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赵氏以为分粮那天赢了全局,却不知道那张收粮文书,才是她亲手签下的催命符。
我叫赵柔,嫁入赵家七年,丈夫腿脚有旧伤,干活确实比不过大伯哥。
七年里,我低着头过日子,省粮、省布、省口舌。
大嫂当着全族人的面把我们的口粮划走一半,我一声没吭,把文书押了手印,粮袋推了过去。
族人都说我老实。
只有我知道,官府的征丁令早在三个月前就贴在镇口了,里正那边,我也早就托人问清楚了规矩——家中存粮最多的男丁,优先入册。
那袋粮,我是笑着送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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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分粮的规矩
秋收刚过,晒谷场上还留着一层细碎的稻壳。
赵家老宅的院子里摆了四条长凳,粮袋一字排开,大嫂顾氏站在最中间,手里攥着一杆秤,神情像在主持什么庄严的典礼。
族里几个上了年纪的叔伯坐在廊下,端着茶碗,等着看热闹,也顺带做个见证。
我站在二房的位置,丈夫赵仲林坐在身后的矮凳上,他腿上的旧伤一到秋天就隐隐作疼,今天起得晚,脸色有些白。
顾氏开口了。
“二弟妹,你们房里的事大家都清楚,仲林身子不好,今年秋收他下地的日子屈指可数。”
她说话时扫了一圈围观的族人,确认所有人都在听,才继续。
“粮食是力气换来的。大房今年出力最多,我当家的和两个儿子,三个劳力,从插秧到收割没缺过一天。二房嘛……”
她停了一下,让那个省略号自己在空气里发酵。
旁边几个族人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顾氏嘴角动了动,像是满意了。
“所以我的意思是,二弟妹你们那份口粮,分出一半给大房补劳力差。这不是我说了算,是按功分粮,合情合理。”
婆婆赵刘氏坐在廊下,这时候清了清嗓子。
“顾氏说得对。一笔写不出两个赵字,长房体面,全家才有靠山。仲林那身子,往后还不知道要靠着谁呢。”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几分探究,大概在等我哭或者争。
我没哭,也没争。
我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粮袋,然后把它推了过去。
“大嫂管粮,那是全家之福。”
顾氏愣了一秒,大约没料到我这么顺。她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让人把袋子搬到大房那一堆。
族人里有人小声议论,说二弟妹真是个明白人,说顾氏持家有道。
我站在原地,没什么表情。
仲林从身后扯了一下我的衣角,声音压得很低。
“柔娘,你……”
“没事。”
我没回头,只说了两个字。
分粮结束后,顾氏让人拿来一张文书,说是家族分粮的存档,要各房签字画押,以后若有纠纷,这就是凭据。
她把笔递给我的时候,神情很平静,大约以为这张纸对她只有好处。
我接过笔,把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纸上写得很清楚:大房今年所得粮食,合计若干斤,含二房所让之数,大房当家顾氏签字,各方见证人画押。
我在见证人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把笔还给她。
顾氏没细看,直接收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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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仲林坐在灶房里,看着我在炉子边烧水,半天没说话。
“顾氏拿走的那些,够我们撑到明年春播吗?”
“不够。”
“那怎么办?”
我把水壶放到炉子上,转身坐下。
“你知道镇口那张征丁令吗?”
仲林皱眉,“知道,说是要修河堤,要征壮丁去抬石头,听说那活儿很重,冬天在河边,不少人生过病……”
“里正那边有规矩,”我打断他,“家中存粮最多的男丁,优先入册,不可免役。”
仲林脸上的神情变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早就知道了?”
