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她被一沓钱打发出县城。
六年后,她手里攥着红头文件,站在她家铁门背后。
那个拿钱羞辱她的女人,今天堵在她办公室门口撒泼,要多要八十万。
大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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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两万块的价钱
那沓钱扔在桌上的时候,林晚秋刚从超市打工回来,手上还沾着货架的灰。
“数数,整整两万,够你在县城租半年房再找份新工作了。”
说话的女人坐在沙发正中,腰背挺直,神情是那种把施舍当恩典的从容。
陈母叫刘桂珍。
她旁边站着的,是林晚秋谈了两年的男朋友陈志远,刚接到省考录取通知书三天,穿着件新买的白衬衫,垂着眼睛不说话。
“志远刚考上编制,往后要在单位走动,要应酬,要相亲——”
“妈。”陈志远开了口,声音很低。
“你闭嘴。”刘桂珍没看他,眼神钉在林晚秋脸上,“你一个没工作没学历、连户口都是农村的姑娘,配得上我儿子什么?他现在是铁饭碗,要找就找个门当户对的。这两万块,就当我们对不住你,你拿了,今天就搬出县城,往后别再出现。”
林晚秋站在门口,包还没放下。
她看了陈志远一眼。
陈志远攥着手机,把头偏向窗户那边,窗帘没拉,外面是街道上的路灯,黄得发暗。
她把包放到门旁的鞋柜上,走到桌边,把那沓钱整整齐齐地码了一下,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好。”
就这一个字。
她没哭,没骂人,把包重新挎上,出了门。
背后传来刘桂珍的声音,带着一点出乎意料的停顿,像是等着她回头,或者崩溃,或者求饶。
她都没有。
县城的夜路她走过太多次,路边那家包子铺的灯还亮着,玻璃上贴着快过期的促销贴纸。她进去买了两个包子,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慢慢把两个都吃完了。
那两万块,后来她用来交了职业技能培训班的学费,考了测量员证,又靠着证书进了省城一家国企的基建部门实习。
从实习转正,从基层技术员到项目助理,从助理到负责人,六年。
她记得那沓钱的分量。
也记得陈志远那双眼睛,始终朝着窗帘外面,一秒钟都没回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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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后的七月,林晚秋回到了老县城。
不是回来的那种回来。
是出差。
隶属于省国土开发集团的老城区棚改项目,这一片老旧街区从立项到规划,拖了将近两年,到了实质性推进阶段,上面点名要她来负责现场协调。
她在指挥部拿到红头文件那天,看到项目范围图上那片密密麻麻的红线框,沿着那条她熟悉的老街一路画下去,停在了一个她很熟悉的门牌号旁边。
“陈家老宅,12号。”
测量员抬头看了她一眼,“林主任,这户是重点协调对象,之前来过三次了,每次都没签,说方案不合理,要加钱。”
“加多少。”
“八十万。”
林晚秋把图纸翻了一面。
“知道了,我去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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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那户人家不会这么快就闹到指挥部门口来。
毕竟通知才下发了三天。
但刘桂珍显然不打算给她三天时间。
第四天上午九点,林晚秋刚把项目例会的记录确认完,外面传来了动静。
先是一两个人说话的声音,然后是越来越多人的脚步声,然后是刘桂珍那把穿透力极强的嗓门。
“叫你们主事的出来!今天不加钱,谁也别想动我家祖屋!”
林晚秋把例会记录压在桌角,拿起安全帽戴上,把那份红头文件和附着的规划图一起夹在手里。
走廊里,同事老赵探头进来,“林主任,外面来了十几个人,都是陈家的亲戚,把铁门堵死了。”
“嗯。”
“要不要叫镇上协调一下?”
