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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4:38:46

第一章 手抖

马长顺把角磨机塞到我手里。

"你自己割。"

"割什么。"

"割你昨天焊的那道口。"

我看着他。

"割了重焊。"他说,"女人手抖,焊不了。"

工地上围了三十多个人。

有人笑。

有人蹲在管子上抽烟。

"马工这是要立规矩。"

"立什么规矩,杀鸡给猴看。"

"鸡也是母鸡。"

有人笑出声。

三号装置的管廊,三层,每层四米高。

钢架上挂着电缆,脚下是格栅板,缝里能看见底下走动的人。

风从海上来,一阵一阵,吹得焊机上的线直晃。

我低头看那道口。

Φ159的管,壁厚六个,六寸。

昨天下午焊的。氩弧焊打底,J507手工焊盖面,六道。

焊了四十分钟。

这排管在第三层,离地十二米,一共六条,都是我焊的。

从八月焊到十月。

"马工。"我说,"这道口昨天验过了。"

"验过不算。"

"李工看的。"

"李工看片子,我看人。"他把角磨机往我手里又塞了一下,"割。"

※ 我蹲下去。

角磨机一响,火星子往脸上蹦。

砂轮咬进焊缝,白烟冒起来,一股铁腥味。

割到第三道,断面出来了。

白的。

亮的。

像剖开的鱼肚。

没有气孔。没有夹渣。熔合线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我把角磨机放下。

"马工,你看。"

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看了两秒钟。

"重焊。"他说。

"这道口是合格的。"

"我说不合格。"

"哪里不合格。"

"你说哪里合格。"他抬起头,"你一个女的,焊了几年。"

"六年。"

"六年。"他笑了一下,"我二十六年。"

"那你说,这道口哪里不合格。"

他不说话。

围的人越来越多。

"余高两毫米。"我说,"标准是三毫米以内。"

"宽度十二。"我说,"标准是十二到十四。"

"没有咬边,没有气孔,没有夹渣。"

"你拿尺子量。"我说,"你拿放大镜看。"

※ 马长顺的脸沉下来。

"周宁。"

"在。"

"你是不是觉得你焊得好。"

"我焊得对。"我说,"好不好你说了算,对不对有标准。"

"标准。"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标准是给人看的。"

"标准就是标准。"

"我告诉你什么叫标准。"他往前走一步,"我让你焊,你就焊。我不让你焊,你焊得再好也是废的。"

"那这道口废在哪儿。"

"废在你手上。"他说,"这行不是你们干的。"

"这行是谁干的。"

"男人。"

"男人焊的这条管,昨天返修了四条。"我说,"我焊的六条,一条没返。"

"你少扯。"

"探伤片子在那儿。"我说,"李工的记录本上写着,返修四条,谁焊的,编号都在。"

※ 工地上静了一下。

有人把烟掐了。

刘大勇从人堆里挤进来。

"马工。"他说,"跟她废什么话。"

"你来得正好。"马长顺说,"这条口,你重焊。"

刘大勇看了我一眼。

"她焊的,我不焊。"

"为什么。"

"脏。"他说,"她碰过的东西,我不碰。"

"那你碰什么。"我说,"你碰钱的时候不脏。"

"你说什么。"

"上个月的加班费,你签的字,钱永发扣了一半。"我说,"你签的时候手不抖。"

他往前冲一步。

被人拉住了。

"行了。"马长顺说,"周宁,你收拾东西。"

"什么意思。"

"你被退了。"

"理由。"

"技术不合格。"

"哪一项不合格。"

"我说了,废在你手上。"他转身,"钱永发会跟你算工钱。"

人群散开的时候,有人从我身边过。

"周宁。"声音很低,"我那条也返了。"

我没回头。

"我知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 我蹲下去收工具。

一个帆布包。

两把焊钳。一把是我爹的,红柄,柄上缠了黑胶布。

那把钳子他用了二十六年。

胶布是他自己缠的,缠了三层。

他走那年,钳口还是好的。

一个面罩,玻璃上有一道裂。

三包焊条,J507,剩一包半。

一把钢丝刷,一把尖嘴钳,一个磨钨极的小砂轮。

还有一个铁盒,里头是钨极。铈钨,2.4的,七根。

我把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去。

放到最后,我回头看那道割开的口。

断面还是白的。

我伸手,把那一段割下来的焊缝捡起来。

两寸长,弯的,像一截月牙。

塞进兜里。

老韩站在二十米外的管廊底下,一直看着。

他没说话,也没过来。

我背着包往外走。

走过他跟前,他说了一句。

"丫头。"

我停下。

"那道口,你没焊错。"

"我知道。"

"知道就行。"他低头继续磨他的钨极。

我背着包往外走。

刘大勇在后头喊了一句。

"周宁。"

我停下。

"你那把焊钳,卖不卖。"

"不卖。"

"五百。"

"不卖。"

"一千。"

"我爹的。"我说,"你出多少都不卖。"

他笑了一声,"一把破钳子。"

"破钳子能焊出一级片。"我说,"你的新钳子焊出来全是气孔。"

他不笑了。

※ 工地在海边。

出了大门,风里一股咸味。

钱永发的办公室在门口那排板房里,门上贴着一张A4纸,写着"劳务结算"。

我推门进去。

他正在打电话,一只手在算盘上拨。

挂了电话,抬头。

"周宁。"

"算工钱。"

"坐。"

"不坐。"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

"你几号来的。"

"八月十二。"

"今天几号。"

"十月十一。"

"两个月。"他翻本子,"一天二百六,六十天,一万五千六。"

"我歇了四天。"

"歇了四天。"他划了一下,"那算五十六天,一万四千五百六。"

"还有加班。"

"加班怎么算。"

"一小时二十五。"

"我记了。"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八月二十九,夜里十一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七个钟头。九月十七,夜里九点到早上八点,十一个钟头。"

"你还记这个。"

"我记工。"我说,"我爹教的,干活不记工,就是白干。"

"加班另算。"他翻一页,"夜里抢修两回,一回算半天。"

"一回算一天。"我说,"夜里干了十一个钟头。"

"规矩是半天。"

"哪条规矩。"

"我的规矩。"

我看着他。

他五十二岁,胖,脖子上一条金链子,链子底下压着一道疤。

"周宁啊。"他把笔放下,"我知道你手艺好。"

"那你还扣。"

"不是扣。"他说,"是没干满月。"

"什么意思。"

"你十号走的,这个月才十一天。"他说,"没干满一个月,一天算半天。"

"哪条法律这么写。"

"法律。"他笑了一下,"你去告我。你去劳动局,你排队,你等三个月。"

"我等。"

"你等得起。"他往前一靠,"房租等得起吗。"

我没说话。

"这样。"他把本子推过来,"我给你算个整,一万二。今天结。"

"一万四千五百六。"

"一万二。"

"一万四千五百六。"我说,"加两个夜班,一千零四十。一万五千六。"

"你算得挺清。"

"我数得清。"

"那你就慢慢数。"他把本子合上,"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拿。"

我站在那儿,没动。

板房外头有人走过,脚步在铁皮上响。

"钱老板。"

"嗯。"

"我爹在你这儿干过。"

他抬了一下眼皮。

"你爹。"

"周建国。"

"周建国。"他想了想,"临沂的。"

"是。"

"老周啊。"他把身子往后靠,"你爹手艺好。"

"他二〇一六年在你这儿干过三个月。"

"是吗。"

"最后一个月工钱,你到现在没给。"

他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多少。"

"八千四。"

"你有条子吗。"

"有。"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纸边卷着,"他自己记的。日期,天数,钱数。"

他看了一眼,没接。

"这不算数。"

"这上面有你老婆的签字。"我说,"她是记工的。"

※ 板房里静了三秒。

他把笔拿起来,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周宁。"

"嗯。"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他点点头,"二十六岁,一个人跑到连云港来焊管子。"

"嗯。"

"你图什么。"

"图一天二百六。"

"二百六你能干什么。"

"能吃饭。"

"就吃饭。"

"还能买焊条。"

他笑了一声,把本子重新翻开。

"一万四千五百六。"他说,"加两个夜班,一千零四十。一万五千六。"

"嗯。"

"再减三百,饭钱。"

"饭是工地管的。"

"工地管的是大锅饭,我给你加过两回菜。"

"加过两回。"我说,"八月二十一回,九月三回。两回都是别人剩下的。"

他把笔停了。

"一万五千六。"他说,"一分不少。"

"谢谢钱老板。"

"别谢我。"他把笔一扔,"我告诉你,这行你干不长了。"

"为什么。"

"马长顺那边打了招呼。"他说,"连云港这片的工地,你进不去。"

"马长顺是你什么人。"

"我表舅。"

"怪不得。"

"我进别的片。"

"你进。"他笑,"你进一个我看看。"

钱是微信转的。

转完他抬头。

"周宁。"

"嗯。"

"你爹那条子,你留着。"

"我留着。"

"留着没用。"

"有用。"我说,"我爹写的字,我留着。"

我推门出去。

海风灌进来,板房的门撞在墙上,响了一声。

天快黑了。

我回头看三号装置。

三层管廊,一层一层亮着灯。

最东头那排,六条管,我焊的。

工地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塔吊上的红灯一闪一闪。

我背着包往公交站走。

站牌底下蹲着一个人。

何小军,十九,四川来的,跟我一个班组。

"宁姐。"

"嗯。"

"他们说你被退了。"

"嗯。"

"为什么。"

"手抖。"

他看了看我的手。

"我看看。"

我把手伸出去。

他捏着我的手指头,翻过来看手心。

手心一层黄茧,磨得发亮。

"抖什么抖。"他说,"我爹砌墙,手也抖。"

"你手不抖。"

"我知道。"

"那你怎么办。"

"回家。"

"回家干什么。"

"焊铁门。"

他站起来。"我跟你走。"

"我不带你。"

"为什么。"

"我自己都没活。"我说,"你跟着我喝西北风。"

他不说话。

公交车来了。

我上车,他站在站牌底下没动。

车开出去二十米,我回头看。

他还站着。

兜里那段焊缝硌着腿。

两寸长,弯的。

我摸了一下。

断面还是白的。

第二章 铁门

我把帆布包搁在门边的铁砧上。

"找活。"

孙福来正给一扇门框点焊,抬头看我一眼,把最后两下焊完,面罩推上去。

"女的。"

"嗯。"

"焊什么。"

"什么都能焊。"

"会焊铁门吗。"

"会。"

"一天八十。"他说,"管一顿饭。"

"行。"

"不问价。"

"八十是行价。"

他笑了一声,把焊钳挂回架子上。

"你这人怪。"

"哪儿怪。"

"不还价的,心里都没底。"

"我心里有底。"

"底在哪儿。"

"你把活给我,焊完你看。"

※ 作坊在县城西头,一间门脸,宽三米二,进深七米。

卷帘门拉起来一半,门口堆着方管、角铁、一摞铁皮。

里头两台焊机。

一台是BX1-315,交流的,铁壳子上的漆掉了一半。

一台是逆变ZX7-400,新的,孙福来自己掏钱买的,四千二。

一台切割机,一台台钻,一台落地砂轮机。

墙上钉着三个钉子,挂两副黑面罩,一副自动变光的。

焊条在纸箱里,J422,Φ3.2,一包五公斤,三十八块。

孙福来五十出头,左手少了半截食指。

"你哪儿人。"

"周家岭。"

"周家岭。"他想了一下,"姓周的焊工,我认得一个。"

"周建国。"

"你是他闺女。"

"是。"

"老周手艺好。"他把烟叼上,"他哪年走的。"

"二〇一六。"

"可惜。"他点着火,"你这手艺跟他学的。"

"学两年。后来上的技校。"

"技校出来不进厂。"

"进不去。"

"为什么。"

"没人要女的。"

他抽了一口,没接这话。

"我这儿也是。"他说,"女的焊铁门,人家看着不放心。"

"哪儿不放心。"

"客户来看活,看见个女的蹲那儿焊,心里打鼓。"

"打鼓什么。"

"觉得不结实。"

"结实不结实,是焊缝说的。"

"焊缝是给人看的。"他说,"人先看人,才看缝。"

第一天的活是两扇防盗窗。

料是20乘20的方管,壁厚一点二,二十八根。

横三竖四,焊点一百一十四个。

J422的Φ3.2太粗,一点二的壁,起弧就穿。

我换了Φ2.5,电流调到七十五。

作坊里还有个师傅,姓李,五十四,焊了二十年铁门。

他焊第三根的时候,管子塌了个洞。

"这料薄。"他把面罩推上去,"一包比一包薄。"

孙福来蹲下去看那个洞。

"补上。"

"补不上。"老李说,"越补越大。"

我把那根烧穿的料拿过来,锯掉坏的那一段。

重新下料,砂轮磨坡口,两头点固。

点固只点三点,一点一秒。

焊的时候电弧压得短,焊条几乎贴着管子走。

一点二的壁,不能连弧。

得断弧,一点一点叠。

一个点两秒,凉一秒,再下一个点。

一百一十四个点,焊了三个钟头。

焊完我拿钢丝刷把药皮刷干净。

焊缝是浅的,一道一道,像鱼鳞压着鱼鳞。

孙福来蹲在旁边看,一直没说话。

他拿尺子量了量焊脚。

"三点五。"他说,"标准是四。"

"一点二的壁,焊脚四就把管子吃透了。"

"谁跟你说的。"

"我爹。"

他没再问。

下午他自己焊了一扇门框。

焊到一半,我把面罩推上去看。

"你电流多少。"

"一百三。"

"一点二的壁,一百三太高。"

"我一直这么焊。"

"这么焊,三年以后的窗子全裂。"我说,"热影响区太宽。"

"三年以后我都退休了。"

他不改。

"你一天能焊几扇。"

"两扇。"

"老李一天一扇半。"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给你八十,他七十。"

"嗯。"

"你这八十,我一天多出半扇窗。"他算给我听,"一扇窗卖一百八,料钱九十,我挣九十。半扇四十五。"

"那你该给我一百二。"

"我给八十。"

"为什么。"

"我给你一百二,老李不干。"他说,"我这作坊就俩人。"

※ 老李中午吃饭的时候坐在门槛上。

"周宁。"

"嗯。"

"你在外头干过。"

"连云港。"

"干什么活。"

"管道。"

"管道一天多少钱。"

"二百六。"

"二百六。"他把筷子停了,"你回来挣八十。"

"八十是现钱。"

"现钱。"他嚼了两口,"你这一手,我看了三个钟头。"

"怎么样。"

"比我强。"他说,"我不说假话。可我不喜欢你。"

"为什么。"

"你在一天,我就少一天。"他说,"我五十四了,出门没人要。"

晚上收工,老板娘在门口的小桌上数钱。

她姓王,管账,也管饭。

一天一结,八十,现金。

一张五十,一张二十,一张十块。

她算账有个本子,一格一天,画勾。

"干一天画一个勾。"她说,"月底照着勾给钱。"

"不画呢。"

"不画就是没干。"

"饭在锅里。"她冲我说,"面条。"

卤子里有肉丁,一碗,管饱,不管第二碗。

我端着碗蹲在门口吃。

街对面是家卖五金的,卷帘门上贴着"焊条 焊丝 氩气"。

第四天来个客户,订两扇院门。

他站在门口看我焊了半分钟。

"老板。"他喊孙福来,"这活儿是女的干。"

"女的怎么了。"

"女的能焊住吗。"

我把面罩推上去。

"你过来看。"

他不过来。

"你敲。"我说,"拿锤子敲。"

他真从车上拿了把锤子,在焊点上敲了三下。

焊点没动,管子先弯了。

"行。"他说,"行。"

孙福来晚上跟我说:"今天这活,你给我争了脸。"

"我不要脸。"

"你要什么。"

"要钱。"

"八十。"

"嗯。"

"周宁。"他把烟点上,"你这手艺,在我这儿是糟蹋。"

"糟蹋也得吃饭。"

"你不去大工地。"

"进不去。"

"为什么。"

"有人打了招呼。"

"谁。"

"连云港一个工头。"

"管这么宽。"

"他表舅是劳务公司的。"

"哪个劳务公司。"

