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生产夜寒心
沈明珠生下孩子时,谢廷安正在西院陪新姨娘。
产婆把最后一团血布丢进铜盆,双手还沾着血,先去摸孩子的鼻息,再摸沈明珠的额头。
“血止住了。母子都在,夫人先别说话,睡一觉。”
周太医收起银针,脸色仍不好看:“幸亏发现得早。再迟半个时辰,孩子保不住,夫人也悬。”
玉竹跪在床脚,哭得肩膀直抖:“我去叫少爷。”
“不许去。”
沈明珠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还是把屋里的人都压住了。
“他忙着给新姨娘办进门礼,别坏了他的兴致。”
周氏原本正抱着孙儿,听见这句,手臂一僵。
“什么新姨娘?”
门帘外,传来一道柔柔的声音。
“是妾身。”
苏锦屏提着食盒走进来,青衣素裙,没有戴一件贵重首饰。她在门口站定,向周氏和林氏行了礼。
“听说姐姐生产不顺,妾身熬了些汤,过来看看。大夫既然说母子平安,妾身也能安心了。”
林氏看她一眼,语气不冷不热:“才进门半日,姐姐倒叫得顺口。”
“姐姐先我进府,自然是姐姐。”
苏锦屏低头,声音又轻了几分:“况且,今日若不是姐姐生产,我也没资格进谢家的门。”
周氏被这句话说得心软,拉她到近前:“好孩子,倒是个知礼的。你昨晚也没睡好,先回去歇着,这里不用你伺候。”
苏锦屏把食盒交给丫鬟:“汤放在这里。姐姐醒了,喝两口能补气血。”
她说完便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林氏盯着那食盒:“老太太真信她只是来送汤?”
周氏皱眉:“不送汤,难道她还能来抢孩子?一个新进门的姨娘,懂规矩是好事。”
床上的沈明珠闭着眼,没再说话。
昨夜她疼得几乎昏过去,周氏派人去叫谢廷安。人没叫回来,只带回一句话。
苏姨娘受了惊,身边离不得人。
她在产房里疼了一夜,谢廷安没来。
如今孩子落地,他倒是回来了。
脚步声从外间传进来,帘子一掀,谢廷安终于露面。他先看了襁褓里的孩子,又看沈明珠。
“锦屏说你平安了,我便没急着过来。”
沈明珠睁开眼:“她什么时候见到你的?”
谢廷安眉头一皱:“你才生产,问这个做什么?”
“我问她什么时候见到你的。”
“她只是关心你,过来看了一眼。”他语气渐沉,“你别刚生完孩子就疑神疑鬼。”
沈明珠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我还没说她什么。”
谢廷安被堵得无话,转头对玉竹道:“夫人身子虚,别让她动气。”
他说完便走。
沈明珠望着他离开的方向,问玉竹:“孩子取名了吗?”
“老太太说,等少爷回来再定。”
“那就等着。”
她重新闭上眼。
有些话说出来,只会显得她像个不容人的疯妇。
第二天一早,苏锦屏端着药来了。
2 药里藏毒
沈明珠靠在床头,面色苍白,连手腕都抬不起来。
“姐姐,药要趁热喝。”
“放下。”
苏锦屏没放,反而转头看玉竹:“姐姐不愿喝,你劝一劝。产后若落下病根,少爷回来必定怪罪你们。”
玉竹捧着药方,不敢接话。
沈明珠看向那只药碗:“方子谁开的?”
“周太医。”
“谁送去厨房的?”
苏锦屏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一顿:“是妾身。”
“药渣呢?”
“烧了。”
沈明珠闻了闻空气里散出来的药味:“方子上有三钱黄芪,这碗里却有苦杏仁。送去给周太医验。”
苏锦屏抬眼,眼底带着一点受伤的神色:“姐姐不信我?”
“我让你送去验。”
周氏正好进门,听到这句,脸色顿时沉下来:“你才生完孩子,连药也不肯喝,闹什么?”
“药不对。”
“厨房煎错了,重新煎就是。”
苏锦屏把药碗往前递:“若姐姐不放心,便让周太医来验。只是姐姐这样怀疑妾身,叫妾身实在难做人。”
周氏看向沈明珠:“你把药喝了。”
沈明珠伸手接过。
周氏神色稍缓。
下一刻,沈明珠手腕一翻,药汁全泼在地上,褐色的汤水沿着砖缝流开。
周氏拍着床沿站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拿去验。”
“你当着孩子的面发疯?”
“他还没睁眼,听不懂谁在替谁说话。”
周太医很快被叫来。他蹲在地上,拨开药渣,脸色一点点变了。
“里面确实有苦杏仁。少量不至于致命,可夫人刚生产,身子亏空,不能服。”
苏锦屏立即道:“是厨房拿错了药材。”
“药是你送来的。”沈明珠道。
“我亲手端来,却不代表是我换的。”
周太医抬头:“药从厨房出来前,恐怕已经被动过。此事应当查清。”
周氏却先一步打断:“查什么查?府里这么多人,厨房出一次错也值得闹到外头去?”