“不用。”
她从台阶上走下去,安全帽的帽檐压了一半额头,手里的红头文件和图纸卷成一筒,拿在右手。
铁门是她们的人从里面打开的。
门缝先是露出一条线,然后两扇门向里旋开,外面的阳光直直打进来,林晚秋走出铁门,停在台阶最下面那级。
外面站着将近二十个人。
刘桂珍站在正中间,穿着件砖红色的短袖,头发烫过卷曲,扶着手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像是得了地利一样占着空间。她看到门开了,骂声停了半拍,眯眼往来人脸上瞄。
然后就对上了林晚秋。
刘桂珍先看到了那顶安全帽,然后是胸前那块工牌。
工牌上,“省国土开发集团老城区棚改指挥部·项目负责人·林晚秋”,字号不大,但在这个距离完全看得清楚。
刘桂珍脸上的血色像被人从下面抽走了。
嘴还开着,骂声已经不知道卡在哪里出不来了。
旁边那些亲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几个低声问“这是谁”,有个年纪大的嫂子朝着她们那方向努了努嘴,小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人群里的嗡嗡声淹了。
林晚秋把图纸展开,当着这二十个人的面,把陈家那栋老宅的红线图单独抽出来,走到院门口临时支起来的那张折叠桌边,把图纸摊开压平。
“陈家的人都在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自动静下来了。
“既然对方案不满意——”
她顿了一下,右手食指压在红线图那片区域。
“你家这栋划出拆迁范围,原址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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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警察来了
人群里有一瞬间的沉默。
然后有个亲戚回过神,“什么叫划出去?划出去就是不拆了?”
“不拆了,不补偿,不安置。”林晚秋把铅笔压在图纸上,“原址保留,你们继续住,我们不打扰。”
周围那些亲戚的脸色开始变了。
这帮人来之前,刘桂珍跟他们说的是一起来帮腔、多要点安置费,分下来每家也能沾点光。现在听到这个消息,几个互相对看了一眼,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闹了个寂寞么。”
刘桂珍站在原地,唇抖了抖,“你——”
“刘桂珍女士,”林晚秋把文件递过去,“这是正式通知,请签字确认。如果确认原址保留,我们这边变更方案,今天可以出给你。”
那沓文件递到刘桂珍手边,她没接,手缩回去了。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面有人挤进来。
一身警服,是派出所过来协调现场的,这种聚集情况通常都会有人跟一下。
那人挤过人群最后一排,抬头的时候和林晚秋对上了。
陈志远。
他现在是县派出所的片区民警,胸前的警号压在衬衫上,帽子压低着,刚才显然是站在外围就已经听到了林晚秋的名字,眼圈是红的,像是已经红了有一会儿了。
旁边来看热闹的老街坊有人认出他,低声说,“这不是陈家的老大吗,还穿着警服来,这闹哪样。”
刘桂珍见到儿子,表情有短暂的松动,“志远,你来得正好,你跟他们说——”
“妈,你住手吧。”
陈志远的声音比六年前低沉了,但林晚秋一下子就听出来了,那个调子是一样的。
他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刘桂珍旁边,然后转向林晚秋,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我一分钱没动过,林晚秋。”
他说这话的时候,围观的人安静到连折叠桌腿压在地面上的轻微震动都听得见。
“当年那钱是我妈给的,我一分都没花,全存着,原数都在。”
“志远——”刘桂珍抬手要拦。
“妈,你让我说完。”陈志远停了一下,低声说,“是我对不住她。”
林晚秋把手里的笔盖套上。
她看了陈志远一眼,那双眼睛是红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撑着,很努力的样子,六年前那个垂着眼睛偏向窗帘的人,现在把眼睛对着她。
“陈先生,”她把语气调回来,“你现在是作为协调人员出现在现场,还是作为陈家当事人?”
陈志远愣了一下。
“这两个身份,不能同时成立。”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出来,“我是家属,今天的协调,我回避。”
有几个亲戚在旁边嘀嘀咕咕,说了句听不清楚的话。
刘桂珍拽了拽陈志远的衣袖,“你回避什么回避,你看看她这是什么意思,这分明就是故意——”
“妈。”陈志远这次没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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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高了,院门口的老槐树顶上热气蒸腾,树荫还不够大,折叠桌旁边几个人都出了汗。
那些亲戚陆续开始向后挪,来之前的气势已经散了大半。
林晚秋叫了同事老赵把另一份方案材料拿出来,就是原先陈家被纳入拆迁范围的那份,把两份材料并排摆在桌上。
“我解释一下两份方案的区别。”她的语气是在做例行说明,不像是在跟人谈判,像是在开协调会,“纳入拆迁范围,按评估价补偿,另加安置费,你们目前的方案是拿到了核定总额之后,要求在这个基础上再加八十万。这个超出政策上限,我没有权限批,也不会批。”
她换了一页,“如果选择原址保留,这栋宅子不在改造范围内,往后这一片整体拆平建新区,你们这栋老宅夹在中间,周边配套不再向这栋宅子延伸,包括新建的道路、市政管网、绿化,都不覆盖,你们自行维护。”
说到这里,刘桂珍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小声问,“那就是说,拆了能拿多少钱?”