“三个月前就知道了。”
我站起来,把烧好的水倒进陶壶里,动作很慢,很稳。
“那袋粮,我是笑着送出去的。”
仲林盯着我看了很久,说不出话。
灶火的光把他的侧脸照成一半明一半暗,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柔娘,你比我想得深多了。”
我没答他这话。
窗外风声起了,入冬还有二十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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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征丁令下来了
征丁令是在一个清早贴出来的。
里正亲自带着衙役,把告示钉在村口的老槐树上,锣敲了三声,全村都知道了。
告示上说,今冬朝廷修筑北段河堤,工期三个月,各村按户籍抽签,但有一条附则写得很清楚——今年存粮超过县定标准线的户主或其家中壮丁,必须优先入役,不可以钱抵免,不可以旁人替换,违者治罪。
那条附则,是今年才加的新规。
我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听了听周围人的议论。
有人说这规矩怪,存粮多反而要去服役;有人说这是朝廷的意思,粮多力壮,理所当然去出力;也有人说,这不就是在针对那些囤粮的大户吗?
顾氏不在人群里。
她大概还不知道。
我在村口站了一刻钟,把告示上的字一个字读完,转身回家。
衙役登记造册要到午后才开始。
我还有时间把手头那张文书整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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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我换了件出门的衣裳,把那份分粮文书叠好,压在袖口里,走去了里正家。
里正姓陈,年纪五十出头,处事讲规矩,整个村子都知道他认文书认印章,不认人情。
我把文书递给他,把话说清楚。
“陈里正,今年分粮,大房顾氏按文书所载,拿走了两房合计的大部分存粮,文书上有她的签字,也有见证人的章。按今日告示上的规矩,大房存粮最多,当家男丁应当入役。”
陈里正低头看文书,看了很长时间。
他翻到见证人那一栏,把几个名字逐一核对,然后把文书平放在桌上,抬头看我。
“二弟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大伯哥今年才三十四岁,身体没有毛病,存粮又多,按附则,他是头一个该入册的。”
“是。”
陈里正沉默了片刻,把文书收进了公文匣子里。
“我明白了,傍晚登记的时候,大房会收到通知。”
我道了谢,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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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在傍晚传回来的。
衙役到大房门口递了帖子,说大伯哥赵仲贤,名列今冬第一批入役名册,后日辰时在镇口集合,不到者治罪。
我在二房的屋子里烧火,听见外面院子里顾氏的声音越来越大。
她先是去找婆婆,婆婆说要不要托人打点一下;她又去找族里几个叔伯,说能不能在里正那边说几句话;最后,她踹开了我们二房的门。
她进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眼睛红的,大约哭过了。
“赵柔,你去告的状?”
我把烧火棍放到一边,站起来。
“大嫂,状从何来?”
“是不是你拿着分粮的文书去找里正了?”
“文书是大嫂亲手签的,我只是照章办事。”
顾氏指着我,手抖了一下。
“你,你居心叵测,故意……”
“大嫂。”
我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她停下来了。
我走近一步,让她看清楚我的脸。
“当初分粮那天,大嫂说,粮食是力气换来的,出力多的人拿得多,合情合理。那我问大嫂,大房力气大,粮食多,现在官府要用力气,该不该大房去?”
顾氏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大嫂说,长房体面,全家都有靠山。那现在全家的靠山,该去河堤上撑着了。”
顾氏站在原地,呼吸很乱。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风把枯叶刮得直响。
我侧身,把门让开了。
“大嫂请回吧,我们二房明天还要早起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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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顾氏来求人
夜里顾氏没走。
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我能听见她偶尔压低的抽噎声,间或有婆婆的声音劝她进屋。
我没去理会。
仲林坐在炕上,把脚腿上的旧伤药重新包了一遍,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吹了油灯。
第二天一早,顾氏在我出门挑水的时候堵在了院门口。
她换了昨晚的姿态,不再是那副管家娘子的强硬。她低着头,手攥着衣角,眼睛肿得很厉害。
“二弟妹,”她叫了我一声,声音里有些干涩,“昨晚的话是我说急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扁担放下,等她说完。
“仲贤这一去,少说三个月,河堤的活,冬天在水边,风湿的老毛病容易犯……”顾氏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想求你,去里正那边说一声,能不能换个人,或者……”
“大嫂想换谁?”