沈明珠盯着她:“若我喝下去了呢?”
周氏没回答。
苏锦屏的眼圈红了:“姐姐若认定是我,直说便是。何必让妾身受这样的冤枉?”
谢廷安就在这时进了门。
他一眼看见苏锦屏的眼泪,伸手扶住她:“怎么又哭了?”
苏锦屏摇头:“是妾身不好,不该来送药。”
沈明珠问:“谢廷安,你要不要先问周太医,药里添了什么?”
“我听见了。”谢廷安看向她,“厨房煎错药,查清就好。你为什么一口咬定锦屏?”
“我让人查,什么时候咬定她了?”
“药都被你摔了,还说你不是在闹脾气?”
周太医把药方递过去:“少爷,药确实被添过东西。”
谢廷安看了眼药方,没有伸手去接。
周氏扶住椅背:“都出去。明珠,你刚生完孩子,别再惹事。”
这件事就这样被压了下去。
3 金簪疑云
下午,苏锦屏送来两匹新缎子,说是赔罪。她身边的杏儿也被调去厨房帮忙。
沈明珠没收缎子,也没拦她们。
夜里,玉竹把药方藏进枕下,低声道:“夫人,周太医昨日还说,药渣里有一味东西是厨房平时拿来喂马的。他话没说完,就被老太太叫走了。”
“你亲耳听见的?”
“奴婢在门外听见的。”
“这事别告诉别人。”
玉竹点头。
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
“夫人,老太太叫您把陪嫁账册交出来。”
沈明珠问:“做什么?”
“苏姨奶奶说,她屋里少了两支金簪,老太太要核对陪嫁,看是不是府里哪个丫鬟偷的。”
沈明珠把账本合上:“我的簪子丢了,为什么查我的账?”
婆子不敢接话,只说:“老太太等着。”
“告诉她,我明日过去。”
“老太太说现在就要。”
“那便让她等。”
婆子在门口僵了片刻,玉竹已经将门关上。
沈明珠让她把陪嫁清册取来。
清册最后一页,原本登记着一对金簪的地方,被人用薄刀刮掉了。纸面毛糙,墨痕却还残着。
“谁碰过账册?”
玉竹摇头。
沈明珠把清册压在枕边:“明日带上。”
正厅里,周氏已经坐在上首。
苏锦屏坐在她身边,面前摆着两支金簪。谢廷安也来了,几位管事垂手站在两边。
沈明珠走进去,先看了一眼那两支簪子。
“我的。”
谢廷安拿起一支:“你的东西为什么会在锦屏屋里?”
沈明珠把清册递给周氏:“这话该问她。先看账上什么时候把簪子划掉的。”
周氏翻开册子,眉头拧了起来:“有人改过。”
“昨晚发现的。”
苏锦屏轻声道:“账册也可能是姐姐自己改的。”
沈明珠看她:“簪子在你屋里,账册在我手里。你说是我设局,总该拿出凭据。”
“我没说是姐姐设局。”
“你方才说了。”
苏锦屏抿了抿唇。
谢廷安把簪子放回桌上:“把下人叫来问。”
沈明珠笑了:“问谁?簪盒没有,簪子上也没有记号。能说清楚的人,昨夜已经被调去厨房了。”
周氏抬头:“谁?”
“杏儿。”
门边的丫鬟脸色发白。
周氏问:“你去厨房做什么?”
杏儿跪下:“奴婢不知道,是姨奶奶吩咐的。”
苏锦屏猛地看向她:“我何时吩咐过你?”
杏儿张了张嘴:“昨夜……”
“她才来府里不久,记错话也正常。”苏锦屏截住她,转向周氏,“老太太,杏儿年纪小,别让她一句话搅乱了正事。”
沈明珠把清册翻到末页,指着那片被刮过的纸:“账册有人动过,簪子又是从哪儿来的,还没查清。现在就说是我的人送进去,未免太早。”
“你非要抓着一个丫鬟不放?”谢廷安问。
“我在问是谁把簪子送进去。”
“问不出来,就别把场面弄得这么难看。”
沈明珠把清册收回去:“难看的事,不是我做的。”
末席的管家赵叔忽然清了清嗓子:“那两支簪子不是从姨奶奶屋里搜出来的,是门房送来的。”
周氏看向他:“谁叫门房送的?”
“有人传话,说老太太要查失窃物,小人便照吩咐办了。”
“谁传的话?”
赵叔没答,目光落到苏锦屏身上。
她脸上的泪意顿住了。
周氏把簪子收进袖中:“够了。家里的事,不许传出去。”
沈明珠拿回清册,转身出门。
谢廷安追到廊下:“你非要弄得所有人都下不来台?”
“我只问了簪子从哪来。”
“锦屏才进府几日,你处处盯着她,她还怎么做人?”
沈明珠停步看他:“她在我生产时送来的药被周太医查出不对,你问过她吗?”