“按方案,拆迁款加安置费,合计一百一十二万出头。”
那个中年男人掰着手指头算,“一百一十二,那是已经很多了啊……”
刘桂珍的脸色更难看了,“我就说加到一百九——”
“不加。”林晚秋把文件压平,“这是两个选择,拆或者不拆,你们今天可以不签,回去商量,但我给一周时间,一周之后你们不签,方案里你家这块自动变更为保留区,往后不再重新启动。”
说完,她把折叠桌上的材料整理好,夹进文件夹,抬头。
“就这些。”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铁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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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那些人群开始散,七嘴八舌的嗡嗡声在门外渐渐稀了。
老赵跟在后面进来,把折叠桌顺手折起来,低声跟林晚秋说,“林主任,那个警察,刚才一直在门口没走。”
林晚秋把文件夹放到走廊的架子上,“让他等着,他有公事就走自己的流程,没公事就请他回去。”
老赵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林晚秋走上台阶,台阶顶端的阳光斜切过来,把她的影子拖长,压在台阶石面上。
她想起那个超市货架的灰的气味,那沓钱的厚度,以及包子铺灯光的颜色。
那些东西现在想起来,倒也没有什么撕裂的感觉,像是翻出来一件旧衣服,摸了摸,知道那件事确实发生过,放回去,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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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一百一十二万不动
指挥部里有个小会议室,林晚秋下午要在里面谈另外三户。
陈家的事她暂时放着,让它发酵。
下午三点,外头又来了人。
不是刘桂珍,是陈志远。
他换下了警服,穿着件灰色T恤,手里提了个信封,让前台转进来,说是关于协调的事,要求正式流程接待。
林晚秋让老赵出去接,自己在会议室里听着。
声音穿过半掩的门传进来,老赵的声音,然后是陈志远的,“……需要林主任本人确认的,你们内部材料里关于陈家老宅的测量记录,我认为有一处地界标注有歧义,需要当面核实。”
这是走的正式渠道。
林晚秋把手边的文件夹翻到陈家那一份,把原始测量记录找出来,走到会议室门口。
“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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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远进来,在对面坐下,把信封放到桌上,推过来。
“这是当年存下的两万,现在是四万,银行的利息加了进去,我自己补上了一部分。”
林晚秋没动那个信封,把测量记录推过去,“你说地界有歧义,在哪里。”
“林晚秋——”
“陈先生,”她抬起头,“现在是工作时间,你是以陈家当事人身份提出异议,我是项目负责人,我们在这里谈的是地界问题。”
陈志远抿了下唇,低头看那份测量记录,把图纸上的一处标注点了一下,“这里,东侧地界,原始地基和现在登记地界之间,有一条我祖父当年跟邻居口头约定留下来的通道,大概两米宽,现在这个测量范围没有把这条通道算在我家的权属内,但这条通道原来是我家的地。”
林晚秋看了一下,“有书面证明吗?”
