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天,我被室友骗进实验冷冻库,死死反锁。
零下二十度的极寒里,她在门外笑着说。
“哎呀,把你忘了,我以为你出去了,你就在里面冻一晚吧。”
面临失温休克,我果断拨通 119。
十分钟后,消防车鸣笛破拆了千万级实验室的大门,全校彻底炸锅。
室友当场吓跪,哭着狡辩:“我就是开个玩笑!”
我裹着急救毯,冷笑着点开手机。
“是不是玩笑,咱们看警察怎么说。”
01
门从外面锁死的那一刻,我听见钱雯在笑。
“哎呀,把你忘了,我以为你出去了。”
门缝透进来的光一点点灭掉。
“钱雯,开门。”
“你就在里面待一晚吧,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脚步声远了。
走廊的灯灭了。
实验冷冻库的温度计挂在墙上,红色刻度指着零下十八。
我穿的是短袖。
九月的天,谁会往实验楼穿外套。
钱雯说带我来看她学姐留在冷冻库外间的收纳箱,说里面有上学期的复习资料,对新生有用。
我信了。
进了门她说东西在最里面那排架子,我往里走了三步,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弹进去的声音干脆利落。
手摸上门把,纹丝不动。
冷气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手机还在口袋里,信号两格。
手指头开始发僵,屏幕上的数字在抖。
打钱雯的电话,响了六声,挂断。
再打,直接关机。
我打开拨号盘,按了119。
“您好,消防救援。”
“我被锁在学校实验冷冻库里,零下二十度左右,穿的短袖,没有保暖设备。”
“地址。”
“城东大学生物楼B栋负一层,冷冻库编号03。”
“保持通话,就近靠墙蹲下,双臂抱住身体,救援人员已出发。”
我蹲下来,背靠着金属架子,冷得牙齿开始打架。
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计时在跳,一秒一秒。
三分钟的时候腿已经没了知觉。
五分钟的时候嘴唇咬出了血,铁锈味冲进嗓子。
七分钟的时候听见了声音。
很远,又很近。
消防车的警笛从校门口一路响进来,整栋实验楼的窗户都在震。
金属切割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火花的光透过门缝,刺得眼睛疼。
门倒下去的那一瞬间,热气扑了一脸。
两个消防员冲进来,一个扶我,一个拿毯子。
急救毯裹上身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是紫的。
担架推到走廊里,两边全是人。
住在实验楼附近宿舍的学生全出来了,消防车的红蓝灯把整条路照得跟白天一样。
有人在拍视频。
有人在打电话。
钱雯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的笑早就没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
消防队长拦住她。
“这个库房的门是谁锁的?”
钱雯的腿在发抖。
“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她出去了,我真的以为她出去了。”
“谁锁的?”
“是我,但是我不知道她还在里面。”
她蹲下去,开始哭,哭得很大声,整个走廊都是回音。
“我就是开个玩笑,我真的就是开个玩笑。”
我从担架上坐起来,急救毯滑到腰上。
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
屏幕亮了。
通话记录、拨号时间、冷冻库内拍的温度计照片、钱雯锁门前那段对话的录音文件。
进冷冻库之前我按下了录音键。
不为别的。
开学第一天,钱雯翻过我的行李箱。
开学第二天,钱雯问了我父母的工作、家里几套房、高考多少分。
那些问题的顺序、语气、节奏,不像好奇。
像摸底。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正对着她。
“是不是玩笑,咱们看警察怎么说。”
钱雯的哭声断了一拍。
她盯着我手里的屏幕。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变了。
02
警察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两辆警车停在实验楼门口,制服和反光背心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做笔录的时候,钱雯坐在对面。
隔了一张桌子,一台录音笔,两个民警。
她擦干了眼泪,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警察同志,我真的是无心的。”
钱雯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软软的调子。
“我们宿舍关系一直很好的,今天是我带她来实验楼拿资料,我先出去接了个电话,顺手把门带上了,我真不知道那个门会自动上锁。”
民警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把手机递过去。
录音从钱雯说“你就在里面待一晚吧”那句开始播。
她的笑声、她的脚步声、她关机的提示音,一段一段,清清楚楚。
钱雯的嘴角抖了一下。
那个幅度很小,坐在她旁边的人看不见,坐在她对面的我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录音,你什么时候录的?”民警问。
“进冷冻库之前。”
“为什么会提前录音?”
“她告诉我来拿资料的时候,指定要来冷冻库,不让我叫其他人,时间选在晚上九点实验楼没人的时候。”
钱雯的手指掐进膝盖。
“方宁,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是你室友啊。”
我没看她。
“门是不是你锁的?”
“我说了,我不知道会自动上锁。”
“那个库房的门是推拉式的,外面有手动插销,插销拧了两圈半,自动上锁做不到这个动作。”
消防队长的记录已经交给了民警。
钱雯不说话了。
走廊外面围了几十个人,有几个拿着手机在录。
辅导员赵老师从人群里挤进来的时候满头是汗。
“怎么回事?消防车都来了?”
她先看见钱雯,又看见我,最后看见警察。
脸色变了三次。
“赵老师,这是校内安全事件,你们学校的冷冻库管理有问题,钥匙是怎么到学生手上的?”民警问。
赵老师擦了一把汗。
“这个,这个我了解一下。”
她把我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方宁,人没大事吧?”
“失温初期,医生说再晚十分钟就会休克。”
赵老师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
“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内部先协调一下,毕竟都是一个宿舍的,钱雯她家里条件不错,该赔偿赔偿,该道歉道歉,你们以后还要一起住四年。”
“报案已经报了,录音和温度记录都交给警察了,撤不了。”
赵老师愣住。
“你先别冲动。”
“零下二十度关一个穿短袖的人,这叫冲动?”