“药是厨房出了差错。”
“清册被刮过,你问过是谁动的?”
“簪子又没丢。”
“没丢,她为什么说丢了?”
谢廷安闭了闭眼:“别什么事都往她身上扯。”
沈明珠没再争,回了正房。
玉竹把孩子抱到她枕边。孩子睡得沉,脸颊挤成一团。她看了一会儿,问:“周太医还在府里吗?”
“老太太没让他走。”
“请他来。”
周太医进屋后,她把药方递过去:“药渣里那味喂马的东西,是什么?”
周太医先看了眼玉竹,才答:“我当时没说完。药里混了安胎药。产前服下,会引发腹痛出血;产后服,虽不至于致命,却会让夫人虚弱许多日。”
玉竹攥紧帕子:“是谁换的?”
“药从厨房出来时已经不对,我没看见动手的人。”周太医说,“药渣也被人取走了。”
沈明珠问:“你把这话告诉老太太了?”
“告诉了。老太太让我改口,只说是厨房失手。”
周太医走后,沈明珠让玉竹去找煎药婆子。
厨房管事不肯放人,只递来一封信,说婆子已经回乡。沈明珠看完信,叠起来收进袖中。
“做了十几年饭,怎么忽然走得这样急?”
玉竹低声道:“奴婢也觉得蹊跷。”
“明日去她家。”
“老太太若不准……”
“我还没问她准不准。”
次日清晨,马车停在谢家门外,周氏带着人赶来拦车。
“你身子还没养好,出门做什么?”
“找煎药婆子。”
“人已经回乡了。”
“我想问她为什么走。”
“她回自己的家,难道也要向你报备?”
沈明珠扶着车门:“药是她煎的,账册是她改的,簪子又是她的人送的。老太太若认定她什么都没做,我就不去了。”
周氏一顿,转头看谢廷安:“你也不劝她?”
谢廷安站在台阶上,脸色不耐:“你这样出门,外头的人会怎么议论谢家?”
“我只去问一个人。”
“问不出东西。”
沈明珠看着他:“你已经知道她不在家?”
谢廷安没答。
她踩上脚踏。周氏没再伸手拦,马车驶出城门不久,车夫忽然勒住缰绳。
一个穿灰布衣的妇人从路边冲来,手里捏着块旧帕子。
“沈夫人,我是厨房的马婆子。”她把帕子塞进车窗,“别去我家,家里有人看着。”
沈明珠没有接:“谁看着你?”
马婆子往城门方向看了一眼:“谢家的人。我不敢进府作证,两个孙子还在家里。”
“是谁拿他们威胁你?”
马婆子没答,把帕子往玉竹手里一塞,转身就跑。
玉竹拆开帕子,里面夹着一条裁下来的药单,角上盖着谢家药铺的印。
“夫人,是药铺的印。”
沈明珠把药单收进怀里:“回府。”
当夜,谢廷安没回正房。次日一早,管家说他去了西院。
4 账房暗斗
沈明珠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只带着玉竹进了账房。
账房管事见她进门,忙挡在桌前:“老太太吩咐过,账房不许外人进。”
“谁是外人?”
“夫人恕罪,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把谢家药铺今年送药的账册拿来。”
管事迟疑:“这账册得有老太太的手令。”
“你不拿,我就去问老太太。到时候请她亲口告诉我,正房夫人也不能看谢家的账。”
管事只好把账册搬上桌,又补了一句:“夫人只看药铺的部分,别的不能动。”
沈明珠翻到药单上的日期。那天药铺送进府的药里,除了安胎药,还有一包送去了西院。领药的人记着苏锦屏屋里的名字。
“这包药是谁拿的?”
“姨奶奶屋里的人。”
“送去做什么?”
“听说姨奶奶身子不适,周太医给她开了方子。”
“我的药和她的药,为何同一天送进府?”
管事摸着算盘边:“铺子那日正好送货。”
“送货的人呢?”
“已经辞了。”
“谁叫他辞的?”
管事垂下眼。
沈明珠把账册合上:“我今日问的,一字不许改。”
她刚走出账房,就遇见谢廷安从西院出来。他手里捏着一包药,瞧见她,顺手把药藏进袖中。
“你去账房做什么?”
“查药。”
“事情都过去了。”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锦屏咳嗽,我去替她取药。”
“她什么时候咳嗽的?”
谢廷安看了她一眼:“你非得把什么都问个明白?”
“我问一包药。”
“周太医开的方子。”
沈明珠拿出药单:“上面这个日子,是我生产那天。”
他瞥了一眼:“巧合罢了。”
“药铺给我送安胎药,又给她送药,也是巧合?”
“锦屏没有害你的理由。”
“她住的院子,是我替你打点的;庄子是我父亲给我的;她戴的首饰里,也有我陪嫁的东西。你倒替她想得周全。”
谢廷安沉下脸:“那些东西本来就是谢家的。”
“我进门前替你整理田庄账册,你也觉得那是谢家的事,不记得是谁做的?”