“邻居那边有当年的老合同,我去问过了,他愿意出具说明。”
“那你走书面异议程序,提交说明和邻居证明,我们重新核定,这个流程七个工作日。”
她把测量记录收回来,站起身,“还有别的事吗。”
陈志远没动。
他把那个信封往她那边又推了一点,“你不要这个,我是知道的,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没有花那钱。”
林晚秋把椅子推回去,把椅面对准桌脚。
“六年前的事,跟这个项目没有关系,你把这个信封带回去,别放在指挥部,不合适。”
她走出会议室,去接下一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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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信封后来老赵告诉她,陈志远离开的时候带走了,没有留下。
林晚秋“嗯”了一声,把手里的签字资料翻开,“下午那三户,签了两户,剩下那户,明天再跟进一下。”
“好,林主任,还有件事,刚才街道那边说,刘桂珍下午在老街上找了几个老邻居,说你办事不公,说要去上面投诉你。”
林晚秋把笔放下,“她有权利投诉,举报信我们的监督邮箱全程受理,你把举报电话和邮箱地址抄一份,明天我让人送到她家去。”
老赵扑哧笑了一下,“行,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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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旧街还在
林晚秋在县城住的是项目组统一安排的公寓,在老城区对面的新街,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改造范围那一片老房子的屋顶,参差不齐,瓦片里偶尔夹着一块折断的铁皮。
她在窗边坐了一会儿,喝了半杯茶,把手机拿出来,给妈打了个电话。
“你到了啊,吃的什么。”
“食堂。”
“食堂能有什么好吃的,你自己多买点水果带着,别只知道工作。”
“知道了。”
“你到的那地方,就是以前那个县吧?”
“嗯。”
她妈在那边停了一下,“你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早点睡,别熬夜画图。”
电话挂了,林晚秋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的白漆。
六年。她妈当年知道她被刘桂珍打发走,气了很久,说要上门理论,被她拦住了,说没什么大不了,分就分了。
她妈是个直脾气,但也不是不懂事,后来就没再说,只是每次她回家,会多做一两个她爱吃的菜,放在桌上也不特意提。
那两万块的事,她当时没跟妈细讲,说是自己存的钱交的培训费,妈大概也没全信,但也没多追问。
家里人都是这样,很多事不说,但不是因为不知道。
窗外老城区那片屋顶在夜灯里是黑色的,轮廓不齐整,像一排没打直的牙。
再过一年,这里会全部推平,建成新楼,新的道路和绿化,新搬进来的住户不认识这里原来是什么样子,他们会觉得这地方本来就是这样的。
这是城市运转的方式,她做了六年,早就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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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测量队要重新核实几处争议地块,林晚秋七点半就到了现场。
旁边的老街还有没拆的部分,早上有老人出来买菜,骑着三轮车,车篓里放着一捆芹菜,轮子碾过新铺的隔离带旁边的积水,哗一下,溅了一地。
林晚秋让测量队先把南侧那排先走,自己跟着走到陈家老宅那一块的边界。
门没开。
院墙是老式的砖砌,上面墙皮掉了几大块,底下露出红砖,红砖缝里有草长出来,蓬蓬的,倒是长得很好。
她在门前站了两秒钟,把手里的记录夹翻到这一页,做了个标注。
“这栋先暂停,等异议流程走完。”
测量员点头,绕开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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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刘桂珍来了。
这次没带人,只有她自己,外加陈志远跟在后面。
她进指挥部前台,说要见负责人,前台问有没有预约,她说没有,说是有正事。
前台来问林晚秋,林晚秋说,“让她进来,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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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桂珍坐进会议室,气势比昨天小了一圈,但眼神还是那种惯于掌控局面的老辣,只是在对上林晚秋的时候,眼神略微闪了一下,像是不确定的东西碰到了确定的东西,弹开了一点。
“你就是项目负责人。”
这是陈述,不是问句。
“是。”林晚秋把茶杯放在旁边,“你们这次来,是对昨天的方案有什么新的意见,还是确认接受原方案?”
刘桂珍没直接回答,把手包放到桌上,“你看起来面熟。”
林晚秋顿了一下,“你我以前见过。”
刘桂珍把眉毛略微皱了皱,“以前在哪儿?”