顾氏没答。
我也不需要她答,能换的人选就那几个,不是族里的其他人,就是我丈夫。
“仲林腿有旧伤,官府的文书上也有备案,他本就不在入役名册里。”
顾氏眉头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
“大嫂,”我重新挑起扁担,“你昨天在分粮的时候说,仲林身子弱,不能和大房比力气。今天官府要力气,我总不能再把我们二房的人推出去吧?”
顾氏站在那里,脸涨红了又白。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挑着水桶出了门,路过村口的老槐树,征丁令还贴在那里,风把纸边吹卷了一角。
旁边新添了一张补充告示,说凡入役男丁家属,今冬可申领官府补贴粮三十斤,以作安家之用。
我驻了一下脚,把这行字读了两遍。
然后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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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在村里传得很快。
到了上午,左邻右舍都知道了大房的事,说法各有不同。
有人说活该,当初分粮那么强横,现在是报应;有人说顾氏命苦,男人要去服苦役;也有人说赵柔这个二弟妹心眼深,当初老实推粮是在设套。
我去井边打水,碰见三婶。
三婶是个直性子的人,见了我也不绕弯子。
“柔娘,你早就算好了?”
“没有什么算计,三婶,我只是认识字,把告示读清楚了。”
三婶看了我一会儿,低声说,“顾氏那个人,这些年在族里太能压人了,这回吃了亏,自己种的因,怨不得旁人。”
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柔娘,你也要留一步退路,树大招风。”
我点头,道了谢。
三婶摇摇头,自顾打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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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日的辰时,仲贤在镇口和另外几个壮丁一起被衙役带走了。
顾氏送到村口,哭了一路,回来的时候眼睛几乎睁不开。
婆婆那天没出门,我端了碗热汤过去,放在她屋门口,没进去。
下午,族里的陈叔来了,坐在堂屋里,喝了半盏茶,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意思是家和万事兴,让我和顾氏不要把关系闹僵。
我坐在旁边,听完了,说,“叔说得对,以后各房各过,互不相欠,就是最好的和气。”
陈叔被噎了一下,没有再多说。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回头看了我一眼,神情有些复杂。
这个眼神我认识。
是把我重新掂量了一遍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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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婆婆变了张脸
仲贤走后第三天,婆婆叫我去她屋里说话。
我进去的时候,她坐在床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神情平静,看不出什么喜怒。
“坐。”
我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婆婆没有立刻开口,把佛珠捻了半圈,才说。
“柔娘,你嫁进赵家七年了。”
“是。”
“这七年,我看你一直是个老实的,不争不抢,对仲林也好。”她顿了顿,“我一直以为你是真的不懂事,就是个普通的媳妇。”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分粮那天,我帮了顾氏的腔。”婆婆的手在佛珠上停了一下,“我以为你会哭,或者闹,没想到你就这么让了。”
“娘当时不是也觉得该让吗?”
婆婆抬眼看我。
我的语气没有刺意,就是陈述一件事实。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在记恨我。”
“没有。娘说一笔写不出两个赵字,说的是实话,我们都是赵家的人,仲林腿脚不好,大房多拿一些,说起来也不是全无道理。”
婆婆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
“那你为什么还去找里正?”
