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1 节 退婚宴上,我换了个新郎
顾衍牵着唐柔的手走到台前时,我正端着香槟杯,跟甲方对明天的流程。
两百位宾客坐满了宴会厅。这场订婚宴我筹备了三个月,桌花是凌晨四点去花市挑的,席位卡一张张手写烫金,连香槟塔的层数我都量过三遍。
司仪把话筒递过去,顾衍没接。
他牵着唐柔,往台前站定了,才开口。
"苏晚,这顿饭,就当我们散伙。"
我杯子停在半空。
底下有人"啊"了一声,整个厅跟着安静下来。两百双眼睛盯在我身上。
顾衍的声音很稳,像是练过。
"你看看你自己。二十八岁,天天在外面跑,给谁家办婚礼办到半夜,鞋跟都跑歪了。我妈说得对,这样的女人,不适合进门。"
他顿了顿,把唐柔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柔柔不一样。她懂事。顾家需要的是她这样的。"
唐柔低着头,眼眶红红的,轻声说:"衍哥,别这么说……我不是要抢,是伯母她……"
"你别替我说话。"顾衍打断她,"苏晚,你要是识趣,今天就自己走。别让我难做。"
我把香槟杯搁下。
玻璃底磕在大理石上,一声脆响。
我脑子里过的不是他说了什么,是这三个月。冲他妈一句"要体面",我把工作室最赚的两场婚礼推掉,腾出这一天。宾客名单我熬夜排的,每一个都核对过三遍。
我抬眼,扫过全场。
两百个人,没一个吭声。有几个先前还跟我寒暄"苏老师恭喜"的,这会儿正低头剥橘子,装没看见。
我笑了一下。
"顾衍,你说完了?"
他皱眉:"你别闹。"
"没闹。"我提着裙摆下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声音很清楚。
我没往门口走。
我走向端酒的那个服务生。
他站在最后一排角落,托盘里两杯香槟,一身黑制服,名牌别在胸口——周砚。他是宴会临时加的人,我下午还签过他的工时单。
他看着我过来,没动。
我伸手,从他托盘上端起一杯香槟。
然后我摘下自己胸前那朵只有新人才别的大红色胸花,转身走回台前。
全场没人明白我要干什么。
顾衍皱着眉:"苏晚你又想干什么?"
我没理他。
我走到他旁边——不,我走到那个姓周的服务生身边,把胸花别在他左胸口上。
红花开在他黑色制服上,艳得扎眼。
"这个,"我举起香槟,冲着满厅的宾客,"才配。"
宴会厅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响。
唐柔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顾衍的下巴绷紧,他几乎是咬着牙:"苏晚,你找了个服务生?你拿他气我?"
"气你?"我笑出声,"我是升级。"
我挽住那服务生的胳膊。
他个子高,站得笔直,一点没慌。托盘还稳稳端着,两杯香槟一滴没洒。
他低头看我,眼神很淡,跟他端酒时的样子没两样。
我压低声音:"配合我一下,散场我给你结三倍工钱。"
他嘴角动了一下。
"三倍?"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点懒,"姐姐,你这么急啊。"
我愣了一下。
姐姐。
我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听一个陌生男人这么自然地叫我姐姐,还是在我把他推进火坑的当口。
他微微弯腰,凑近我耳边,气息扫过耳廓。
"行啊。这戏我接了。"
他直起身,冲我眨了下眼。
"管饭吗?"
第 02 节 他不像个服务生
那场宴后来怎么散的,我记得不太清。
只记得周砚——那天起,从"服务生"变成了我口中的"我未婚夫"——一路挽着我,从主台走到门口,跟每一位宾客点头、握手、道歉。
"抱歉,今天耽误各位时间了。"
"路上慢走,我让门口备了车。"
他一句是一句,挑不出错。有长辈板着脸问他"小伙子哪家的",他笑得客气:"做点小生意,谈不上哪家。"
我侧面看他。
这人哪像临时工。临时工不会在乱成一锅粥的场子里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也不会在顾衍脸色铁青死盯着他的时候,还腾得出手,替我把滑下来的披肩拢回去。
"你怎么什么都会?"我没忍住。
"会看脸色。"他说,"干了三天,够了。"
三天。他在我这儿只做了三天。
送走最后一拨人,大厅里只剩满地花瓣和倒掉的香槟塔。我蹲下去捡桌卡,一张烫金的"顾"字卡被踩裂了。
"别捡了。"周砚蹲下来,跟我平视,"碎了就碎了。"
他伸手,从我手里把那张卡抽走。
就在这个动作里,他制服口袋里的东西掉了出来。
一颗糖。
透明的糖纸折得很仔细,上面印着一朵小小的、手绘的桂花——那是我工作室的定制喜糖。每一场婚礼,我都会按新人的故事换图案,桂花这款,是去年秋天一场婚礼用的。
糖纸都被摸毛了边。
他迅速捡起来,攥进手心。
我的眼睛盯着他手心:"这糖哪来的?"