旁边陈志远站着,他刚才进来就没有开口,这时候也没有说话,就站在门框旁边,低着头。
“六年前,你把两万块放在桌上,叫我滚出县城。”
会议室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刘桂珍脸上的线条僵了,然后松下来,然后又收紧,各种表情像是走马灯轮了一圈,最后停在一种很难看的复杂上面。
“你,你是……”
“林晚秋,志远以前的女朋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中性的,像是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就像她念“陈家12号”、“地界标注歧义”一样,就是个信息。
陈志远在门框边动了一下,没走进来,也没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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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一周期限
刘桂珍没想到的是,林晚秋接下来没有趁机发难,没有把六年前的事抖落出来,没有在这个场合做任何占道德高地的姿态。
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把文件夹翻到陈家那份,推到刘桂珍面前。
“方案还是这两个选择,拆迁补偿一百一十二万,或者原址保留,不补偿。我给你们一周时间,这个期限我昨天说过了。”
刘桂珍看着文件,半天没动。
她大概是在等林晚秋做什么——等她借机报复,或者说什么让她难看的话,或者把六年前的事当筹码压下来,或者给她加钱私了。
这些都没有。
“八十万真的不能加?”
“不能加。”
“一点也不能?”
“一点也不能。”林晚秋把笔放在文件旁边,“如果你认为方案有违规,可以通过投诉渠道申请复核,地址和联系方式昨天让人给你送去了。”
刘桂珍的手指压了一下桌面,“你没有一点私怨吗。”
这句话出来,会议室里安静得很彻底,外面走廊有人经过,脚步声清晰。
林晚秋把椅背靠实,看着刘桂珍,“你现在问这个,是在谈项目,还是在谈别的事?”
刘桂珍没答,把手包拿回来,站起来。
“我跟家里人再商量商量。”
“好,一周之内。”
刘桂珍走出门,经过陈志远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陈志远没有应。
她走掉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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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林晚秋没叫他进来,也没叫他走。
“林晚秋。”
“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不是工作上的。”
她把文件夹盖上,“说。”
“你回来之前,知道我在这个县吗。”
这是个好问题。
她想了想,“不知道。”
这是实话。
她当时接到这个项目,看到是老县城的棚改,心里确实想到过陈家,想到过刘桂珍,但没有特意查过陈志远是否还在这里,也没有刻意想着什么。
“我也是拿到名单才知道是你。”他说,“然后我知道昨天我妈要去闹,我就跟过来了。”
林晚秋把椅子推正,站起来,“这个项目还有很多工作要推进,你有异议流程的事,走流程就行,不需要来找我本人。”
她走到门口。
陈志远退开让路,他们两个在门口错开,只差了半步,林晚秋闻到一点洗衣液的气味,是很普通的超市品牌,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清楚地辨认出来了。
“林晚秋。”
“还有事?”
“你还生气吗。”
她在走廊里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我当时哭过一次,就在出了你们家门口那天晚上,蹲在老街路灯底下哭的,哭了大概二十分钟。”
她顿了一下,“后来就没有了。”
然后她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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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文件与旧事
测量记录的复核那天下午,陈家邻居提交了当年的通道协议说明,是一张泛黄的手写纸,字迹有些模糊,但内容清晰,邻居本人也来现场确认了,说这条通道当年确实是陈家留的,后来口头说借给他们用,从没讲过归属。
林晚秋叫测量员把东侧边界重新核定,把那两米计入陈家的权属。
这样一来,陈家老宅的面积增加了,拆迁补偿按面积核算,新的总额是一百一十九万。
她把新的核定单打出来,叫老赵送到陈家。
老赵回来说,“刘桂珍看到新数字,问为什么多了,我解释了,她说还是不够,要加到一百九。”
“让她看清楚通知上写的申请复核渠道。”
老赵挠了挠头,“她说,林主任这是在收买她。”
林晚秋把新的测量报告压平,“记录在案,注明本次核定是按正常异议流程走的,核定依据是邻居的书面证明和原始地界记录,与任何人的个人关系无关。”