赵老师不说话了。
钱雯被民警带上了警车,做进一步询问。
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害怕。
也不是愧疚。
走廊里的人散了一半,还有一半在小声议论。
何瑶从宿舍赶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洗脚盆。
“出什么事了?消防车的声音整栋楼都听见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何瑶的脸白了。
“不会吧,钱雯?她昨天还给咱们带了奶茶。”
“奶茶和把人锁进冷冻库不冲突。”
何瑶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没回宿舍。
学校安排我在校医院观察了一夜,手指上的冻伤涂了药膏,左耳的冻疮要两周才能消。
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录音备份了三份,一份云盘,一份发给了我妈,一份存在U盘里。
凌晨两点,收到一条微信。
钱雯发的。
“方宁,我知道你生气,但你想想,报了警对你有什么好处?大家都是新生,传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好。撤了吧,我跟我妈说过了,赔你一万块。”
我没回。
把聊天记录截了图,存进了同一个文件夹。
03
第二天早上七点,赵老师来了校医院。
她手里拿了一兜水果,脸上挤出来的笑比水果还硬。
“方宁,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我跟学院沟通了一下,学院的意思是,这件事影响不太好,消防车进了校园,好多人拍了视频,网上已经有人在传了。”
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学院希望你配合处理,尽量低调,钱雯那边也在做工作。”
“什么叫配合处理?”
“就是,双方坐下来谈一谈,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你看钱雯毕竟也是学生,年纪小不懂事,真走了法律程序对两个人都不好。”
“对谁不好?”
赵老师顿了一下。
“对你们俩都不好。”
“她把我关在零下二十度的冷冻库里,关了门,锁了插销,关了手机。我差十分钟就休克。请问这件事里,走法律程序,对我哪里不好了?”
赵老师的笑维持不住了。
“方宁,你是聪明孩子,我说句实话,钱雯她爸在市里做生意,跟学校有些合作关系。这件事闹大了,对你在学校以后四年的处境不一定有利。”
她看着我,等着我的反应。
“赵老师,你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
“那我也提醒您一句。消防破拆的记录、出警单、现场照片、我的伤情报告、录音证据,这些东西已经进入警方系统了。就算我想撤,消防队的出警记录撤不了,实验室的门坏了,维修费用谁出?学校的冷冻库管理存在安全漏洞,这个责任谁担?”
赵老师的手指捏着椅子扶手。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说的是事实。”
她站起来,水果没拿走。
“你好好想想,别把路走窄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重。
中午何瑶来送饭。
她把盒饭放在桌上,坐了半天没开口。
“你说。”
“钱雯给宿舍群发了一段语音,说昨晚的事是误会,她已经跟你道过歉了。”
“然后呢?”
“然后好多人在下面回复说理解她,说年轻人之间闹着玩很正常。”
“谁回的?”
“隔壁宿舍的周颖、楼上的孙婷、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
“这些人昨晚在现场吗?”
“没有。”
“那她们怎么知道是误会?”
何瑶低下头,筷子戳着米饭。
“钱雯私底下跟她们说的,说你反应过度,说你本来就对她有意见,说你提前录了音就是在算计她。”
“你信了?”
何瑶的手停了。
“我不知道该信谁。”
“你不用信谁。你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正常室友,会在晚上九点把人骗去没人的实验楼,然后把人锁进零下二十度的冷冻库吗?”
何瑶没回答。
她把饭盒留下,走了。
下午三点,警察打来电话。
“方宁,钱雯的笔录做完了,她坚持说是无意的。但根据现场勘察,门锁是手动拧上的,跟她说的‘顺手带上’不符。我们还在进一步调查。”
“好。”
“另外,冷冻库的钥匙登记在一个叫陶明远的研究生名下,钱雯说钥匙是她从实验室公共抽屉里拿的,但陶明远说那把钥匙他一直放在自己的柜子里,上了密码锁。”
“也就是说,钱雯提前拿到了钥匙。”
“这个还需要核实。但如果钥匙确实是她提前取得的,那‘无意’这个说法就站不住了。”
我挂了电话,看着天花板。
钱雯的算计从哪一天开始的?
开学第一天翻我行李箱的时候?
还是更早?
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钱雯,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
“方宁同学你好,我是钱雯的妈妈。孩子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这件事我们家全权负责。你什么时候方便?我来学校一趟,当面赔礼道歉。”
语气客客气气,每个字都在微笑。
我没回。
把这条消息也截了图。
04
钱雯妈妈来得比我想的快。
第三天下午,我刚从校医院办完出院手续,赵老师就打来电话。
“方宁,钱雯家长到了,在学院会议室等你,你过来一趟。”
“谁通知她来的?”
“人家主动来的,诚意很足,你别让我为难。”
学院会议室在行政楼三层,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赵老师、学院副院长老周、钱雯、和一个穿米色套装的女人。
女人四十出头,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腕上一只翠镯子,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和钱雯一模一样。
“这就是方宁吧?快坐快坐。”
钱雯妈妈站起来,拉开了我旁边的椅子。
我没坐那把,绕到桌子对面,拉了另一把。
她的手悬在半空,笑容僵了半秒,又圆了回来。
“方宁,阿姨先代雯雯跟你道个歉,这孩子从小被惯坏了,做事没轻没重,闯了这么大的祸,我这当妈的心里比谁都难受。”
她从包里抽出一个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三万块钱,你的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阿姨全包了。另外阿姨已经联系了学校后勤,冷冻库那扇门的维修费用我们家也出。”
副院长老周点了点头。
“方宁,钱雯家长态度很诚恳,你看这个方案能不能接受?”
