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横店的规矩
我叫林小北,二十六岁,横店武行。
我们这一行分三等:一等替身打别人,二等替身替别人挨打,三等替身替别人挨了打,还得笑着跟人家说谢谢。
我在三等。
不是因为我不会打,是因为我脸不值钱。
明星的脸值钱,一张脸能换几千万票房,所以他们不能挨打,得有人替他们挨。耳光、棍子、马蹄子,都得有人接单。
我接单。
招牌挂在万盛街的墙上,一张 A4 纸,六个字:挨打,按次收费。
下面一行小字:耳光三百,棍打八百,马拖一千五,吐血另算。
横店有三万群演,只有七个人干我这行。
因为干这行,得有一个铁打的身子,和一颗不要脸的心。
还得有一个东西——账本。
我妈从小教我一句话:挨打不要紧,别挨穷了。
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六年。
第二章 我的第一单
第一单是个下雨天。
剧组拍外景,天说下就下,几百号人挤在棚里抽烟。制片人蹲在墙角打电话,骂骂咧咧说这场雨要赔三万。
我蹲在他旁边,啃一个冷馒头。
他打完电话,看了我一眼,说:小子,敢不敢挨一巴掌。
我说: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笑了,说:你还知道要钱。
我说:我妈教的。
他说:三百。一巴掌。
我说:五百。
他说:四百五。
我说:成交。
那场戏是男主角扇女主角的巴掌,借位打。可演员手一抖,真打上去了。
女主角当场哭了。导演喊停,制片脸都白了。
然后制片人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起来,说:导演,换我上吧。
那一下,一巴掌扇在我左脸,声音在棚里响了很长。
导演喊"过"。
制片人塞给我四百五,说:明天还来不来。
我说:来。
那天晚上,我照镜子,左脸肿得像发面馒头。
但我把四百五数了三遍。
第三章 老戏骨的那根烟
干了半年,我的客户多起来了。
有次是反派老戏骨,姓赵,演了三十年坏人。
那场戏他要把我按在墙上,扇七个耳光。导演说要真实。
我说:七个,三千五百。
老赵说:我给你三千八,多三百,你挨完别哭。
我说:我不哭。
那天我挨了七个。
第七下打完,我嘴角在流血,眼睛没红。
老赵下戏后,掏出一包烟递给我,说:小伙子,对不住。
我说:哥,不用对不住,你给钱了。
他愣了一下,把烟塞进我兜里,说了句:这行,你能干长。
后来我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
这行能干长的,不是能挨打的。
是能算账的。
老赵后来还给我介绍过三单。
他说,剧组里最好用的替身,不是功夫最好的,是最不会闹的。
我就是那个最不会闹的。
第四章 影帝来找我
去年十一月,我在横店一个古装组做武行。
那天中午我蹲在墙角吃盒饭,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我面前。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男的。
我当时没认出来他是谁,只觉得这人长得有点过分——大太阳底下,脸还是干净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说:你是林小北?
我说:是。
他说:听说你挨打按次收费。
我说:对,耳光三百,棍打八百。
他说:包月怎么算。
我抬头看他。
这时候我才认出来,这人是顾南舟。三届影帝,微博两千七百万粉丝,粉丝管他叫"神"。
我把盒饭放下,说:哥,我这活儿是替人挨打。你要打谁?
他指指自己。
他说:打我。
第五章 我说我不打人
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说:哥,你说啥?
他说:一天一次,真打。不许借位,不许收力,不许问我为什么。
我说:你图什么。
他说:图疼。
我盯着他看了半分钟,确认他不是嗑了药。
我说:哥,我打你,这不合规矩。我们这行是替人挨,不是打人。
他说:钱我按最高档给,一次八百。
我说:不是钱的事。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我盒饭上。
他说:包月,一天八百,三十天两万四。我先付半年。
我盯着那张卡,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一个影帝,为什么要花钱找人打自己。
我说:哥,最后问一句。
他说:问。
我说:你是不是被谁骗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奇怪,像一个人很累,终于找到一个地方能坐下。
他说:没有。是我骗了别人,骗了二十七年。
第六章 保密协议
第二天,他的经纪人把我叫到房车。
桌上摊着一份协议,六页纸。
第一条:不许对任何人提起此事。
第二条:不许录音、不许录像。
第三条:不许问原因。
第四条:不许收力。
我看了第四条很久。
我说:这条要是他脸打坏了,剧组找我赔怎么办。
经纪人推了推眼镜,说:那你就等着赔到死。
我说:那我加一条,我不碰他的脸,只打身上。
经纪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以。
协议签完,他忽然问我:你想要什么?
