人把我堵住。
“新来的敢无视我?带去冷冻库学学规矩!”
我被狠狠推进零下二十度的实验冷冻库,大门反锁。
她在门外拍视频狂笑:“跪下求我,不然冻死在里面!”
我冷静拨通 119。
十分钟后,消防车呼啸冲进校园,全校师生炸锅了
校霸盯着被破拆的铁门,脸色惨白。
可她不知道,惹上我的代价,远不止于此。
01
转学第三天,我在实验楼走廊撞上一群人。
打头那个女生拦住我的路,下巴抬得老高。
“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我脸盲。严格说是面部识别障碍,从小就有。我记人靠发型、声音、穿着,但换个衣服换个场景,十有八九认不出来。
这个人我没印象。
“让一下,我赶着去拿实验报告。”
我侧身要走,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胳膊。
那女生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跟敲在地砖上。
“新来的,问你话呢。整栋楼的人见了我都要打招呼,你路过连眼神都不给一个?”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我:“这是钱蕊,高二年级的。”
我确实不认识。
“不好意思,我脸盲,没认出来。”
钱蕊歪了下头,笑了。那笑里没有任何善意。
“脸盲?有意思。带走。”
我被四个人推着往走廊尽头拖。实验楼最里面有一间冷冻库,生物实验用的,常年零下二十度。平时都锁着,钱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
“进去。”
我脚还没站稳,背后一双手猛地推了一把。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锁芯转动的声音隔着铁门传过来,清清楚楚。
冷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我穿的校服,薄薄一层。
门外传来钱蕊的声音,还带着笑:“手机掏出来,给我拍个视频。”
然后是她对着门喊的话。
“里面的,跪下来求我。不然今天你就一直冻在里面。”
哄笑声。好几个人在笑。
有人在门外拍视频,手机灯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
我退了两步,靠在货架边上。呼出的气变成白雾,手指尖开始发麻。
口袋里的手机还在。
我按亮屏幕,拨了119。
接线员问我什么情况。
“我被人锁在学校实验楼的冷冻库里,零下二十度,没有御寒衣物。门从外面反锁了,我出不去。”
“地址?”
我报了学校全称和实验楼位置。
“已派出,请保持通话。”
门外钱蕊还在喊:“怎么样?想通了没有?膝盖跪地上磕三个头,我就放你出来。”
我没应声。
手指已经开始僵了,但手机还能握住。
九分钟。
消防车的警笛声从校门口灌进来的时候,整栋实验楼都安静了。
钱蕊的声音断了。
三十秒后,走廊里全是脚步声。
消防员喊话:“里面有人吗?”
“有。”
“退到墙角,准备破拆。”
液压剪咬上铁门的那一刻,金属扭曲的声音刺穿了整层楼。
门被整个卸下来。
消防员裹了一件防寒服在我身上。
我走出冷冻库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人。楼上楼下的学生全跑出来了,老师也来了五六个。
钱蕊站在三米开外。
她的手机还举在手里,屏幕亮着,录像键是红色的。
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消防队长看了看被卸掉的铁门,又看了看钱蕊手里亮着的手机,对旁边的老师说了一句:
“报警吧,涉嫌故意伤害,受害人是未成年人。”
钱蕊的手机终于放下来了。
旁边一个跟班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钱蕊一把甩开她,转身就往楼梯口跑。
跑了两步,被赶到的教导主任拦住了。
我站在原地,裹着那件大了三号的防寒服。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说。
“完了,她舅是孟副校长。”
02
第二天上午第二节课,班主任何老师把我从教室叫出来。
“孟副校长要见你,办公室谈一下。”
何老师的表情说不上好坏,就是有点为难。
副校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推门进去,钱蕊已经坐在里面了。
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头发,手腕上一串金镯子,眼眶红红的——钱蕊的妈。
孟副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板正,面前摆了两杯茶。
“来了,坐吧。”
我坐下了。
孟副校长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昨天的事呢,学校已经初步了解过了。钱蕊同学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是呢,年轻人之间有摩擦很正常。钱蕊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他看了钱蕊一眼。
钱蕊站起来,低着头,声音发颤:
“对不起,我昨天太冲动了。我不该那样对你,以后不会了。”
她妈在旁边抹了一下眼角,接话:
“我们家蕊蕊从小被惯坏了,这次确实是她不对。但孩子已经知错了,咱们都是学生,能不能大事化小?”