"路上捡的。"
"捡的会揣一年?"我说,"糖纸都磨白了。"
他没接话,把糖塞回口袋,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
我试着回想去年秋天那场婚礼。新人是从大学就认识的老客户,婚礼办得急,我带着工作室的人连轴转了三天。那天人来人往,我给好几个帮忙的场务塞过喜糖。
哪个是他,我想不起来。
"姐姐。"他忽然叫我。
"嗯?"
"你盯着我看的样子,跟看一个麻烦。"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真来帮忙的。"
乔安就是这时候冲进来的。
她踩着高跟鞋,一进门就嚷:"苏晚!你疯了?你真把个服务生别上胸花了?我把监控调出来看了三遍,那叫一个——"
她一眼看见周砚,声音卡住。
"这谁?"
"新未婚夫。"我说。
乔安的眼珠子在我俩之间转了三圈,最后落在我胸口那朵还没摘的红花上。
"你等等。"她掏手机,"我现在查他。一个临时工,简历总得有吧?"
半小时后,乔安的脸色变了。
"查不到。"她压着声音,"姓名周砚,是中介临时派来的,身份证明是复印件。这个人像凭空冒出来的——干过什么、住哪儿、谁介绍,全是空的。"
我看向周砚。
他正站在香槟塔的残骸旁边,一片一片,把倒掉的杯子扶起来,摆得整整齐齐。
像在收拾一个他早就熟悉的场子。
"周砚。"我叫他。
他回头。
"你到底是谁?"
他扶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姐姐,"他说,"你现在问这个,是怕我图你的钱?"
我没否认。
他笑了,把最后一只杯子摆正。
"那我给你个答案——我图。"
他图钱,图得坦坦荡荡。
那一瞬间,我反倒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个把"我图你钱"挂在脸上的人,比顾衍那张体面脸,看着顺眼多了。
我把胸花摘下来,别回自己包上,冲乔安抬了抬下巴。
"走了。明天再签用工单。"
周砚站在原地,看着我,没跟上来。
"姐姐,"他喊,"三倍工钱还算数吗?"
"算。"
"那我明天来。"他笑,"管饭的那种。"
乔安在门口拽我袖子,凑到我耳边:"苏晚,我怎么觉得,是你捡了个麻烦回家。"
我没答。
我回头看了周砚一眼。
他站在空荡荡的宴会厅中央,一身黑制服,胸前名牌还别着"周砚"两个字,手里托着那只空托盘。
水晶灯一盏盏灭下去,只剩他头顶那一束光。
他一点也不慌。
慌的该是我。
第 03 节 一场戏,一份协议
"我图你的钱"这句话,周砚说得很坦然。
坦然到我反倒接不下去。
乔安在旁边倒抽气:"你看看,图钱还这么理直气壮——苏晚,你被悔婚昏头了吧?"
我没理她。
我盯着周砚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事其实挺公道。
顾衍嫌我抛头露面、不够体面,那我偏找个最不体面的。他想看我笑话,那我给他一个更大的——笑到最后那个,未必是我。
"行。"我说,"那就把话说清楚。"
我让乔安去车上拿了份协议模板。婚礼策划师的随身习惯,走到哪都能签单。
"我妈下周从老家来。"我说,"她还不知道退婚的事。我需要一个男朋友,陪我吃一顿饭,拍几张照片。"
"扮演期限一周。酬劳按天结,日结。"
周砚低头看协议,一行行看得认真。
"这里,"他指着一条款,"'不得与主顾产生任何私下经济往来'——姐姐,你怕我讹你?"
"怕。"我说得干脆。
他笑出了声。
"行。"他拿过笔,签得很快,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那我也加一条。"
他在最后补了一行:**甲方需保证乙方每日三餐。**
"管饭?"我挑眉。
"嗯。"他把笔放下,抬眼看我,声音软下来,"我最近胃不好。姐姐管饭吗?"
那会儿,他跟台前那个滴水不漏的人像是换了副皮囊。像只收起爪子、蹲在门口的小狗。
乔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你、你们俩——"
"签了。"我把协议收起来,"周四晚上七点,我家。别迟到。"
周砚点头,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他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接通。
"嗯。"他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冷、短、不带一点温度,"……知道了。那单不接,让他们退。"
"账走公户,别过我的私人卡。"
"三点前我要看到结果。"
三句话,说完就挂。
他转过身,脸上又换回那副懒洋洋的表情,冲我晃了晃手机:"姐姐,刚一朋友,催债的。"
我没说话。
"你得信我啊。"他凑过来,又软下去,"我真是被追债的,才出来打工。"
乔安在旁边小声嘀咕:"被追债的用'账走公户,别过我的私人卡'?"