"永发。"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钱永发。"

"你认得。"

"他在这片拉过人。"孙福来说,"他给的价比我高,人还是跑。"

"为什么跑。"

"扣钱。"他说,"干满月扣,没干满月也扣。"

"你也扣吗。"

"我不扣。"他说,"我一天八十,当天给。我给不出高价,我只能给现钱。"

※ 第八天下雨,没活。

孙福来让我把料房理一遍。

方管按尺寸码,一米二的、一米五的、两米的,分开。

角铁按厚度分,三个的一堆,四个的一堆。

理完他给我加了十块。

"这十块不是工钱。"他说,"是我心里过得去。"

"那你天天让我理。"

"料房一个月才乱一回。"

第九天焊一扇厂房的推拉门。

门四米二,用50乘50的方管,壁厚两个。

焊点一百二十八个,焊完要直。

孙福来拿了一根两米五的角铁当靠尺。

"差多少。"

"中间鼓了三毫米。"

"能校吗。"

"能。"我说,"反面点两道,热一热就回来。"

我在反面点了两道,一道两秒。

门板往回缩了两毫米半。

"还差半毫米。"

"半毫米不管。"他说,"装上墙看不见。"

"看得见。"我说,"推的时候晃。"

他不说了。

※ 第十天上午,来了个女人,四十来岁,骑着三轮。

"老板,我那三扇窗。"

"怎么了。"

"你自己看。"

三轮上拉着三扇防盗窗,焊点一圈一圈发黑,有两处烧穿了,用铁皮补的。

老李焊的。

孙福来蹲下去看了半天。

"我给你重焊。"

"重焊我等你几天。"

"三天。"

"我等不了。"女人说,"我儿子下个月结婚,房子要刷墙。"

"两天。"

"一天。"

孙福来站起来看我。

"一天三扇。"

"三扇。"我说,"料要重新下。"

"下。"

我从早上七点焊到晚上九点。

三扇窗,三百四十二个焊点。

中间老李进来过一次,站着看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女人来拉货,一扇一扇拿手电照。

"这活儿跟前面那三扇不是一个人干的。"

"是一个人。"孙福来说,"前面那三扇也是我这儿出的。"

"那怎么差这么多。"

"前面那三扇是我焊的。"老李从里头出来,"这三扇是她焊的。"

女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掏钱。

一扇一百八,三扇五百四。

她多给了二十。

"这二十给焊活的。"她说。

"给我。"孙福来说。

"给她。"

孙福来把二十块钱递到我手上。

"拿着。"

"嗯。"

晚上他把老李叫到门口,两个人说了很久。

老李第二天没来。

※ 我在作坊干了十二天。

白天焊门,焊窗,焊货架。

货架是角铁,40乘40,壁厚三个,J422的Φ3.2,电流一百二。

一组货架四层,一层六个横撑,焊点七十六个。

孙福来按组给客户报一百六,材料八十,他挣八十。

一组货架我要焊一个半钟头。

一天焊三组,晚上还得补门。

"你这焊法慢。"孙福来说。

"慢多少。"

"人家一组一个钟头,你一个半。"

"那我一天少挣一组。"

"你少挣,我少挣。"

"三个月以后你看。"我说,"人家那组,一年就开焊。"

"一年以后我都不知道还开不开门。"

"那也得焊对。"

"焊对。"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你这话跟我爹说的一样。"

晚上我磨钨极。

一根2.4的铈钨极,磨三十度尖,磨完对着灯看,尖上不能有偏。

我爹走那年我十九,技校二年级。

他教我的第一样东西不是焊,是磨钨极。

他说薄的东西不能急,急了就穿。

※ 第十一天晚上,孙福来把我叫住。

"周宁。"

"嗯。"

"明天起我给你加到一百。"

"为什么。"

"老李走了。"他说,"我这作坊就剩我一个。"

"一百我也不长干。"

"我知道。"他把烟头摁在铁砧上,"你这手艺,我这地方留不住。"

"那你加钱。"

"加了钱我心里踏实。"他说,"你要走,我不拦。"

第十二天早上,老板娘把本子上的勾数了一遍。

"十二天,九百六。"

"加了二十。"

"九百八。"她数钱,九张一百,一张五十,一张二十,一张十块。

"勾我给你留着。"她说,"哪天回来,接着画。"

第十二天下午,门口停了辆皮卡。

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棉夹克,袖口有油。

"老板在吗。"

"在。"孙福来从里头出来,"焊什么。"

"不焊铁门。"那人说,"我找会焊管道的。"

孙福来看了我一眼。

"她会。"

那人转过头。

"你。"

"我。"

"会焊管道吗。"

"会。"

"什么管。"

"碳钢、不锈钢、合金钢。"

"多大的。"

"一寸到十二寸。"

"什么位置。"

"平、横、立、仰。固定的也能焊。"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是一张照片,管道上有一圈焊缝,黑得像烧焦的树皮。

"我那条管子,Φ108,304的,壁厚四个。"

"漏了。"

"漏了三回。"

"谁焊的。"

"四个人。"他把纸折起来,"四个人焊漏了三回。"

第三章 裂了的面罩

老吴把安全帽递给我。

"戴上。厂里查。"

"嗯。"

"你姓什么。"

"吴。"他说,"吴德胜。"

"我姓周。"

"周什么。"

"周宁。"

皮卡开了四十分钟,到县城北边。

厂子不大,三个车间,一根烟囱,烟囱不冒烟。

"去年停的。"老吴说,"现在只留一条线,供食堂和办公楼的暖气。"

"就这一条管。"

"就这一条。"

管在二号车间后墙,从锅炉房出来,架空走,二十六米。

Φ108,304不锈钢,壁厚四个。

中间六个焊口,两个弯头。

漏的那道口在第四节,离地一米八。

我踩着梯子上去。

外壁一圈咬边,深浅不匀,最深处能塞进一张纸。

"他们焊的时候充氩了吗。"

"充什么。"

"背面充氩。"

老吴不说话。

"不锈钢背面不充氩,内壁就氧化。"我说,"氧化层就是渣。渣在里头,一压就裂。"

"你怎么知道内壁氧化。"

"外壁咬边这么深,说明电流大,走得快。"我说,"人图快,就不会堵两头充氩。"

"堵两头费工。"

"费工。"

"费工就是费钱。"他说,"厂里一年维修费八万,这条管占了三千六。"

"三千六。"

"四个人,一人一天三百,干三天。"他说,"焊了三回,三千六。"

"他们用的什么焊条。"

"我不知道。"

"看这个。"我蹲下去,在管子上刮了一点飞溅,"焊缝边上有一层黄锈。"

"黄锈是什么。"

"是碳钢焊条。"我说,"碳钢焊条不能焊不锈钢。"

"为什么。"

"J422焊304,叫异种钢接头。"我说,"脆,一冷一热就裂。"

"那该用什么。"

"A102。"我说,"E308-16。"

"贵多少。"

"一包五公斤,一百八。J422是三十八。"

"差这么多。"

"差一百四十二。"我说,"四个口,一包够。"

※ 锅炉房里出来一个老头,六十多,穿着棉大衣。

"又来人了。"

"嗯。"

"第几拨。"

"第四拨。"

"前面三拨都说能焊。"他蹲在墙根,"焊完都说好了,一打压就漏。"

"漏在哪儿。"

"都是原来那道口。"

"这回也漏那儿。"

"那你焊了也白焊。"他说,"这管子该换。"

"换要多少钱。"

"二十六米,一百零八的,加弯头法兰,一万二。"老吴说,"厂里拿不出。"

"那只能焊。"

"只能焊。"

"谁找的人。"老头问。

"我找的。"老吴说,"我是设备主管,我不找谁找。"

"你验过吗。"

"试压。"他说,"打压到零点八,半小时掉零点二。"

"掉了就是漏。"

"漏。"他说,"漏了再找人,再焊,再漏。"

"这回你还找人。"

"我找不着人了。"老吴说,"县里会焊不锈钢的就那几个,都焊过这条管。"

"那你还敢找我。"

"我看你焊铁门。"他说,"那扇院门我路过看过,焊缝压得齐。"

"这道口我修。"我说,"八百。"

"八百。"

"割、开坡口、清根、背面充氩、氩弧打底、A102盖面。"我数给他听,"氩气我自己带,一瓶九十。"

"你带氩气。"

"我带气表。"

"八百我出不了。"他说,"我得报。"

"报多少。"

"五百。"

"五百我干不了。"我说,"这道口我要半天,来回两趟车。"

"六百。"

"七百。材料我出。"

"七百。"他想了一下,"修不好呢。"

"修不好不要钱。"

"你说的。"

"我说的。"

回家拿工具。

面罩、焊钳、氩弧焊枪、气表、钨极、A102焊条、角磨机、砂轮片。

我从包里把面罩拿出来,玻璃上那道裂从左上角斜到中间,四公分。

焊工证压在铁盒底下,塑料皮磨白了,末四位3708。

他一九八八年在县化肥厂焊的那条主管道,Φ219,全手工,没有氩弧打底。

我把面罩扣在脸上试了试,裂的那道正好在右眼上方。

第二天早上六点到厂。

先割。

角磨机切进去,一圈割开,割到内壁的时候火星变了颜色。

割到一半,厂里来了个人,四十来岁,穿工装,说是隔壁车间的焊工。

"你这是修。"

"修。"

"修不如换。"

"厂里没钱换。"

"没钱换就年年修。"他站在两米外看,"我跟你说,这管子谁焊都漏。"

"为什么。"

"不锈钢变形。"他说,"一焊就缩,缩了就有应力。"

"应力不是漏的理由。"我说,"漏是没熔透。"

"你怎么知道没熔透。"

"内壁黑成那样,根都没扎进去。"

他不说了,站着看。

焊缝取下来,我翻过来看背面。

黑的。

一层灰黑的氧化皮,像锅底。

"看见了吗。"我把那块焊缝递给老吴。

他接过去,用手指抠了一下,抠下一层渣。

"这就是你说的。"

"这就是没充氩。"

※ 开坡口。

V形,三十度,钝边一点五,间隙二点五。

坡口用角磨机开,开完用钢丝刷清根,清到见金属光。

管子两头堵。

一头塞海绵,塞到焊缝往里三百,用胶带封死。

另一头留一个排气孔,插一根塑料管,管口朝下。

氩气管从堵头中间穿进去,接头用胶布缠三层。

开气,开到十升一分钟。

等三分钟,让管里头的空气排干净。

"怎么知道排干净了。"

"算的。"我说,"管径一百零八,壁厚四,里头一米八升。十升一分钟,三分钟三十升,够换十六回。"

"你还算这个。"

"不算就是瞎充。"

打底用氩弧。

电流八十五,Φ2.4的铈钨极,磨三十度尖。

枪嘴贴着坡口,瓷嘴跟工件保持八毫米。

起弧在坡口内侧,不点管子正面。

焊丝用Φ2.0的,一点一点送,送进去就退出来。

打底这一道,是整条管的命。

一道打完,背面成型。

老吴踩着梯子从底下往上看。

"里头是亮的。"

"亮就对了。"

"以前是黑的。"

"以前没充氩。"

※ 中午老吴从食堂打了两个菜,一份土豆,一份白菜炖粉条。

"吃。"

"谢了。"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他扒了两口饭,"我闺女二十四,在超市收银。"

"嗯。"

"我不让她干这个。"

"为什么不让她干。"

"脏。"他说,"一天一身铁灰,洗手洗三遍还是黑的。"

"我不觉得脏。"

"你现在不觉得。"

"我干了六年。"我说,"六年都没觉得。"

他把筷子放下。

"我这话说得不对。"

"哪儿不对。"

"我一边嫌这活脏,一边求人干这活。"他说,"这话我不该说。"

盖面用手工焊,A102,Φ3.2,电流一百一。

A102是E308-16,直流反接。

一道一道压,每道压前一道的三分之一。

层间温度不能超一百五。

我用测温枪量,量一道,等一道。

"等什么。"

"等凉。"我说,"不锈钢层间温度高了,晶粒粗,脆。"

"凉到多少。"

"一百五以下。"

"要等多久。"

"这道口等了四回,一回六分钟。"

"这道口一共六层。"

※ 焊到下午四点,天黑得快。

厂里没开大灯,我让老吴拉了一根线,接了个一百瓦的灯泡。

"看不清不行。"

"看得清。"我说,"熔池亮,比灯亮。"

"你眼睛受得了。"

"面罩是九号的。"我说,"太黑看不见熔池,太亮晃眼。"

焊完,外观我自己先看。

余高一点八,宽度十四,没有咬边,鱼鳞纹一道压一道。

我在焊缝边上用记号笔写了日期和名字。

"写这个干什么。"

"写清楚谁焊的。"我说,"以后漏了,找得着人。"

老吴打电话叫锅炉房打压。

锅炉房的老头把阀门开了一半。

"我压了三十年了。"他说,"漏不漏,我听声音就知道。"

"听什么声音。"

"水在管子里走,有沙沙声就是漏。"

"现在有吗。"

"没有。"

"这管子补好了还能用几年。"

"五年。"

"五年以后呢。"

"五年以后你换。"

他把阀门开满。

水压,一点零,保压三十分钟。

表针上去,一点零,没动。

三十分钟,还是没动。

"不漏。"老吴说。

"不漏。"

他从兜里掏钱,数了八张。

"八百。"

"七百。"

"八百。"他说,"多的一百我不报,我自己出。"

"为什么。"

"我报了三年,报了三千六。"他说,"这一百块钱,我出得起。"

"多少钱我写单子上。"他说。

"开什么。"

"维修单。"他说,"写清楚是外协,写清楚是我找的人。"

"写我名字。"

"写。"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周宁。哪个宁。"

"安宁的宁。"

他写完,撕一张给我。

※ 回县城的车上,我把钱算了一遍。

车票来回十六,早饭四块,氩气用了半瓶四十五。

A102用了三分之一,六十。

这道口净挣六百七十五。

老吴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周宁。"

"嗯。"

"这条管上还有五个口。"

"都是他们焊的。"

"那两个弯头也有咬边。"我说,"现在不漏,明年漏。"

"明年再说。"

"明年还得找人。"

"找人就得四千。"他说,"厂里没有四千。"

"厂里有没有证。"

"什么证。"

"特种设备焊接作业人员证。"我说,"考下来能焊压力管道。"

"你有吗。"

"没有。"

"那你焊这条管。"

"这条管是常压的。"我说,"零点八的水压,不算压力管道。"

"考一个多少钱。"

"四千八。"

"你有四千八吗。"

我想了一下。

工钱一万五千六,加八百,减车票,减这十二天吃饭。

"有。"

"那你去考。"老吴说,"考下来,我给你介绍活。"

"介绍给谁。"

"我在连云港有几个老同学。"他说,"都是管设备的。"

"连云港我进不去。"

"那是工头打招呼。"老吴说,"工头管工地,管不了厂里的设备科。"

"周宁。"

"嗯。"

"我记着。"他念了一遍,"这名字好记。"

市里有一家特种设备培训中心,在河东。

报名要身份证、体检表、两张照片。

表上有一栏,写着"焊接位置"。

我打电话过去问。

"6G能报吗。"

"6G。"那头顿了一下,"6G是四十五度固定的。"

"我知道。"

"你焊过6G。"

"练过。"

"练过不等于能考。"那头说,"6G最难,全位置,一天掉一批人。"

"我报6G。"

"你确定。"

"确定。"

那头报了个数,四千八,含考试,含材料。

我记在本子上。

报名表是第二天在窗口拿的。

我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一行一行填。

姓名,周宁。

性别,女。

身份证号。

工作单位,无。

最后一栏,焊接位置。

我写了两个字,一个数字。

6G

第四章 抢

四千八,我在窗口数了三遍。

"现金。"

"现金。"

窗口里的女人点完,撕了张收据给我。

"十二月四号开班。每天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半走。"

"中间歇吗。"

"中午一个小时吃饭。"她说,"材料自己领,一人一天六根焊条。"

"六根够吗。"

"够不够是你的事。"她说,"超了自己买。"