孟副校长点了点头,转向我:
“你看,钱蕊已经道歉了。我的意思是双方各退一步——你撤掉报警的事,学校内部处理,给钱蕊一个口头警告。同时呢,你昨天叫消防来,动静也闹得比较大,影响了学校正常教学秩序,你这边也表个态,以后有事先找老师,不要直接打电话给外面的人。”
他说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等我回应。
我看着他。
“孟副校长,我被锁在零下二十度的冷冻库里,穿着一件单层校服。我如果不打119,十五分钟之后,轻度冻伤。三十分钟之后,失温。”
孟副校长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让我表态说以后不打电话叫外面的人。那下次再被锁进去的时候,我应该在里面等谁来?”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
钱蕊的妈脸色变了。
孟副校长咳了一声:“当然不会再有下次,我们就是走个程序。”
“消防出警有记录,派出所已经立了案。走的不是学校的程序。”
钱蕊猛地抬头看我。
她妈的镯子碰到椅子扶手,叮当响了一声。
孟副校长的笑收了,沉默了几秒。
“你这孩子,怎么说呢,年纪不大,做事不留余地。”
“孟副校长。”我打断他,“我进冷冻库那一刻就开了手机录音。钱蕊说的每一句话,包括‘跪下来求我’,都录进去了。消防到场之后的现场记录里也写了门是从外面反锁的。”
钱蕊的脸一下子白了。
和昨天在走廊里一模一样的白法。
她妈转头瞪了钱蕊一眼,压低声音:“你拍的那个视频删了没有?”
钱蕊没回答。
我站起来。
“道歉我收到了。但撤案的事,不归学校决定。”
我推门出去的时候,听到身后钱蕊她妈压着嗓子骂了一句:“你是猪脑子吗?自己拍视频?”
门关上了。
走廊里,何老师还等在那里。
他看了看我的脸色,欲言又止。
“何老师,我该上课了。”
他让开路,点了点头。
我走回教室,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03
第三天,事情变了味道。
早上到教室,我的桌面上刻了一行字,“装什么装”。
我用课本盖住,没声张。
课间去了趟厕所回来,笔袋不见了。找了一圈,在垃圾桶底下压着。
下午放学前,年级群炸了。
有人匿名发了一段话,大意是:新来的转学生第一天就得罪人,被关冷冻库是因为她先骂人。叫消防是故意闹大,想讹学校赔钱。最后还加了一句——“听说她们家就是冲着赔偿来的,之前在别的学校也干过。”
消息下面跟了三十多条回复,有人信有人不信,但风向开始歪了。
第二天一早,座位上放了一只死老鼠。
灰色的,肚子已经鼓了,搁在我的椅子正中间。
旁边几个同学看到了,有人捂鼻子走开,有人拿手机拍。
没有人帮我清理。
我用塑料袋把老鼠装起来,扔进了走廊的垃圾桶。回来的时候,桌面上多了一张纸条:“下次就不是老鼠了。”
第三节课下课,何老师把我和钱蕊一起叫到了办公室。
钱蕊一进门就哭了。
眼泪说来就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带着哭腔:
“何老师,我已经道过歉了,真的。可是自从那天之后,全校都在说我是校霸,我走到哪里别人都指指点点。我晚上都睡不着觉,我妈说我都瘦了五斤。”
她越说越激动,伸手抹了一把脸:“而且,而且她录了我的音,我根本不知道。我觉得我才是受害者。她是故意来针对我的,何老师你信我。”
何老师递了张纸巾给她,回头问我:“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桌上连续两天被动过。第一天刻字,第二天笔袋被扔垃圾桶,今天放了死老鼠,还有一张纸条写着‘下次就不是老鼠了’。”
我把纸条放在桌上。
钱蕊的哭声停了一拍,然后马上接回去:“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什么都没做,你不要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何老师拿起纸条看了看,皱了下眉。
“行了,这件事我先了解一下。你们俩都先回去。”
我走出办公室。
钱蕊在后面跟了出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肩膀故意撞了一下,嘴里嘀咕了一句:
“你以为告老师有用?”
我没停。
回到教室,坐了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于甜甜发来的消息——于甜甜是钱蕊那群人里的一个,个子不高,说话声音小,每次跟在最后面。之前在冷冻库那天,她也在场。
“走廊有监控的,你知道吗?实验楼翻修的时候加的,就对着冷冻库那个方向。”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马上回。
五分钟后,我回了两个字:
“哪个?”
“二楼东侧走廊尽头,天花板上,很小一个。上次她们让我望风的时候我看见的。”
我把聊天记录截了图,存进了手机相册。
然后去了趟教导处。
教导主任姓吴,四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的。
“你说监控?实验楼的监控归后勤管,不归我这边。你想调的话得打申请,经副校长签字。”
经副校长签字。
副校长姓孟。
我从教导处出来,站在行政楼台阶上。
风很大,吹得校服猎猎作响。
经副校长签字才能调监控。
放死老鼠的人拍到了也调不出来。除非不走这条路。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一个号码。
犹豫了三秒,还是没拨出去。
把手机揣回口袋,回了教室。
放学的时候,钱蕊站在校门口,身边围了七八个人。看见我出来,她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转身上了一辆黑色的车。
车窗摇下来,她妈坐在副驾驶。
看了我一眼,车窗摇上去了。
04
周一早上,我还没走进校门,何老师就打来电话。
“你赶紧来一趟,行政楼会议室。你家里人能来吗?”
“我奶奶在家,我爸不在本地。”
“那让你奶奶来吧。钱蕊那边,她妈来了,还带了个人,好像是她们家请的什么顾问。阵仗挺大的。”
我给奶奶打了电话。奶奶七十三了,腿脚还行,就是耳朵有点背。
“奶奶,学校让家长来一趟。”
“出什么事了?”