我看了她一眼,让她闭嘴。
周四那天,我没等到周砚按时来。
他提前了半小时,还带了一袋子菜。
"我做了饭。"他把袋子搁在我家开放式厨房的台面上,"你冰箱里全是过期酸奶和半根黄瓜。姐姐,你这么活不行的。"
我站在门口,看他挽起袖子,从洗菜开始,把我冷清了半年的厨房,一点点收拾出烟火气。
中午的阳光照在他侧脸上。
我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砚落在沙发上的那部,他让我帮忙拿充电器。
我走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亮着,没锁。
屏保是一张婚礼现场的照片。
我认得那个场地。去年秋天,桂花主题那场,就在我手上办的。
照片拍的是宴会厅的角落。一个穿黑制服的场务端着托盘,站在灯影里,正朝镜头这边看。
我把照片放大。
那张脸,是周砚。
他在我去年那场婚礼上做过场务。
他揣了一年的喜糖,是我给的。
而我,一点都不记得给过他。
门铃响了。
周砚站在门外,手里拎着第二袋菜,看见我手里的手机,笑容顿了一下。
"姐姐,"他说,"你翻我手机了。"
第 04 节 酒会上,他替我把场子砸了
"翻了。"我把手机递回去,"去年秋天那场婚礼,你在。"
周砚接过手机,没否认,也没解释。
"喜糖是我给的?"我问。
"嗯。"
"哪一天,什么场合,我说了什么?"
他垂眼想了想:"你那天穿白衬衫,蹲在地上捡掉的花瓣。有人喊你,你回头,手里的糖撒了一地。你抓起来就往身边人手里塞,塞到我这儿的时候,说了句'辛苦啦'。"
一模一样。
我那天确实蹲在地上捡花瓣,确实把糖撒了一地。
"你记这么清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记性好。"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进厨房,"饭要糊了,姐姐。"
那天他做了四菜一汤,味道好得不像临时工的手艺。我吃了两碗,他把碗收了,蹲在厨房洗碗,一边洗一边哼歌。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背影。
一个查不到底细的临时工,一个记得我一年前随口一句话的男人,一个电话里喊着"账走公户"的"欠债人"。
这些拼不到一块儿去。
周一,乔安把请柬拍在我桌上。
"衍盛新公司开业酒会,请柬指名给你送的。"她撇嘴,"顾衍那孙子摆明了看你笑话。去不去?"
"去。"我说。
"带周砚吗?"
请柬上印着"携一位"。我笑了笑:"带。"
衍盛的开业酒会办在城东一家五星酒店。我进门的时候,顾衍正被一群人围着,唐柔挽在他身边,笑得温顺。
看见我,他扬声:"苏晚来了,欢迎——"
我晃了晃手里的请柬:"顾总,'欢迎'两个字咬这么重,牙不累?"
周围一圈人笑出声。顾衍的脸僵了一下。
我挽着周砚往里走。
他今天没穿黑制服,换了件合身的深色西装,站在我旁边,顺眼得让我多看了两眼。
"好看?"他低头问我。
"凑合。"
"那姐姐别看别人了。"
酒过三巡,唐柔端着杯红酒过来,一脸亲切:"晚姐,好久不见。你跟这位……"
"我未婚夫,周砚。"我说。
"哦——"她拖长声音,眼神在周砚身上打了个转,脚下一滑,一整杯红酒泼在我裙子上。
"哎呀!"她惊呼,"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这地太滑了——"
一圈人全看过来。
我低头看裙子。深红的酒液在浅色裙摆上洇开,一片狼藉。这条裙子我上周新买的,三千二。
我刚要开口,周砚先动了。
他抽出纸巾,蹲下去——不是给我擦裙子,是蹲在唐柔脚边,看了眼她的鞋。
"这地砖是防滑的。"他抬头,声音不大,清清楚楚传了一圈,"倒退半步洒的,不是滑的。"
唐柔的脸白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砚站起来,拍了拍手,"你脚跟往后磕了一下,手腕往外翻,酒才泼成这个形状。想泼人,得练。"
一圈人憋着笑。
酒会上一位秦总走过来打圆场:"这位小兄弟,话不能这么说——"
周砚看向他,眼神淡下来。
"秦总,你们衍盛上周那单会展,报的是三级资质,接的却是二级的活。"他说,"我要是你,这几天先想想资质的事,别急着替人撑腰。"
秦总的脸一下垮了。
我侧头看周砚。
他怎么知道衍盛的资质问题?
顾衍挤过来,脸色难看:"周先生是吧?我跟你女朋友说几句。"
"前女友。"我纠正。
顾衍咬了咬后槽牙:"苏晚,你别得意。你现在攀的这穷小子,养得了我前东家一周吗?"