※ 培训中心在河东,一个旧厂房改的。

屋顶是彩钢瓦,中间开了六个天窗。

地上一共二十四个工位,用铁板隔开,一个工位一米五宽。

每个工位一台焊机,ZX7-400,跟孙福来那台一样。

还有六个氩弧工位,靠墙,配氩气瓶,一瓶一瓶立在架子上。

管道试件堆在角落,Φ57的,Φ108的,切成一截一截,坡口都开好了。

第一天来的人二十七个,女的三个。

教练两个,一个姓陈,一个姓韩。

姓韩那个我认得。

老韩。

他穿一件蓝布棉袄,袖口卷着,手上还是那副老茧。

"丫头。"他说。

"韩师傅。"

"你怎么来了。"

"考证。"

"报的几G。"

"6G。"

他看了我两秒。

"胆子不小。"

"练过。"

"练过。"他点点头,"那就练。"

"你怎么在这儿。"

"连云港下雨,工地停了。"他说,"这儿请我带三个月班,一个月六千。"

"六千。"

"六千。"他说,"比你焊铁门强。"

"你怎么知道我焊铁门。"

"这县城就这么大。"他把棉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焊铁门的女焊工,还能有第二个。"

靠门那个工位来了个女的,三十来岁,姓赵。

"你也考6G。"

"考。"

"我考5G。"她说,"6G我试过一天,焊废六根。"

"废在哪儿。"

"仰焊那道,铁水下坠。"她说,"压不住。"

"仰焊电流要小。"我说,"Φ3.2的,一百。"

"一百我焊不透。"

"那就开大坡口。"我说,"钝边一点五,间隙二点五,透得过来。"

"你怎么知道。"

"我焊过。"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不像来考证的。"

"像什么。"

"像来干活的。"

"你为什么考这个证。"她问我。

"没证进不了厂。"

"我原来在钢构厂。"她说,"一个月三千八,不管吃住。"

"考下来能挣多少。"

"有证的一天四百起。"她说,"我们厂里老师傅,一天五百二。"

"那考。"

"考不过呢。"

"再考。"

"再考再交钱。"

"再交。"

她笑了一下。

"你家里人不劝你。"

"没人劝。"

"没人劝好。"她说,"我男人天天说,女的考这个没用。"

※ 上午讲规程,下午上手。

规程讲三样:坡口、参数、层间温度。

老陈在黑板上写:SMAW-FeⅡ-6G-12/57-Fef3J。

"这一串是什么。"

没人答。

"方法、材料、位置、厚度管径、焊条类型。"他说,"你证上就印这个。"

"6G是什么。"

"四十五度固定。"有人答。

"为什么要考45度。"

没人答。

"因为现场没有平焊给你焊。"老陈说,"管子架在那儿,你不能转它,只能转你自己。"

"平焊是躺着的活。"他说,"6G是跪着的活。"

底下有人笑。

"笑什么。"老陈说,"你们跪一天试试。"

"考6G的,一天掉一半。"他说,"你们二十七个人,最后能拿证的我猜十二个。"

"考不过的不退钱。"

下午领试件。

Φ57的管,壁厚五,坡口三十度,钝边一点五。

一根管两个口,一天练四个口。

焊条J507,Φ3.2,电流一百一到一百三。

我领了六根,走到第九号工位。

工位牌上写着"9"。

我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打开。

"这位置是我的。"

刘大勇站在我背后。

他穿一件新的工装,胸口还带着折痕。

"牌子上写9。"我说。

"我昨天就占了这个位。"

"牌子上没写名字。"

"我人站在这儿,就是名字。"他伸手把我的工具箱往旁边一推。

箱子翻了。

焊钳掉出来,钢丝刷掉出来,铁盒开了,七根钨极撒了一地。

有人回头看。

"刘大勇。"我说。

"嗯。"

"你证过期了。"

他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复审。"他说,"复审也是考。"

"复审考6G吗。"

"复审考2G。"

"那你抢9号干什么。"

"9号离气瓶近。"他说,"我懒得走。"

※ 我蹲下去捡。

焊钳先捡,红柄那把先捡。

钢丝刷、尖嘴钳、砂轮。

钨极一根一根捡。

有一根断了,断在中间。

剩下六根,三根尖歪了。

我把歪的挑出来,夹在台钳上,拿小砂轮磨。

2.4的铈钨极,磨三十度尖。

磨的时候手要转,钨极在砂轮上转一圈,纹路才顺轴向。

纹路不顺,起弧就飘,弧一飘就打钨。

磨一根要两分钟。

我磨了三根,六分钟。

刘大勇在旁边看着。

"你们看。"他对着后头几个人说,"她那个证是买的。"

有人抬头。

"你们信不信,她连仰焊都焊不了。"

"你仰焊过吗。"我说。

"我焊了十二年。"

"仰焊最难的是熔池往下坠。"我说,"Φ3.2的J507,仰焊电流一百,比平焊小二十。"

"你少背参数。"

"参数不是背的。"我说,"是焊出来的。"

"焊出来的。"他笑,"你焊一条我看看。"

"我在9号焊。"

"9号是我的。"

"牌子上没名字。"

"我人不走。"

我看了他一眼,把磨好的钨极收进铁盒,拎起工具箱。

"那你站着。"

我走到墙边空着的第二十号工位。

那工位对着门,风大,氩气一吹就散。

他跟着走到二十号。

"二十号风大。"

"我知道。"

"氩气一吹就散,打底全是气孔。"他说,"你焊一天,废一天。"

"我把瓷嘴往里收。"

"收也没用。"他说,"这门朝北,穿堂风。"

"那你把门关上。"

"我不关。"

"为什么。"

"我热。"他说。

※ 第一天我焊了四个口。

都是J507,Φ3.2,电流一百二。

第一个口起弧没起好,粘条,废了。

第二个口好一点,收弧留了个弧坑。

第三个口我把收弧电流调小,慢慢填,坑填平了。

第四个口焊完,我自己敲药皮,看外观。

余高二点二,宽度十一,有一处咬边,两毫米。

我拿角磨机把那处咬边磨掉,补了一道。

晚上五点半,人走完了。

我留在工位,把白天的四个口一个一个看。

灯灭了两排,只剩顶上那排。

老韩拎着一个搪瓷缸从办公室出来。

他在我工位边站了一会儿。

"四个口,废一个。"

"废一个。"

"为什么废。"

"起弧急了。"

"起弧急什么。"

"想快。"

"想快就别焊6G。"他说,"6G没有快。"

他走了。

第二天刘大勇把9号的牌子摘了,换到二十号。

我的工具箱又在地上。

这回是被踢的,锁扣开了,焊条撒了半箱。

J507的焊条最怕潮,撒在地上沾了灰,得烘。

我把焊条一根一根捡起来,用干布擦,抱到烘箱那边。

"谁让你用烘箱。"管材料的老头说。

"焊条沾了灰。"

"沾灰不影响。"

"J507是低氢的。"我说,"受潮就出氢,出氢就出气孔。"

"你这人懂得多。"

"懂得多才来考证。"

他给我开了烘箱门。

一百五十度,烘一小时。

※ 第三天,我的钨极少了两根。

铁盒是开着的,盒盖扣在地上。

六根剩四根。

我在垃圾桶里找到一根,尖断了。

另一根没找着。

"刘大勇。"

"干什么。"

"钨极是不是你扔的。"

"我扔你钨极干什么。"他说,"你钨极值几个钱。"

"一根十二块。"

"十二块。"他笑,"我一天烟钱二十。"

"那你扔它干什么。"

"我没扔。"他转过身,"你有证人吗。"

周围没人说话。

我蹲下去,把铁盒里剩下的四根倒出来。

两根还能用,一根尖歪,一根短了,短到夹不住。

我去材料室领新的。

"一根十二。"老头说,"登记。"

"登记。"

"领几根。"

"两根。"

"钱从押金里扣。"

"扣。"

※ 第五天,老韩在我工位后面站了半个钟头。

"你仰焊的时候,左手在干什么。"

"扶枪。"

"扶哪儿。"

"瓷嘴底下三公分。"

"为什么扶那儿。"

"扶高了枪晃,扶低了烫手。"

"谁教的。"

"我爹。"

"你爹是焊工。"

"三十二年。"

"叫什么。"

"周建国。"

他想了一下。

"没听过。"

"他在县化肥厂。"

"化肥厂的老焊工我认得几个。"他说,"姓周的,是不是左手有块疤。"

"是。"

"那他焊过我带的那条管。"老韩说,"一九八八年,二号炉。"

第五天以后,一天四个口不够。

我自己去料堆挑试件,挑壁厚五的,坡口没伤的。

一天练八个口。

焊条不够就买,一包J507,五公斤,六十五块。

到第六天买了四包。

"你一天领六根。"管材料的老头说。

"六根。"

"够吗。"

"不够。"

"你自己买。"

"买了四包。"

"四包多少。"

"二百六。"

"加上四千八,五千零六十。"他说,"你这证贵。"

"贵也得考。"

第七天老陈来看我焊。

他站着看了两个口,没说话。

"怎么样。"我问。

"稳。"他说,"慢。"

"慢是毛病吗。"

"考场上慢是毛病。"他说,"六分钟一个口,超时停焊。"

"我现在几分钟。"

"七分半。"

"差一分半。"

"差在换焊条。"他说,"你换一根要二十秒,人家十二秒。"

"怎么快。"

"焊条提前拿在左手。"他说,"右手一松,左手就上。"

第八天练仰焊。

管架在四十五度,人在下头,脸朝上,铁水往下坠。

仰焊的电弧不能长,长一毫米就坠。

我练到第十根,废了三根。

废的那三根,我全留着,摆在工位边上。

"留着干什么。"姓赵的问我。

"看废在哪儿。"

"看得懂吗。"

"看不懂就再废。"

第八天收工前,我把钨极磨了一遍。

磨的时候刘大勇就在旁边站着,一句话不说。

我也不说。

砂轮转起来,钨极在轮面上转,一圈,两圈。

尖出来,三十度。

我把尖对着灯看,尖在正中间,不偏。

尖偏一丝,弧就偏一分。

"周宁。"

老韩的声音。

他蹲在我旁边,手里捏着一根J507的焊条。

焊条在他指头上转了一圈。

"你磨钨极,磨了几天了。"

"从技校开始。"

"技校几年。"

"三年。"

"三年磨下来,一天几根。"

"练的时候一天二十根。"

"二十根。"他点点头,"一天二十根,一年七千根。"

他把焊条放下。

"你焊一条给我看。"

第五章 一条缝

"六G。"考评员把报名表翻过来,手指点在那一栏上,"你自己填的。"

"是。"

"今天八个人,就你一个填六G。"

"是。"

他把表压在桌角,抬眼看我。

"填了就得焊。填错了,这一科零分。"

"我知道。"

"你知道六G是什么。"

"管子四十五度固定,全位置。"

"一道口上要走几遍。"

"平焊、立焊、横焊、仰焊,全走一遍。"

"哪一段最难。"

"仰焊。"

"为什么。"

"铁水往下坠。"我说,"电流大一点就坠瘤,小一点就未熔合。"

他点了下头,把表收进抽屉。

考场在特检院后头那栋楼的三层。

上午考理论,一百道题,七十分及格。

题不难,都是规程上的。

有一道问不锈钢背面为什么要充氩,我选了防止内壁氧化。

有一道问层间温度,碳钢两百五,不锈钢一百五。

有一道问咬边深度,我选了零点八。

有一道问J507烘干温度,我选了三百五。

做完还剩四十分钟,我改了两道。

一道是咬边,一道是烘干温度。

候考区在三楼走廊,二十几个人坐在塑料凳上。

我旁边是个五十来岁的,姓赵,手上全是老茧。

"丫头。"他递过来一瓶水,"喝不喝。"

"不喝。"

"紧张吗。"

"不紧张。"

"不紧张是好事。"他把水拧开,"我考第三回了。"

"前两回差哪儿。"

"差仰焊。"他说,"我这手腕有旧伤,仰着脸焊,撑不住。"

"撑不住就换手。"

"换手怎么焊。"

"左手托着右手腕。"我说,"我爹教的。"

"你爹也是焊工。"

"是。"

"几级。"

"八级。"

老赵把瓶盖拧上,看了我一眼。

"八级焊工的徒弟我见过几个,八级焊工的女儿头一回见。"

"我不是徒弟。"

"我知道。"他笑,"我说的是这行。"

"你爹哪年走的。"他又问。

"一六年。"

"什么病。"

"尘肺。"

"焊工都这个病。"

"是。"

"喝一口。"

"不喝。"

"你几号。"

"四号。"

"四号是最靠里那个位。"

"是。"

"那个位风口。"他说,"焊到一半风会拐。"

"我用挡板。"

"考场不许自带挡板。"

"那我就慢。"

"慢也扣分。"

"慢不扣分。"我说,"超时才扣。"

※ 下午一点进实操间。

八个工位,八个铁架子,八条管。

Φ159,壁厚六个,六寸管。

管子斜卡在架子上,一头高,一头低,四十五度。

这个位置叫6G。

管子不动,人动。

考评员从里屋出来,手里一叠表。

"念到名字的进来。"

"进门前把手机交了。"

"试件不许带出去。"

"焊条J507,保温筒里取,取出来两小时内用完。"

"氩弧焊机在东墙,氩气自己接,接完自己试。"

"八十分钟,打底、填充、盖面,三道。"

"探伤不过,实操零分。"

"有意见现在提,焊完了别提。"

"没意见。"

我走到四号工位,蹲下去。

坡口三十度,钝边两个,间隙三个半。

对得正。

我伸手进去摸了一圈,指头上没有油,没有锈。

清过根。

管子内壁是干的。

隔壁五号工位是个四十来岁的师傅。

他把面罩夹在腋下,凑过来看了一眼。

"丫头,你填的6G。"

"是。"

"我填的5G。"他摇头,"5G我都悬。"

"5G好焊。"

"好焊你填6G。"

"6G贵。"

"贵多少。"

"一天多八十。"

"八十块钱,拿命换。"他回自己工位去了。

我站起来去东墙接氩气。

减压器拧上,表针跳到零,我开总阀。

气一过来,表针抖了一下,落到九。

九升每分钟。

我拿肥皂水在接头那儿抹了一圈。

没泡。

我把钨极从铁盒里拿出来。

铈钨,2.4的,头是钝的。

我从包里掏小砂轮,蹲在墙根磨。

钨极要转,手不能停在一个点上。

三十度,尖要正,尖歪了弧就偏。

磨完在裤子上蹭一下,对着光看。

尖是正的。

刘大勇在六号工位。

他也考。他的证过期了,复审也得过实操。

他把面罩往架子上一挂,走过来。

"周宁。"

我没抬头。

"六G。"他说,"你知道六G是给谁考的吗。"

"给管道焊工。"

"对。"他往我这边靠一步,"不是给焊铁门的人。"

我把钨极插回焊枪,拧紧。

"你在作坊焊了几年铁门。"

"四年。"

"四年铁门,来考六G。"他笑,"这证要是让你考下来,这行就没规矩了。"

"规矩在标准里。"我说,"不在你嘴里。"

"标准。"他往地上啐了一口,"你那个证,上一回也是买的。"

"上一回我没证。"

"你没证能进连云港。"

"我进的是一家劳务公司的活。"

"劳务公司的活也要证。"

"我那时候没有。"我说,"所以我被退了。"

他愣了一下。

"你现在有证了。"

"现在有了。"

"有证也不是你的。"

"证上写我的名字。"

"名字能改。"他说,"手艺改不了。"

考评员敲桌子。

"六号,回工位。"

老韩从门口进来,绕着工位走了一圈。

走到我这儿,他停了一下。

"手别抢。"他说。

"嗯。"

"仰焊那一段,宁可慢。"

"知道。"

"慢不扣分。"

"我知道。"

他走了。

※ 一点二十,开焊。

刘大勇先上。

他起弧就往下压,噼噼啪啪一阵响。

六十二分钟焊完。

面罩一摘,焊钳往架子上一扔。

走过我这边,他停了半步。

"仰焊那一段。"他说,"她过不去,那儿全是坠瘤。"