“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欺负我的同学,她妈要来学校谈。”
“我这就来。”
我到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排人。
孟副校长坐主位。钱蕊她妈坐左边,旁边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面前摆了个笔记本,像是律师。钱蕊坐在她妈后面,低着头,又是那副眼眶红红的样子。
何老师坐在角落,看见我进来,冲我点了一下头。
钱蕊她妈先开口了。
“人来了?你家大人呢?”
“在路上。”
“那我们等等。”
二十分钟后,奶奶到了。
穿着深蓝色的棉布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的时候有点喘。
钱蕊她妈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奶奶在我旁边坐下来,拍了拍我的手。
孟副校长清了清嗓子:“人到齐了,那我们开始。今天把双方家长请来,主要是把上周的事情做一个沟通和了结。钱蕊这边,家长先说?”
钱蕊她妈站起来了。
“我也不绕弯子。我女儿上周确实做了不对的事,我也批评过她了。但是这件事到今天已经一个礼拜了,派出所还没销案,我女儿的名字在全校传得沸沸扬扬,说她是校霸。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她以后还要不要在这个学校待了?”
她转向我:“我想问一下这位同学,你到底要怎样才肯了结这件事?”
我还没开口,她又接着说了。
“如果是赔偿的问题,我们家不是出不起钱。你开个数,合理的我们都可以谈。”
奶奶的手在桌子底下握紧了。
我说:“我没提过赔偿。”
“那你要什么?道歉?当着全校的面给你鞠躬?”
“我要的是这件事按正常程序走完。消防有出警记录,派出所有笔录,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钱蕊她妈的脸沉下来了。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翻了一下笔记本,推了推眼镜:“我替钱女士说几句。钱蕊同学的行为确实存在过错,但从情节上看,属于同学之间的冲突升级,并非蓄意伤害。而且受害方并未产生实质性的身体损伤。”
“零下二十度,十分钟。”
我打断了他。
他停了一下。
“我理解你的感受,但从结果来看。”
“结果是消防员破门把我拉出来的。再晚五分钟,结果你要不要重新算一下?”
会议室安静了。
钱蕊她妈脸色难看,但忍住了,转头看我奶奶。
“老人家,您是孩子的奶奶吧?我跟您说句实在话,孩子之间的事,闹成这样对谁都不好。您帮着劝劝,让孩子把那个录音删了,把派出所那边撤了,我这边保证以后我女儿绝不再碰她一根手指头。”
奶奶没说话。
钱蕊她妈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像是推心置腹的样子:
“我看您岁数也大了,带个孩子不容易。她爸也不在身边,是吧?以后孩子在这个学校还要读两年呢,把关系搞得这么僵,对她自己也没好处,您说是不是?”
奶奶的手指头攥着袖口的扣子,慢慢松开了。
“你的意思是,我孙女被人锁在冰柜里头,还得求你们原谅?”
钱蕊她妈愣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说我岁数大了,带孩子不容易。是不容易。但不容易不等于好欺负。”
奶奶站起来了。她个子不高,站起来也就到钱蕊她妈肩膀的位置。
“我孙女什么都跟我说了。你女儿把人往冻库里推,拍着视频让人跪下来磕头。你现在跑来跟我说大事化小?”
钱蕊她妈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女儿这一个礼拜在学校里干了什么,你知道吗?桌子上刻字,笔袋扔垃圾桶,椅子上放死耗子。你说你女儿知道错了,哪个知道错了的人干这种事?”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钱蕊的头埋得更低了。
孟副校长张了张嘴,刚要打圆场。
奶奶转过来看着他。
“孟校长,你是她舅舅,我知道。但你也是这个学校的副校长。我就问一句——我孙女在你们学校被人锁进冻库,到今天,学校给过我们一个正式说法没有?”
孟副校长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没接话。
奶奶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说了最后一句。
“我老太婆不懂什么程序不程序的。但我知道一个理——谁家孩子被人关进冰柜里头拍视频取乐,当妈的不心疼,当舅舅的还帮着和稀泥,这事就不能算完。”
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奶奶的手一直攥着我的,攥得很紧。
她没再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05
奶奶走了以后,事情没有变好。
周三,何老师通知我,年级组决定把我从二班调到十一班。
“理由是什么?”