周砚笑了。
"一周?"他说,"姐姐,他说我养不起你,你听听。"
"我听见了。"我说。
"那你告诉他。"
我看着顾衍,一字一句:"顾衍,我养得起我自己。至于他——"我挽紧周砚的胳膊,"他养不养得起,轮不到你操心。"
顾衍的脸涨成猪肝色。
唐柔低着头,手指掐进掌心。
我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瞥见唐柔盯着周砚的背影,眼神又亮又冷。
她看的不是人。
是他胸前那枚临时工牌——"周砚"两个字,被水晶灯照得反光。
我忽然想起周砚刚才那句"报的是三级资质"。
一个临时服务生,凭什么把衍盛的家底摸得这么清楚。
第 05 节 有人喊他周先生
衍盛酒会之后,我三天没见到周砚。
他说有事,我也没追问。协议里写得清楚,一周扮演期,他按天来,来去自由。
第三天傍晚,他回来了,带着一身夜里的凉气,还有一盒我爱吃的桂花糕。
"冰的,别放太久。"他把盒子推过来。
"是冷藏,不是趁热。"我说。
"那你热一下。"
乔安坐在沙发上抱枕头看戏:"你这未婚夫,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性子,倒挺会买东西。"
我拆开盒子,桂花糕上印着一朵小桂花,跟我去年那场婚礼的喜糖图案一模一样。
"这糕点哪买的?"
"路边。"
"路边有印我们家图案的桂花糕?"我说,"周砚,你编谎能不能过一遍脑子。"
他咬了口糕,含糊地说:"那我编好点——一个卖糕的姐姐给我的。"
"哪个姐姐?"
"卖糕的姐姐。"
乔安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第二天,我带周砚去见一个客户。客户姓孟,做婚纱的老牌子,脾气大,眼光高,我磨了半年才谈下合作。
孟老板一见周砚,愣了一下。
"周、周先生?"
我在旁边看他的表情。
周砚只是微微点头,没说话。
孟老板立刻把腰弯了三分:"您怎么亲自来了?坐,快坐。周先生要是早说,我哪敢让您跑这一趟。"
签合同的时候,我盯着那几处我磨了半年的苛刻条款——孟老板二话不说全删了,还主动加了两个点的让利。
我一笔一笔看,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你们认识?"等孟老板出去倒茶,我问。
"不认识。"周砚说。
"不认识他喊你周先生?"
"我这张脸大众。"
"大众到让一个见过世面的老老板弯腰?"
他抬眼看我,忽然笑了:"姐姐,你查户口呢。"
"尽雇主的义务。"
"那你查。"他往椅背一靠,懒洋洋地,"查清楚了,你可别后悔。"
孟老板回来,一直把我们送到门口,腰弯得我不好意思。
"周先生,那事……我们一定照办。"他压低声音。
"嗯。"周砚应了一声,声音很淡,"别声张。"
我假装没听见。
回去路上,周砚坐副驾,低头看手机。
红灯,车停了。
他屏幕亮了一下,是一张照片——一份合同的首页,盖章处我扫到"砚山"两个字,还有一个签名,龙飞凤舞,跟他签协议的手法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心里一跳。
砚山。
周砚。
"看什么呢?"他忽然抬头。
"路。"我盯着前方,绿灯亮了,踩下油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周砚这三个字,我在中介的临时用工系统里查过,一片空白。
可"砚山"这两个字,我知道。
本地做酒店和地产的头部集团,叫砚山。我去年接的一场婚礼就在砚山旗下的酒店办的,新娘是砚山老板的亲戚,接待我们的经理提过一句,说集团老板姓陆,年轻,常年不露面。
一个临时服务生,手机里存着砚山的合同,让婚纱城的老老板弯腰,接电话时说"账走公户,别过我的私人卡"。
这几样拼在一起,指向一个我不敢往下想的答案。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在搜索框里敲下"砚山集团 陆"。
跳出来的第一条,是一张财经杂志的旧封面。
封面上的男人,眉眼跟周砚有七分像。
名字叫陆行舟。
我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关机前,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可我骗不了自己——那张搁在他手机里的旧照片,那份盖着砚山章的合同,还有他看孟老板时那种"我本该坐主位"的淡然。
周砚,或者陆行舟,不管他叫什么,他藏着的那个秘密,比"欠债"两个字大得多。
而我发现,我并不怕他是谁。
我怕的是,他接近我,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算计。
第 06 节 我妈的一顿饭,他跪着敬茶
周四晚上七点,周砚准点到了。
我妈从老家来,住三天。为这顿饭,我把工作室的活全推了,还破天荒化了个妆。
开门前,我扯住周砚的领子:"记住,我叫苏晚,你叫周砚,我俩谈了半年,准备结婚。我妈问什么,你少说多笑。"
"结婚?"他挑眉,"这么快。"
"演戏。"我瞪他,"协议写了,配合。"
我妈是那种一眼能把人看穿的人。她坐下来,端着茶,从头到脚把周砚打量了一遍。
"小周啊,是哪里人?"
"本地。"周砚恭恭敬敬。
"做什么工作的?"