我说:我要加第五条。
他抬头。
我说:我要一张发票。
他愣了三秒,笑了,说:你这小子,真有意思。
那张发票我留到现在,抬头写着:横店影视城某某劳务,服务内容:武行协助。
第七章 第一下
第一次,是在剧组后面那块空地上。
顾南舟脱了外套,站直,说:来。
我说:哥,你想清楚了?
他说:我从来没这么清楚过。
我抡起巴掌,扇在他背上。
"啪"的一声,闷得很。
他没动。
他问:疼吗。
我说:疼的是我手。
他说:那就对了。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沓现金,塞进我口袋,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数那沓钱,数了八张。
数完我坐在床边,脑子里一直转着他那句话。
"那就对了。"
什么叫"那就对了"。
第八章 全组都以为我们疯了
一个月后,剧组里开始传。
有人说,林小北疯了,敢打影帝。
有人说,影帝疯了,花钱找打。
还有人说得更玄乎:这俩人在练一种秘术,打一次能年轻一岁。
剧组里最八卦的是灯光师老赵头,他端着茶缸问我:小北,你到底图啥。
我说:哥,我图钱。
他说:那他图啥。
我说:我不知道。
他喝了一口茶,说:你不知道,那这钱你挣得不安心。
那句话我当时没听进去。
后来我想,老赵头说的对。
我们组的流量小花,姓周,二十出头,粉丝一千万。
她偷偷拍了一段视频,发到网上。
视频里我一巴掌扇在顾南舟背上,他站着不动。
配文四个字:影帝被欺负。
第九章 热搜第一
四个小时,热搜第一。
六个小时,我的名字被人肉出来了。
"横店武行林小北,殴打影帝。"
"顾南舟被职场霸凌。"
"粉丝要求剧组开除此人。"
第二天早上我手机炸了。
两千多条私信,全是骂我的。
"这个人渣。"
"武行打死影帝?"
"挂出来,让他这辈子找不到活。"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第三条就不敢翻了。
我妈给我打电话。
她说:儿子,你是不是真打了人家。
我说:妈,是他让我打的。
我妈沉默了三秒,说:那你别打了。妈不差那点钱。
那天下午我坐在横店的马路边,看着手机里滚动的评论。
我给顾南舟打电话,说:哥,我不干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把我妈吓着了。
他在那头沉默很久,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明白。但是我求你,再干一次。
第十章 我开了一场直播
我没再干那一次。
我先开了一场直播。
标题很简单:我就是打影帝的那个人。
直播间进来三万人,全是来骂的。
我坐在镜头前,说:我今天不解释,我给你们看。
然后我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
我说:这叫耳光,三百。
我又拿一根木棍,在胳膊上敲了一下。
"啪"。
我说:这叫棍打,八百。
我说:我们这帮人,一年要挨三千多下。没人知道我们叫什么,片尾字幕里连"武行"三个字都省了。
我说:我不是打他。我是干这行的。
直播间安静了一分钟。
那一分钟很长。
我能看见屏幕上的人数在掉,从二十万掉到十九万,又掉到十八万。
我心里想:完了,这回真要改行了。
然后弹幕开始动。
第一条:这哥们脸是真的肿。
第二条:他手背上有旧伤,我干过工地,那是砸的。
第三条:我搜了一下,横店武行真的按次收费。
第四条:我妈是护士,她说那种肿不是化妆品能画出来的。
第五条:所以影帝是被打,他是靠被打养家?