“说是二班人满了,十一班正好有个空位。”
十一班在教学楼最西边,靠着厕所,桌椅是旧的,暖气片有两组不热。班里大部分是体育特长生和艺术生,文化课基本没人听。
我搬了书和文具过去,从头到尾没有人帮我拿东西。
新班主任姓马,见了我就说了一句:“坐最后一排,别捣乱。”
中午去食堂,以前在二班偶尔跟我说两句话的一个女生远远看见我,转头就走了。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手机响了。那个女生发来一条消息:“对不起,钱蕊放话了,谁跟你说话就收拾谁。我不敢。”
我回了个“没事”,把手机收起来。
下午没有课,我回了宿舍。
推门进去就发现不对。
我的柜子门开着,锁被撬了。
衣服被翻出来堆在床上,课本散了一地。柜子底层放的一个铁盒子被打开了,里面是我妈留下来的一条项链和几张照片。
项链还在,照片少了一张。
少的那张是我小时候跟我爸的合影。
我蹲在地上把东西一件件收回去,关上柜门,锁已经坏了,合不上。
用了根绳子绑住。
晚自习前,丁玲在教学楼楼道里堵住我。
“蕊姐让我带句话。”
我看着她。
“明天下午五点,操场看台底下。蕊姐想跟你谈一谈,把事情了了。”
“谈什么?”
“她说了,你来了就知道。就你跟她两个人,不带别人。”
“她的条件呢?”
丁玲犹豫了一下。
“她说,如果你愿意在年级大会上当着全年级的面说一句‘之前的事是误会’,然后把录音当面删掉,她就不再找你麻烦。”
“就这些?”
“她还说,如果你不来,你奶奶下次来学校的时候,会在校门口看到一些不好看的东西。”
我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东西?”
丁玲没回答,低着头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机攥在手里。
晚自习我没去。回到宿舍,一个人坐在床上。
打开手机,翻到那个号码。
我爸的号码。
从上次犹豫到现在,已经过去五天了。
我爸在省城工作,具体做什么我从小就没怎么问过。我妈三年前走了以后,我就跟奶奶在老家生活。今年我爸工作调动,把我转到这边来,说离他近一点方便照顾。
结果他出差了,开学到现在就见过一面。
我拨了过去。
“怎么了?”
“爸,我在学校遇到点事。”
“什么事?”
“有个同学欺负我,把我锁进了冷冻库。消防来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礼拜。”
“怎么现在才说?”
“我想自己处理。”
“处理得了吗?”
“她舅舅是副校长。调监控要他签字,他不签。她妈来学校闹了一场,学校把我调到了最差的班。今天我宿舍柜子被撬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长。
“爸?”
“你先别动。我后天回来。”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管那里延伸到墙角。
第一次觉得这道裂缝有点像学校的走廊——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06
第二天下午五点,我没有去操场看台。
钱蕊等了半小时,我知道,因为丁玲在年级群里发了一句“有人放鸽子,胆子不小”。
当天晚上,年级群里又炸了。
有人发了三张聊天截图。
截图是微信对话,头像是我的,对话对象备注是“何老师”。
对话内容里,“我”对何老师说了一堆难听的话——什么“管得真宽”“你算什么东西”“全校老师都是摆设”。
措辞恶劣,语气嚣张,最后还有一句“反正你们谁也拿我没办法”。
截图清晰度很高,时间戳是前天晚上十一点。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年级群四百多人里已经有几十条回复了。
“这人也太狂了吧?”
“何老师人挺好的,她怎么能这么说?”
“之前还觉得她挺可怜的,现在看来不是那么回事。”
我盯着那三张截图看了很久。
头像是我的没错——用的是我朋友圈里那张照片。但对话内容不是我打的。我甚至没有何老师的微信,有事都是电话联系。
伪造的。
第二天一早,还没等我去解释,教导主任吴老师就把我叫去了。
“你自己看看。”
吴老师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就是那三张截图。
“有学生举报你在社交媒体上辱骂老师。孟副校长的意见是,先给你一个记过处分,等后续调查结果出来再决定要不要上报。”
“这是假的。”
“什么意思?”
“我没有何老师的微信。这些截图是伪造的。”
吴老师的眉毛拧到一起。
“你说假的,有什么证据?”
“我手机里没有跟何老师的微信对话记录。你可以当面看。”
我把手机递过去。
吴老师翻了两下通讯录和聊天列表,确实没有。
“那对方用的头像是你的。”
“头像谁都可以换。我要求学校调取微信后台数据,核实这个账号是不是我本人。”
吴老师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调后台数据这个事,得走流程,而且也不归学校管。孟副校长的意思是先按现有证据处理。”
“吴老师,拿三张截图就给人记过,万一是诬陷呢?”
吴老师没说话。
我看着他:“如果学校不核实就处分我,那我只能让我家长来处理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吴老师的表情变了一下。
“行,我跟上面再反映反映。你先回去上课。”
我出了教导处,在楼梯拐角碰见了何老师。
他叫住我。
“那个截图的事我也看到了。我可以证明你没有我微信。”
“谢谢何老师。”
“还有一件事。”
他看了看四周没人,压低了声音。
“你是不是觉得奇怪,你进这个学校才两个礼拜,钱蕊这一套做得这么熟练?”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你不是第一个。在你之前,至少有三个转学生被她用类似的手段搞走了。第一个是去年上学期的,姓方,待了不到一个月就转走了。第二个是去年下学期的,直接休学了。第三个是今年开学前转来的,比你早两周,也走了。”
“三个人,都是同一套路?”