"给人跑腿,打点零工。"他低头给自己盛汤,"晚晚照顾我,我给她打下手。"
我妈的眉心拧了一下。
我在桌底下踢他——谁让他这么实诚。
我妈放下茶杯,声音沉了:"晚晚,你跟我进屋。"
厨房里,我妈压着嗓子:"他什么都没有?你找这么个……跑腿的?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妈,他人好。"
"好能当饭吃?"她红了眼,"你爸走得早,我就你一个女儿,我不能看你往火坑里跳。"
我正要开口,客厅里传来动静。
我出去的时候,愣住了。
周砚跪在客厅的地板上,端着一杯热茶,冲我妈举起,规规矩矩。
"阿姨,我知道您不放心我。"他声音低,"我没房没车,说的都是实话。可我想跟您说一句——我给晚晚打下手,不要她一分钱,她给我的,我都存着,一分不动。"
"我今天来,不是来攀她。"
"我图她这个人。"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抹子掉在地上。
我妈也愣了。她端着茶,看了他很久,最后接过那杯茶,抿了一口。
"起来吧。"她说,"地板凉。"
那顿饭后来吃得很顺。周砚给我妈夹菜、盛汤、夸她烧的鱼好吃,嘴甜得不像那个对外一句话噎死人的周砚。
送走我妈,我靠在门框上,累得不想动。
"你刚才那些话,"我说,"哪句是真的?"
"都真的。"他在洗碗,头也不回。
"哪句?'没房没车'?"
"这句最真。"他关掉水龙头,"我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他的背影。
水龙头关掉的一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下来。他站在那里,湿着手,肩上还沾着一点洗涤剂的泡沫。
"周砚,"我说,"你到底图我什么?"
他转过身,湿着手走过来,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姐姐,"他喊,语气又软下来,"我要说图你这个人,你信吗?"
"不信。"
"那我换一句。"他笑,"我图你做饭难吃,还得我来做;图你冰箱里全是过期酸奶;图你被人悔婚了还能把胸花别我身上,眼都不眨。"
我瞪他。
"这样的姐姐,"他说,"我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我别过脸,假装去看窗外。
耳朵有点热。
"协议还有四天。"我听见自己说。
"嗯。"
"四天之后,各走各的。"
他没接话。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跟白天在孟老板面前的"嗯",是两个人的声音。
第 07 节 她把造谣帖发进了行业群
协议第四天,出事了。
乔安一大早冲进工作室,手机怼到我脸上。
"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帖子,发在本地婚庆行业的大群里,配图是我跟周砚在衍盛酒会的合照——我挽着他,他低头看我,角度暧昧。
帖子的标题写得很难听:**"某晚点工作室的苏老板,悔婚后火速傍上个穷小白脸,包吃包住还倒贴。"**
下面跟了一串网名,话更难听。
"难怪被退婚,就这种货色。"
"服务生翻身,这姐们儿真行。"
"晚点工作室以后接婚礼,我可不放心把场子交给这种老板。"
乔安气得手抖:"这图是从哪来的?那天的宾客拍的吧。谁干的?"
我盯着帖子,脑子却很静。
图是衍盛酒会现场拍的。能拍到那个角度,拍照的人就坐我旁边那一桌。
那一桌,坐着唐柔。
"唐柔。"我说。
乔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更黑了:"她这是要把你的口碑做臭。婚庆这行靠的就是口碑,这帖子要是在客户群里传开——"
"传开就传开。"我放下咖啡。
"你还能笑得出来?"
"我笑不出来。"我说,"但我有别的办法。"
我点开群聊,把那段造谣帖的原链接、发布时间、发帖账号,连同我请人调出来的酒会监控截图——唐柔那天端着酒杯在我旁边坐下、手机举了三次的画面——打包存好。
"你干嘛?"
"留着。"我说,"她要当众泼脏水,我就当众还回去。不过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她等我上门求她的时候。"
乔安看着我,半天憋出一句:"苏晚,你现在这副样子,真像我认识的那个人。"
"哪副?"
"谁欠你的,你当场就记着,回头连本带利收。"
我笑了笑,没否认。
中午,唐柔给我发了条消息。
"晚姐,群里那帖子不是我发的。你别多想。对了,衍哥说,想跟你再聊聊,他最近其实挺后悔的。晚上老地方,见一面吧。"
我看着那条消息,一个字都没回。
晚上七点,我还是去了。
老地方是我跟顾衍以前常去的日料店。他坐在卡座里,西装熨得笔挺,见我来了,站起来替我拉椅子。
"晚晚。"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软,"坐。"
我没坐。
"帖子的事,"他说,"我知道了,柔柔太冲动,我已经说她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说完了?"我问。
"我今天是想跟你好好谈。"他往前倾了倾身,"晚晚,我们在一起四年,感情不是说断就断的。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跟柔柔那边……缓缓。"
"缓缓。"我重复这两个字。
"对。"他以为我松动了,语气更急,"我那边的项目,本来就是靠唐家起来的。可唐家那姑娘脾气你也看见了,真娶进门,我日子不好过。晚晚,还是你懂我。"
我看着他。
四年前的我,大概会为这句话心动。
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顾衍,"我说,"你知道你当年跟我妈怎么说的吗?你说你会照顾我一辈子。结果婚还没结,你先牵着别人上台退我的婚。"
他脸色变了变。
"那不一样——"
"帖子是唐柔发的,你替她说话。项目靠唐家,你想娶我,又舍不得唐家的钱。"我一样样数给他听,"顾衍,你不是后悔,你是想两头都占。"
"你别血口喷人!"