我没说话。

我把面罩戴上。

玻璃上那道裂,横在眼前。

这道裂是我爹留下的。

他说过一句话,缝是给自己看的,别人看不看是别人的事。

※ 我蹲下去,从五点半起弧。

仰焊位。

铁水在熔池里不听话,多一分就往下淌。

电流要小。

旋钮拧到八十五。

氩气九升,弧长压到两个毫米。

钨极离熔池太近会粘,太远就散。

两个毫米,手腕得吊住。

第一段是仰脸焊。

我蹲到管子底下,脖子往后仰,脸朝上。

肩膀离地不到一拳。

这个姿势撑不住三分钟。

焊到一半,腿开始抖。

我把重心从脚后跟挪到膝盖,再挪回去。

手上不能抖。

手上抖一下,熔池就塌。

仰焊的摆动要比平焊窄一半。

摆宽了,两边咬不住,中间坠。

我摆得窄,走得慢。

※ 半圈焊到九点,换成侧身。

身子往左歪,肘顶在架子上。

这一段是立焊。

立焊铁水往下走,电流比平焊小十安。

我拧到一百。

Φ3.2的J507,正常一百到一百三。

仰焊和立焊往下压,压到一百。

平焊那一段再提,提到一百二。

一道口上,电流要改三次。

不改,上头烧穿,下头坠瘤。

焊到十二点,收弧。

第一道完。

我用钢丝刷清了一遍,拿测温笔点了一下。

两百一。

没超。

碳钢层间不超两百五。

考评员站在我背后。

"为什么停。"

"层间到两百一。"

"两百一没超。"

"没超也要看。"我说,"下面还有两道,热会积。"

"你打算控到多少。"

"两百三。"

"两百三离两百五只剩二十。"

"所以我停。"

他没说话,走了。

第二道填充。

填充要填平,不能填高。

填高了盖面压不住,填低了盖面塌。

我填了两遍。

第二遍填到离母材差一个毫米。

第三道盖面。

盖面是给人看的。

鱼鳞纹要匀,一道压一道,压三分之一。

仰焊那一段最难压。

铁水在管子底下,你往上堆,它往下掉。

我把焊条角度从七十度压到四十五度。

角度越小,电弧托得越稳。

走一条,停半秒,看熔池凝了再走。

一条压一条。

焊到最后半寸,电流降五安。

收弧要慢,收快了留弧坑。

弧坑是缺陷。

※ 钟走到七十四分钟,我把面罩摘了。

焊缝还热,泛一层蓝。

钢丝刷把飞溅刷掉。

余高不到两个毫米,宽度十四,一道压一道。

没有咬边。

考评员走过来,蹲下去。

他先看外面,用放大镜看咬边。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小锤,在焊缝上敲。

敲了三下。

声音是实的。

"你叫什么。"

"周宁。"

"周宁。"他低头看表,"七十四分钟。"

"是。"

"打底是氩弧。"

"是。"

"仰焊那一段电流多少。"

"八十五。"

"填充。"

"仰焊位一百,平焊位一百二。"

"层间温度。"

"两百一。"

"你怎么知道两百一。"

"测温笔点的。"我说,"碳钢不过两百五,我没让它过。"

"你手上这道口,从几点起弧。"

"五点半。"

"为什么不是六点。"

"六点是正仰,铁水最难托。"我说,"从五点半起,走到六点已经稳了。"

他看了我一眼,把试件从架子上卸下来。

※ 试件锯了一段,他拿去砂轮机上磨断面。

磨了半分钟,举到灯底下。

另外七个人都焊完了,都在等。

老韩站在门口,抱着胳膊。

考评员看了很久。

他把试件放下,又拿起来。

"你这道。"他说。

"是。"

"打底那一道,背面成型是凸的。"

"是。"

"凸多少。"

"一个毫米。"

"你怎么知道是一个毫米。"

"焊的时候看了。"我说,"背面充了氩,熔池托得住,就凸一点。凸多了跟内凹是一回事,都是缺陷。"

他抬头看我。

"你还知道内凹。"

"知道。"

"内凹怎么来的。"

"背面没充氩,或者氩不够,熔池塌进去。"

"还有一种。"

"坡口间隙太大。"我说,"间隙过了四个,气托不住,一样塌。"

他把试件放在桌上,用手掌压着。

"你这道,我要拿去给人看。"

"给谁看。"

他没答。

他夹起试件往门口走。

老韩让开半步。

等他下了楼,老韩才开口。

"丫头。"

"嗯。"

"焊完了就收工具。"

"我收了。"

"收了就走。"他先往楼梯口去了。

老赵从实操间出来,面罩夹在腋下,脸上全是汗。

"怎么样。"他问。

"交了。"

"过了没。"

"不知道。"

"你那道口我看了。"他说,"鱼鳞纹比我匀。"

"匀不匀不看纹。"

"看什么。"

"看片子。"

"片子明天出。"他把焊钳塞进包里,"我第三回了。"

"这回能过。"

"你怎么知道。"

"你手腕伤了还来考第三回。"我说,"片子认这个。"

"丫头。"

"嗯。"

"你要是过了,跟我说一声。"

"说什么。"

"说我那年没过,是因为手腕。"

刘大勇在我背后笑了一声。

"拿去给人看。"他说,"不合格的东西,才要找人背书。"

第六章 一寸口

"碳钢十八。"方明远把单价表推过来,"一寸口十八块。"

"不锈钢呢。"

"四十五。"

"合金钢。"

"二十八。"

我把表拉过来看。

一寸口是一英寸直径的焊缝。

管子多粗,一道口就是几个寸口。

Φ159是六寸管,一道口六个寸口。

六乘十八,一百零八。

"算出来了。"方明远说。

"一百零八一道。"

"对。"

"一条管呢。"

"一层管廊一条线,三十六米。"他指图纸,"三根十二米的管,两道对接口,两道跟弯头接,四道。"

"四道口,二十四寸口。"我说,"四百三十二。"

"对。"

"一天给几道。"

"不限。"他把图纸卷起来,"焊多少算多少,探伤过了才算。"

"返修的呢。"

"返修不算钱。"他说,"片子钱自己出,一张一百二。"

"返修一道,亏两百二十八。"

他抬眼看我。

"你算得快。"

"我记工。"

※ 二期在三号装置东边,隔一道围墙。

围墙那边是马长顺的标段。

我进的是另一家,中字头下面的安装公司。

六月十七号报到。

安全帽、工牌、门禁卡,一天办完。

宿舍在围墙外头,八个人一间,上下铺。

管工老吴帮我把行李扔上铺。

"新来的。"

"周宁。"

"干什么的。"

"焊工。"

"几号区。"

"三号区。"

"三号区是碳钢。"他说,"碳钢累,一天五道口,手都抬不起来。"

"抬不起来也得焊。"

"你多大了。"

"二十七。"

"二十七,女的,跑工地。"他摇头,"你男人呢。"

"没有。"

"那你图什么。"

"图一天五百四。"

老吴把行李带子一松,看了我一眼。

"五百四。"

"是。"

"我一天二百八。"

"你干管工。"

"管工也是活。"

"管工不焊。"

老吴把嘴闭上了。

项目部要证。

我把证放在桌上。

特种设备焊接作业人员证,项目代号SMAW-FeⅡ-6G-12/57-Fef3J。

方明远拿起来,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看。

"手工电弧焊,二类材料,六G,十二个厚到五十七,低氢焊条。"

"是。"

"六G。"他把证放下,"现场这批管是5G,你干6G屈才。"

"5G我也干。"

"5G一天能焊几道。"

"六寸管,五道。"

"五道三十寸口。"他拿笔在纸上写,"五百四。"

"扣焊条吗。"

"焊条项目部出。"

"那我一天五百四。"

"理论上是。"他把纸推过来,"干二十六天,一万四千零四十。"

※ 我盯着这个数看了一会儿。

在临沂焊铁门,一天八十。

在马长顺那儿,一天二百六。

在这儿,一天五百四。

多出来的不是本事,是位置。

位置对了,一寸口就是十八块。

"方工。"

"嗯。"

"这一万四千零四十,是焊满二十六天。"

"是。"

"雨天算不算。"

"雨天不算。"他说,"下雨不焊,氩弧焊见水就完。"

"一个月下几天雨。"

"七八月多,能下七八天。"

"那就只剩十九天。"

"对。"他点头,"一万零二百六。"

"那也够。"

"够什么。"

"够我租个房,再买台氩弧焊机。"

"你自己买焊机。"

"自己买,晚上能练。"

"一台多少钱。"

"小的两千八。"我说,"能焊到一百六十安就够。"

"你租哪儿。"

"镇上,六百一个月。"

"六百加两千八。"他在纸上写,"三千四。"

"一个月就回来了。"

"回来了你还买。"

"买了就不还回去。"我说,"焊机是吃饭的东西。"

他把笔放下,看了我一眼。

"你这人算得清。"

"算不清就白干。"

"你晚上在哪儿练。"

"还没找。"

"三号区后头有个废料场。"他说,"有旧管子,没人管。"

"能焊吗。"

"能焊,别让人看见。"

"看见怎么样。"

"看见就说你加班。"

"加班要报。"

"那你就说是技术员让练的。"

"哪个技术员。"

"我。"方明远说,"我签字。"

"你签了字,出事算谁的。"

"算我的。"

"你担得起。"

"担不起。"他说,"所以我只签练习,不签探伤。"

※ 老韩在二号区。

他也来了这个项目,返聘做技术指导,一个月九千。

他正在教两个年轻人磨钨极。

"韩师傅。"

"来了。"他没抬头,"证考下来了。"

"考下来了。"

"几级片。"

"考试不评片。"

"那就是没评。"他把钨极举起来对着太阳,"你这根磨歪了。"

那两个年轻人不说话。

"尖要正。"老韩说,"歪一点,弧就偏一点,偏一点,边上就咬不住。"

他把钨极递给其中一个,"重磨。"

"韩师傅。"

"嗯。"

"考试那天,考评员把试件拿走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看过。"老韩说,"你打底那一道,是那天的头一份。"

"头一份有什么用。"

"没用。"他把钨极收回铁盒,"就是头一份。"

"那你还说。"

"我说的是我看见了。"他把铁盒扣上,"看不看得上,是他的事。"

※ 下午开技术会。

议题是一条Φ273的管,壁厚十个,二十号钢,环缝。

业主催得紧,要求三天焊完八道口。

"壁厚十个。"施工员说,"我建议预热两百。"

"两百太高。"我说。

屋里静了一下。

"你说什么。"

"一百到一百五就够。"我说,"二十号钢碳当量低,壁厚十个不算厚壁,一百五防冷裂纹够了。"

"你怎么知道够。"

"我爹焊过化肥厂的主管道。"我说,"八八年,壁厚十二,没有预热设备,用炭火烤,烤到一百二就上手。"

"那是八八年。"

"标准没变。"我说,"变的是设备,不是道理。"

他换了个问法。

"九十安打底,壁厚十个,熔得透吗。"

"透。"我说,"氩弧打底不看电流看间隙。间隙三个半,九十安够。"

"间隙谁量的。"

"我量的。"

"量了几个点。"

"四个,上下左右。"

"差多少。"

"差半个。"

"半个算合格。"

"算。"我说,"超一个就得修坡口。"

方明远在旁边记。

"预热两百有什么问题。"他问。

"预热两百,层间就容易过两百五。"我说,"层间一过,韧性掉,探伤看不出来,跑三年才裂。"

"层间控多少。"

"两百五以内。"

"焊条。"

"J507,三百五烘一个钟头,保温筒一百到一百五,取出来两小时用完。"

"电流。"

"打底氩弧九十到一百,氩气九升。填充Φ4.0,一百五到一百八。盖面Φ3.2,一百一到一百二。"

方明远一条一条写。

写完了抬头。

"这些数,你都背下来了。"

"不是背。"我说,"是焊出来的。"

"那你写一份工艺卡给我。"

"什么时候要。"

"明天早上。"

"行。"

"还有。"他把笔停住,"预热用什么。"

"电加热片。"

"几片。"

"周长八百五。"我说,"一片三百宽,三片包一圈,剩一条缝留给测温。"

"测温点几个。"

"四个,上下左右。"

"间隔多久测。"

"每层测一次,焊完再测一次。"

方明远写完,把纸推过来。

"你看看有没有写错。"

我看了两遍。

"第八行,层间温度你写成两百五十五了。"

他低头看。

"是错了。"

"改。"

他改了。

"你眼睛真尖。"

"不是我尖。"我说,"是我要在这个温度上干活。"

刘大勇在门口站着。

他也在这个项目,比我早来半个月。

"方工。"他走进来,"我插一句。"

"说。"

"她报的数,是从书上看来的。"他说,"真上手,全得返。"

"哪一条不对。"我问。

"哪一条都对。"他笑,"对的东西,也得有人焊得出来。"

"那你就看着我焊。"

"我看。"他往椅子上一坐,"我坐这儿看。"

※ 第二天我焊第一道。

Φ273,壁厚十个,5G水平固定。

氩弧打底,九十安,氩气九升,钨极2.4,磨三十度尖。

打底走一圈,三十五分钟。

背面成型齐,不凸不凹。

填充两道,Φ4.0,一百六。

盖面一道,Φ3.2,一百一十五。

一道口十寸半。

十寸半乘十八,一百八十九。

一天下来,五道。

五十二寸半,九百四十五。

方明远晚上来量。

他拿尺子量余高,量宽度,拿放大镜看咬边。

"余高两个半。"他说,"宽度十七,匀。"

"探伤什么时候。"

"后天。"

"后天我在。"

"你在不在一样。"他把尺子收起来,"片子说话。"

三天后片子出来。

八道口,我焊的五道,一级片。

另外三道是别人焊的,两道二级,一道返修。

返修那道是刘大勇的。

方明远把片子夹在灯箱上。

"五道全过。"他说。

"嗯。"

"你手真稳。"

"手稳是磨出来的。"我说,"我磨了六年钨极。"

他把片子取下来,装进袋子。

"孙经理找你。"

※ 孙德海的办公室在项目部二楼。

他四十六岁,副经理,管生产。

桌上摊着一张进度表,红笔圈了三个地方。

"周宁。"

"在。"

"你这五道,我看了。"他把片子推过来,"干得不错。"

"谢谢孙经理。"

"下个月有一批不锈钢。"他翻进度表,"316L,Φ219,壁厚八个。"

"我能焊。"

"你不能。"

"为什么。"

"不锈钢是甲方指定的队伍。"他把表合上,"有资质的才让碰。"

"我有证。"

"你那个证是碳钢的。"

"我可以加项。"

"加项要时间。"他抬头,"再说,不锈钢那批返修三次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六个人焊的,全是气孔。"

他把笔放下。

"你怎么知道。"

"探伤室的片子我看了。"我说,"内壁发黑,一层氧化皮。"

"看了有什么用。"

"有用。"我说,"黑的是背面,不是正面。"

孙德海看了我三秒。

"周宁。"

"嗯。"

"不锈钢那批,甲方罚了我们十八万。"

"那我更该碰。"

"你碰了,就是打六个人的脸。"

"脸不是我打的。"我说,"是片子打的。"

"六个人焊坏了,我换第七个。"他说,"第七个再坏,我就得换队伍。队伍一换,我这半年的活白干。"

"那你就让我焊。"

"我凭什么信你。"

"凭那五道一级片。"

"一级片是碳钢的。"

"片子不分碳钢不锈钢。"我说,"只分几级。"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现场看。"他说,"看完给我一句话,为什么气孔。"

"看完我说不出来呢。"

"说不出来你回碳钢区。"

"说出来了呢。"

"说出来了,"他把烟点上,"我再想想。"

我站起来。

"孙经理。"

"嗯。"

"不锈钢的活,我碰定了。"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周宁。"

"在。"

"不锈钢的活,你别碰。"

第七章 一级片

"第六道了。"李振华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还是气孔。"

"几级。"

"四级。"他回头看我,"不合格。"

探伤室在项目部西头,一间铁皮房。

屋里一台灯箱,一台评片架,一摞片子袋。

李振华三十八岁,探伤工程师,干了十四年。

"你是新来的。"他说。

"周宁。碳钢区。"