我看着那个信封。
“请问这三万块,是赔偿还是封口费?”
钱雯妈妈的笑淡了一度。
“方宁,阿姨没有这个意思。”
“那我接了这三万块之后,要做什么?撤案?签谅解书?”
赵老师在旁边咳了一声。
“方宁,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复杂。”
“赵老师,上次您在校医院跟我说,钱雯她爸在市里做生意,跟学校有合作关系。这话是您说的,不是我想的。”
赵老师的脸涨红了。
副院长看了她一眼。
钱雯坐在她妈旁边,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没说,头低着,手绞着衣角,标准的“知错孩子”的姿态。
“钱雯。”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方宁,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把你锁在冷冻库里。”
“你刚才说的是‘锁’。你在派出所的笔录里说的是‘顺手带上’。到底是锁的还是带上的?”
钱雯愣了。
她妈妈的手在桌子底下按住了她的膝盖。
“孩子表述不清楚,她的意思是关门的时候没注意。”
“那个门的插销要手动拧两圈半,消防队的现场记录写得清楚。钱雯,这两圈半你是怎么‘没注意’拧上去的?”
钱雯的嘴唇在发抖。
她妈妈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方宁同学,阿姨说句不好听的。雯雯确实做错了,但她也没想害你的命。年轻人之间磕磕碰碰很正常,你到底想怎样?”
“走正常程序。”
“什么程序?报警?你已经报了。立案?你觉得这点事能立案?”
她靠在椅背上,语气变了一个频道。
“方宁,阿姨在社会上见的事多了。这件事说到底就是室友之间的冲突,你没有实质性的伤残,也没有住院记录,警方顶多做个调解。你现在不接受调解,以后想调解都没这个条件了。”
“我有冻伤诊断书,有消防出警记录,有现场录音,有通话记录。”
“那些东西能说明什么?说明我女儿跟你闹着玩过了头。方宁,你是大一新生,以后要在这个学校待四年。你得想清楚,把关系搞僵了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对我没好处的事已经发生了。零下二十度,十分钟。”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副院长清了清嗓子。
“这样,双方先冷静冷静,学院会成立工作小组调查这件事,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我们先给方宁调换宿舍。”
“不用调。”
所有人看着我。
“让她调。冷冻库的门是她锁的,钥匙是她拿的,她在群里说是误会,但插销不会自己拧两圈半。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我不接受任何私下协议。”
钱雯妈妈把信封收回包里。
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过地板,声音尖得刺耳。
“方宁,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话我原封不动还给您。您女儿把人关进冷冻库的时候,也该想到有今天。”
她拉着钱雯走了。
门摔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弹了两回。
赵老师看着副院长,副院长揉着太阳穴。
“方宁,你先回去吧。”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副院长,消防破拆实验室大门的维修费,该找钱雯家报销,不是找我。”
05
调宿舍的事第二天就办了。
不是钱雯调走,是我被调走了。
赵老师通知我的时候说的是“学院综合考虑”。
新宿舍在另一栋楼,六人间,其他五个人是大二的,跟我不认识。
我搬东西的时候,何瑶站在原来宿舍门口,手里攥着一瓶酸奶。
“方宁。”
“嗯。”
“我帮你拎一趟。”
“不用。”
“方宁,我没有站钱雯那边。”
“你也没站我这边。”
她把酸奶递过来,我没接。
箱子不重,我一个人搬了两趟就完事了。
第二趟回来拿最后一袋衣服的时候,钱雯的床铺上多了一束花。
满天星,粉色的,包装纸上写着“重新开始”。
不知道谁送的。
也不关我的事了。
新宿舍的室友对我不冷不热,客气但是有距离。
第一天晚上,有个叫丁薇的大二学姐倒了杯水放在我桌上。
“消防车那事是你吧?”
“嗯。”
“整栋楼都传遍了,说法不太一样。有人说你被室友锁了,有人说你跟室友闹矛盾自己跑进去的。”
“你信哪个?”
丁薇喝了口水,没回答。
第二天我去上课,阶梯教室里坐下来的时候,前排有两个女生在小声说话。
“就是她吧?”
“听说是她自己跑进冷冻库的,想讹室友。”
“真的假的?”
“钱雯跟好多人说了,说那个门不是她锁的,是自动弹上的。”
我坐在第三排,听得一字不差。
没回头,没开口,打开笔记本开始抄课件。
课间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班级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钱雯发的聊天截图。
截图上是我和她的微信对话,时间是开学第二天。
她问我:“方宁,你家是哪里的呀?”
我回的是:“别打听。”
截图下面钱雯配了一行字:“我只是想跟室友搞好关系,她从第一天就对我有敌意。冷冻库的事确实是我的疏忽,但我一直在反省,希望大家客观看待。”
底下二十多条回复,清一色在安慰她。
“雯雯别难过了。”
“有些人就是被害妄想。”
“她要真是无辜的干嘛提前录音?正常人谁会录室友的音?”