"信息我都留着。"我把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帖子截图、监控、你刚才说的话,我录了音。"
他猛地站起来:"苏晚,你居然录音?"
"我干婚礼策划的,"我拎起包,"最擅长留证据。毕竟一场婚礼几十万,谁都得留个底。"
我转身往外走。
"苏晚!"他在后面喊,"你会后悔的!你这辈子再也遇不到像我这么爱你的人了!"
我停在门口,回头。
"错。"我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遇见你。"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夜风灌进来。
我走到街边,手心全是汗。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砚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结束了吗?"
我站在路灯下看了很久,回他:
"结束了。"
"姐姐,"他很快回,"我来接你。"
一律都是"姐姐"。
那一声,忽然比白天我妈那句"我不能看你往火坑跳",还让我心里发酸。
第 08 节 工牌上的字,连成了三个字
协议第六天,我带周砚去参加一场婚礼。
是我接的单,新人姓陈,男方家里有点钱,办得隆重。我去盯现场,周砚坐在宾客席最后一排,安安静静,像个真的陪家属。
仪式进行到一半,主婚人临时出了岔子——新郎的舅舅喝多了,非要上台讲话,拿着话筒不撒手。
司仪僵在台上,我这边正要过去,一个服务生先上了。
不是周砚,是酒店这边的领班。
那领班走到新郎舅舅旁边,刚要开口,一眼瞥见周砚,整个人顿住了。
他绕过醉汉,先冲周砚弯了腰。
"周先生,您怎么在这儿……这场是我们的场子,您不用亲自盯。"
声音不大,可我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
周砚抬眼,看了那领班一下。
"我陪人来的。"他说,"你处理你的。"
"是,您放心。"
领班立刻上去,三两句把新郎舅舅请下台,仪式接着走。
我坐在旁边,手指扣着裙子。
周先生。
这位领班喊的是"周先生",不是"周砚"。而且那语气——我在客户面前演了三年孙子,太认得那种下意识的恭敬。
那不是对一个临时工的客气。
那是手下对主子的、带着三分惧怕的规矩。
仪式结束,我拽着周砚到走廊。
"周先生。"我直接喊。
"嗯?"
"你到底是谁?"
他靠在墙上,偏头看我,还是那副没正形的样子。
"姐姐,你又查我。"
"那个领班认识你。"我说,"他喊你周先生,说'这场是我们的场子,您不用亲自盯'。一个临时工,谁家场子要他盯?"
"我以前在这家酒店做过。"他说,"人认识我,正常。"
"做过什么?做到领班见你弯腰?"
"做到……"他顿了一下,笑,"做到干活快。"
我不信。
可他不肯说,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协议上真没写"如实交代身份"这一条。
回到车上,我发动引擎,没急着开。
"周砚。"我盯着前方,"我给你个机会,自己说。"
"说什么?"
"你叫什么,真的。"
车厢里静了几秒。
"姐姐,"他忽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还记得你第一天在宴会上,给我别胸花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我说:"我说,这个才配。"
"对。"他笑,"你亲口说的,我配。"
"那我提醒你一句。"他往后一靠,"你别反悔。"
我没听懂,又好像听懂了一点。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是乔安。
她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兴奋:"苏晚!你那个'周砚',我把工牌照片发给做印刷的朋友看了——那工牌是砚山集团酒店部统一订做的,临时工根本领不到那种带芯片的。而且我朋友说,'周砚'这个编号段,是给集团高层访客用的。"
"砚山。"我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苏晚?你还在吗?"