他没接话,转身要走。
沈明珠回到正房时,玉竹正跪在地上。苏锦屏的丫鬟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摞账册。
“姨奶奶说,夫人产后不宜操劳,家账交给她打理几日。老太太昨夜已经点头。”
沈明珠先看见玉竹脸上的红印:“谁打的?”
丫鬟不敢答。
玉竹低声说:“昨晚姨奶奶叫人把奴婢关进柴房,说是夫人吩咐的。”
沈明珠接过账册:“那就去请老太太。”
“老太太不在府里。”
“请谢廷安。”
谢廷安很快来了,苏锦屏跟在他身后。
“家账是你自己交给谢家的。”他开口便说,“如今府里人手不够,锦屏识字,替你管几日。”
“我什么时候交的?”
“你说过家里的事由我安排。”
“由你安排,不是由她拿走。”
苏锦屏伸手去接账册:“姐姐若不愿意,我这就送回来。”
“放下。”
她的手停住。
沈明珠指了指玉竹:“先把我的人放出来。”
苏锦屏看向她:“我没关她。”
玉竹抬起脸:“是姨奶奶让人把奴婢关进柴房的。”
“有谁看见?”
玉竹没说话。谢廷安道:“一个丫鬟之间的小事,别闹到这里。”
沈明珠抽出一张纸递给他:“先看看这个。”
谢廷安翻过纸,脸色变了。
“这是你给锦屏的庄子契书?”
“上头写着那庄子是她的陪嫁,盖的却是我父亲的印。”沈明珠看向苏锦屏,“那是我父亲送给我的庄子。你拿着的契书是假的。”
“这不可能。”谢廷安又看了一遍,“我没见过这张契书。”
“你没见过,就去问该问的人。”
他把纸放下:“我会查。”
“账册呢?”
“先让锦屏管几天。”
“拿回来。”
谢廷安脸色一沉:“沈明珠,你别忘了这是谢家。”
“我没忘。谢家这几年的账,有一半是我替你做起来的。”
“你要拿娘家的东西压我?”
“你把我的东西送给她时,问过我吗?”
苏锦屏转身掩面,低低啜泣。谢廷安走过去扶她:“你先回去。”
沈明珠把药单放在桌上:“药的事,你还查不查?”
“我说了会查。”
“那就查。”
谢廷安没有碰那张单子。
当晚,玉竹从马婆子托人送来的口信里带回一条消息:安胎药不是厨房换的。马婆子看见一个穿西院衣裳的丫鬟先她一步进了厨房,腰上系着银铃。
谢家后院里,只有杏儿常戴银铃。
第二天,沈明珠去了西院。
杏儿站在廊下,腰间空着。看见沈明珠,她先往屋里看了一眼。
“你的银铃呢?”
“奴婢没有银铃。”
“昨天还戴着。”
“夫人看错了。”
沈明珠没再追问,转身便走。苏锦屏从屋里出来,叫住她:“姐姐不问了?”
“你说有事去找老太太。我照做。”
周氏院里,桌上摆着账册、药单和那张假契书。周氏没动它们,只叫沈明珠把东西收回去。
“家里的事,你们关起门来解决。”
“我解决不了。”
“你说的未必是真的。”
“查账能知道账册是谁改的,问马婆子能知道药是谁送的。老太太不查,却叫我顾全大局。”
周氏放下茶盏:“你有丈夫,有孩子,不能只顾自己一口气。”
沈明珠问:“我生产那天,谢廷安在哪儿?”
周氏把茶盏推远了些:“他有事。”
“什么事比妻子生产更要紧?”
苏锦屏站在周氏身边,声音放得很低:“姐姐,是我让你不痛快了。我把院子和账册都还你,你别再查了。”
“药呢?”
“药的事我不知道。”
“那就叫马婆子来。”
“她不在府里。”
“我知道她在哪儿。”
苏锦屏脸上的笑意淡了。周氏看了她一眼:“锦屏,你知道些什么?”
“老太太,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先回西院。”
苏锦屏看向谢廷安。他没有替她说话,她才低头退了出去。
5 休书对峙
这之后,周氏没有再私下劝沈明珠,转头把全府管事叫去正厅。沈明珠也被叫了去。
“明珠身子还没养好,账上又出了错漏。”周氏当着众人说,“往后家账先交锦屏管,等明珠好了再说。”
沈明珠问:“哪一笔错了?”
周氏指指桌上的账册:“进出不清,每一笔都要重核。”
“那现在核。”
“没这个必要。”
“你说我账不清,却不肯当面核,是要我认下什么?”
管事们都低着头。苏锦屏起身说:“姐姐若觉得不妥,账册交还便是。”
“你不用还。”沈明珠走到桌边,翻开账册,“今年春天,药铺进货记了八十七两,账上却支出一百三十两,多的四十三两去了哪里?”
一名管事答:“账房记错了。”
“账房是谁?”
“老宋。”
“老宋在哪儿?”
“前月回乡了。”
沈明珠翻到另一页:“去年秋天,城西租粮少了二十石,账上却记足。谁收的租?”