“先动手,再造谣,再伪造证据。每次学校要查,孟副校长就出面压下来。最后学生自己受不了,家长一看学校不管,就把孩子转走了。”
“何老师,你知道这些,为什么没有上报?”
何老师沉默了几秒。
“我试过。去年方那个同学走了以后,我写了一份书面材料交到校长室。第二天孟副校长把我叫过去,说了一句话:‘何老师,你教书教得好好的,别操心不该操心的事。’第三天,我的课被调了,从重点班调到普通班。”
他苦笑了一下。
“我有家有口的。”
我看着他。
“何老师,你手上还留着那份材料吗?”
他愣了一下。
“还在。”
“发给我,可以吗?”
何老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爸明天回来。”
何老师张了张嘴,最后点了一下头。
“我晚上发你邮箱。”
他转身走了。
我靠在楼梯栏杆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宿舍柜子里少的那张照片,在我这里。想拿回去的话,你知道条件。——蕊”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07
丁玲那句“后天下午五点”的第二天下课,于甜甜在走廊尽头堵住我。
“跟我来。”
她走得很快,一直走到实验楼旁边的器材室后面,墙上靠着几个废旧跳箱。
“那张照片,在我手里。”
我看着她。
“是我撬的柜子。”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地面,两只手绞在一起。
“蕊姐给我一把螺丝刀,让我撬你柜子,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她说里面有个铁盒子,盒子里有照片,让我拿一张带字的。”
“你拿了。”
“我拿了。但我没给她。”
于甜甜从校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张对折的照片,边角有点卷。我小时候和我爸,站在老屋门口。
“我复印了一张给她。真的这张,我留着。”
“为什么?”
“因为我怕。”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去年冬天,她让我把一个女生的书包扔进水池。我扔了。那个女生转学走了。今年开学,她又让我往你椅子上放老鼠。我放了。”
“我也撬了你的柜子。我做的每一件事,她说都是‘小事’,说不会有人查。”
于甜甜把手机递过来。
“从扔书包那次以后,我每次跟她说话都录音。我怕哪天出事,全推到我头上。”
手机屏幕上是一串录音文件,最早的一条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这些都给你。我不要你原谅我。我只想让她别再找我妈。”
“你妈?”
“我妈在学校后街卖早点。蕊姐上个月跟我说,我妈的摊位是占道经营,她舅舅一个电话就能让城管来收。”
器材室后面有风灌进来,吹得墙角那些旧跳箱上的塑料布哗哗响。
“录音你拿走。”于甜甜退了一步,“我以后不会再帮你了。她昨天已经怀疑我了。”
“行。”
“你别跟任何人说是我给的。”
“不说。”
于甜甜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食堂去年翻修过,新装的监控是独立系统,归后勤外包的公司管,不在学校那套老监控里。蕊姐不知道这个。”
她跑走了。
我站在原地,把照片塞进口袋。
晚上九点,我爸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脸上有路上的灰。
“吃饭了没有?”奶奶从厨房出来。
“吃了。”
他把箱子放在门口,坐到我旁边。
“说。”
我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冷冻库。道歉。副校长。调班。撬柜。伪造截图。奶奶去学校被堵。
我爸全程没打断,听完以后伸手。
“手机。”
我把录音放给他听,把于甜甜给的文件传给他,把何老师那份材料打开给他看。
他一条一条听完,看完,把手机还给我。
“明天几点上课?”
“七点半。”
“我送你去。”
“然后呢?”
“然后我去见校长。”
08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我爸的车停在校门口。
他穿了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妈走了以后他一直这样,衣服从来不皱。
“你上课去。”
“你不带我?”
“不带。”
我下车,走了几步回头。
他还坐在驾驶座上,正在拨电话。
上午第二节课,走廊里有老师匆匆走过。第三节课,马老师被叫去了行政楼。
中午我在食堂听说,有个家长在校长室待了一上午。
下午第一节课刚下,丁玲从后门进来,走到我旁边。
“蕊姐让你去一趟行政楼。她舅舅办公室。”
“她自己怎么不来叫?”
丁玲没答话,转身走了。
我到行政楼三楼的时候,走廊里站着四个人。
钱蕊。钱蕊她妈。孟副校长。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校长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那是校长,姓周。开学典礼上他讲过话,我记住了他的声音。
孟副校长的脸上有一层汗。
“周校长,这件事我确实是出于保护学生的角度——”
“孟副校长。”周校长把手里的杯子放到窗台上,“你先回办公室等着。”
孟副校长张了张嘴,看了钱蕊她妈一眼,转身走了。
周校长看向我。
“你父亲在里面。进来吧。”
校长室里,我爸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张纸。
钱蕊她妈坐在对面,脸上的妆有点花,手里捏着一张纸巾,没擦。
周校长关上门。
“这位同学,坐。”
我坐到我爸旁边。
钱蕊她妈先开的口。
“周校长,我女儿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之前我一直以为就是孩子们打打闹闹,我不知道事情到这个程度。我现在知道了,我愿意配合学校处理,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话说得很顺,像背过。
周校长点了点头,看我爸。
“家长这边,您说一下您的意见。”
我爸把茶几上那几张纸推过去一点。
“两件事。”
“您说。”
“第一,上周三我女儿被锁进冷冻库,学校到今天没有出过一份正式的处理意见。我要一份书面的,盖上学校公章,写清楚时间、地点、涉事人、处理结果,交给我。”
周校长在本子上记。
“第二,我女儿宿舍柜子被撬,东西被翻,照片被拿走。这件事学校查不查?”