"在。"我说。
"你猜怎么着,"乔安更兴奋了,"我顺着这个查到砚山的股东名单——姓陆的占股百分之九十以上。老板叫陆行舟,二十九岁,海外回来的,极少露面。国内的公开照片,就一张财经杂志的旧封面。"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转头看副驾。
周砚靠着车窗睡着了,睫毛低垂,手里还攥着那颗磨白了边的喜糖。
我把那张财经杂志的旧封面调出来,跟身边这张脸,一寸一寸比对。
眉眼、鼻梁、下颌线,分毫不差。
工牌上的"周砚",砚山的"砚"。
化名里藏着真名的一个字。
我一直以为他是随手拉来的凑数新郎。
从头到尾,藏得最深的那个,是我身边这个喊我姐姐、管我要饭吃的人。
车停在红灯前。
我看着前方,很轻地说了一声:"陆行舟。"
身边的人睫毛动了一下,没睁眼。
"姐姐,"他迷迷糊糊地应,"你念什么呢。"
第 09 节 顾家递来的请柬
马甲的事我没戳破。
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一戳破,这七天就到头了。
奇怪吧。我一个被人悔婚、当场换人的女人,居然怕一场戏散场。
协议第六天晚上,顾家递了请柬来。
不是顾衍,是他父亲顾长风。请柬上写着"顾氏集团新春家宴,携伴侣出席"。
乔安把请柬摔在桌上:"这是鸿门宴。顾长风那人我听说过,做地产起家,重心机,最会拿捏人。他请你在家宴上露面,摆明了要替顾衍出气。"
"去。"我说。
"你疯了?"
"他都要打上门了,我躲得起吗?"
我给周砚发了消息。他很快回:**穿那件深色西装,我陪你去。**
顾氏的家宴设在自家会所。顾长风坐在主位,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人的眼神像在估量一桩生意值不值。
顾衍坐在他旁边,唐柔也在,低眉顺眼。
见我进来,顾长风皮笑肉不笑:"苏小姐来了。听说你新找了个……朋友?带来让我看看。"
周砚跟在我身后,西装笔挺,神色平静。
"伯父好。"他规规矩矩。
顾长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眼神里有极淡的一丝打量,随即又收了回去。
"坐吧。"
家宴吃到一半,顾长风终于切入正题。
"苏小姐,"他慢悠悠地开口,"衍衍年轻,做事欠考虑。退婚那事,是他不对。可你要想清楚——你们这种小工作室,接的都是散单,今天风光,明天没活,朝不保夕。"
"顾家不一样。"他端起茶,"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让衍衍跟你重新谈。婚后,你的工作室,我注资,做成顾氏旗下的婚礼品牌。你还是老板,风光无限。"
桌上一圈亲戚跟着附和。
我笑了。
"顾董,"我说,"您这是要娶儿媳妇,还是要收购我公司?"
顾衍脸一沉:"苏晚,你别不识抬举。"
"急什么。"顾长风按住儿子,看着我,"苏小姐,话不好听,理是这个理。一个女人单打独斗,图什么?"
"图自由。"我说。
"自由值几个钱?"
"值我不用看谁的脸色吃饭。"我把茶杯放下,"顾董,我今天来,不是来谈复婚的。请柬写着家宴,我就当家宴吃。您要谈生意,改天去我工作室,我按小时收费。"
满桌安静。
顾长风的脸沉下来。
"苏晚,"他一字一句,"你别给脸不要脸。你那点小工作室,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在城里接不到一单活。"
"是吗?"我抬眼。
"不信你试试。"
我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身边的周砚先动了。
他把筷子放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顾董。"他开口,声音不大,"您做地产起家,早年在城西拿过一块地,对吧。"
顾长风一愣:"你谁啊,也配跟我谈这个?"
"那块地,"周砚不看他脸色,语气平平,"当年是北岸实业先拿的,后来转让给顾氏,转让价低了市场价三成。北岸的老板姓陆,是我一个长辈。"
"他去年走了。"周砚抬眼,"临走前跟我念叨过这事,说当年被人做了个局,一直没查明白。"
顾长风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周砚看着他,"顾董心里比谁清楚。那份转让合同,签字的是您,担保的是顾氏。当年北岸的老账本,还在不在,您可以回去翻翻。"
顾长风的脸,一寸寸白了。
桌上所有亲戚都不敢出声。
顾衍猛地站起来:"你到底什么人?!"
周砚没理他。他起身,替我拢好披肩,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软。
"姐姐,咱走吧。"他说,"这饭,吃噎着了。"
我站起来,挽住他。
走出会所大门,夜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陆行舟。"我终于喊出这三个字,"北岸实业,是你家的?"
他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看我。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姐姐,"他很轻地笑了一下,"你终于肯问了。"
第 10 节 那杯酒,是她故意泼的
会所门口,路灯昏黄。
"陆行舟。"我叫他的真名,"你到底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他站在台阶下,双手插兜,仰头看我。
"协议还有一天。"他说,"我想让这七天,干干净净地过完。"
"干净?"我笑了一声,"你顶着假名进我家,吃我做的饭,喊我姐姐,管我要三餐——这叫干净?"
"这些是真的。"他说。
"哪句?"