人数从十八万,涨到三十万。
有个人在弹幕里打字,打得很慢:
"我儿子在横店干了六年,去年从马上摔下来,剧组给了八千,他现在还在吃药。谢谢你把这事说出来。"
我把那句话截了图。
一直存到现在。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不止我一个人在看直播。
横店至少有三百个武行,蹲在宿舍的上下铺上,拿着手机,看我一个人在那儿挨打。
十分钟后,直播间人数破百万。
第十一章 涨粉千万
那场直播,我播了两个小时。
我讲了横店的规矩,讲了耳光多少钱、马拖多少钱,讲了我们这行有多少人干了十年,连名字都没进过片尾。
最后我说:我叫林小北,我挨打,我挣钱,我不偷不抢。
第二天,我的粉丝破千万。
热搜第一改成了:#横店挨打哥#
有人在底下评论:这哥们把挨打干成了上市公司。
还有人评论:原来我们看的每一场戏,都有人真的在疼。
剧组那边,制片人给我打电话,说:小北,剧组想请你去做武行统筹,一个月三万。
我说:我不去。
他说:为啥。
我说:因为我想自己开公司。
第十二章 制片人的算盘
直播火了第三天,有人来敲门。
来的是我原来那个组的制片人,姓曹,四十来岁,肚子很大,走路带风。
他进门第一句话:小北,红了啊。
我说:曹哥,你说事。
他说:我这有个组要用你,三万一个月,武行统筹。
我说:什么活。
他说:你管人,管钱,管挨打。
我说:那我先问一句,你签不签我的条款。
他说:什么条款。
我说:替身署名,替身保险。
他笑了,笑得有点轻。
他说:小北,你这是红了三天,就敢跟剧组谈条件了。
我说:曹哥,我不是谈条件,我是谈命。
他说:你这样,一个组都接不到。
我说:那我就一个组都接不到。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门口。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说:撑不住了随时回来。
我说:曹哥,我这辈子最撑得住的时候,就是现在。
三天后,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个小剧组,制片人姓许,年轻,说话慢。
他说:我看了你的直播。我这剧预算不高,但我想按你的规矩来。
我说:许哥,你确定?按我的规矩,你要多花三十万。
他说:我这剧本来就是拍替身的。我不按你的规矩,我拍不出来。
那是我签的第一单。
签约那天,许制片带我去看场地。
场地是个废弃的砖窑,他说:这里便宜,一天三百。
他说:小北,我这剧要是赔了,我就去送外卖了。
我说:许哥,那正好,我认识路线。
第十三章 那本破笔记本
热搜过去第七天,顾南舟来了。
他把房车门关上,从一个旧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本子。
本子很旧,边角磨白了,封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顾南。
我说:这是谁的。
他说:我哥的。
我说:你哥?
他说:不是亲哥。二十七年前,他跟我一个剧组,他也是武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把本子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记的全是钱。
"三月十二,替周先生挡马,一百二。"
"三月十四,替周先生摔,八十。"
"三月十九,替周先生挨鞭子,六十。"
最后一页,一行字:
"三月二十六,马戏。替周先生上马。这一单,五百。"
第十四章 他替我上了马
顾南舟说:二十七年前那场马戏,本来是我上。
我说:那怎么是他。
他说:因为我会怕。他跟我说,你别上,你还年轻。
他说:那匹马那天惊了。他从马上摔下来,被拖了三米。
他说:当场就没气了。
房车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我说:那你后来怎么成了影帝。
他笑了一下。
他说:我用了他的名字。顾南舟,是他身份证上的名字。
他说:我原名,叫顾南。
第十五章 他想挨那一下
他说:这二十七年,我一次都没替回来。
他说:他替我挨了那一马,我什么都还不了。
他说:所以我得自己挨一次。挨够三十次,我才能睡个好觉。
我看着他,心里堵得厉害。
我说:哥,你这不叫还。你这叫自虐。
他说:我知道。
他说:可是我没办法。
那天晚上,我扇了他第二下。
第二天,第三下。
到第三十下的时候,他背上青了一大片。
他站在那儿,跟我说的还是那句:"那就对了。"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第三十下,他没站稳。
一个影帝,被一个武行扇了一巴掌,晃了一下。
我心里有个念头:他不是在还债,他是在告别。
第十六章 第三十一下
第三十一下,我停手了。
我说:哥,我不收钱了。
他愣了。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不是在替你还,我是在帮你打自己。
我说:你要是真想还,我们换个法。
我说:我们开个公司吧。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他说:开什么公司。
我说:一家专门给替身撑腰的公司。