钱蕊她妈立刻接话:“这个我女儿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我爸没看她,看着周校长。
“周校长,我在来之前查了一件事。”
“您说。”
“学校食堂去年翻修,工程款一百三十七万。中标的那家公司,法人代表姓钱。”
屋里安静了。
钱蕊她妈手里的纸巾掉在地上。
周校长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这笔钱怎么走的账,走的是学校自有资金还是上级拨款,招投标有没有走公开程序,我不清楚。”我爸把纸推回去,“但我知道一件事,这家公司去年的注册地址,跟钱女士家里的地址是同一个。”
钱蕊她妈猛地站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爸还是坐着,“我就是想问问周校长,学校在处理我女儿这件事上一直压着不动,跟食堂这笔钱有没有关系。”
周校长的水杯放到了茶几上,杯底磕出一声。
“这位家长,这个事情我一定查清楚。学校这边绝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关系影响对学生的公正处理。”
“那我等。”
我爸站起来。
“我女儿还要在这个学校读两年。这两年里她再出任何事,我第一个找的是学校。”
他看了钱蕊她妈一眼。
“不是找她妈。”
我们出了校长室。
走廊里,钱蕊和她妈还站在那儿。
钱蕊她妈的脸涨得通红,往前走了一步,被我爸看了一眼,停住了。
下楼梯的时候,我爸说了一句话。
“事情没完。她那种人,不会认。”
“那怎么办?”
“等她自己再犯错。”
09
第二天一早,学校广播通知,下周有上级来校检查教学秩序。
消息传得比广播快。
上午课间,有人在群里说,孟副校长昨天下午把高二年级几个班的班主任都叫去开了会。
中午我在食堂打饭,排在队伍末尾。前面两个女生在说话,声音不大。
“听说蕊姐被叫去办公室了,她舅舅骂她一顿。”
“骂她什么?”
“说让她这几天老实点,别惹事。检查组要来了。”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
刚坐下不到两分钟,身后有人走过来。
钱蕊。
她手里端着一碗汤,西红柿蛋汤,上面浮着一层油。
她把汤举到我头顶。
“你知道我舅昨天跟我说什么吗?”
我没抬头。
“他说让我安分几天。”
汤碗倾斜了。
汤从头顶浇下来。热的。顺着头发流到脖子,流到校服领子上,流进眼睛里。
食堂安静了一半。
钱蕊把空碗放在桌上。
“安分几天有什么用。查也查不到我头上。”
她弯下腰,凑近了一点,声音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
“你爸昨天在校长室说的那些话,我妈回去就查了。你爸什么级别?一个跑腿的。我妈认识的人比他多。”
她直起身,声音放大了。
“你回去问问你爸,食堂那笔钱他敢不敢往下查。”
我把脸上的汤抹了一把。
站起来。
“钱蕊。”
“干嘛?”
“食堂去年翻修过。”
她愣了一下。
“新装的监控,你见过吗?”
钱蕊的眼睛往天花板扫了一眼。食堂东南角,天花板上,一个黑色的半球罩,红灯亮着。
她的脸色变了。
但她马上又笑了一下。
“有监控又怎么样,看见我泼你汤了?看见我泼你汤又怎么样?一碗汤。”
她转身要走。
后排站起来一个人。
是个男生,个子很高,坐我斜后方那桌。我记得他的样子,因为他每天中午都一个人吃饭,桌上永远摆着一本翻开的习题册。
“我看见了。”
钱蕊停住。
男生看着她,声音很平。
“你端汤走过来,从她头顶倒下去的。我看见的。”
钱蕊转过身。
“你说什么?”
“我说我看见了。”
又一个人站起来,靠窗那桌,一个短头发的女生。
“我也看见了。”
然后是第三个。
食堂里陆续站起来五六个人。
钱蕊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掉下去。
她扫了一圈,看向最靠门那桌的几个男生。
“你们呢?你们看见什么了?”
那几个男生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也没人站起来。
钱蕊笑了一声。
“五六个人。剩下的三十多个呢?”
她把校服袖子往上撸了一下。
“行。我记住了。”
她往门口走。走了三步,食堂门口进来一个人。
孟副校长。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食堂地上的汤渍,看了看我头上还在滴的汤水,又看了看钱蕊。
钱蕊叫了一声。
“舅舅。”
孟副校长没有应。
他转过头,看向食堂东南角那个监控。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后勤那边吗,我是孟副校长。食堂的监控,麻烦把这半小时的录像调出来,送到校长室。”
钱蕊的脸彻底白了。
“舅舅,你干嘛?”