“因为官府的规矩也是规矩,”我平静地说,“大嫂拿走了粮,就得承担粮多的后果,这和我记不记恨没有关系。”
婆婆手里的佛珠捻得慢下来。
“你倒是想得清楚。”
屋外有风,把门缝里的一点灰尘吹进来,在光里打了个转。
婆婆最终说,“往后家里的事,我少管些。各房各过,你说的这话有道理。”
这是我嫁进赵家七年,第一次从婆婆口里听见这句话。
我站起来,把她床边的茶杯续上了水。
“娘喝点热茶,天冷了,别冻着。”
婆婆低下头,没再看我,手里的佛珠重新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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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纳鞋底,顾氏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包东西,走过院子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我没抬头。
“二弟妹。”
“大嫂。”
她站在那里,说了一句,“仲贤走的那天,说让我和你好好处。”
这话我没有回应,只是把手里的针穿过鞋底,拉紧了。
顾氏等了一会儿,提着东西进屋去了。
她进去以后,我放下了鞋底,把手指捏了捏。
仲贤在临走前说让她和我好好处——这句话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格局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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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第一场雪是在十一月初下的。
夜里风很大,早晨起来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
我烧好了早饭,端出去的时候,顾氏的两个儿子,大的十二岁,小的八岁,坐在廊下发呆,看着院子里的雪,不说话。
大的那个叫赵长安,平时在村里野得很,今天却蔫蔫的。
我把一碗热粥递给他,他愣了一下,接过去了。
“爹走了多久了?”他问我。
“十天了。”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没有再说话。
小的那个悄悄把脑袋往哥哥肩上靠了靠。
我回到灶房,把剩下的粥盛了一碗,放到托盘里端出去,放在顾氏屋门口。
然后去喂了鸡,回来劈柴。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院子里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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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文书的第二个用处
仲贤走了半个月,官府那边来了通知,说入役男丁可以提前结清今秋的税赋,优待政策,里正让各家来取文书核对。
我去找陈里正,把手续办清楚了,回来的路上顺带去了一趟粮行。
今年存粮被顾氏拿走了一半,但我手里还有一件东西。
那是在秋收之前,我用自己私下积攒的一点零碎布料,换来的五斤棉花,压在柜子底下没动过。
粮行的掌柜姓吴,认识我,见我进来打了个招呼。
“赵二婶,今天来买粮?”
“来问问今年的粮价。”
吴掌柜报了个数,比往年高了一成半。
“今年征丁,很多家都在存粮,价涨了些。”
我点头,把棉花的价格也问了一遍,算了个大概,心里有数了。
今年的缺口,能补上一半。
另一半,要靠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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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时候,三婶在村口等我。
“柔娘,我正找你。”
“三婶,什么事?”
三婶压低声音,“你知道镇上纪家的布庄吗?我娘家侄女在那里做活,说他们在招人学绣活,包工不包住,工钱按件算,你手艺好,要不要去试试?”
我沉默了一下。
“工钱怎么算?”
“粗活一天三文,细活按件,绣得好的一件能拿到十五文。”
我心里算了一遍,三个月下来,够把粮的缺口填上。
“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就可以去。三婶帮你引荐,纪掌柜的我认识,你只要带一件绣品去,他自己会看的。”
我道了谢,回家翻出了一块压箱底的旧绣帕。
那是我出嫁前绣的,花样是一丛细竹,针法是外祖母教的双面绣,两面图案相同,细看不出接头。
仲林看见我把那块帕子从箱底取出来,问我干什么。
“去镇上找点活计做。”
“顾氏那边……”
“和她没关系,是我自己的事。”
仲林看了我一会儿,说,“柔娘,对不起。”
“你没有哪里对不起我。”
我把绣帕叠好,放进包袱里,转身去准备明天早起要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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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家布庄在镇子中段,门面不大,里面很深,后院专门辟了一间屋子给绣娘们做活。
纪掌柜看了我带去的绣帕,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抬头问我。
“这是你自己绣的?”
“是。”
“多久绣出来的?”
“七年前绣的,那时候大约用了五天。”
纪掌柜把帕子放下,说,“我们这里最高的是宫廷纹样,你会不会?”
“不会,但可以学。”
他想了想,说,“先从普通花样开始接单,干活仔细,往后再升级也不是不行。”
就这么定了。
我在布庄做了一个月,起初是粗活,半个月后纪掌柜看见我绣出来的第一批成品,把我叫过去,说,“二婶,你这个级别,不应该在这里做基础件。”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张纹样图,递给我。
“这是今年冬天新接的一批大单,要做宫廷贡品款式的围屏绣片,工期两个月,价钱按这个算。”
他在纸上写了个数。
我看了一眼,手握紧了包袱带子。
这一单的收入,够补上今年全部的缺口,还能剩下一些。
“我接。”
纪掌柜点头,说,“二婶,我做生意多年,有一眼看人的本事,你不是一般的村里媳妇。”
我没有回应这句话,把纹样图叠好,收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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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顾氏发现了
我去布庄的事,起初没有瞒着,但也没有特别说。
家里知道的只有仲林,婆婆那边我没提,顾氏更不知道。
事情是在一个集日暴露的。
集市每隔五天开一次,我那天去镇上取新绣片,在布庄门口碰上了族里一个远亲的媳妇,她认识我,当场问了一句。
“二婶,你在纪家做绣活?”