第十七章 疼一下
公司在横店万盛街,一间二十平的屋子。
门口一块木牌,三个字:疼一下。
我们做三件事。
第一,替身署名。所有替身的名字,必须进片尾字幕,一个不许漏。
第二,替身保险。每场打戏必须上保险,按次投保,谁不投保,我们不接。
第三,真打报价。我们不再按次收费,按风险收费:摔一次五千,拖一次一万,吐血三万。
签我们的剧组,谁再敢假打,我们就把合同贴到网上。
一个月,签了十七个组。
三十个武行,第一次拿到了署名。
签约那天,一个干了十四年的老武行,蹲在公司门口抽烟,抽完了,把烟头按在"疼一下"三个字下面,跟我说了句:
"小北,我这辈子没白挨。"
但不出一个月,就有人来砸牌子。
来了仨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光头,横店人称"三哥",专做低价武行,一个人当三个人用。
他站在我门口,拿脚踢那块木牌。
他说:小北,你把价抬这么高,我们这些穷组怎么办。
我说:三哥,我把价抬高的不是价,是命。
他说:命值几个钱。
我说:你那不叫人命,你那叫耗材。
他脸一下黑了。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拉住他,说:三哥,走吧。
光头走出两步,回头说了句:你等着,横店不是你一个人的。
那天晚上,我把木牌换成铁牌。
铁牌上除了"疼一下",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我们只接按命的单。"
第十八章 那个剧组
有个组找我们,是部古装大戏。
导演一来就说:我们要真实,别借位。
我们的武行上去了。
拍到第六天,一个武行被马拖了四米,肋骨断了两根。
按老规矩,这事就压下去了——剧组给两万,签个免责,人回家养三个月。
按我们的规矩,剧组赔了十二万,还上了保险。
那天晚上,那个武行躺在医院,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小北,我干这行十一年,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人。
第十九章 最后一场戏
顾南舟要拍自传电影,片名两个字:《替》。
最后一场,是他自己被拖。
他要求真拖。
我拦下来了。
我说:哥,这次我来。
他看着我,说:你为什么要来。
我说:因为你已经挨了三十下,够了。
我说:剩下的,归我们这行的人。
他站在片场中央,看着我趴到马旁边。
他忽然说:等一下。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说:你怕不怕。
我说:怕。
他说:那你还上。
我说:哥,二十七年前,你哥也怕。
他愣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开机。
那匹马一冲,我整个人被拽出去。
第一次落地,胸口闷得像有个人坐在上面。
第二次落地,土进了嘴里。
第三次,我看见天的颜色变了。
我在心里数:一米、两米、三米。
三米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喊停。
那天我被马拖了三米。肋骨断了两根,脸擦掉一块皮。
我躺在泥地里,抬头看见摄影机。
我第一次觉得,原来镜头对着我的时候,我能看见自己。
第二十章 片尾
电影上映那天,我坐在电影院最后一排。
片尾字幕滚起来。
"武行:林小北、顾南、王大力、陈石头……"
我的名字在第三行。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谨以此片,纪念所有在片场挨过打的人。"
那行字滚过去的时候,全场没人走。
有人站起来鼓掌。
我坐在那儿,没动。
第二十一章 疼吗
我在医院住了十三天。
第十四天,顾南舟来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我。
他问:疼吗。
我说:疼。
他说:那就对了。
他说:这次轮到我,还了。
出院那天,我手机收到一笔转账。
金额是他片酬的一半。
备注四个字:疼一下。
我用那笔钱,在横店后山,给一个叫"顾南"的人立了一块碑。
碑上没写影帝,也没写顾南舟。
只写了六个字:
"武行,顾南。"
第二十二章 一年后
一年后,疼一下搬到了影视城旁边的一栋小楼。
我们签了六十三个剧组,替身署名被写进了合同范本。
有个剧组的制片人不服,说我们这是绑架行业。
我把他们组的工伤记录贴在墙上,一共四十七起,最近的一起是三个月前,一个十九岁的武行从三米高的台子上摔下来,剧组赔了五千。
第二天,他们的制片人来了,签了字。
老曹也来了。
他坐在我对面,喝了半杯茶,说:小北,给我留个位置。
我说:曹哥,你不是说我一个组都接不到吗。
他说:我那时候是嘴硬。
他说:我这二十年,签过的免责协议,比签过的合同还多。
他说:我晚上睡不好。
我说:那你来。
他签了。
那天晚上关灯的时候,我看了眼里那块铁牌。
"我们只接按命的单。"
我忽然想起老赵头那句话:你不知道他图啥,这钱你挣得不心安。
现在我知道了。
第二十三章 横店流传
现在横店的墙上,还贴着一张 A4 纸。
字从六个字变成了四个字。
"别惹挨打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