孟副校长挂了电话,看着她。
只说了一句。
“从现在开始,别叫我舅舅。”
10
食堂的事过去不到两个小时,钱蕊她妈的车就停在了校门口。
我在教室窗户看到的。黑色轿车,急刹,车门摔开。
钱蕊她妈穿着高跟鞋一路小跑往行政楼去,手里攥着手机,边走边打电话。
五分钟后,整栋行政楼三楼的办公室门全关了。
下午第二节课,何老师把我叫出来。
“你先别去行政楼那边。”
“出什么事了?”
“钱蕊妈来了。在校长室跟你爸碰上了。”
“我爸还在学校?”
“没走。”
何老师看了看四周。
“还有一件事,上面的检查组提前了。今天下午就到。”
“提前了?”
“本来说下周。刚接到通知,今天下午三点到。你先回教室待着,别乱跑。”
我回了教室。坐了不到十分钟,窗外有车进来了。
两辆车,深蓝色,停在行政楼正门。
车上下来四个人。两男两女,都拎着公文包,走得很快。
带头的那个男人,穿灰色外套,身形高瘦,步子很大。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抬手跟门口的保安说了句什么。侧过脸的时候,我看清了。
是我爸。
不完全是。
他走路的样子像我爸,身高像,侧脸的轮廓像。但穿的衣服不一样,今天早上我爸穿的深色夹克,这个人穿的灰色外套。
脸盲。
我分不清。
第三节课下课铃响了。
走廊里有人在跑。
马老师进来:“都别出教室,行政楼那边在开会,谁都不许过去。”
班里炸开了。
“什么会?”
“检查组来了,查什么的?”
“听说跟钱蕊那件事有关。”
我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动。
四点钟,手机震了。
我爸发来一条消息:“放学来校长室。”
四点半放学铃响。
我收了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遇到丁玲。她靠在墙边,脸上没有表情。看见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低头走了。
行政楼三楼。校长室门口站着两个陌生人,胸前别着工作证。
我走到门口,其中一个拦住我。
“你是?”
“她是我女儿。”
门里面传来我爸的声音。
那人侧身让开了。
我推门进去。
校长室里坐了一圈人。周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发灰。孟副校长坐在角落,领带松了,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都咬扁了。
钱蕊她妈坐在沙发左边,妆全花了,眼睛肿得老高。
钱蕊坐在她妈旁边,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
我爸坐在右边,旁边坐着那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
那个男人转过脸来看了我一眼。
不是我爸。
但确实长得像。
我爸开口了。
“这是你叔,省督导组的。”
灰色外套的男人点了一下头,没有笑。
“今天下午我们约谈了三个学生的家庭。”他翻开面前的一个文件夹,“都是过去一年内从这所学校转出去的。三个家庭提供了书面陈述,内容高度一致——转学原因都是在校期间遭受同一名学生的持续欺凌,向学校反映后未得到有效处理。”
他把文件夹推到桌中间。
“加上这位同学的冷冻库事件,消防出警记录、派出所笔录、手机录音、食堂监控,证据链完整。”
孟副校长的笔掉在地上了。他弯腰去捡,手在抖。
灰色外套继续说。
“另外,学校食堂去年翻修工程的招投标材料,我们也调取了。中标公司的法人代表是钱蕊同学母亲的胞弟。投标过程中,只有这一家公司参与竞标。”
钱蕊她妈猛地站起来。
“这跟我女儿的事有什么关系?你们查我女儿就查我女儿,扯那个工程干什么?”
灰色外套看了她一眼。
“钱女士,我们查的不是您女儿。我们查的是这所学校在处理学生安全事件时,是否存在因利益关系而包庇纵容的情况。”
钱蕊她妈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坐回去了。
孟副校长终于开口了。
“我,我只是想大事化小,没有包庇。”
“孟副校长。”灰色外套打断他。
“你外甥女把人锁进零下二十度的冷冻库,你的处理意见是让双方互相道歉。学生家长要求调取监控,你以需要签字为由拒绝。有学生宿舍被撬,你没有立案调查。有人伪造聊天截图诬陷学生,你的处理意见是先给受害者记过。”
他合上文件夹。
“这些都记录在案了。”
孟副校长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没有再说话。
钱蕊从头到尾没抬头。
钱蕊她妈忽然转向我,声音沙哑。
“你们一家从一开始就是来查我们的?”
我爸替我回答了。
“不是。我女儿转学是因为我工作调动。她在这个学校第三天被人锁进冷冻库,我第十天才知道,因为她没跟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
“如果不是你女儿逼得太紧,我根本不会去查食堂的账。”
钱蕊她妈愣住了。
我爸站起来。
“我们走。”
我跟他出了校长室。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钱蕊的声音。
哭着喊的,声音破了。
“你从第一天就在骗我!你根本不是什么普通转学生!”