"碳钢的跑这儿来干什么。"

"孙经理让我来看。"

"看什么。"

"看为什么全是气孔。"

他把片子从灯箱上取下来,递给我。

"看吧。"他说,"六个人,十八道口,返修三次,还是气孔。"

※ 我把那段废料锯开。

316L,Φ219,壁厚八个,八寸管。

锯口一开,内壁是黑的。

不是灰,是黑,一层氧化皮,用指甲能刮下来。

"看见了吗。"李振华站在我旁边。

"看见了。"

"看见什么。"

"背面氧化。"我说,"充氩不到位。"

"你凭什么说是充氩。"

"黑在背面,就是里面没气。"我说,"正面要是黑,是焊条潮。"

"还有别的可能。"

"有。"我说,"管子里面不干净,有油,有水,也会黑。"

"那你怎么排。"

"我拿丙酮擦一遍,再充氩焊一段,看颜色。"

"焊了。"

"焊了。"

"什么颜色。"

"银白,带一点金黄。"

他点了下头。

我去看现场。

管子里头塞了一块海绵,一头塞,一头敞着。

氩气表挂在架子上,指针指在四。

四升每分钟。

没有测氧仪。

"谁让你们这么充的。"我问。

"一直这么充。"一个焊工说。

"一直这么充,就一直返。"

"以前也这么充,没返过。"

"以前是碳钢。"

"碳钢不锈钢不都是铁。"

"碳钢不怕氧。"我说,"不锈钢怕。"

"怕什么。"

"怕铬被烧掉。"我说,"铬一烧,这管子就不抗锈了。"

我把片子举到灯前看了一会儿。

"李工。"

"嗯。"

"气孔是体积型,还是面积型。"

"体积型。"他说,"所以射线看得出来。"

"未熔合呢。"

"面积型,射线容易漏。"

"那怎么办。"

"加超声。"他说,"核级两个都做。"

※ 氩气表我看了三遍。

四升每分钟。

焊枪的氩气是九升,管内充氩只开到四升。

一头堵,一头敞,气从敞的那头全跑了。

"这管子多长。"

"六米。"

"六米的管,四升气,敞一头。"我说,"充一天也充不满。"

"那要多少。"

"八升,两头堵,提前三分钟充。"

"三分钟怎么算。"

"拿测氧仪算。"我说,"管内氧含量降到百分之一以下才能起弧。"

"没有测氧仪。"

"那就去买。"

"买一个多少钱。"

"几百块。"我说,"你们返修一次,片子钱加人工,多少钱。"

"片子一百二一张。"

"十八道口,返修三次。"我说,"你自己加。"

他不说话了。

※ 我列了四条。

第一条,背面充氩不到位,两头没堵,气开到四升,没测氧。

第二条,层间温度没控,六个人连着焊,一道接一道,中间不测温。

第三条,坡口用碳钢刷子清过,铁离子留在坡口上,焊前也没拿丙酮擦。

第四条,A102没烘干,从仓库拿出来就用,保温筒没插电。

我把四条写在纸上,拿给方明远。

他看完,抬头。

"四条你都验过。"

"验过。"

"第二条怎么验。"

"我摸的。"我说,"他们焊完那道口,我手背贴上去,两秒就抬起来了。"

"两秒是多少度。"

"手背贴上去两秒抬起来,三百度往上。"

"不锈钢控多少。"

"一百五以内。"

"超了会怎么样。"

"超了晶粒粗,抗晶间腐蚀掉。"我说,"探伤不一定看得出来,投用两年就裂。"

方明远把纸折起来。

"这四条,我报上去。"

"报上去谁改。"

"你改。"

"我一个人改不了六个人的活。"

"那就你一个人焊。"

"改工艺要买测氧仪。"

"我打报告。"

"什么时候批。"

"三天。"

"三天我等,管子等不等。"

"管子等不了。"他把纸塞进包里,"我先借一台。"

"跟谁借。"

"探伤室有一台。"

"李工肯借。"

"他肯。"方明远说,"他比谁都急着要一级片。"

"他急什么。"

"这批管返修三次,他不肯签。"方明远说,"他不签,甲方不结账。"

"不结账多少。"

"一百二十万。"

"那他签了会怎么样。"

"签了漏一处,他停岗三个月。"

"三个月多少钱。"

"两万七。"

"那他该急。"

我又回现场。

"这坡口谁清的。"我问一个焊工。

"我清的。"

"用什么清的。"

"砂轮。"

"哪个砂轮。"

"那个黑的。"

"黑的切过碳钢。"我说,"切过碳钢的砂轮,磨不锈钢就是往坡口上抹铁。"

"抹了会怎么样。"

"抹了焊完就锈,锈了就是缺陷。"

※ 第一道我焊了七十分钟。

Φ219乘8,316L,6G,四十五度固定。

坡口先用不锈钢专用砂轮片修,再用丙酮擦,擦完等它干。

管子两头堵死,一头进氩,一头留一个小孔出气。

氩气开到八升,充了三分钟。

焊枪氩气九升,钨极2.4,磨三十度尖。

打底九十安。

不锈钢比碳钢黏,熔池不流,要走得匀。

直线运条,不横摆。

横摆大了,热输入上去,晶粒粗。

一道口打底走完,背面成型是银白的。

不是黑,不是灰,是银白带一点金黄。

我爹焊了一辈子碳钢,从来不测温。

他用手背。

手背贴上去能停三秒,就是两百。

层间温度拿测温枪打。

打到一百四,停。

拿风机吹,吹到八十再起弧。

填充两道,A102,Φ3.2,一百零五安。

A102在保温筒里,筒插着电,一百到一百五。

取一根用一根,用不完塞回去。

盖面之前要清一遍。

清渣的刷子不能混。碳钢刷子一沾,坡口上就留铁。

我用一把新的,红柄,只用在不锈钢上。

清完拿丙酮擦,擦完拿风机吹干。

有一处飞溅粘在坡口边上,我用錾子挑掉。

挑不掉就得磨。

磨多了坡口宽,宽了盖面压不住。

八寸口,四十五块一寸,三百六十。

一天焊三道。

三道二十四寸口,一千零八十。

方明远来看第二道。

他站在两米外,不说话。

我焊完一段,他才开口。

"层间温度你记不记。"

"记。"

"记在哪儿。"

"纸上。"我说,"每层一行。"

"项目部要这个。"

"我知道。"

"以前没人记。"

"以前返修三次。"

※ 片子出来了。

李振华把片子夹上灯箱。

他看了很久。

"你自己看。"他让开。

我凑过去。

焊缝影像是一条白带,里头没有黑点,没有黑线。

没有气孔,没有夹渣,没有未熔合。

"一级。"他说。

"几道。"

"你焊的六道,六道一级。"

他把片子取下来,对着灯又看了一遍。

"我干了十四年。"他说,"不锈钢一级片,我见过七张。"

"这是第几张。"

"第八张。"他把片子夹回灯箱,"前面七张,没有一张是女的焊的。"

"那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他说,"我这张灯箱挂了三年,头一回挂满级。"

"李工。"

"嗯。"

"前七张是谁焊的。"

"不知道。"他说,"片子存档,人不存档。"

"人走了。"

"走了,或者不干了。"他把放大镜放下,"这行留不住人。"

"那你怎么留了十四年。"

"我不管焊,我管看。"他说,"看的人少,我就留下了。"

"这六道片子,能存档吗。"

"能。"他说,"存三年。"

"三年以后呢。"

"三年以后销毁。"

"那焊的人呢。"

"焊的人自己记着。"他把袋子封口,"片子是给管子看的,不是给人看的。"

"李工。"

"嗯。"

"这一道,你看能挂几年。"

"片子挂三年。"他说,"管子挂三十年。"

"三十年后谁记得。"

"管子记得。"他把灯箱关了一半,"它不裂,就是记得。"

刘大勇在门口。

他焊的那三道,两道返修,一道三级。

"李工。"他走进来,"片子借我看看。"

"看什么。"

"看看是不是拍的别人的。"

李振华把片子往桌上一放。

"片子上有编号,有日期,有管号。"他说,"你自己对。"

刘大勇对了一遍。

"这管子内壁充氩了。"

"充了。"

"我们焊的时候没充。"

"所以你们返修三次。"

"她充氩,我们没充,这算什么比。"他把片子推回来,"她这是拿我们的活垫她的名声。"

"你充氩,你也能焊。"李振华说。

"我没测氧仪。"

"项目部有。"

"没人给我。"

"你问过吗。"

刘大勇不说话。

"你不问,就自己糊。"李振华说,"糊完了返修,返修完了怪我片子严。"

"你片子本来就严。"

"严是我的活。"他把片子装进袋子,"出去。我这儿只认片子。"

孙德海在探伤室门口等我。

"一级片。"他说。

"六道。"

"甲方知道了。"他把一份文件递过来,"明天开始,不锈钢全部归你。"

"六个人呢。"

"六个调走。"

"调哪儿。"

"碳钢区。"他看着我,"周宁,这活焊好了是你的,焊坏了也是你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这批管后面接的是球罐。"

"球罐我焊过。"

"你焊过的是碳钢球罐。"

我把文件翻开。

最后一页是责任书。

"签这儿。"他指了一下。

我签了。

"孙经理。"

"嗯。"

"六个人调走,工钱怎么算。"

"照发。"

"那我呢。"

"你按寸口算。"他说,"不锈钢四十五,一道口八寸,三百六。"

"返修的呢。"

"返修一道,扣三道。"

"一千零八十。"

"对。"

"探伤片子谁出钱。"

"项目部。"

"返修的片子呢。"

"你自己出。"

"一张一百二。"

"对。"

我把笔放下。

"签完了。"

"签完了就回去睡。"他往楼上走,"明天六点进场。"

"孙经理。"

他停下。

"你把六个人调走,他们会记住我。"

"会。"他说,"你怕。"

"我不怕。"

"不怕就干。"

※ 李振华把片子夹回灯箱。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记号笔。

在片子背面写了一行字。

316L,Φ219乘8,6G,一级,2024年9月11日,周宁。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

"这张片子,我要挂起来。"

"挂哪儿。"

"挂探伤室门口。"他说,"挂上去,全项目部都能看见。"

"看见会怎么样。"

"看见就会有人问你,六个人焊不出来,你怎么一个人焊出来了。"他把片子装进袋子,"这话你准备怎么答。"

我没答。

他把袋子递过来。

"想好了再答。"他说,"答不好,这六个人往后都跟你过不去。"

第八章 核

"二十三个。"何小军把名单摊在膝盖上,一个一个念,"取三个。"

"你从哪儿弄的名单。"

"门口贴着。"他抬头,"宁姐,我在盐城等你四天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李工说的。"

他二十一了,比两年前高半个头。

脸上还是那副样子,头发乱,鞋上全是灰。

"这两年你在哪儿。"

"跑了四个工地。"他说,"最长干了三个月。"

"为什么干不长。"

"没人教。"他把名单折起来,"他们让我搬管子,搬了两年。"

"搬管子也是活。"

"我要学焊。"

"学焊要吃苦。"

"我吃。"

"我不带你。"

"为什么。"

"我自己都没站稳。"我说,"你跟着我喝西北风。"

"我不怕西北风。"

我看着他。

"手伸出来。"

他把手伸过来。

我捏了一下他的手腕。

"抖。"

"我不抖。"

"你自己看。"我把他的手举起来,"端着,别动。"

他端着。

半分钟,指尖开始晃。

"搬管子搬的。"我说,"手腕没劲,焊不了仰焊。"

"那我练。"

"练什么。"

"你说练什么我练什么。"

"端水。"我说,"碗里装七分水,端平,一天端一个钟头。"

"端多久。"

"端到水不晃。"

"端到了呢。"

"端到了我教你磨钨极。"

他第二天就端了。

早上五点,他站在宿舍外头,端着一个搪瓷碗。

碗里七分水,一滴不洒。

"宁姐。"

"嗯。"

"水不晃了。"

"端给我看。"

他端着碗走过来,走了十步,水面只有一圈细纹。

"这叫不晃。"

"还要练吗。"

"练。"我说,"端一个月,再换左手。"

"左手也要端。"

"仰焊的时候两只手都要用。"

"那我两只手都端。"

"端完了学磨钨极。"

"什么时候学。"

"水不晃了学。"

※ 报名表最后一栏要填项目代号。

特种设备证,SMAW-FeⅡ-6G-12/57-Fef3J。

还要填工龄、一级片记录、体检结论。

一级片记录那一栏,我写了六道。

队伍从二楼排到一楼。

前面一个三十来岁的,抱着一摞资料。

"你哪个公司的。"他问。

"没有公司。"

"没有公司怎么报。"

"个人报名。"

"个人报名要担保。"

"我有人担保。"

"谁。"

"李振华。"

"探伤的。"

"是。"

"探伤的担保管什么用。"

"管片子。"我说,"片子真,人就真。"

"你排了多久。"我问他。

"两个钟头。"

"值得吗。"

"值得。"他说,"考上了,一年三十万。"

"一年三十万,得焊多少道。"

"两百六十道。"他说,"一天一道,全年不歇。"

轮到我了。

经办人抬头。

"六道一级。"

"是。"

"片子编号呢。"

我把李振华给的那张纸递过去。

他一个一个对。

"316L,Φ219乘8,6G。"他念,"这张片子谁出的。"

"李振华。"

"李工出的片子,认。"他盖了个章,"二十三进三,你自己掂量。"

"掂量什么。"

"掂量够不够。"

"够不够不是我说。"我说,"是片子说。"

体检在县医院。

胸片、肺功能、听力、视力。

拍胸片的时候,医生让我把上衣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

我掏出来一个面罩,一个铁盒。

"面罩放外头。"他说。

我放在椅子上。

"以前干过粉尘的活。"

"焊工。"

"几年。"

"十年。"

"家里有人得过尘肺。"

"我爹。"

"几年走的。"

"二〇一六年。"

医生把片子挂上去看了一会儿。

"你的肺比他的干净。"他说,"但不能年年这么干。"

"我知道。"

"知道就戴口罩。"

"焊工戴口罩看不见熔池。"

"那就少干十年。"

我没接话。

我把面罩拿起来,出了门。

※ 考场在负一层。

三面挡风布,一台焊机,一个工位,一个架子。

架子上的管是316L,Φ219,壁厚八个,四十五度固定。

6G。

墙上挂着三块表。

一块风速仪,一块温湿度计,一块时钟。

"环境不达标,不许起弧。"考评员说。

"风速多少算达标。"

"手工焊不超八米每秒,氩弧焊不超两米每秒。"

"湿度。"

"不超九十。"

"温度。"

"不低于五度。"

"现在多少。"

他看了一眼表。

"风速一米六,湿度七十四,温度十九。"

"一米六。"我说,"氩弧焊限两米,只剩四十公分余量。"

他抬眼看我。

"没超。"

"没超。"我说,"但挡风布后头有个门,门开着,风是斜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

门确实开着。

"关。"他说。

※ 我让何小军去拿挡风布。

他跑上去,抱了两卷下来。

"挂哪儿。"

"门后头,挂两层。"

"两层够吗。"

"挂完测。"

挂完他把风速仪举起来。

"零点八。"

"行。"

"宁姐。"

"嗯。"

"我以后也要考这个。"

"先把钨极磨正。"

我从铁盒里拿出一根铈钨极。

"2.4的,三十度。"

"怎么磨。"

"手要转,砂轮不能停在一个点上。"

我磨给他看。

"尖要正。"

"歪了怎么样。"

"歪了弧就偏,偏了就咬边。"

我把钨极递给他。

"你磨一根。"

他蹲在墙根磨。

磨了一分钟,举起来。

"这样行吗。"

"歪了。"

他重新磨。

磨到第三根,尖正了。

"记住这个手感。"我说,"磨一万根,就长在手上了。"

"一万根要磨多久。"

"一天二十根,一年半。"

"那我天天磨。"

"天天磨也得有人给你焊条。"

"你给我。"

"我给。"我说,"磨坏了算我的。"