“是,接了些散活做。”
这话当天就传回村里了。
顾氏傍晚来找我,坐在堂屋里,神情有些不自然。
“听说你在镇上做活,工钱不少?”
“勉强够用。”
“那你们二房今年粮的缺口……”她顿了一下,“能补上?”
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大嫂不用担心,我们二房的事,自己能应付。”
顾氏沉默了片刻。
她大约想到了什么,神情变了一变。
“二弟妹,当初分粮那件事,我……”
“大嫂不用说了,”我打断她,语气平和,“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文书也已经在里正那边备了案,各房的账算得清清楚楚,没有什么好再提的。”
顾氏有些僵在那里。
她大概想说抱歉,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或者说她并不是真的觉得抱歉,只是在试探我还有没有什么底牌没亮出来。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大嫂,仲贤还有多久回来?”
“快了,里正说最迟腊月底。”
“那就好,年前能赶上团圆。”
顾氏站起来,在门口站了一下,说,“二弟妹,你这人……”
她没说完,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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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两天,婆婆叫我去喝茶。
她把我绣的一块新帕子拿在手里翻看,那是我最近刚完成的一块样品,顺带带回来给她看的。
“纪家给的价钱,值这个工夫?”婆婆问。
“值。”
“你这手艺,当初嫁进来的时候没看出来。”
“我也没拿出来给人看过。”
婆婆轻哼了一声,把帕子放下,说,“以后做活不要耽误家里的事,这就行了。”
这就是她的表态了。
承认了,但不多说。
我把帕子收起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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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仲贤的家书到了。
信是托同村另一个入役的男人带回来的,写得很简单,说一切都好,工期可能要延迟半个月,年前能否回来不确定。
顾氏看完信,坐在堂屋里哭了一场。
两个孩子坐在她旁边,大的没哭,小的跟着哭了两声。
我在灶房里听见动静,没有过去。
仲林端着药进来,在灶边坐下,说,“大嫂那边,你要不要去说几句?”
“她需要的是自己哭一场,不是我去说话。”
仲林喝了药,放下碗,说,“柔娘,你心里到底还记恨着大嫂吗?”
我想了想,说,“不记恨,但也不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就是还记恨。”
“那就是还记恨。”
我把灶里多余的柴撤出来,压低了火,把药锅端到一边。
灶火噼啪了两声,屋里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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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新的麻烦
腊月里出了另一件事。
县里下来一个采办的差役,说是要在辖内各村收购一批年节用的刺绣制品,作为县衙贡给上面的礼品。
纪掌柜第一时间找到我,说这批单子量大,款式高,他想让我主导完成,另外再从布庄里调三个绣娘配合,工钱按带头的价格给我,另有头功奖励。
这是个大机会,但也有麻烦。
工期只有二十天,量大,款式又是我从没绣过的五彩云纹,纪掌柜给了我三天时间学样,让我自己决定接不接。
我把纹样带回家,对着灯光看了一晚上。
五彩云纹本身不难,难的是色线的配比和层次,外祖母教过我一种叫“退晕”的技法,处理颜色过渡用的,正好适合这个款式。
但我已经有二十多年没用过这个技法了。
仲林睡得早,屋里只有我一个人,灯芯烧得很低,我把那张纹样铺平,拿了根细枝,在旁边的废纸上划了几个走线。
手有些生,划出来的线条不够稳。
我重新来,又划了一遍。
第三遍,找回来了一点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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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我告诉纪掌柜,接单。
布庄里另外三个绣娘,最老的一个叫汪嫂,做活做了二十年,对我这个新来的“带头人”态度不大好,第一天就问我。
“听说你在村里,做活不到两个月,掌柜的就让你带着我们,凭什么?”