“也是老宋。”
她又翻了几页:“苏姨奶奶屋里的布料开支,为什么记在正房名下?”
苏锦屏说:“那是老太太吩咐的。”
周氏立刻道:“我没吩咐过。”
苏锦屏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沈明珠把账册推到那管事面前:“叫老宋回来,账自然就清楚了。”
“老宋已经病死了。”周氏说。
“什么时候?”
“上个月。”
“谁办的丧事?”
周氏不答。方才说老宋回乡的管事额头上冒出汗。
沈明珠转向他:“你方才说他回乡。”
“是小人记错了。”
“账也记错了?”
他扑通跪下:“夫人恕罪。”
“够了!”周氏拍桌。
沈明珠合上账册:“我不接这笔账,也不替谁背。谁接手,谁就把旧账一项项说清楚。”
她走出正厅,苏锦屏追到廊下。
“姐姐,你何苦把谢家逼到这一步?”
“做账的人不是我。”
“闹出去,丢脸的是整个谢家。”
“该丢脸的人自己担着。”
“你就不怕廷安恨你?”
沈明珠看着她:“他已经恨了。”
苏锦屏没再跟上来。
那晚,谢廷安拿着一封休书进了正房。
“你这几日闹得够了。母亲说,你再查下去,我就把你送回娘家。”
沈明珠接过休书,先看了末尾的签字。
“你签了?”
“签了。”
“孩子呢?”
“孩子留在谢家。”
她抬起眼:“你写休书赶我走,还要留下我的孩子?”
“孩子姓谢。”
沈明珠把休书折好,收进袖中:“好。”
谢廷安看着她:“你不求我?”
“求你什么?”
“求我别休你。”
“你把签过字的休书送到我面前,是想看我怎么求?”
他皱眉:“我只是要你停手。”
“药不是我换的,账不是我做的,契书也不是我造的。你要我停手,是要我认下哪一件?”
“我会查清楚。”
“你不会查。”
“我说了会。”
沈明珠把休书放到桌上:“那先去找马婆子。”
谢廷安没回答。
“母亲明日要把孩子抱走。”他说。
“谁准的?”
“家里的规矩。”
“让她亲自来。”
话音刚落,周氏就在门外道:“沈明珠,把孩子抱出来。”
玉竹抱着襁褓退到床边。沈明珠起身下床,伤口牵得她停了一下,还是走到了门口。
周氏进屋便说:“孩子是谢家长孙,放在正房不方便,奶娘会照料。”
“奶娘是谁挑的?”
“锦屏。”
沈明珠转向苏锦屏:“她叫什么?”
“姓马,城南人。”
“家里几口人?”
苏锦屏顿了顿:“我不清楚。”
“她自己说没生过孩子。”
苏锦屏抬起头:“姐姐听谁说的?”
“马婆子。”
周氏立刻问:“她在哪儿?”
沈明珠没答。
谢廷安上前一步:“你见过她?”
“见过。她不敢来谢家。”
“为什么?”
“她家里有人被看着。”
谢廷安转向管家:“去找人。”
周氏截住他:“不用找。马婆子回乡了。”
“她家里人也回乡了?”沈明珠问。
周氏不出声。
谢廷安又看向苏锦屏:“你挑的奶娘,她家里有几口人,你不知道?”
“我当时没想起来。”
沈明珠看着她:“现在想起来了吗?”
苏锦屏答不上来。
周氏朝两个婆子挥手:“把孩子抱走。”
玉竹抱紧襁褓跪下:“谁也不能抱走小少爷。”
“一个奴婢,轮不到你说话。”周氏喝道,“拉开她。”
两个婆子上前。沈明珠挡在玉竹身前:“谁敢动她,我就报官。”
周氏怔了怔:“你敢告谢家?”
“陪嫁清册、假契书、药单、账册都在我手里。马婆子也在城南。你们若把孩子从我身边抢走,我就把东西送去官府。”
谢廷安说:“你没有证据。”
“账册和药单不是证据?”
“人证呢?”
“你可以试试找她。”
屋里没人再碰玉竹。
周氏盯着谢廷安:“把她带回娘家。”
他没动。苏锦屏在旁边轻声说:“少爷,姐姐急是因为孩子。你先让她抱着吧。”
沈明珠看她:“你说谁是孩子的母亲?”
苏锦屏没接话。
沈明珠从玉竹怀里接过襁褓,抱回床边:“从今天起,谁再敢抱走他,我就把谁的名字送去官府。”
周氏摔门出去。谢廷安站在门边,最终也没进来。
门关上后,玉竹问:“夫人,老太太要是真报官呢?”
沈明珠从枕头底下取出一封旧信,封口盖着沈家的印。
“那就让她报。”
玉竹接过信看了看:“这是借契?”
“谢廷安当年开药铺,向我父亲借的银子。他一直没还。”
“药铺不是谢家名下的吗?”
“招牌是谢家的,借契是他亲笔写的。”
“夫人为什么从没提过?”