※ 二十三个人,一个一个上。

前面五个,两个焊完就出来了,一个超时,两个片子不合格。

一个年轻人凑过来。

"你是哪个单位的。"

"没有单位。"

"没有单位也来考。"

"个人报名。"

"个人报名考上了也没人签。"他说,"核级焊工要挂在有资质的公司底下。"

"那就找一家挂。"

"找一家挂,人家要抽你三成。"

"三成也干。"

"三成你还剩多少。"

"剩八百二十六。"我说,"一天。"

"你算得真快。"

"我记工。"

"核级一寸口多少。"我问他。

"一百一。"

"八寸口。"

"八百八。"他说,"一天只排一道。"

"为什么只排一道。"

"记录、清根、等温、探伤,都算时间。"他说,"一天一道,出活。"

"加补贴吗。"

"核级岗位补贴,一天三百。"

"一天一千一百八。"

"对。"

"一个月呢。"

"二十六天,三万零六百八。"

"你干几年了。"

"九年。"他说,"考第三回。"

第六个是老陈,四十二岁,干过秦山。

他把面罩往架子上一挂,走到我旁边。

"你就是那个一级片。"

"我叫周宁。"

"我知道你叫什么。"他说,"核级焊工的名册我见过,全国没一个女的。"

"名册上没有,不代表考不上。"

"考上了也没人带你进场。"他笑,"你今天来,是给人垫底的。"

"垫底的也要焊完。"

"你焊。"他往旁边一站,"我看着。"

※ 我打钢印。

项目部给每个考生发一个钢印,号从证上取。

我的号是3708。

每焊完一道,在焊缝旁边两公分处打一个。

钢印要正,要深,要能拓下来。

拓不下来,这道口就算没有主。

打底八十八安。

氩气九升,管内充氩八升,提前三分钟。

测氧仪读数零点六。

起弧。

316L黏,熔池亮,走得慢。

直线运条,不摆。

一道口走到一半,层间温度上来。

测温枪打,一百四十二。

停。

等。

降到八十五,再起弧。

填充两道,A102,Φ3.2,一百零五安,一道压一道。

每层焊完,用不锈钢刷清一遍,丙酮擦一遍。

刷子跟碳钢的分开,用红的记号笔画了一道。

记录表贴在架子上。

每一层填一行。

电流、电压、层间温度、风速、湿度、时间、焊工号。

填错一个数,这道口就不算。

填完了签名。

签名要签全名,不能签一个字。

何小军在门口探头。

"宁姐。"

"出去。"

"我看一眼。"

"看一眼就出去。"

他看了三秒。

"这表填这么细。"

"细才查得到人。"

"查人干什么。"

"管子裂了,得知道是谁焊的。"

"知道了又怎么样。"

"知道了就找他重焊。"

第二道口我换了顺序。

先焊上半圈,再焊下半圈。

上半圈好焊,热得慢,先把管子焐起来。

下半圈仰焊,管子已经有温度,熔池稳。

书上写从下往上,我试过,下半圈一开始太冷,根部熔不透。

从六点起弧,头三个毫米总是咬边。

从十二点起,绕一圈回到六点,收弧在最低处,铁水自己压住。

收弧加一点焊丝,堆出一个小包。

小包磨掉,根部是平的。

考评员换了个人,姓吴,五十多岁。

"上午那道,片子加急洗出来了。"他说。

"几级。"

"一级。"

"那下午这道呢。"

"下午这道加一个UT。"他说,"射线看体积,超声看面积。"

"超声看什么。"

"看未熔合。"他说,"未熔合是面积型缺陷,射线容易漏。"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把探头放下,"焊吧。"

"吴工。"

"嗯。"

"还有什么要求。"

"焊前要交工艺卡。"他说,"工艺卡要有人签。"

"谁签。"

"技术负责人。"

"焊完呢。"

"焊完交记录,记录归档三十年。"

"三十年。"

"三十年。"他说,"三十年后这管子要拆,拆的时候还得看记录。"

"拆的时候看什么。"

"看谁焊的。"他说,"人可能不在了,钢印还在。"

老陈焊完出来,脸是白的。

"怎么样。"我问。

"不知道。"他把面罩挂在胳膊上,"超声那道我没底。"

"哪一段。"

"仰焊。"他说,"我摆得宽。"

"摆宽了面积型缺陷容易出。"

"你现在说有什么用。"

"下次摆窄。"

"没有下次了。"他坐下,"我四十二了。"

※ 名单要等六天。

那六天我在项目部帮着修一台旧焊机。

何小军天天去看公告栏。

"还没贴。"

"贴了会有人喊。"

"没人喊。"

"那就没贴。"

"宁姐。"

"嗯。"

"要是没过呢。"

"没过就回去焊碳钢。"

"那我不白来了。"

"你白来什么。"我说,"你水端平了。"

"端平水算什么本事。"

"端平水是第一步。"

第六天早上,他跑回来,鞋都跑掉一只。

"贴了。"

"几个。"

"三个。"

"念。"

他念了两个名字,停住了。

"第三个。"

"念。"

"周宁。"

我下楼去看。

公告栏在项目部大门口,玻璃罩子,里头压着一张A4纸。

我在名单前站了一会儿。

名字后面,有人用黑笔写了一个字。

"女"。

我看了很久。

另外两个名字后面,什么都没有。

第九章 抢修

我把面罩掀上去的时候,手机在铁皮上震。

屏幕上两个字:方明远。

"周宁,临氢管线漏了。"

"哪儿。"

"加氢裂化,E区,三层。"

"什么位置。"

"弯头。背面那道环缝。"

"漏多大。"

"看不出来。装置在泄压。"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四十。

二〇二五年十一月,连云港的风已经割脸了。

我从盐城回来刚一个月。

常规岛的管道焊完了,剩下的是保温和试压,用不上焊工。

方明远一个电话把我叫回来。

"我四十分钟到。"

"我派车。"

"不用。我骑车。"

"周宁。"

"嗯。"

"带证。"

我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蹲下去开工具箱。

焊钳两把。面罩一个。钢丝刷。尖嘴钳。

钨极盒里七根,铈钨,二点四的。

我摸出一根,对着灯看尖。

三十度,没崩。

扣上盒子,背上包出门。

※ 我到的时候,E区三层已经围了人。

警戒带拉了两圈,红白相间,风一吹就往里贴。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

不是油味,是氢气掺着蒸汽的那种闷。

三十多米高的框架,一层一层亮着灯。

最上头那层的火炬在烧,火苗被风压得只剩半截。

方明远在楼梯口等我。

安全帽的带子没系,挂在脖子上。

"这边。"

我跟着他往上走。

铁梯子一格一格,踩上去空响。

"什么时候发现的。"

"十一点二十。巡检的闻见味。"

"压力降了多少。"

"从十二点五降到八。还在降。"

"人呢。"

"这层都撤了。"

"操作工呢。"

"在中控。"

三层管廊很窄,两条管并排。

到了。

那道口在管廊底下。

Φ219的管,壁厚二十,材质P22。

弯头和直管的对接缝,环缝,一道。

管底离格栅板三百五。

我趴下去看。

焊缝旁边的漆鼓起来了,一片一片,像烫伤起的泡。

有一条黑线,从熔合线上下来。

"手电。"

方明远把手电递给我。

我照着那条黑线往上走。

八十毫米。

走到弯头那一侧的母材上,停住了。

※ "有渗透剂吗。"

"有。"

"喷。"

红色的渗透剂喷上去,等了十分钟。

擦干净,喷显像剂。

白底子上出来一条红线。

八十毫米,笔直。

"裂到内壁了。"我说。

"你怎么知道。"

"外面能看见八十,里面只会更长。"

"多长。"

"一百二往上。"

方明远不说话。

"这道口谁焊的。"

"去年五月。"

"钢印几号。"

"四号。"

"人呢。"

"上个月走了。"

"焊完做没做热处理。"

他翻手里的本子。

翻了两页。

"记录上有。"

"温度多少。"

"六百九。"

"保温多久。"

"一小时。"

"壁厚二十,一小时够。"我说,"升温速度呢。"

他不说话。

"升温速度没记。"我说,"那就是没控。"

"没控会怎么样。"

"铬钼钢焊完,焊缝里是硬的。"我说,"硬的地方,氢出不来。"

"氢从哪儿来。"

"焊条里的水分。母材里的。空气里的。"

"出不来呢。"

"出不来就裂。"我说,"不是当天裂,是过几天,过几个月。"

"这道口是去年五月。"

"一年半。"我说,"一年半才裂,算慢的。"

方明远把本子合上。

"有没有可能是别的原因。"

"有。"我说,"管子在动。热胀冷缩,弯头那儿应力最大。"

"那换管也没用。"

"换管有用。"我说,"换完按规程做热处理,把硬度降下来。"

"降不下来呢。"

"降不下来,一年半以后还裂。"

谭经理十分钟后到了。

五十来岁,穿一件深蓝棉袄,脚上是皮鞋,踩在格栅板上打滑。

"情况。"

方明远说了一遍。

"换管。"谭经理说,"割多少。"

"四百。"方明远说,"两头各让一百。"

"多久。"

"焊接三个小时。热处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

"铬钼钢,跑不掉。"

谭经理看着那条红线。

"不换行不行。"

"不行。"方明远说,"裂到内壁了。补上去,下次裂在母材上。"

"下次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三个月,可能三天。"

谭经理从兜里摸烟,摸出来又塞回去。

"谁来焊。"

方明远没说话。

"我问谁来焊。"

"P22的6G,全场三个人有项目。"方明远说,"一个在南通,一个回河南了。"

"第三个呢。"

方明远看了我一眼。

孙德海从人堆后面过来。

他这两年胖了,头发白了一半。

"周宁。"

"孙经理。"

"你行不行。"

"我证上有这一项。"

"我问你行不行。"

"行不行焊完看片子。"我说,"现在说没用。"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这道口要是再裂,装置停七天。"

"我知道。"

"你知道七天是多少钱吗。"

"不知道。"

"你也不用知道。"他转身,"焊吧。"

"三样东西。"我说。

"什么。"

"电加热带,四米。保温棉,两卷。测温枪,一把。"

"就这些。"

"还有一个人。"我说,"给我打灯。"

"谁。"

"方工。"

方明远点头。

※ 一点十分,开始割。

氧乙炔,割两刀,一头一百。

割的时候火星往下掉,落在格栅板上,一颗一颗滚进缝里。

割完,我把坡口磨出来。

V型,三十度,钝边二毫米。

磨完喷PT。

红色的渗透剂,等十分钟,擦,喷显像剂。

白底子上干干净净。

"母材没裂。"我说。

"这说明什么。"

"这道口的热处理没做到位。"我说,"不是管子的问题。"

"那是人的问题。"

"是工序的问题。"我说,"焊的人按本子做的,本子上没写升温速度。"

方明远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两点整,短节到位。

同材质,P22,Φ219,壁厚二十,坡口已经开好。

对口器上去,错边量一个毫米。

"再紧一点。"

"紧了。"

"间隙。"

"三毫米。"

"量三个点。"

"三,三点二,二点八。"

"行。"

电加热带缠上去,两圈,履带式陶瓷片。

温控箱设在二百五。

测温枪打,一百八,二百一,二百四。

"二百四十五。"我说,"够了。"

"再等五分钟。"

"等。"

五分钟,二百五十一。

"超了一度。"

"一度不算。"方明远说。

"算。"我说,"降到二百四十九再起弧。"

※ 两点四十,我开始打底。

管子两头塞海绵堵,充氩。

充了十分钟。

"氧含量多少。"

"七个。"

"再充。"

"五个了。"

"行。"

钨极磨三十度尖,装上去。

氩气开到九。

电流九十五。

第一滴熔池起来的时候,我听见那个声音。

噗的一声,很轻。

不是炸,是稳的。

这个声音我听了十年。

我爹说,电弧的声音骗不了人。

打底两道,四十分钟。

收弧的时候看了一眼内壁。

白的。

没有氧化色。

"打底好了。"

"层间温度。"

方明远把测温枪递过来。

一百八。

"可以填了。"

R307,Φ三点二,烘干三百五,一小时。

电流一百一。

第一道填充走完,测温枪打,二百三。

第二道,二百六。

第三道,二百九。

"停。"我说。

"怎么了。"

"到三百了。得等。"

"等多久。"

"降到二百八。"

"这要多久。"

"十分钟。"

谭经理在格栅板上站着。

"十分钟。"

"十分钟。"我说,"超了三百,晶粒粗,冲击韧性掉。这道口就白焊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书上写的。"我说,"我背过。"

※ 管底那一段最难。

我躺下去,侧着身,脸朝上。

背后是混凝土墙,隔两百。

面罩卡在墙和管之间,只能斜着。

仰焊,熔池往下坠。

电流不敢大,一百零五。

运条要快,一道压一道,压三分之一。

铁水掉下来一颗,落在我胸口。

工作服烧穿了一个洞,烫进去。

我没动。

动了就断弧。

断了弧,接头就有个坑。

那个坑就是以后的裂纹。

"周宁。"

"别说话。"

"你身上冒烟了。"

"知道。"

方明远伸手要拉我。

"别碰。"我说,"碰了我手就偏。"

他把手收回去。

"还有几道。"

"四道。"

"电流多少。"

"一百零五。"

"为什么不加。"

"加了熔池坠。"

"坠了会怎么样。"

"坠了就咬边。"

"要不要歇一下。"

"不歇。"

"你手抖不抖。"

"不抖。"

第五道填充走完,我听见外头有鸟叫。

六点差一刻。

天在亮。

格栅板上的灯还开着,光已经不管用了。

"还剩几道。"谭经理问。

"两道盖面。"

"多久。"

"四十分钟。"

他没说话,往后退了两步。

六点二十,收弧。

面罩掀上去,脸上全是汗,往下淌。

焊缝在管底,看不见。

我趴下去,从侧面看。

余高两点五。

宽度均匀,一道压一道,鱼鳞纹从这头排到那头。

没有咬边。

"成了。"我说。

"周宁。"

"嗯。"

"焊完你要不要睡一觉。"

"不睡。"

"为什么不睡。"

"睡了起不来。"

方明远蹲下去看。

看了很久。

"起来。"他说,"我扶你。"

"不用。"

我自己站起来,腿麻了,站了两次。

电加热带重新缠上去,这一次缠四圈。

保温棉包两层,外面用铁丝扎。

温控箱设六百九,升温八十度一小时。

"八十太快。"

"规程五十五。"我说,"抢修能到八十。"

"谁说的。"

"我打个电话。"

六点半,老韩应该起了。

"喂。"

"师父,我焊了一道P22。"

"多厚。"

"二十。"

"热处理做了没。"

"正在做。"

"多少度。"

"六百九。"

"保温多久。"

"一小时。"

"够。"他停了一下,"降温别急。降到三百以下再拆棉。"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挂了。

※ 李振华是中午到的。

背着一个箱子,箱子上贴着"射线源"的标签。

"周宁。"

"李工。"

"哪道。"

"这道。"

他蹲下去看焊缝。

"外观过了。"他说,"余高多少。"

"两点五。"

"行。"

他先做UT。

探头在焊缝上一点一点挪。

屏幕上一条绿线,平的。

"没有超标缺陷。"他说。

"RT呢。"

"下午。片子明天出。"

"明天太晚。"

"今天夜里。"他说,"我加班。"

"加班费多少。"

"不管。"他说,"这道口我要自己看。"

硬度检测是下午两点做的。

三点打出来,最高一百九十八。

"合格。"方明远说。

"合格。"

晚上八点,装置开始升压。

八点四十,压力到十。

九点,到十二。

九点二十,十二点五。

中控打电话过来,说没有泄漏。

谭经理在管廊底下站着,抬头看那条管。

看了一分钟。

"行了。"他说,"都撤。"

人散开。

格栅板上只剩下我和方明远。

孙德海从楼梯口上来。

"片子明天出。"

"嗯。"

"出了要是不合格。"他说,"我拆了重焊。"

"行。"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方明远在我旁边蹲下来。

"再晚两个小时,整个装置要停。"