“好,我记录。”老赵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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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林晚秋一个人去了趟老街。
不是工作,就是走走。
老街的夜市还有几个摊子,卖炸串的,卖麻辣烫的,灯泡挂在棚子顶上,黄的,热的,把油烟都染成了暖色。
她在一个卖卤味的摊位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一盒卤豆干,边走边吃。
这条街六年前她每天要走两遍,从超市下班走回宿舍,买包子,买馒头,有时候买一块钱的卤豆腐。
现在这里还有豆腐,味道闻起来是一样的,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家。
她走到那片老宅区的外围,远远看了一眼,12号的灯亮着,院子里的槐树顶出了墙,树冠在夜里是大团的黑影。
六年前那沓钱放在桌上的时候,刘桂珍的眼神是俯视的,俯视她从超市下班的蓬乱的头发,俯视她单薄的简历,俯视她那双还没换下来的工作鞋。
那种眼神她后来在很多地方见过,在省城的写字楼里,在工地的会议室里,在各种需要用身份证明什么东西的场合。
她每次见到那种眼神,都会有一秒钟短暂的熟悉感,然后过去了。
豆干是五香味的,很咸,但好吃。
她把最后一块吃完,把盒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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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签字那天
一周后的上午,陈家来签字了。
是陈志远来的,不是刘桂珍。
他把身份证和相关材料带得很齐,表格填得也干净,字迹工整,看得出来是提前查过要带什么。
前台办的手续,林晚秋没有特意出去,在办公室里听着外面的声音,就听到前台说,“林主任,陈先生说材料全了,请您签一下确认。”
她出去了。
陈志远站在前台的高柜前,低着头看桌面,听到脚步声,抬头。
林晚秋接过材料翻了一遍,没有问题,在负责人那一栏签了字,把文件推回去。
“七个工作日内下发拆迁款,安置补偿部分走另一个流程,我们的人会联系你们。”
“好。”
“你妈没来。”
“她身体不舒服。”他说,然后停了一下,“是真的,不是借口,昨天发烧了,今天还没退,我让她在家待着。”
“哦。”
她把材料归档,转身准备回去。
“林晚秋。”
她停住了,没转身,就站在原地,等着他后面那句话。
“谢谢你。”
她想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把我家那两米地界算进去了。”
“这是正常流程,你提了合理异议,我们核实后做的更正,不用谢。”她顿了顿,“你要谢,就谢你自己当时走了正确的流程。”
然后她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外面安静下来,前台那边有翻文件的声音,然后是陈志远离开时的脚步声,出了门。
林晚秋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桌上的文件码齐,新拿了一份待处理的资料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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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刘桂珍的电话
拆迁款下发前两天,刘桂珍打来了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接起来,对面有几秒钟的停顿,然后才开口,声音比上次在会议室里听到的要低一些,干涩的。
“是林晚秋吗。”
“是我。”
“我是……陈志远他妈。”
林晚秋把手边的笔放下,“刘阿姨,你有什么事吗?”
对面又停了一下。
“那两万块的事……”
“刘阿姨,”林晚秋说,“你有关于拆迁项目的问题,可以联系我们的公开电话,号码在通知书上有。如果你想谈别的事,你可以说,但我告诉你,六年前的事不影响这个项目的任何决定,你不需要为了项目上的事来和解,这两件事不挂钩。”
对面的呼吸声沉了一下。
“你真的不记仇?”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直到让林晚秋有一点意外。
她想了两秒钟,回答,“记是记的。”
对面没有声音。
“但是记仇和工作是两回事,工作上的事我按规矩来,你拿到的每一分钱,是你应得的,不多也不少。记不记仇改变不了这个。”
她听到对面有轻微的气息的声音,不像哭,像是什么东西松了。
“我当年……确实不对。”
林晚秋没有说没事,没有说都过去了。
“嗯。”
她就说了一个字。
对面也没有再说什么,停了两三秒,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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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秋把手机放到桌上,对着它看了一眼。
外面老赵敲门进来,“林主任,南侧那片两户今天下午能签,你看几点方便?”