我盯着最后那条回复看了五秒钟。
正常人不会录音。
但正常人也不会在开学第一天翻室友的行李箱。
钱雯只截了那一条对话。
她没截的是前面那段:她问完我家哪里的之后,紧跟着问了我妈在哪上班、我爸是做什么的、家里几口人、有没有拆迁房。
我一条一条回绝之后,她说了一句“你这人怎么这么难相处”。
那句话在截图里被裁掉了。
我退出班级群。
打开和钱雯的完整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全部截图。
二十七张。
存进文件夹,上传云盘。
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听课。
下课之后我没回宿舍。
去了学校档案室,调了一份学生手册。
翻到第四十三页,学生纪律处分条例。
第十七条,第三款。
“故意危害他人人身安全,情节严重者,给予留校察看或开除学籍处分。”
下面还有一条补充。
“在调查期间,当事人不得干扰证人、散布不实信息或对被害方进行二次侵害,否则从重处理。”
我拿手机拍了下来。
第十七条第三款。
补充条款。
钱雯在班级群里发的那张截图,裁掉了关键上下文,只留下对她有利的部分。
这不叫反省。
这叫第二刀。
第一刀在冷冻库里。
第二刀在舆论里。
我给警方的办案民警发了一条短信。
“你好,我有新的情况需要补充。钱雯在班级群内发布经过裁剪的聊天截图,引导同学误解事件经过,对我进行二次施压。截图已保存。”
回复来得很快。
“收到,我们会记录在案。”
晚上回到新宿舍,丁薇坐在书桌前看考研资料。
“群里的事我看到了。”
我没说话。
“你不打算回应?”
“不需要。”
“你不怕大家都信她?”
“她能发截图,我也能发。但不是现在。”
丁薇合上书,看了我一眼。
“你等什么?”
“等她把话说完。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06
等了三天。
钱雯没闲着。
第一天,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自拍,眼睛肿着,配文是“希望一切能回到从前”。
第二天,她单独约了何瑶吃饭。
何瑶没跟我说,但丁薇的室友在食堂看见了。
第三天,钱雯去了赵老师的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赵老师送她到门口,拍了拍她的肩。
这些事是丁薇告诉我的。
她考研党,在图书馆的位置正对着行政楼,什么人进什么人出看得一清二楚。
第四天上午,赵老师又找我了。
“方宁,来我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
何瑶。
她坐在沙发角上,手里还是那瓶没喝完的酸奶。
赵老师关上门,坐到办公桌后面。
“方宁,我找你来是想核实一件事。”
“什么事?”
“何瑶说,开学第二天晚上,你跟她说过‘钱雯这个人不简单,得防着点’。有这回事吗?”
我看何瑶。
何瑶没抬头。
“我说过。”
“那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当时钱雯做了什么让你觉得需要‘防着’?”
“开学第一天,我去洗澡的时候她翻了我的行李箱。”
“你亲眼看到了?”
“我回来的时候箱子拉链开的方向反了。我拉箱子习惯从左往右,回来的时候拉链头在右边。”
赵老师皱了皱眉。
“就因为拉链方向?”
“加上她当天晚上问了我家里的经济情况,问法不像聊天,像查户口。第二天又指定带我去没人的实验楼。”
赵老师拿笔敲了敲桌面。
“方宁,我理解你的感受,但何瑶反映的情况跟你说的有出入。”
“什么出入?”
赵老师看了何瑶一眼。
何瑶攥着酸奶瓶,手指发白。
“何瑶说,是你先对钱雯有敌意,在宿舍里多次说钱雯的不好,冷冻库那天你是自愿跟钱雯去的,全程没有表示过不愿意。”
“何瑶。”
她终于抬起头。
眼圈发红,嘴唇绷成一条线。
“何瑶,这些话是你自己说的,还是钱雯教你说的?”
“是我自己说的。”
“那我问你。开学第一天晚上,你跟我说钱雯翻我东西你也看见了,这句话,你现在还认吗?”
何瑶的手抖了一下。
“我当时没看清,可能记错了。”
“你坐在上铺,钱雯翻我箱子的时候你在打游戏,你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你跟我说的原话是‘我假装没看见’。”
何瑶不说话了。
赵老师往前探了探身。
“方宁,何瑶的证词和你的说法有矛盾,学院需要进一步核实。”
“核实不需要找我,找监控。宿舍走廊有摄像头,开学第一天晚上,钱雯有没有在我洗澡的时间段进出过宿舍,调监控就知道。”
赵老师停了。
“还有,何瑶说这些话的时间节点很有意思。钱雯第一天约她吃饭,第二天她就来给赵老师做笔录了。赵老师您不觉得这个顺序太巧了吗?”
赵老师的笔掉在桌上。
何瑶站了起来。
“方宁,我没有帮钱雯。”
“你没帮她。你只是在她请你吃完饭之后,把你亲眼看到的事说成了‘记错了’。”
何瑶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推开门跑了出去,酸奶瓶滚在地上,白色的液体淌了一地。
赵老师叹了口气。
“方宁,你在这坐一下,我去找后勤调监控。”
她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窗户没关,风从外面吹进来,桌上的文件哗哗翻页。
手机响了。
民警发来的消息。
“方宁,钥匙的事查清了。钱雯在开学前一周参加了院里组织的实验室参观活动,带队的研究生就是陶明远。活动结束后陶明远把钥匙放回柜子,但当天晚上柜子的密码锁被试开过,记录显示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二十分。活动签到表上,钱雯的签退时间是最晚的,十一点十五分。”
开学前一周。
钱雯在开学前一周就拿到了冷冻库的钥匙。
也就是说,在她见到我之前,在她翻我行李箱之前,在她问我家庭情况之前。
锁已经准备好了。
她在等的只是一个人。
07
钱雯妈妈第二次来学校,没提前打招呼。
下午第二节课刚下,我走出教学楼,她的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
“方宁,上车,聊两句。”
“有什么话在学院说。”
“学院的人说话不方便,阿姨想跟你单独谈谈。”
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从车里出来,今天没穿套装,换了件休闲外套,像是特意降低了架势。
“方宁,上次在会议室是阿姨态度不好,我回去也反省了。今天不谈赔偿,不谈撤案,就是两个人聊聊天。”
“这里说就行。”
她看了一眼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
“行,那就这里说。”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抽出几张纸。
“这是雯雯的心理诊断报告。她从中学开始就有焦虑症,社交方面有障碍,有时候做事分不清轻重。冷冻库的事我不是替她开脱,但她确实有病理上的原因。”
她把诊断报告递过来。
我没接。
“方宁,你看一眼。”
“她焦虑症的诊断时间是什么时候?”