“我不想拿它逼他。”
她把信重新收好:“现在是他拿休书逼我。”
6 旧账全清
第二天清晨,谢家门前来了官府的人。
周氏赶到前厅时,衙役已经让人搬出药铺账册。
“谁报的官?”她问。
管家道:“药铺有客人吃了药不舒服,去了医馆。”
衙役亮出药单:“这上面盖着谢家药铺的印。药单写安胎药,卖出去的却是会引发腹痛的药。还有人说,谢家府里也出过同样的事。”
“府里的事和药铺无关。”周氏说。
“是不是一回事,查过才知道。”
衙役问谁管药铺,谢廷安应了声:“我。”
“请跟我们走一趟。”
苏锦屏站在门边,手里的帕子绞成一团:“药铺怎么会卖错药?”
衙役没回答,只让谢廷安随行。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沈明珠一眼。她抱着孩子站在正房门口,没有替他说话。
苏锦屏追了两步:“少爷,我陪你去。”
“你不能去。”衙役拦住她。
当天午后,马婆子跟着衙役进了谢家。她不肯进正厅,只站在院子里,把当日经过说了出来。
“我只管煎药。有人把药包放在灶边,说是夫人的安胎药。我煎好后,杏儿来取,说要先送西院。”
周氏问:“你不是回乡了吗?”
“有人说我不走,孙子就别想活。”
“谁说的?”
马婆子看向杏儿:“她。”
杏儿跪下:“奴婢没有。”
马婆子从怀里掏出一只银铃:“我在灶边捡的。杏儿那天腰上挂着一只一样的。”
杏儿摇头:“这不是奴婢的。”
苏锦屏转身要走,被衙役叫住:“你去哪儿?”
“我身子不舒服。”
“先留在这里。”
谢廷安也被带回来了,手里拿着账册。他听完马婆子的话,问苏锦屏:“是你让杏儿去取药?”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你见过那个药包吗?”
“没有。”
沈明珠把药单搁在桌上:“药铺送药的账册里记着你屋里的人领药。你若没见过,为什么药会送去西院?”
苏锦屏看她:“账册不是你做的吗?”
“账册在我手里时,你说是我做的。交到你手里,你还说是我做的。总得有一样是真的。”
“你非要逼死我?”
“我没逼你。”
苏锦屏眼里泛红:“你什么都要争,什么都不肯让。”
沈明珠的声音冷下来:“要是我喝了那碗药,孩子没了,你是不是也要说我在争?”
苏锦屏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周氏问她:“药是不是你让人送去西院的?”
“我只是让杏儿去取药,不知道药会害人。”
“为什么先送去西院?”
苏锦屏沉默了一会儿:“那时我腹痛。我以为自己有了身孕,想先喝一碗安胎药。”
“你有孕?”谢廷安立刻看她。
“我不知道。只是月事没来。”
沈明珠问:“所以你先让杏儿拿走安胎药,至于我的药里为什么混了东西,你也不知道?”
“我没有要害你。”
“你只是要我倒下。若我和孩子都保不住,正房还能拦你什么?”
“我没有。”
谢廷安抓住她的手腕:“你说实话。”
苏锦屏看着他,声音发颤:“我怕你不要我。”
谢廷安的手松了些。
衙役要带杏儿走,杏儿忽然回过头:“换药不是姨奶奶吩咐的。”
苏锦屏猛地看向她。
“是林太太身边的人让奴婢换的。”杏儿说,“那人说,夫人病上几日,少爷就会把账册交给姨奶奶。药不会要命,出不了大事。”
众人的目光落到林氏身上。
林氏脸色发白:“你胡说。”
“那你为什么一直说是厨房弄错?”苏锦屏问。
林氏嘴唇动了动,没答出来。
周氏一掌拍在桌上:“把人都带下去。”
衙役说:“谁下药,谁遮掩,衙门会查明白。”
林氏突然指着苏锦屏:“她先要安胎药,杏儿也是她的人。我不过让人把药送过去,没想害人。”
“是你让人换的药。”谢廷安说。
“我是为谢家着想!”
“为谢家着想,就能动我妻子的药?”
林氏看着他,脸上的惊愕很快变成了冷笑:“你现在倒记得她是你妻子了。”
沈明珠没看林氏,只问谢廷安:“休书还作数吗?”
谢廷安从怀里取出休书,撕开,又撕成碎片。
“我不会再提。”
“你不提,我也不会留在谢家。”
他怔住了。
“沈家的陪嫁我要带走,孩子也跟我走。”
周氏站起来:“孩子是谢家的。”
“你们一直说他是谢家的。”沈明珠抱紧襁褓,“可我生产时没人管我,药出了问题你们不查,账出了问题让我背。孩子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谢廷安说:“我不会让人伤害他。”
“你连那碗药是谁送的都没查清。”
“我会补偿你。”
“拿什么补?”