第十章 跪

皮卡停在门口的时候,我正在磨钨极。

砂轮转得很慢。

钨极在上面转一圈,翻个面,再转一圈。

门口的光暗了一块。

我没抬头。

何小军在里屋切管,砂轮声停了一下。

这间门面是我二〇二六年开春租的。

港口路边上,三十个平方,一年两万四。

门口挂一块铁牌子,我自己焊的。

两个字:周宁。

下面一行小字:高压管道。

"周宁。"

这个声音我认得。

我把钨极举到灯底下看。

"我不是来求你的。"

尖是正的。

"我是来谈价钱的。"

"什么活。"

"供热管。"

"哪儿。"

"赣榆。过路顶管。"

"什么管。"

"Φ325,壁厚八,二十号钢。"

"什么位置。"

"套管里。"

我把钨极放下。

"再说一遍。"

"套管里。"他说,"DN500的混凝土套管,接头在中间。"

"两头多长。"

"三米二。"

"你怎么找到我的。"

"问了六个人。"

"谁。"

"钱永发。"

"他收了多少。"

"两百。"

"你的人在哪儿。"

"三个,两个跑了,剩一个看着水泵。"

"跑了两个。"

"跑了两个。"他说,"会焊的都走了。"

"那你来干什么。"

"我包了这个活。"他说,"我押了八万。"

"八万。"

"做完结十五万。"他说,"做不完,八万不退。"

"你的人焊了几遍。"

"三遍。"

"怎么焊的。"

"爬进去焊的。"

"打压多少。"

"一点六。"

"漏几处。"

"看不出来。整圈都是湿的。"

"那就是全漏。"我说,"一道口全漏,不是手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水。"

他不说话。

"套管里有水,你的人在焊什么。"

"抽过。"

"抽干了没有。"

"抽了半米。"

"管底还有水。"

※ 我把钨极盒扣上。

马长顺站在门口,不进来了。

他比三年前瘦,夹克是新的,鞋上全是泥。

"多少钱。"他问。

"一千二。"

"一天。"

"一天。"

"你抢。"

"你去问。"我说,"连云港,P22的6G,一天一千二。这是行价。"

"我的人三百。"

"你的人焊三遍,漏三遍。"

他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周宁。"

"嗯。"

"你一个女的,能有活干就不错了。"

我继续磨钨极。

砂轮的声音很响。

"三百。"他说,"一天三百,管饭。"

"不做。"

"四百。"

"不做。"

"五百。"

"不做。"

"你到底要多少。"

"一千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住了。

站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回来了。

我听见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很闷的一声。

何小军从里屋出来,站在门框边上没动。

"我求你。"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头是低的。

我把钨极放进盒子里,盖上。

"起来。"

"你答应了。"

"起来。"我说,"跪着说不清。"

他站起来,裤子上两块灰。

"人在哪儿。"

"赣榆,柘汪。"

"什么时候出的事。"

"前天下午。"

"业主知道吗。"

"知道。给了五天。"

"还剩三天。"

"三天。"

"今天走。"我说,"把水抽干,等我到。"

"抽水要电。"

"发电机。"

"没有。"

"那就去租。"我说,"一天四百,你出。"

"四百。"

"你出。"我说,"不然我到了也是白去。"

他掏出手机打电话。

※ 沟在一条县道边上。

挖开了三十米,深三米二。

套管是水泥的,内径五百,卧在沟底。

一头敞着,一头用编织袋堵了。

沟底有水,没过脚踝。

两台水泵在抽,水管子搭在沟沿上,水是黄的。

"抽了多久。"

"六个钟头。"

"降了多少。"

"二十公分。"

我往下看。

管底泡在水里,只露出来一条脊。

"这水抽不干。"

"为什么。"

"套管是漏的。"我说,"地下水从缝里进来,你抽多少它进多少。"

"那怎么办。"

"堵。"

"怎么堵。"

"套管两头用水泥封,封完再抽。"

"封了人怎么进去。"

"留一个口,六百的。"我说,"封完抽两个钟头,抽干。"

"里头的空气能待吗。"何小军问。

"待不了。"我说,"管子里通着锅炉房,一头是活的。"

"那怎么办。"

"两头堵死。"我说,"中间接一台风机,往里吹。"

"风机哪儿来。"

"他租。"

马长顺看着我。

"这要多久。"

"四个钟头。"

"四个钟头。"

"你今天不封,明天还是这样。"

他转身喊人。

封水泥用了三个钟头。

两头各糊了半米厚。

糊完,水泵重新开起来。

水下去得快了。

一个钟头,沟底露出来。

管底的焊缝整个露在外头。

锈成一片,一坨一坨,像疤。

何小军趴在沟沿上往下看。

"这是焊的?"

"这是糊的。"我说。

我脱了棉袄,只穿一件毛衣。

安全帽戴不上,套管里只有五百。

"你干什么。"马长顺说。

"下去看。"

"不戴帽子下去,出事谁负责。"

"你。"我说,"我不戴,也不会少一根头发。"

我把帽子扔在沟沿上。

头朝下爬进去。

三米二,我爬了四分钟。

里面全是锈味和水的味道。

接头在正中间。

管子从套管里穿过去,四周的缝只有一百五。

脸离焊缝二十公分。

光进不来。

我摸了一下焊缝。

鼓的,一层一层,像堆上去的。

"这是拿焊条糊的。"我对着外头说。

"什么。"马长顺的声音从洞口进来。

"坡口没开。"我说,"他把焊条往上堆,堆了三层。"

"那怎么办。"

"全割了。"

"割了怎么焊。"

"割了重开坡口。"

"里头能开吗。"

"能。"

"看得见吗。"

"看不见。"

外头静了一会儿。

"周宁。"

"嗯。"

"要不我另找人。"

"你另找。"我说,"找得到你就不会站在这儿。"

※ 我退出来,坐在沟沿上。

"给我一块镜子。"

"什么镜子。"

"不锈钢的,巴掌大。"

"哪儿有。"

"你车上有。"

过了十分钟,他递过来一块。

是后视镜,从皮卡上掰下来的。

"大了。"

"没有小的。"

"那就这个。"

我用铁丝把它绑在焊钳上,角度调到四十五度。

从这个角度,我能看见焊缝。

只能看见一半。

"马工。"

"嗯。"

"你的人在里头焊的时候,能看见吗。"

"看不见。"

"看不见怎么焊。"

"凭手感。"

"手感。"我说,"焊缝是给人看的。看不见,你焊的是什么。"

他不说话。

※ 割了四个小时。

氧割进不去,只能用角磨机。

一片切割片切两道,切完换。

用了十一张。

割下来的那段焊缝我拿出来看。

断面上三个大坑。

"这是什么。"

"气孔。"

"为什么会气孔。"

"水。"我说,"水在电弧里变成氢气,氢气进熔池,出来就是孔。"

"三个孔不至于漏。"

"底下还有。"

我把断面转过来给他看。

一排,七个。

"这不是漏。"我说,"这是筛子。"

马长顺蹲在沟沿上,手撑着膝盖。

"周宁。"

"嗯。"

"你说得对。"

"我不用你说得对。"我说,"我要两把气焊枪。"

"干什么。"

"烤。"

"烤到多少。"

"一百五。"

"手摸不出来。"

"测温笔。"

"没有。"

"去买。"我说,"一百五一支。"

他开车去了。

四十分钟回来,买了两支。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沟沿上摆了一排碘钨灯,白光,照得沟底跟白天一样。

何小军蹲在灯底下,看我用角磨机开坡口。

"宁姐。"

"嗯。"

"为什么坡口要开三十度。"

"角度小了焊不透。"我说,"角度大了焊条填不完。"

"那为什么钝边留一点五。"

"留厚了焊不透,留薄了烧穿。"

"一点五是怎么定的。"

"壁厚八,留一点五。"我说,"我爹的本子上记着这个数。"

他不问了,蹲在那儿看。

※ 夜里两点,我出来透气。

马长顺还在沟沿上坐着。

"你不回去。"

"不回。"

"怕我跑。"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怕这道口再漏。"他说,"再漏我就完了。"

"你现在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不说话。

"你押了八万。"我说,"八万是你自己的。"

"借的。"

"跟谁借的。"

"我小舅子。"

"那你更该早点来找我。"

"我拉不下这个脸。"

"脸比八万贵。"

他把头低下去。

"我带了三年的人,一个会焊仰焊的都没有。"他说,"他们只会平焊。"

"平焊的活多。"

"多,也不挣钱。"他说,"挣钱的口,都在底下。"

坡口重新开。

V型,三十度,钝边一点五。

间隙三毫米。

碳钢,壁厚八,J422。

焊条烘过,一百五,一小时。

打底用氩弧,八十五。

镜子里看熔池,是一个亮点。

亮点往前走,后面跟着一条白线。

白线就是焊缝。

镜子里看是反的。

左右是反的,上下也是反的。

手往左,镜子里往右。

我练这个练了两个月。

第一年在小作坊焊铁门,门框后头看不见,我就用一块破镜子照着焊。

歪了三十几道,才摸出门道。

我第一道走歪了两毫米。

第二道改过来了。

"歪了会怎么样。"马长顺在外头问。

"歪了就是咬边。"

"咬边要紧吗。"

"咬边的地方薄。"我说,"薄的地方先漏。"

他不问了。

第一天焊到夜里十一点。

一道口,六道。

第二天上午做背面,下午打压。

打压之前我把焊缝刷了一遍。

刷完看。

余高两点八。

宽度十。

没有咬边。

"这道口不拍片。"马长顺说。

"供热管不拍片。"

"那怎么知道好不好。"

"打压。"我说,"打压漏了,就是不好。"

"不漏呢。"

"不漏就是好。"

一点六兆帕,稳压半小时。

压力表指针没动。

"不漏。"马长顺说。

他蹲在沟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再稳半小时。"

又半小时。

指针没动。

"再半小时。"

"为什么还要半小时。"

"漏得慢的,半小时看不出来。"我说,"一小时才算。"

第三个小时,指针还是没动。

马长顺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擦。

"成了。"

"成了。"

※ 我从沟里爬出来。

浑身是泥,头发上也是。

马长顺递过来一瓶水。

我接了。

"周宁。"

"嗯。"

"你要多少钱。"

"一千二一天。"我说,"两天,两千四。"

他从兜里掏手机。

转完账,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两千四。

"周宁,我服了。"

"嗯。"

"那年……"

"女人手抖,焊不了。"我说,"这话是你说的。"

他站在沟沿上,没动。

我把焊钳装进包里,拉上拉链。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

他不说话。

"那天在三十多个人面前说的。"我说,"你什么意思,他们都听见了。"

我背上包,往县道上走。

何小军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

"宁姐。"

"嗯。"

"他还站在那儿。"

"走。"

第十一章 老管子

我拿着一根撬棍,在废料堆上翻了第三遍。

砖头,水泥块,半截预制板。

钢筋从水泥里伸出来,弯的,像手指。

太阳在头顶上,风从北边来,带一股土腥味。

二〇二六年十月,县化肥厂拆了三个月。

我爹的记工本在我包里。

塑料皮,边角磨白了,里头是方格纸。

有一页上写着:

"1988.4.17 化肥厂合成 Φ325 两道口 8米 记工"

字是蓝黑墨水的,写得很快,横都是斜的。

※ 拆迁队的人在推土机边上抽烟。

"师傅。"

"干什么。"

"合成工段那排管,拉走没有。"

"管都割了。"

"割成什么样。"

"一米一节。"他说,"拉去废品站,一吨两千二。"

"Φ325的,比别处粗的那种。"

"粗的也割。"

"拉了几车。"

"三车。"

"还有没有剩的。"

"西边那堆没清。"他往西边抬了抬下巴,"砖底下。"

"为什么不清理。"

"砖不值钱。"

我把撬棍扛在肩上,往西边走。

"哎。"他在后头喊,"你找什么。"

"一根管。"

"管有什么好找的。"

我没答。

※ 废品站在镇子北头。

院子用彩钢瓦围的,门口一台地磅。

老板姓王,正在给一辆三轮车过秤。

"师傅,前些天化肥厂拉的管,还有吗。"

"哪批。"

"Φ325的,粗的。"

"有。"他说,"压在底下,不好翻。"

"翻得出来吗。"

"翻得出来。"他说,"你要多少。"

"我不要。"

"不要你翻什么。"

"我找一道口。"

"口。"

"焊缝。"

他看了我一眼。

"焊缝有什么好找的。"

"我爹焊的。"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你爹哪个厂的。"

"化肥厂的。"

"叫什么。"

"周建国。"

"周建国。"他想了一下,"六级工。"

"你知道他。"

"合成工段的焊工就那么几个。"他说,"老周,手快。"

"手快。"

"别人一天两道口,他三道。"他说,"厂里评先进,评过他。"

"他没说过。"

"他不爱说。"

他把烟点着,抽了一口。

"那批管我拉了四车。"他说,"压在东南角,你自己翻。"

"谢了。"

"翻完给我码回去。"

"行。"

"哎。"

"嗯。"

"你要找的那道口,是谁焊的。"

"我爹。"

"他还在吗。"

"不在了。"

"哪年。"

"二〇一六。"

"尘肺。"

"你怎么知道。"

"这厂出来的,一半是尘肺。"他说,"我拉了四车废铁,拉的都是这个。"

西边那堆砖有两人高。

砖是红砖,碎了一半,混着水泥渣。

我用撬棍往下刨。

刨一层,搬一层。

手套磨破了两个指头。

翻到第三遍,我看见管口了。

Φ325的管不难认。

比别处粗,管壁上有一层黑垢,厚的地方能抠下来。

化肥厂的管都这样。

合成气里有氢,氢往钢里钻,几十年下来,管子表面就起壳。

我拿钢丝刷子刷。

刷一段,看一段。

刷到第七根,我看见鱼鳞纹了。

※ 那道焊缝在管子的下半圈。

锈成一片,红褐色,起了一层皮。

我用钢丝刷横着刷。

刷了三分钟,锈掉了。

底下是灰的,金属的颜色。

一道一道,一道压一道。

三十八年了,纹路还在。

宽窄一样,高矮一样。

从这头排到那头,没有一个地方断。

旁边还有五根Φ325的管。

我一根一根看。

有两根上有焊缝,都是环缝。

一根的鱼鳞纹断过,中间接了一段。

另一根的焊缝宽窄不齐,起头的地方高了一块。

只有我手上这根,从头到尾一样。

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焊缝旁边五十毫米,有四个字。

钢字头打的,字高六毫米,打得深,锈都填不满。

3708。

3和7之间的空当比别处大一点。

一个一个打,手会偏。

※ 我从包里把证拿出来。

特种设备作业人员证,蓝皮,压在塑料套里。

翻开。

焊工代号那一栏,印着四个数字。

3708。

我考证那年,报名表上有一栏叫焊工代号。

表是空着的,等考场编。

我跟管表的人说,我填一个。

他说代号不能自己填。

我说3708。

他说这是谁的号。

我说我爹的。

他去里屋翻了半个钟头,出来说,这个号注销满五年了,可以启用。

他让我写了一张说明,按了手印。

"你爹叫什么。"他问。

"周建国。"

"哪年没的。"

"二〇一六。"

他在说明上盖了一个章。

"这号以后就是你的。"他说,"出了事,找得到人。"

我说好。

※ 老韩是下午来的。

骑一辆电动车,从县道上拐下来,车轮在砖头上颠。

他六十五了,背有点驼。

"你在这儿翻什么。"

"找一根管。"

"哪根。"

"合成工段的,Φ325。"

他抬头看了看那片空地。

"合成工段在东边。"他说,"那排架子底下。"

"架子拆了。"

"拆了我也认得。"

他站在那儿,指了一个方向。

"1988年我不在这儿。"他说,"我在二化。"

"我知道。"

"那批Φ325的管是济南锅炉厂的,二十号钢,壁厚十。"

"嗯。"

"你爹焊的那道口,是不是在弯头后头一米。"

"本子上没写。"

"那就是。"

"你怎么知道。"

"合成工段那排管,弯头在中间。"他说,"两道口,一道在弯头前,一道在弯头后。"

"弯头前的先焊,弯头后的后焊。"

"后焊的那道难。"

"为什么难。"