“中学的时候就查出来了。”
“那她高考报志愿的时候,知道大学要住集体宿舍吗?”
“知道。”
“知道自己有社交障碍,知道要和陌生人同住,还是选了住校。她的焦虑症没有严重到影响她的判断力和自理能力。也就是说,她锁门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钱雯妈妈把报告收回去,手指在文件袋边缘摩挲了一下。
“方宁,你步步紧逼到底想要什么?我把话放在这里,三万不够可以再谈,你说个数。”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钱雯在开学前一周的实验室参观活动结束后,拿走了冷冻库的钥匙。她见到我之前就准备好了锁。您知道这件事吗?”
她的手停了。
“什么钥匙?”
“冷冻库03号的钥匙,登记在研究生陶明远名下,活动结束当晚密码柜被试开,时间是十一点二十分,钱雯的签退时间是十一点十五分。”
“这不可能。雯雯那时候还没开学,她怎么可能提前计划这种事?”
“这个问题您应该问她,不是问我。”
钱雯妈妈的脸色一层一层在变。
她攥着文件袋站了有十秒钟。
“你这是在诬陷我女儿。”
“钥匙记录和签退记录都在警方手里,您可以去核实。”
“方宁,我最后说一次。你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对你自己没有任何好处。雯雯的事我们家会管教,但你要是继续这样咄咄逼人,别怪我用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她没回答。
转身上了车,门摔得很响,车轮轧过路牙子,歪了一下才开出去。
教学楼门口站着几个看热闹的学生,手机举得高高的。
我没管他们。
回宿舍的路上给民警打了个电话,把刚才的对话转述了一遍。
“她说的‘别的办法’,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如果她对我进行骚扰或者威胁,我会继续报警。”
“好,我们记录在案。还有一件事通知你,学校后勤调了宿舍走廊的监控,开学第一天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钱雯确实进出过你们宿舍两次,间隔十二分钟。你那天几点去洗澡的?”
“八点十分。”
“那时间对得上。监控画面里她第一次进去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出来的时候外套口袋鼓了一块。”
“她翻了我的箱子。”
“这个作为辅助证据我们留档了。方宁,你注意安全,有任何异常随时联系。”
挂了电话。
丁薇发来一条微信。
“图书馆门口有个中年女的在等你,穿休闲外套的,是不是钱雯她妈?”
“已经走了。”
“她走之前跟学院办公室的人打了个招呼,进去待了十来分钟。”
“谁接待的?”
“没看清,但出来的时候副院长送她到门口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
副院长上次说成立工作小组调查。
到现在第五天了,工作小组的调查结论一个字没出。
但钱雯妈妈来一趟,副院长亲自送到门口。
手机又响了。
赵老师。
“方宁,监控的事查完了。”
“什么结论?”
“监控显示钱雯确实进出过宿舍,但画面角度看不清她具体做了什么。学院的意见是,这段监控不能直接证明她翻了你的东西。”
“那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她进去过。但进宿舍不违反规定,你们是同一间宿舍的。”
“赵老师,她趁我洗澡的时候进去,出来的时候口袋多了东西,这不够吗?”
“方宁,学院的人看过了,画面不够清晰,没法下定论。”
“是不够清晰,还是不想下定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方宁,我劝你一句,见好就收。”
“赵老师,这句话您跟钱雯说过吗?”
她挂了。
08
第六天,转机来得很突然。
不是学院给的,是陶明远给的。
那个研究生主动找到了我。
他在实验楼门口等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看上去没怎么睡好。
“你是方宁?”
“是。”
“我是陶明远,冷冻库钥匙登记在我名下的那个。”
“我知道。”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钱雯拿钥匙不是临时起意。实验室参观那天,她特意留到最后,跟我搭话,问了很多冷冻库的事。”
“问什么了?”
“温度多少、能从里面打开吗、隔音怎么样、晚上有没有人巡查。”
“你当时没觉得不对?”
陶明远推了一下眼镜。
“我以为她好奇。但昨天警察找我核实钥匙的事,我回去翻了那天的微信记录,发现她在参观结束后加了我的微信,晚上十点四十问我密码柜是几位数的密码。”
“你告诉她了?”
“我说了是四位数。她回了个‘好的谢谢学长’,后面加了个笑脸。”
“你没多想?”
“没有。我的密码是我生日,0914,她在签到表上看过我的身份证号,后四位就是0914。”
我没说话。
陶明远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是他和钱雯的微信聊天记录。
“这些我已经给了警察一份,但我觉得你也应该看到。她不是只问了密码柜的事。”
他把屏幕转向我。
聊天记录从参观当天延续到开学后。
钱雯问过冷冻库的使用时间表,问过实验楼晚上几点锁大门,问过负一层有没有监控。
陶明远的回复里写着:负一层走廊有一个摄像头,但是朝向电梯方向,冷冻库门口是死角。
“她专门确认了监控死角?”