他没答。
沈明珠取出借契:“谢家药铺欠我父亲的银子,到现在没还。账册里少掉的钱,我也会一笔一笔查。你想留住药铺,就按约还钱;还不出来,铺子归我。”
周氏厉声道:“你非要逼谢家走投无路?”
“是你们先要我无路可走。”
谢廷安看着借契:“那笔银子我会还。”
“什么时候?”
“等药铺的事处理完。”
“欠债不该等。”
“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逼我?”
沈明珠把纸推到他面前:“写个还款日期,按手印。”
谢廷安提笔写下日期,按了手印。周氏看着,没再阻拦。
沈明珠收下字据:“还不够。苏锦屏的事交给官府查,马婆子的家人要有人护送出城,谢家旧账由我重新核对。”
谢廷安看着那张借契:“你已经拿走药铺了。”
“药铺房子是我父亲的,账清了再谈归谁。”
苏锦屏被带走时没有哭。经过沈明珠身边,她停了一下:“你赢了。”
“我不替你们遮掩了。”
“你没想过,若我没进谢家,你和谢廷安会不会过得好?”
“想过。”
“答案呢?”
“会。”
苏锦屏脸色一僵。
沈明珠说:“至少我不会把药送错,也不会让人把你关进柴房。”
杏儿被带去问话,林氏也没能走脱。周氏没再提抱走孩子,只叫乳娘收拾东西。
沈明珠抱着孩子回了沈家老宅。
父亲留下的老管事早早守在门口,见她回来,只接过玉竹手里的包袱:“屋子一直收拾着,夫人先进去歇歇。”
玉竹跟在后头,忍了一路的话终于说出来:“谢少爷只会说补偿,连奶娘都没问一句。夫人还没出谢家,他倒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沈明珠把孩子放进摇篮:“以后不必替他说话。”
“奴婢不是替他说话,是替夫人不值。”
“值不值,看他还不还钱。”
老宅里摆着一只旧木匣,除了借契,还有几封父亲留下的信。
老管事把其中一封递给沈明珠:“老爷走前交代,若谢家待夫人好,这些东西不必拿出来。若谢家欺负夫人,就把药铺房契交给您。”
房契上写着沈家的名字。
玉竹看过后,惊道:“药铺不是谢少爷的吗?”
“招牌是谢家的,店铺的房子是我父亲的。”
“那这些年铺子赚的银子……”
“先把账算清。”
她让老管事搬来近三年的租单和药账,坐在桌边逐页核对。
两日后,谢廷安来了。他没带礼,也没带下人,只把一沓账册放在桌上。
“这是药铺旧账。你要核,我拿来了。”
沈明珠没起身:“放下吧。”
“我想看看孩子。”
“你可以看。”
谢廷安走到摇篮边,伸手碰了碰襁褓,又把手收回去。
“他像你。”
“还没长开。”
“明珠,我知道你不信我。”
“知道就好。”
“我当时以为药只是厨房煎错了。”
“你没问。”
“我错了。”
“你错的不止这一件。”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静了一会儿:“我会把欠你的银子还清,也会把药铺的事办好。”
“药铺是我家的,办得好不好与你有什么关系?”
“你父亲借我的银子,我照借契还。”
“按日期还。”
“我想把孩子接回谢家。”
沈明珠合上账册:“等他长大,自己决定。”
谢廷安看着摇篮:“我不能见他?”
“你刚才见过了。”
“我是他父亲。”
“你现在才想起这件事。”
他没再争。沈明珠把核过的账册推到他面前:“这里少了四百二十两,药材账多算了一百八十两。林氏经手的几笔都在这里,你去问她。”
“我会查。”
“你每次都说会查。”
“这次我会给你结果。”
“我等结果,不等你回来。”
他站了一会儿:“孩子满月,我送礼来。”
“送到门房。”
“你连一面都不见我?”
“我不想见。”
谢廷安离开后,玉竹关上门:“夫人真不回谢家了?”
“回去做什么?守着一个空名分?”
“孩子长大问起父亲呢?”
沈明珠看了眼摇篮:“告诉他,他父亲来过,后来又走了。”
药铺旧账查了半个月。林氏拿走的钱,一部分填进药铺的账,一部分替苏锦屏置办首饰。谢廷安先还了沈家一半欠银,余下的按借契分期偿还。
药铺的房契归了沈明珠。
谢家派人来说,谢廷安愿拿城南一间铺子抵债。沈明珠把地契推回去。
“欠多少还多少,不拿铺子抵。”
“少爷是真心想补偿夫人。”
“真心就按借契还。”
那人没再劝。
沈明珠让老管事打理药铺,又请周太医每月来验一次药材。第一次去铺里时,周太医看见她站在柜台后点货,问:“夫人要亲自守店?”
“先把账理顺。”
“谢家的人不会答应。”
“房子是我家的。”
“谢少爷呢?”
“他欠债。”
周太医拿起一包药材闻了闻:“这批没问题。”
“记到账上。”
药铺重新开张那天,门口围了不少人。有人认出沈明珠,低声说:“谢家那位被休回来的夫人,竟自己开起药铺了。”
旁边的人纠正:“不是被休,是自己走的。”
“谢家还欠她钱?”