“三点,会议室。”
“好。”
老赵走了,林晚秋把文件夹重新翻开,光线从窗户斜切进来,把桌面上的铅笔线稿压了半边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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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最后一块红线
拆迁款正式下发那天,整条老街有十几户同一天办的手续,指挥部从早到晚都是人。
林晚秋在会议室里坐了一天,出去倒过两次水,吃饭是老赵端进来的盒饭,米饭有点硬,菜是红烧肉加一份炒白菜,她都吃完了。
陈家那笔款当天到账,前台送来了转账确认单,林晚秋签字存档,就算结案了。
她把那份陈家的文件单独放到已结案的夹子里,扣上夹扣,放进柜子。
柜门关上,啪一声,很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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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四点多,快到下班的时候,前台来说外面有人找,说不是项目上的事。
林晚秋摘下安全帽,把头发整了整,出去。
是陈志远。
他这次也不是穿警服,就是寻常的衬衫,手里没有带信封,也没有带任何东西。
指挥部门口,太阳开始往西偏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浅一些的背面。
“款到账了。”他说。
“嗯。”
“谢谢你。”
“这是项目的正常流程,不需要谢我。”
他沉默了一下,“林晚秋,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很好,我也知道这句话说得晚,但是——”
“陈志远,”她打断他,语气是平的,“你想说什么,说清楚。”
他抬起头,直接看着她,“当年我没有拦,是我的错,这个我认。这六年我没找过你,是因为我知道我没有立场,我没有资格用那个理由去找你。但是你在这里,你回来了,我还是想问你,这件事,能不能重新开始。”
林晚秋把安全帽夹在腋下,回头看了一眼指挥部的铁门,然后看向陈志远。
他的眼睛是认真的,不是当年那种躲在窗帘后面的眼神,这次是直的,对着她,红了一圈,但眼神没有逃。
“你知道六年前那个晚上我蹲在路灯底下哭是在哭什么吗。”
他摇头,“我不知道,我想知道。”
“我哭的不是你和我分了。”她停了一下,“是因为我那时候觉得,我没有任何人站在我这边,连你也没有。”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后来我想通了,这件事让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我能站在我这边。就这个,很值。”
她把安全帽换到另一只手,“你说的重新开始,是什么意思?”
“就是……先见面,吃个饭,慢慢来。”他说,“我不要求你原谅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六年我没有忘记,也没有把那件事当成可以翻篇的事。”
林晚秋看着他。
槐树叶又被风翻了一次,哗啦,把这段沉默填了一下。
“我不保证什么。”她说,“但吃饭可以。”
陈志远愣了一秒,然后把嘴角压了一下,压下去了又翘起来,他把眼睛转开,往旁边看了一眼,像是在控制什么东西。
“好,你说什么时候。”
“这个项目还有三个月,收尾之前我都很忙。”
“三个月后我等你。”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他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走了,脚步稳,没有犹豫。
林晚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安全帽重新戴上,走回指挥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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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旧宅落地
棚改项目那一片老房子,到了第三个月开始陆续进场施工。
陈家老宅的那块地,围挡拆了,里面住了六十多年的东西都搬走了,只剩一个院子壳子,风一吹,院子里那棵槐树的落叶满地都是。
林晚秋有一天路过,停了一下。
院子空了,槐树还在,要等推土机进来,才一起平了。
她站在院墙外看了一会儿,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树挺大,长了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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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进入收尾期的时候,上面来了个核查组,要对这一片棚改项目做整体复核,重点核查有无违规超额补偿的情况。
核查组翻了所有案卷,重点抽查了十几户,包括陈家。
核查结果出来,所有补偿金额均符合政策,测量记录完整,异议处理程序规范,无违规项。
核查组的人离开前,跟林晚秋说,“这片项目档案做得很工整,回头可以作为典型案例报上去。”
林晚秋说,“谢谢,这是应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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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项目进入最后的验收阶段,林晚秋把收尾工作交给了驻场的同事,准备回省城。
离开那天早上,老赵帮她把行李搬到车上,说,“林主任,下次要是再有项目到这边,还带我。”
“看机会。”她说,“你把这边的档案管好,核查组说的,这个项目要作典型案例,往后会有人来查,别出乱子。”
“放心,我比谁都仔细。”
车发动之前,手机震了一下,是个短信,号码是陈志远的,就一行字:
“三个月到了,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林晚秋把手机放到膝上,看着窗外,老街区那一片已经竖起了新的围挡,白色的,上面印着改造后的新社区效果图,楼很整齐,绿化画得比实际会好看很多。
她把短信回了,“下周六,你定地方。”
发出去,把手机锁屏,放进包里。
车开起来,出了老城区,拐上新修的快速路,往省城方向去。
那一整片老宅的屋顶,从后视镜里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灰色轮廓,然后被路边的楼栋遮住,消失了。
林晚秋把窗打开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她的一缕头发吹乱,她没去管它。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