“对。这条消息是开学前三天发的。”
“也就是说,她在见到我之前,就已经确认了冷冻库门口没有监控。”
陶明远合上电脑。
“方宁,这件事我有责任。密码太简单,被她猜到了。但她做这些准备工作,不是冲着我来的。她在等一个住进她宿舍的人。”
“你跟警察说了?”
“全说了,微信记录也给了。但我跟你说这些不只是因为愧疚。”
“还因为什么?”
“因为她昨天又来找过我。”
“找你做什么?”
“让我跟警察改口供。说那天密码柜没有被试开过,说钥匙是我自己弄丢的。”
“你怎么说的?”
“我拒绝了。她就换了一套说法,说如果钥匙管理出了问题,实验室的责任比她大,到时候我这个保管人也要被处分。”
“她在威胁你。”
“对。但我没答应。该怎样就怎样,我管理疏忽是我的事,她蓄意拿钥匙是她的事,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他把电脑收进包里。
“方宁,你要小心。她比你想的聪明,也比你想的狠。那天她跟我搭话的时候笑得特别真,我一点都没起疑心。”
“谢谢你。”
“不用谢。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走了。
我站在实验楼门口,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开学前一周:拿钥匙、确认温度、确认隔音、确认巡查时间、确认监控死角。
开学第一天:翻我行李箱、摸底家庭情况。
开学第二天:试探我的性格、确认我好不好对付。
开学第三天:动手。
每一步都有准备,每一步都有计算。
钱雯妈妈说她女儿“做事分不清轻重”。
分得清。
每一步都分得清清楚楚。
我掏出手机,给民警发了条消息。
“陶明远的情况他应该已经跟你们说了。另外补充一点,钱雯在事发后试图让陶明远修改口供。”
回复很快。
“已经知道了,陶明远今天上午来做了补充笔录。方宁,案件性质升级了,你这个情况,不是普通的室友纠纷。我们已经通知了学校保卫处。”
手机屏幕上最后一句话我看了两遍。
案件性质升级了。
不是普通的室友纠纷。
从来就不是。
09
第七天上午,学院通知开会。
不是上次那种小范围的“协调”。
通知上写的是“学生安全事件专项调查会”,地点换到了行政楼五层的大会议室。
到场的人比上次多了三倍。
副院长老周坐主位,旁边是学生处的处长、保卫处的科长、赵老师、两个我不认识的行政人员。
钱雯和她妈妈坐在左边。
我坐在右边。
何瑶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低着头,手里没拿酸奶了。
副院长清了清嗓子。
“今天这个会,是就九月五号冷冻库安全事件的调查结论进行通报。保卫处牵头,学生处配合,调查持续了一周。现在请保卫处通报调查结果。”
保卫处科长翻开一个文件夹。
“经调查核实,九月五日晚九点十七分,大一学生钱雯使用非正当途径获取的钥匙,打开生物楼B栋负一层03号冷冻库,将同宿舍同学方宁带入冷冻库内后,从外部手动锁闭插销,离开现场。方宁在冷冻库内被困约十二分钟,期间温度为零下十八至二十度,方宁拨打119求助,消防人员破拆门锁后将其救出。方宁被诊断为轻度失温及局部冻伤。”
他翻了一页。
“关于钥匙来源。钱雯于开学前一周参加院级实验室参观活动,活动结束后利用保管人身份证号推算密码,私自取走冷冻库钥匙。开学前三天,钱雯通过微信向保管人陶明远询问冷冻库温度、隔音条件、巡查时间及监控覆盖范围,确认冷冻库门口为监控死角。”
他合上文件夹。
“综合以上证据,钱雯的行为具有明确的预谋性,不属于偶发的过失行为。”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钱雯妈妈开口了。
“请问,这些所谓的证据都是谁提供的?一个受害者和一个丢了钥匙想推卸责任的研究生?”
保卫处科长看了她一眼。
“证据包括消防出警记录、现场勘察报告、方宁的通话录音、医院诊断书、宿舍走廊监控、陶明远的微信聊天记录和密码柜开锁日志。开锁日志是密码柜自带的电子记录,不可篡改。”
钱雯妈妈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钱雯坐在她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太平静了。
“钱雯同学,你有什么要说的?”副院长问。
钱雯站起来。
“我承认我做错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我不该把方宁锁在冷冻库里,这件事确实是我做的。但我想解释一下原因。”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红了。
“开学之前,我在新生群里加了方宁。我主动跟她聊天,她的态度一直很冷淡。进了宿舍之后,我想跟她搞好关系,但她处处防着我,跟何瑶说我的坏话。我承认我心理承受能力差,我有焦虑症的诊断,我情绪上来的时候做了特别过分的事。但我不是蓄意的,我只是想吓她一下,让她以后对我好一点。”
她哭出来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刚好够全场听见。
“我错了。但我真的没想害她。”
副院长看着她,又看了看她妈妈手里的心理诊断报告。
学生处处长翻了翻手里的材料。
“钱雯同学,你说你只是想吓她。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好。”
“你为什么要提前一周拿钥匙?”
“我当时就是觉得那个冷冻库很有意思,顺手拿了。”
“你为什么要确认监控死角?”
“我没有特意确认,是跟陶明远聊天的时候顺嘴问的。”
“你为什么在锁门之后关机?”
钱雯的哭声停了一秒。
“我没关机,是手机没电了。”
“方宁拨打你的电话,第一通响了六声挂断,第二通直接提示关机。两次通话间隔九秒。手机在九秒内从有电到没电?”