我把手里的绣片递给她。
“汪嫂你看,这里的退晕,从深到浅要过四个层次,你们平时是怎么做的?”
汪嫂接过去,看了一会儿,抬头说,“这个……一般就是两到三层,四层的,我没做过。”
“这批是县里贡品,要求四层,我来教,你们来做,各拿各的工钱,这个分法,汪嫂觉得怎么样?”
汪嫂盯着我,片刻后低下头,重新看了看绣片,说,“行。”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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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天,我和三个绣娘,把那批货准时交出去了。
差役验收的时候,把绣片一件件对着光看,翻了两遍,最后点了头。
纪掌柜当天晚上就把工钱结了,另外单独给了我一个红包,说是头功奖励。
我在布庄门口打开数了数,比我预期的多了两成。
汪嫂从里面走出来,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说,“二婶,你这手艺,在这个镇上,我还没见过第二个。”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称赞我。
我把红包收好,说,“汪嫂手快,这次也亏了你们几个,我才赶出来的。”
汪嫂没说话,点了个头,走了。
我站在布庄门口,看着街上腊月里最后的集市,摊贩的吆喝声一片。
今年的缺口,不只填上了,还有了结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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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仲贤回来
腊月二十三,仲贤回来了。
比预期晚了半个月,但赶上了小年。
他人黑了,瘦了,手上有冻伤留下的疤,右手的虎口处磨出了老茧。
顾氏接到人,哭了一通,两个孩子在旁边围着,乱成一锅粥。
婆婆出来看了一眼,转身进屋了,大约是不习惯当众动感情。
我在灶房里烧热水,让仲林端过去让他们大房用。
仲贤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大约把家里扫了一眼,然后走到灶房门口,敲了两下。
我回头,看见他站在那里。
“二弟妹。”
“大伯哥,快进屋烤火,外头冷。”
他没进来,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说,“顾氏的事……是我管教不到,让你吃亏了。”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大伯哥,分粮那件事,大嫂是按规矩来的,只是规矩从来是两面的,官府的规矩也是规矩,我没有做错的地方。”
仲贤低下头,说,“你没有错,是我们大房的错。”
我点头,说,“大伯哥既然这么说,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往后各房各过,遇事商量,把日子过好就行了。”
仲贤抬头看了我一眼,神情里有些复杂,像是重新认识了我一遍。
他最后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进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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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是在一张桌上吃的。
婆婆的意思,大节下的,别闹得太难看,各房各端各的菜上桌,吃一顿。
饭桌上没有人提分粮的事,也没有人提征丁的事。
顾氏夹了一筷子豆腐给仲林,说,“二弟,冬天吃豆腐好,暖胃。”
仲林愣了一下,道了谢。
我看了他们一眼,低头吃饭。
婆婆喝了一小盅米酒,说,“都是赵家人,好好的,别总是闹。”
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碟的声音。
灶上炖着的鱼还在小火上咕嘟,香气从灶房里飘出来。
这个年夜饭,算是囫囵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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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年后的转机
正月里,纪掌柜托人带了个口信过来,说县里的采办差役那边,对上次那批贡品很满意,上头的大人问了一嘴,想知道是哪家绣娘做的。
纪掌柜的意思,是让我考虑考虑,要不要在镇上正式开一间小绣坊,他可以牵线,接固定的官订单。
这件事我在正月里想了很久。
开绣坊意味着要有本钱,要租场地,要招人,要应付各种麻烦。
但也意味着,不再只是一个接散活的绣娘。
仲林知道这件事以后,沉默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才说,“柔娘,你要做,我支持你,只是我帮不上多少忙。”
“你帮我管账。”
他愣了一下,“我算账?”