"空间小。"他说,"贴着平台,人趴着焊。"

我低头看那四个字。

"你爹那年三十。"老韩说。

"你那年多大。"

"二十九。"

"嗯。"

他蹲下来,跟我一起看那道焊缝。

"三十八年。"他说,"没裂。"

"没裂。"

"那时候没有探伤。"

"没有。"

"没有探伤,就看手艺。"

"嗯。"

"手艺好的,四十年不裂。"他说,"手艺不好的,三年就漏。"

"这道是好的。"

"这道是好的。"他说。

"1988年怎么焊的。"

"手工焊。"他说,"J422,交流机,一百二。"

"不打底。"

"打底。"他说,"打底用J422,小电流,八十。"

"不充氩。"

"那时候没有氩弧。"他说,"厂里有一台,不给用。"

"为什么。"

"氩气贵。"

"那内壁不氧化。"

"氧化。"他说,"氧化一层,第二道就盖住了。"

"盖住了以后呢。"

"以后那层氧化就在里头。"他说,"看不见。"

"那这道口为什么没裂。"

"因为壁厚十。"他说,"壁厚十的管,容错。"

"容错是什么意思。"

"焊得差一点,也扛得住。"

"壁厚八呢。"

"壁厚八,差一点就漏。"

我想起自己焊过的那些八毫米。

"所以你让我们练薄壁。"

"薄壁练手。"他说,"练出来,厚壁就不怕。"

※ 我回西边,把角磨机插上电。

电线从一百米外的配电箱拉过来。

"你切它干什么。"老韩说。

"带回去。"

"带回去干什么。"

"给我徒弟看。"

"你收徒弟了。"

"收了一个。"

"哪个。"

"四川的。"

"多大。"

"二十二。"

"学了几年。"

"两年。"

"两年。"他点点头,"两年能看懂了。"

"不一定。"

"看得懂。"他说,"看得懂的人,看一眼就懂。看不懂的人,你讲一天他也不懂。"

"为什么不用氧割。"

"氧割一过火,焊缝旁边的组织就变了。"

"变了就看不出东西。"

"看不出。"

"那用什么。"

"切割片。"

一片切三公分,切了九片。

"怎么切。"

"先沿轴向切两道,各三百长。"

"再呢。"

"再沿圆周切两道。"

"切完是什么。"

"一块瓦片。"

三百长,二十号钢,十七八斤。

焊缝在上头,鱼鳞纹朝外。

我用錾子把边上翘起来的地方修平。

"你要不要留个记号。"老韩说。

"什么记号。"

"你切下来的,写个日期。"

"不用。"

"为什么。"

"上头有号。"我说,"3708。"

老韩看了我一眼。

"你爹的号。"

"也是我的。"

中午我在砖堆上坐了半个钟头。

吃了一个馒头,喝半瓶水。

厂区东边还剩一截管廊,钢架锈得发红。

上头的花纹板全掉了,只剩横梁。

1988年我爹在这上头走过,三十岁,我还没生。

我记得他身上总有一股味道,铁锈和汗混在一起。

他洗手要用洗衣粉,搓半天,指甲缝还是黑的。

太阳偏西了。

光斜着过来,纹路一道一道,影子拉得很长。

我把瓦片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看了没有。"老韩说。

"看了。"

"内壁怎么样。"

"黑的,一层垢,指甲刮不动。"

"刷开。"

我刷了一段。

"底下呢。"

"钢是亮的。"

"根部。"

"根部也好。"

一道圆边,均匀。

"根部也好。"老韩说。

"好。"

"那时候的管子,内壁不充氩。"

"不充。"

"不充还能焊成这样。"

"手稳。"我说,"手稳,气就进不去。"

老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走了。"

"嗯。"

"你切完怎么拉回去。"

"电动车。"

"十七八斤。"

"绑后座上。"

"路颠。"

"颠不坏。"我说,"这是二十号钢。"

他骑上车,走了十米,回头。

"丫头。"

"嗯。"

"你爹那道口,比你现在焊的差一点。"

"差在哪儿。"

"收弧。"他说,"他收弧有点急,坑没填满。"

我低头找。

找到了。

收弧的地方有个小坑,半个米粒深。

三十八年,那个坑还在。

"我看见了。"

"看见了就好。"他说,"你回去跟你徒弟说,别学这个。"

他骑走了。

我把角磨机重新插上电。

切割片还剩两片。

我沿着焊缝两头各留一百,把多余的部分切掉。

切完,瓦片短了一截,焊缝在正中间。

我拿砂纸把边上的毛刺磨掉。

磨完,用手摸了一遍。

不拉手。

太阳快落了。

厂区里只剩三堵墙,一截烟囱。

烟囱的影子拖过来,把废料堆盖住了。

我把瓦片装进帆布包。

包底沉下去一块。

背带勒在肩膀上。

老韩的电动车已经看不见了。

我把包往肩上提了提。

拉链拉了一半,卡住了。

我用力拽了一下,拉上了。

走到县道上,我停下来。

回头看那片空地。

平的。连一块整砖都找不着了。

什么都没有了。

我把包卸下来,放在电动车后座上。

绳子只有一根。

我从车筐里翻出半截电线,凑成两根。

横着绑一道,竖着绑一道。

绑完,我摇了摇。

不动。

我跨上车,往北骑。

骑出去两公里,路开始颠。

包在后座上跳,一下一下,磕在铁架上。

我放慢速度。

颠不坏。

二十号钢,壁厚十。

三十八年没裂。

我在路边停下,把绳子又紧了一道。

回去以后,我要让那个四川娃看这道口。

让他找收弧那个坑。

找得到,他才算看懂了焊缝。

第十二章 焊缝

何小军把试件往台钳上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试件是Φ159的管,八毫米壁厚,四十五度固定。

一头高,一头低。

他扶了两次,才卡进钳口。

"重来。"我说。

"师傅。"

"重来。"

他把试件取下来,重新放。

这一次稳了。

"稳了没有。"

"稳了。"

"手抖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

"那就是不抖。"

※ 我回到窗边,坐下磨钨极。

砂轮转得很慢。

钨极贴着砂轮面,一下一下送,送到尖上停住。

三十度。

磨完一根,插进盒子里。

盒子里还有六根。

我手上有七道疤。

最长的一道在手背上,三公分,二〇一七年焊铁门的时候烫的。

最浅的一道在虎口,磨钨极磨出来的。

何小军在那边敲试件。

敲了三下,停了。

"师傅。"

"嗯。"

"点固点哪儿。"

"你说。"

"十二点,四点,八点。"

"为什么。"

"对称。"他说,"变形小。"

"那就点。"

他点了三处。

点完,用角磨机把点固的地方磨薄。

磨完,开始打底。

二〇二七年六月。

门市外头是港口的路,卡车一辆接一辆。

工作台上垫着一块管瓦。

三百长,二十号钢,一九八八年从县化肥厂拉回来的。

焊缝朝上,垫在台钳底下。

来的人问这是什么,我说,一道口。

我在连云港和盐城两头跑。

盐城的活是常规岛,核级,一寸一百一。

连云港这边是石化,还有几道口没焊完。

门市里现在四个人。

我一个,何小军一个,还有两个从临沂来的。

四台焊机,两台氩弧,两台手工。

去年接了十九个活。

最大的一个活是盐城的一个阀组,八十六道口。

"何小军。"

"嗯。"

"过来。"

他走过来。

"这块瓦,你找找看,哪儿有毛病。"

他蹲下去看。

看了两分钟。

"没毛病。"

"再看。"

又看两分钟。

"真没毛病。"

"焊缝上有一个坑。"我说,"收弧的地方。"

他找。

找了半天。

"这儿。"

"什么坑。"

"半个米粒深。"

"对。"我说,"这是我爹焊的。"

"他焊的也有坑。"

"有。"我说,"三十九年没裂,但有个坑。"

"那算好还是不好。"

"算好。"我说,"但你别学。"

"为什么不学。"

"因为现在有片子。"我说,"三十九年没裂,不代表片子能过。"

※ 他打底打了四十分钟。

氩弧,Φ2.4的焊丝,电流八十五。

我在窗边听着。

声音是稳的。

不是噗噗,是嘶——

一条线。

中间断了两次。

第二次断的时候,他停了一会儿,才接上。

接完,声音就变了,闷了一点。

打底的时候他换了三次电流。

第一次八十五,第二次八十二,第三次八十。

换是因为管壁在变薄。

上面薄,下面厚。

他自己知道。

他填充的时候,我在门口站着。

六道填充,他一道一道清渣。

清渣清得干净,锤子敲下去,渣自己掉。

有的人不清,第二道就夹渣。

夹渣片子上一清二楚。

"焊完了。"

"嗯。"

"你看不看。"

"不看。"

"为什么。"

"看了我就得说话。"我说,"说话你就改。改出来的东西不是你的。"

他站在那儿。

"送去拍片。"我说,"李工在二号门。"

"现在去。"

"现在去。"

"片子钱谁出。"

"你出。"

"多少。"

"一百二。"

他从裤兜里掏钱。

掏出来一叠,数了两张,又数了一张。

"一百二。"

"嗯。"

他骑电动车走了。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道试件翻过来看。

点固的地方磨得薄,磨痕是顺的。

他知道磨痕要顺。

这一点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 李振华是第二天中午来的。

他把片子夹在腋下,进来往桌上一放。

"周宁。"

"李工。"

"你徒弟焊的。"

"嗯。"

"一级。"

何小军的脸一下就红了。

"别高兴。"李振华说,"我看片子不看人。"

"我知道。"

"我墙上挂了九张。"

"九张都是我的。"

"九张都是你的。"他说,"这张我不挂。"

"为什么。"

"这张是他焊的,不是你焊的。"他说,"我挂你的,是因为你焊的。他的,该他自己挂。"

何小军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

"片子给你。"李振华把片子推过去,"收好。"

"收着干什么。"

"收着。"他说,"以后有人问你焊得怎么样,你不用说话,把片子拿出来。"

何小军把片子抱在怀里。

"李工。"

"嗯。"

"我能焊核级的吗。"

"不能。"李振华说,"你现在只能焊八毫米。"

"那要多久。"

"问你师傅。"

"李工。"

"嗯。"

"这张片子,根部的熔深够不够。"

"够。"他说,"咬边一点没有。"

"他练了两年。"

"两年练成这样,不慢。"

"不快。"

"我见过练五年的,还不如他。"他说,"手艺这个东西,看人。"

"核级的片子,跟这个一样吗。"

"一样。"我说,"片子一样,要求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一级片,百分之百拍。"我说,"还要加超声。"

"超声查什么。"

"查片子查不到的。"我说,"片子看体积,超声看面积。"

"面积是什么。"

"未熔合。"我说,"片子容易漏。"

"出师不是我给你发个证。"我说。

"那是什么。"

"是我不在的时候,你敢接活。"

"我敢。"

"敢不算。"我说,"是接完了,片子能过。"

※ 我从柜子里把面罩拿出来。

黑的,塑料壳,边上裂了一道口子,用胶布粘着。

玻璃上有一道裂。

从左上角斜到中间,像一道闪电。

"这个你拿着。"

何小军接过去,翻过来看。

"师傅,这玻璃裂了。"

"裂了也能看清熔池。"

"为什么不换。"

"换了就不是这个面罩了。"

他不懂。

"我爹用了二十八年。"我说,"他走那年,面罩挂在墙上,我搬凳子够下来的。"

"玻璃也是那时候裂的。"

"嗯。"

"这面罩多少年了。"

"我爹二十八年,我十一年。"

"三十九年。"

"三十九年。"

"比你都老。"

"比我老。"

他把面罩试了一下。

带子有点松。

"带子短一点。"

"我爹头小。"

"那我戴不上。"

"戴得上。"我说,"我戴了十年。"

他把面罩抱在手里,跟片子一起。

"师傅。"

"嗯。"

"我以后用这个。"

"用。"

※ 我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铁盒。

盒子里是钢字头。

零到九,十个,六毫米的字高。

3、7、0、8这四个磨得发亮。

其余六个还是黑的。

"这是什么。"

"钢印。"

"打哪儿。"

"焊缝旁边五十毫米。"我说,"每道口,焊完就打。"

"打什么。"

"3708。"

"为什么是这四个。"

"这是我的号。"我说,"也是我爹的号。"

"号还能一样。"

"能。"我说,"他的号注销了,我接手。"

"为什么要接手。"

"因为打上去,就找得到人。"

他把盒子拿过去,一个一个看。

"师傅。"

"嗯。"

"去年你焊了多少道口。"

"一千零八十寸口。"

"多少钱。"

"一百一。"

"一寸。"

"一寸。"

他算了半天。

"十一万八千八。"

"嗯。"

"我什么时候能焊核级的。"

"先焊三年碳钢。"我说,"三年不出二级片,再去考。"

"三年。"

"三年。"我说,"我焊了八年才考。"

"你考了几次。"

"一次。"

"为什么一次就过。"

"因为我焊了八年。"我说,"八年,一天没停。"

"师傅。"

"嗯。"

"我明天去盐城。"

"去吧。"

"你不去。"

"我下个月去。"我说,"这边还有三道口。"

"三道口多少钱。"

"三十六寸。"

"三千九百六。"

"嗯。"

"我出师了,工钱怎么算。"

"按寸口算。"我说,"碳钢十八,不锈钢四十五。"

"核级呢。"

"一百一。"

"我现在能算几寸。"

"一天三寸。"

"三寸五十四。"

"五十四。"

这三个人,我这两年都碰见过。

马长顺今年开春在连云港一个工地当安全员。

见了我,他叫"周工"。

烟掏出来,递到一半,又收回去。

刘大勇的6G复审考了三回,三回没过。

他现在焊低压的活,一天二百六。

见了我叫"周师傅",点个头就走。

钱永发的劳务公司去年冬天没了。

二十三个人告到劳动监察,他补了三十七万。

他现在在港口门口开小卖部。

我去买水,他叫我"周老板"。

"当年那八千四。"他说。

"那是我爹的。"

"我知道。"他说,"我还了。"

※ 工具箱最底下,有一段焊缝。

两寸长。两头是割开的,茬口还毛着。

二〇二三年十月十一号,我从三号装置的管廊上割下来的。

四年了。

跟着我从连云港到临沂,从临沂到盐城,从盐城回来。

压在箱底,压在一包焊条下面。

"师傅。"

"嗯。"

"那是什么。"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

断面还是白的。

"这是我焊的第一道被割下来的口。"

"谁割的。"

"我自己割的。"

"为什么割。"

"他们说女人手抖,焊不了。"我说,"让我割了重焊。"

"你重焊了没有。"

"没有。"

"那这道口……"

"这道口是合格的。"我说,"割开是白的,没有气孔,没有夹渣。"

"你割下来的时候,为什么不扔。"

"扔了就没了。"

"没了又怎么样。"

"没了就没人知道那道口是合格的。"

他伸手要碰。

"别碰。"

我把他的工具箱拖过来。

新的,铁皮,绿漆。

打开盖子。

"氩弧机开一下。"

"干什么。"

"焊上去。"

"焊在哪儿。"

"盖子里面。"

他把氩弧机推过来。

我换上我爹那把焊钳。

红柄,缠了三层黑胶布。

电流七十。

不焊满,点四点。

左上,右上,左下,右下。

每点一下,蓝光一闪。

四点焊完,那截月牙贴在盖子内侧。

断面朝外。

"为什么不焊满。"

"焊满了就看不见断面了。"

"断面有什么。"

"断面是白的。"我说,"没有气孔,没有夹渣。"

他凑近看。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这道口,我焊得对。"

他合上盖子。

又打开。

又合上。

"师傅。"

"嗯。"

"为什么不焊在外面。"

"外面是给人看的。"我说。

"里面呢。"

"里面是给自己看的。"

"这话谁说的。"

"我爹。"

"他还说过什么。"

"他说,焊缝是给人看的,也是给自己看的。"我说,"我信了十一年。"

门外的卡车过了一辆,玻璃震了一下。

港口的路上,一天过八百辆车。

我在这儿两年,听惯了。

何小军把盖子合上。

那道焊缝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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