钱雯不说话了。
她妈妈站了起来。
“我女儿已经承认错误了,你们还要怎样?她是学生,不是犯人。你们一个学校有什么资格像审犯人一样审她?”
副院长拍了一下桌子。
“家长请坐下。这是学校的调查会,不是法庭,但也不是菜市场。”
钱雯妈妈愣住了。
这是副院长第一次在她面前硬起来。
副院长看向我。
“方宁,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我站起来。
“钱雯说她不是蓄意的,只是想吓我。那我补充三件事。”
“第一,她提前一周拿了钥匙。‘顺手拿’需要猜密码开别人的柜子。”
“第二,她开学第一天翻了我的行李箱,走廊监控记录了她进出宿舍的时间。”
“第三,事发之后她在班级群发布裁剪过的聊天截图引导舆论,私下拉拢何瑶替她作证,试图让陶明远修改口供。一个‘不是蓄意’的人,事后做了三件蓄意的事。”
我看着钱雯。
“你说你想让我对你好一点。但你在见到我之前就拿了钥匙。你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时候,锁就准备好了。”
“钱雯,你等的不是我。你等的是那间宿舍里住进来的任何一个人。”
钱雯的脸白了。
彻底的白。
不是演出来的那种,是血从脸上抽走的那种。
她妈妈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响。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副院长低头看着保卫处的报告,手里的笔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学院的处理意见,明天正式通知。今天的会先到这里。”
散会。
钱雯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距离不到半米。
她没看我。
但她的手在发抖。
何瑶从最后一排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然后低下头,走了。
10
处理意见没等到第二天。
当天晚上十一点,赵老师打来电话。
“方宁,明天的通知提前了。钱雯家长在副院长办公室闹了三个小时,最后惊动了校级领导。”
“闹什么?”
“钱雯妈妈说学校调查程序不合规,说保卫处没有执法权,说要请律师告学校侵犯她女儿名誉权。副院长没接这个茬,把校办主任叫来了。校办主任听完调查报告,当场拍了板。”
“什么结论?”
“明天上午十点,全院通报。方宁,我提前跟你说一声,结果对你有利。”
她顿了一下。
“还有件事。何瑶今晚来找过我,她改了证词。”
“改成什么?”
“改成实话。开学第一天晚上她确实看见钱雯翻你行李箱了,之前说‘记错了’是因为钱雯请她吃饭的时候哭着求她帮忙,说如果学校处分了她就没法毕业。何瑶说她当时心软了,但今天开完会之后想了一下午,觉得不能昧着良心。”
“她的新证词交给谁了?”
“交给保卫处了,白纸黑字签了字。”
我没说话。
赵老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方宁,我之前说的那些话,让你见好就收、别把路走窄了,是我不对。”
“赵老师,这话您现在说,是因为结果对我有利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是我的问题。”
她挂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行政楼五层大会议室。
同样的地方,人换了一拨。
副院长、校办主任、学生处处长、保卫处科长、年级全体辅导员。
钱雯和她妈妈坐在左侧,钱雯妈妈换回了那身米色套装,但脸上的妆没遮住眼底的青。
我坐在右侧。
校办主任没有寒暄,直接念文件。
“关于大一学生钱雯违纪事件的处理决定。”
“经学校调查组核实,钱雯于入学前蓄意获取实验室冷冻库钥匙,于九月五日晚将同宿舍同学方宁诱骗至冷冻库内并从外部锁闭,导致方宁被困零下十八至二十度环境约十二分钟,造成轻度失温及局部冻伤。事后钱雯在班级社交群发布经裁剪的信息误导同学,并试图劝说证人修改证词。”
“以上行为违反《学生手册》第十七条第三款,情节严重。经校务会研究决定,给予钱雯留校察看处分。察看期一年,期间不得参加评奖评优,不得担任学生干部。同时要求钱雯本人向方宁当面道歉,并承担方宁全部医疗费用及实验室门体维修费用。”
“如钱雯在察看期内再次违反校规校纪,直接给予开除学籍处分。”
校办主任合上文件。
“钱雯同学,你听清了吗?”
钱雯站起来,点了一下头。
她妈妈没站起来。
“就这样?留校察看?我女儿差点被你们毁了前程,就一个留校察看?”
所有人看着她。
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方向。
校办主任看了她一眼。
“家长,留校察看已经是在开除学籍之前的最后一档处分了。调查报告显示您女儿的行为具有明确预谋性,如果方宁被困时间更长,后果不堪设想。学校的处理已经充分考虑了钱雯是初犯、且方宁未造成严重伤残这两个因素。”
钱雯妈妈的嘴动了几下,没再开口。
校办主任看向我。
“方宁同学,学校的处理意见你接受吗?”
“接受。”
“关于警方那边的程序,学校不干预,你可以自行决定是否继续追究。”
“我知道了。”
“好。钱雯同学,现在请你向方宁同学道歉。”
钱雯站在桌子对面,隔着三米。
她看着我,嘴唇抿了两下。
“方宁,对不起。”
声音很轻,但会议室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接受你的道歉。”
我顿了一下。
“但我不接受你的解释。你说你只是想吓我,这句话你自己信吗?”