“你读过书,算账比我强,账目上的事交给你,我只管活计。”
仲林看着我,半晌后说了一句,“柔娘,七年了,我才发现,我亏欠你太多了。”
我没接这话,把灯芯拨亮了一点。
“先把本钱算清楚,看看差多少,我们再想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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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钱的缺口,出在一个意外的地方填上了。
正月初八,纪掌柜叫我去布庄,说有人要见我。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衣着不俗,是县里一个富商的内眷,姓吴,人称吴太太。
她开门见山。
“二婶,我找你,是因为我娘家有一批压箱底的老绣品要修复,那些东西是我曾祖母留下来的,很多年了,有几处破损,我跑了四五个地方,没人敢接,说怕修坏了。”
她把一块绸缎帕子放在桌上展开,给我看。
那是一块杏黄色的老绸,上面绣着一丛腊梅,用的是我见过的一种很古的针法,叫沙针,现在很少有人还会。
我把帕子拿起来,对着窗口光线细看,看了很久。
外祖母当年教过我这个针法,就为了修补她自己的一件旧物。
“这能修。”
吴太太眼睛一亮,“真的?”
“能修,但我需要时间,要重新捻线,颜色要配准,原件不能损伤分毫。”
吴太太问,“你要多少时间?”
“一个月。”
她想了想,说,“可以,工钱这边……”
我报了一个数。
她没有还价,直接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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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批旧绣品一共七件,修了六个星期,最难的两件我在灯下坐了三个通宵。
仲林在旁边守着,给我端水,偶尔说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坐着。
修完的那一天,我把七件东西铺开,对着窗口逐一检查,每一处修复的地方都看了三遍。
仲林站在旁边,低声说,“看不出来修过。”
“这就对了。”
吴太太来取货的时候,把东西一件件展开看,越看神情越不对,最后把我叫到旁边。
“二婶,我问你,你师从哪里?”
“外祖母教的,民间的绣法,没有什么名师出处。”
吴太太摇了摇头,说,“不是这么说,这七件东西,你修的这个水平,整个县里,乃至府城,我都没见过第二个。”
她把工钱结清,临走又加了两成,说是谢礼,不是工钱。
我把钱收好,送她出门。
她在门口回头,说,“二婶,往后我在府城那边有旧物要修,能不能找你?”
“可以。”
她走了。
纪掌柜站在布庄门口,看着我,说,“二婶,开绣坊这件事,本钱你凑够了吗?”
我把袖里的一个布包掂了掂,说,“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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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顾氏的转变
正月十五那天,顾氏来找我。
这次她没有任何目的,只是拿了一包自家做的元宵,放在桌上,说,“二弟妹,尝尝,我做的。”
我煮了一锅,大家一起吃了。
婆婆,仲林,顾氏的两个孩子,坐在堂屋里,吃了一顿元宵。
顾氏把碗里最后一个元宵推给了我,说,“你吃,我吃了两个,够了。”
这是我嫁进赵家七年,顾氏第一次主动给我夹东西。
我吃了。
没有多说什么,就是吃完了,收拾碗筷。
后来仲林和我说,“大嫂好像变了。”
“人都会变的。”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会变?”
我想了一下,说,“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变,但我知道,不管她变不变,我们二房都可以自己过好。”
仲林沉默了片刻,伸手把我手边的茶杯端过来,给我续上了热水。
这个动作很小,他以前也做过,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我接过茶杯,没说话。
窗外正月的阳光照进来,把地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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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过后,顾氏的大儿子赵长安来找我,说他想学写字,问我能不能教他。
“你爹不是读过书吗?”
“爹说你比他聪明,让我来问你。”
我怔了一下,问,“这是你爹说的?”