我停下来。
转过身。
钱蕊站在校长室门口,眼睛哭得通红,浑身都在抖。
“我真的只是脸盲,没认出你。”
我说完,转身下了楼。
11
接下来一周,学校像被翻了个底朝天。
孟副校长停职了。通知贴在行政楼公告栏里,白纸黑字,全校都看得见。
食堂翻修工程被列入复查名单,相关材料全部封存。钱蕊她妈那家公司的账目被冻结了。
钱蕊被学校给了记大过处分。
处分下来那天,钱蕊没有来学校。
丁玲也没来。
于甜甜来了。
早上第一节课前,她在教室门口等我。
教室里已经有人了,十几双眼睛看着我们。
于甜甜站在门边,手攥着校服下摆。
“我有话跟你说。”
“说。”
“当着大家的面说。”
她转身面对教室里的人。
“我叫于甜甜,之前是钱蕊那边的人。她让我干的事我都干了。扔书包、放老鼠、撬柜子,都是我。”
教室里一片安静。
“我不是来洗白自己的。这些事是我做的,我认。但我不想再装不知道了。”
她转向我。
“对不起。”
然后走了。
教室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一排靠窗那个每天看习题册的男生,就是食堂里第一个站起来的那个,把椅子往旁边拉了一下。
腾出一个空位。
他没说话。
我走过去,坐下了。
第三节课下课,何老师来了。
他站在讲台上,没有拿课本。
“有件事跟大家通报一下。孟副校长已经被停职接受调查了。相关情况学校后续会有正式通报。”
“另外,针对过去一年内几起学生安全事件处理不当的问题,上面已经介入了。学校会配合调查。”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我的方向。
“还有一件事。之前网上流传的那几张聊天截图,经核实,不是这位同学发的。有人盗用了她的头像伪造了对话内容。学校已经确认,并且在年级群做了澄清。”
马老师站在教室后门,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中午我去食堂打饭。
排队的时候,前面那个女生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要什么汤?我帮你打。”
“西红柿蛋汤。”
她端了两碗过来,一碗放在我面前。
“上次,我就在旁边。她泼你的时候我没站出来。”
“没事。”
“有事。”她坐到我对面,“我当时怕。但我不想一直怕。”
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我在校门口看到了钱蕊。
她站在花坛边,没有化妆,头发散着,校服上有褶子。
身边没有人。
她看见我出来,没有躲。
“我舅被停职了。我妈的公司被查了。我被记了大过。你还要怎么样?”
她的声音不大,没有哭,干巴巴的。
“我没想怎样。”
“你从第一天就录了音。你爸叫来了督导组。你让于甜甜反水。你说你没想怎样?”
“第一天我录音,是因为我被锁在零下二十度的冰柜里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
钱蕊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爸来找我舅的时候,如果你道歉了,就什么事都没有。”
“我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你可以选更简单的路。”
“你也可以。”
她愣了一下。
“你可以不扔那个女生的书包。你可以不把我推进冷冻库。你可以不造假截图。你可以不泼那碗汤。每一步你都可以选更简单的路。你没选。”
钱蕊低下头。
“我要转学了。”
“嗯。”
“你不是来送我的吧。”
“我不知道你在这儿。我只是放学回家。”
她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
“你真的脸盲?”
“真的。”
“那你现在能认出我吗?”
我看着她。
短头发,没有紫色挑染了。校服上有褶子。眼睛下面有青黑。
“能。”
“怎么认出来的?”
“你是唯一一个站在校门口等我的人。”
钱蕊没有再说话。
她拎起脚边的书包,转身往马路对面走了。
12
一个月后。
孟副校长被正式免职。教育系统内部通报批评,调离教育岗位。
钱蕊她妈的公司因为偷税问题被税务部门立案。食堂工程款的事最后查出来,招投标确实存在违规操作,孟副校长在其中签了字。
钱蕊转去了邻市的一所学校。丁玲也走了,听说是自己申请转学的。
于甜甜还在学校。她妈的早点摊照常出,没人去收。
何老师的课调回了重点班。
学校新来了一个副校长,姓陆,四十出头,开会第一句话就是:“以后任何学生安全事件,二十四小时内必须形成书面报告。”
我还在十一班。
没有申请调回去。十一班虽然吵,但后排靠窗的位置晒得到太阳,旁边那个男生每天做题不说话,很安静。
我慢慢知道了他叫顾北。知道的方式很笨——看他习题册封面上写的名字。
周五下午放学,我收拾书包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盒牛奶。
顾北已经走了,椅子推得很整齐。
我把牛奶装进书包。
校门口,奶奶在等我。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外套,深红色的,是我爸上周买的。
“放学了?”
“嗯。”
“今天想吃什么?”
“都行。”
奶奶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干,指节粗,但握着很紧。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在这所学校待了四十七天。
前十天觉得这里是个笼子,中间二十天觉得这里是个战场。
现在觉得,就是个学校。
奶奶走得慢,我放慢了步子。
“奶奶,谢谢你那天来学校。”
奶奶拍了一下我的手背。
“你是我孙女。谁敢欺负你,我就是爬也爬来。”
阳光从街边的梧桐树叶子缝隙里落下来,碎了一地。
我把牛奶从书包里掏出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挺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