钱雯没回答。
“你在见到我之前就拿了钥匙。那把锁不是为我准备的,是为住进那间宿舍的任何一个人准备的。今天关的是我,明天可能是别人。留校察看管得了你一年,管不了你一辈子。”
“你最该道歉的不是我。是下一个可能被你锁进去的人。”
钱雯的眼泪掉下来。
这次没有声音。
她妈妈拉着她的胳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钱雯妈妈回了一下头。
看的不是我。
是副院长。
那个眼神里有怨气,但更多的是无力。
门关上了。
11
处分通报贴在了学院公告栏里。
没有点名,用的是“某同学”,但整个年级都知道是谁。
钱雯从大会议室出来之后就办了走读手续,搬出了宿舍。
她妈妈在学校附近租了间公寓,每天接送。
班级群里安静了三天。
三天之后,那些说“雯雯别难过了”的人,一条消息都没再发过。
周颖在食堂碰到我的时候绕了路。
孙婷在教学楼门口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低头走过去了。
没有人来跟我道歉。
也没有人再说“你反应过度”。
何瑶来找过我一次。
在新宿舍楼下,她站了很久才按的门铃。
“方宁。”
“嗯。”
“我改了证词。”
“赵老师跟我说了。”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
“你做了对的事,虽然晚了。”
“我不是怕她,我是当时真的不知道那件事有多严重。她哭的时候特别真,我分不清。”
“何瑶,你分不清不是因为她演得好。是因为你不愿意分清。分清了就得站队,站队就得得罪人。你选了最轻松的那条路。”
何瑶的眼泪在眼眶里转。
“那我现在走的算哪条路?”
“迟到的那条。但至少是对的那条。”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来。
“方宁,钱雯搬走那天,我帮她收东西的时候,在她枕头底下翻到了一个本子。”
“什么本子?”
“上面记了宿舍每个人的作息时间、生活习惯、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你的那一页记得最详细,精确到几点几分去洗澡、洗多久、用左边还是右边的淋浴头。”
我没说话。
“本子我拍了照,交给保卫处了。”
“好。”
何瑶走了。
风从宿舍楼的通道里灌过来。
我站了一会儿,上楼。
丁薇在宿舍里煮泡面,看到我进来递了一双筷子。
“吃不吃?”
“吃。”
“处理结果出来了?”
“留校察看一年。”
“轻了还是重了?”
“不好说。但至少有了记录。”
丁薇把泡面倒进两个碗里。
“你那天说‘等她把话说完,说得越多错得越多’。等到了?”
“等到了。”
“值吗?”
“不是值不值的事。那间冷冻库零下二十度,门从外面锁死。我要是没带手机,或者手机没信号,或者消防晚到五分钟,今天坐在这吃泡面的就不是我了。”
丁薇没再问。
泡面的热气往上冒,窗户外面的路灯刚亮。
吃完面我洗了碗,回到桌前翻手机。
民警发来一条消息。
“方宁,通知你一下。钱雯的案子,派出所做出了行政处罚决定,对钱雯处以行政拘留五日,因其系在校大学生且初次违法,依法暂缓执行。处罚记录已录入系统。”
行政拘留五日,暂缓执行。
加上学校的留校察看。
这两样东西会跟着钱雯走很远。
考研、考公、入职背调,每一道关卡都会查到这条记录。
她亲手给自己锁了一扇门。
就像她在冷冻库锁我那样。
只不过这扇门,没有人会来帮她破拆。
12
一个月后,冻伤的地方退了痂。
左耳的冻疮留了一小块疤,冬天会痒,不严重。
手指恢复了知觉,打字不影响,就是碰冷水的时候会刺痛一下。
校医说这个反应可能要持续一两年,也可能永远不会完全消失。
我没当回事。
十月份,学校对冷冻库进行了整改。所有实验室的钥匙统一换了电子锁,刷卡进出,记录留档。冷冻库内部加装了紧急报警按钮和内开装置,门板内侧贴了荧光标识。
负一层走廊加了两个摄像头,覆盖了之前的死角。
这些改动是保卫处的提案,校办主任签的字。
没有人提起这些改动跟我有关系。
但我经过实验楼的时候,看见那扇新装的门,门上多了一行红字:紧急情况请按右侧报警器。
报警器的位置刚好是一个人蹲下来能够到的高度。
十一月,期中考试前一周。
我在图书馆背书,丁薇坐在对面刷考研真题。
她推了推我的胳膊。
“你看。”
图书馆门口,钱雯背着书包走进来。
瘦了一圈,头发散着,没化妆。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扫了一眼大厅。
看到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走到最远的角落,坐下来,打开书。
从头到尾没有看第二眼。
丁薇收回目光。
“你怎么想?”
“没怎么想。”
“恨她吗?”
“不恨。恨太费精力。”
“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我看着图书馆的天花板想了几秒。
“冷冻库那十二分钟,我以为自己会死在里面。蹲在地上发抖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打电话。不是打给钱雯,不是打给赵老师,不是打给我妈。是打119。”
“最可靠的不是任何一个人。是规则。是系统。是那个接线员问我地址然后说‘救援人员已出发’。”
丁薇听完,点了一下头。
“行。不说了,背书。”
“背书。”
图书馆里很安静。
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暗着。
录音文件还存在云盘里,截图文件夹还在。
但我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窗外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掉下来几片,落在图书馆台阶上。
有人进来踩到落叶,发出很轻的碎裂声。
我翻到下一页,继续背书。
期中考试结束那天,我从考场出来,在校门口的奶茶店买了一杯热可可。
路过实验楼的时候,新装的电子门锁亮着绿灯,显示正常运行。
我喝了一口可可,走回宿舍。
丁薇说今晚煮火锅,让我买了一袋丸子回来。
六个人围着电磁炉,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地翻滚。
丁薇往锅里丢了一把青菜。
“方宁,你期中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少分?”
“等出成绩你就知道了。”
“得了吧,你肯定考得好,你这人做什么事都有准备。”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
火锅的热气往上冒,把窗户蒙了一层水雾。
有人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个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