“欠着呢。”
沈明珠听见了,没抬头。
一个老妇人抱着孩子进来,说孩子夜里咳得厉害,前几日买的药也不见好。沈明珠接过药包,先交给周太医验。
“不是从咱们铺里出去的。”周太医说,“少了一味止咳药,多了一味伤脾胃的。”
老妇人急了:“卖药的说是谢家旧药铺出去的伙计开的。”
“先治孩子。”沈明珠配好药,让人把老妇人送去医馆。
当日傍晚,谢廷安带着几个伙计来到铺子门口。
“有人打着谢家药铺的名头卖假药。”
“我知道。”
“查过了,是老宋的徒弟开的铺子。”
“你打算怎么办?”
“我叫人去查。”
沈明珠从柜台下抽出一本旧账:“老宋做账房时,多出来的钱最后都记进他徒弟名下。”
谢廷安看完,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
他把账册放回柜台:“我去找他。”
“不用了,账册我送去衙门了。”
谢廷安抬头:“你报官了?”
“卖假药伤了人,当然要报官。”
“我能自己处理。”
“你上回也说会自己查。”
谢廷安没再争,只说:“这回你做得对。”
沈明珠已经转身招呼下一位客人。他站了一会儿,带着伙计离开。
那年冬天,苏锦屏的案子审结。她因串通下人换药、买通账房,被逐出谢家,嫁妆里也查出一半来路不明。谢廷安没有替她说情。
林氏被周家接回去,周氏病了一场。谢家再没人提让沈明珠回去。
谢廷安送来最后一笔欠银时,孩子已经满周岁。他把银票和账册放在桌上。
“药铺欠你的钱,全部还清了。”
老管事核过数目,分毫不差。沈明珠写好收据递给他。
谢廷安接过收据,朝院里的孩子看了一眼:“我能抱他一会儿吗?”
“你问他。”
孩子正追着木球跑,听见有人叫,抬头看了看谢廷安,又抱住木球躲到沈明珠身后。
谢廷安没追,只站在原地:“他还小,不认得我。”
“一年只来两次,当然不认得。”
“往后我会常来。”
“那是你的事。”
他把收据收进袖中:“明珠,我们非要像两家欠账的人吗?”
“我们本来就是。”
“我可以再娶你。”
沈明珠看着他:“你拿什么娶?”
“我会对你好。”
“你有过一次机会。”
“人都会犯错。”
“犯错的人能改,被伤的人不必等。”
谢廷安低头看着收据,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明白了。”
他离开时,孩子仍在院里追球,没有回头。
老管事站在门边问:“谢少爷还会来吗?”
“来了就让门房通报。”
“他若想进门呢?”
沈明珠抱起孩子:“看他有没有先把欠的账还清。”
老管事顿了顿:“不是银子的账。”
“别的账,更还不清。”
三年后,沈家药铺开了第二间分号。周太医主持开业,街坊送来鸡蛋和贺礼。玉竹剪开门前的红绸,笑道:“夫人当年若留在谢家,哪想得到自己能开到第二间?”
“我开铺子不是为了气谁。”
“那为了什么?”
沈明珠把新账册放到柜台上:“以后不必等谁点头。”
门房送来一封信,说是谢廷安托人送的。信里问沈明珠愿不愿意买回谢家老宅。
玉竹问:“买不买?”
“不买。”
“怎么回?”
沈明珠提笔写了四个字:旧账已清。
信交给门房,她抱着账册走进新铺。柜台前站着个年轻姑娘,手里攥着诊单,急得说不出话。
“坐下,慢慢讲。”
姑娘抬起头:“掌柜,我嫂嫂在家里难产,郎中还没到。求您去看看。”
周太医提起药箱:“我跟你去。”
沈明珠吩咐老管事看店,带上玉竹出门。
马车驶出街口,姑娘一路攥着诊单:“夫人,家里人不肯让外人进门。”
“那就让他们开门。”
“若他们不肯呢?”
沈明珠把剪子放到药箱上方:“告诉他们,再耽误下去,大人孩子都可能保不住。”
姑娘低声说:“他们说女人生孩子,死了也是命。”
沈明珠看着她:“命不是他们说了算。”
马车停在院门外,屋里传出一声惨叫。一个男人站在门口拦她们。
“不能进去,这是我家的事。”
沈明珠往前一步:“里面躺着的人,是要生产的妇人。”
“你一个女人,凭什么管我家的事?”
沈明珠把药箱递给周太医:“凭我今天就在这里。让开。”
男人没动。玉竹上前把他推到墙边,沈明珠跨进门槛,屋里有人喊:“血又止不住了!”
“周太医,备热水。玉竹,把门关上,谁也别出去。”
门外男人骂起来。沈明珠没回头:“等人救活了,再算你拦门的账。”
屋里很快亮起灯。产婆端着第一盆血水出来,院里的人再没人敢说,女人生孩子死了只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