“嗯。”
我想了想,说,“行,每天上午过来,带好笔墨纸砚。”
赵长安跑走了,回头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像仲贤年轻时候的样子,据仲林说,仲贤以前也是这么一个样子,后来娶了顾氏,才越来越沉默。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他跑远。
这件事,我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孩子是无辜的,能教就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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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绣坊开张
二月初二,龙抬头这一天,绣坊开张。
地方在镇上,租的是一间两进的屋子,前面做工坊,后面做库房,纪掌柜帮我谈了个好价钱,第一年的租子比市价低了两成。
招了四个绣娘,汪嫂是第一个来的。
她来的时候,把自己的一套绣具摆在桌上,说,“二婶,我跟你干。”
我说,“工钱按件算,做得好有奖,做差了扣,规矩讲清楚,愿意的留,不愿意的我不强留。”
汪嫂点头,说,“行,我认你这个规矩。”
另外三个也都点头了。
开张那天,仲林坐在后面的小桌上,把账本摊开,拿着算盘,一脸认真。
他腿脚不好,站不了太久,但坐着管账,完全没有问题。
我站在工坊里,看了一圈。
四张绣台,四个绣娘,窗口透进来的光打在每个人手边的绸缎上,光线清亮,很好。
纪掌柜上午来道贺,带了一块新牌匾,上面写的是绣坊的名字——“柔绣坊”。
是他起的,说简单好记,就用我的名字。
我没有拒绝,让人把牌匾挂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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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张第三天,吴太太托人送来了新的订单,是府城里一个大户人家的嫁妆绣品,件数多,款式贵,工期六个月。
我接了。
这一单的收入,够绣坊运转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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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在村里传开了。
有人说赵二弟妹开了绣坊,接了大户的单子;有人说她手艺好,在府城都有名气了;也有人说,当初谁能想到,一个被大嫂压着让粮的媳妇,现在出息成这样了。
婆婆听见这些话,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有一天在院子里说了一句,“柔娘,往后绣坊的事,我不懂,你自己看着办。”
这就是放手了。
顾氏在市集上碰见来绣坊送货的布商,回来告诉我说,那个布商说柔绣坊的绣品在府城那边已经有些名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有些说不清楚,不是嫉妒,也不是高兴,像是一种复杂的感慨。
我说,“大嫂,往后绣坊若是需要人手,我先在自家人里找,你若是有空,也可以来学,工钱照规矩来。”
顾氏沉默了一下,说,“我哪会这个……”
“可以学,从基础开始,不难。”
她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说,“我再想想。”
后来她来了,从最基础的缝线开始,做得很慢,但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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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粮袋里的结尾
夏天的时候,府城那边来了个消息,说吴太太把我修复旧绣品的事讲给了府里一位大人的内眷听,那位内眷也有几件祖传的绣品要修,想请我去府城走一趟。
纪掌柜说,“二婶,这是出头的机会,要去。”
仲林说,“去,我在家守着,你放心。”
我在出发前的头一天夜里,把去年秋天那份分粮文书重新翻出来,看了一眼。
纸有些发黄了,顾氏的签字还在上面,工整,笔力重,看得出来她当时签得很有把握。
我把文书重新折好,压回了原来的地方。
这张纸,我不打算再用了。
它的第一个用处,是在征丁令下来的时候,把顾氏多拿的粮变成了压在她家男人头上的担子。
它的第二个用处,是提醒我,规矩是两面的,吃粮的时候有多大声,卖力气的时候就有多沉。
现在,这张纸就只是一张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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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府城住了二十天,把那批旧绣品修完了。
大人的内眷是个爱惜物件的人,看见修好的东西,把我拉着说了半天的话,问了我绣坊的地址,说往后有旧物修复,第一个找我。
我回到村里的时候,仲林站在村口接我。
他的腿走路还是有点慢,但站在那里,把手举了一下,冲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把包袱放下。
“都好?”
“都好。孩子们学字进展不错,长安那孩子聪明,比仲贤当年还强。”
我说,“顾氏呢?”
“还在绣坊,今天学了新针法,汪嫂说她上手快。”
我点头,把包袱重新提起来,往家走。
走了几步,仲林说,“柔娘,当初分粮的时候,你把袋子推过去,我一直觉得对不住你。”
我停了一下脚,回头看他。
“你不用觉得对不住我,那袋粮我是笑着送的,笑着送出去的东西,早就算清楚了账。”
仲林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村子里的炊烟开始升起来了,傍晚的光把每家屋顶的烟都照成暖橘色,连成一片。
我转身继续走,仲林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回家。
那份分粮文书压在柜子最深处,纸页渐渐旧去,不再有人去翻它。
它只是提醒过所有人一件事:你占的地方有多大,你欠下的就有多重,终究要还的,只是早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