"都真的。"他顿了顿,"除了名字。"
我盯着他。
"陆行舟,"我说,"你接近我,从一开始就是算计。你早就知道我,知道我去年办的那场婚礼,知道我工作室的喜糖。你故意来我宴会上做临时工,故意让我在两百人面前拉你当新郎。"
"你把我当枪使,对不对?"我声音发紧,"你想借我的手,去搅顾家的局。"
他沉默了几秒。
"是。"他说,"我承认,有这个成分。"
我一口气压在胸口,说不出话。
"顾家欠我家的,"他看着我,"得一桩一桩算。你那天在台上把胸花别我身上,我确实想过——有那么一个当众打脸的机会,我为什么不接。"
"那你就接了。"
"接了。"他说。
"那你后来那些饭、那些糕点、跪着给我妈敬茶——也是算计?"
"不是。"他摇头,声音低下来,"那些是从你开始的。"
"什么意思?"
"我原本只想借你的场子,出顾家的丑。"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站在我面前,"可你给我妈打电话,说'他是我男朋友,他人好'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里,手里的碗差点摔了。"
"你这人……"他看着我,眼神很软,"我从来没见过谁,肯替一个刚认识的'没房没车的跑腿的',跟亲妈红脸。"
我别过脸。
"姐姐,"他说,"算计是真的。可从第三天起,我就没再把你当棋子了。"
夜风很凉。
我不知道该信哪一句。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是乔安发来的——她把那天衍盛酒会的监控,一帧一帧扒了出来。
截图上,唐柔"脚下一滑"泼酒的前三秒,她右脚往后撤了半步,手腕向内一翻,眼睛盯着我的裙子。
那一杯,泼得又准又狠。
是故意的。
我盯着那张截图,忽然笑出声。
"怎么了?"陆行舟问。
"没什么。"我把手机收起来,"就是想明白一件事。"
"顾家想把我做臭,唐柔想看我出丑。"我抬头看他,"你借我的场子报你的仇。我们几个,各怀各的鬼胎。"
"那这桌上,"我说,"谁又比谁干净?"
陆行舟看着我,没说话。
"陆行舟,"我往前一步,"我可以不计较你借我的手。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把底牌全摊给我。"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姓什么,你是谁,顾家欠你什么,你查了多少年,你还有什么瞒着我——一样不落,全说出来。"
"我不要当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姐姐'。"
他静了很久。
路灯下,他的影子一动不动。
"好。"他终于开口,"我全告诉你。"
"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又软下来,"姐姐,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听完别走。"
我看着他,没答。
那天夜里,在他车里,他给我讲了一个长达十二年的故事。
讲的什么,我下一节再说。
只说一句——听完那故事,我坐在副驾上,很久没发动车子。
手里的那颗喜糖,是我去年秋天塞给他的。
而他攥着它,攥了一整年。
第 11 节 一颗喜糖,揣了整整一年
车里没开灯。
陆行舟讲了两个小时。
他父亲姓陆,母亲姓周——"周砚"这个化名,是随母姓,也是他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
陆家早年在城西有一块地,北岸实业,做得好好的。十二年前,顾长风还是顾氏的二把手,盯上了那块地。
一个局,一份低了三成的转让合同,一次"自愿"的股权变更。北岸实业易主,陆父郁郁成疾,三年后走了。
那年陆行舟十七岁。
"我妈把我送到国外,不让我回来。"他说,"她说,报仇这件事,急不得,得等你站得稳。"
他读完书,进家族企业,从最底层干起,把砚山做成本地酒店地产的头一份。对外,他从不露面,很少有人知道砚山的老板长什么样。
"顾长风以为我只是个败家子。"他笑了一下,"他不知道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当年的账本、转让合同、股权变更记录,一份份找齐。"
"那你为什么去做服务生?"我问。
他没笑我。
"两个原因。"他说,"第一,我要看看我家的酒店,在别人手里到底被管成什么样。第二——"
他停住。
"第二是什么?"
"去年秋天,"他说,"我在自家酒店大堂,见过一个女人。"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她蹲在地上捡花瓣,鞋跟跑歪了,白衬衫蹭上灰。有人喊她,她一回头,手里的喜糖撒了一地。"他的声音很低,"她把糖捡起来,见人就塞。塞给我的时候,说了句'辛苦啦'。"
"那天她眼睛红红的,笑得特别用力。那种笑,我见过——我妈当年也那么笑过。硬撑的。"
"我站在大堂里,攥着那颗糖,站了很久。"
我盯着前方黑漆漆的路,喉咙发紧。
"后来我查了她。"他说,"苏晚,二十八岁,开婚礼策划工作室。把别人的婚礼办得漂漂亮亮,自己的订婚宴被悔婚。"
"你这桩婚事,是两家牵的线。我看见请柬的时候就明白——老天爷把机会送到我手上了。"
"我花钱让中介把我派进你的宴会上,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颗糖揣进兜里。"他抬手,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磨白了边的喜糖,摊在掌心,"揣了一年。"
车里静得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这么说,"我说,"你不是临时起意。你盯我很久了。"
"是。"他没否认。
"你接近我,一半冲着顾家,一半冲着我。"
"一开始是。"他说,"后来……后来我每天想着法子来你这儿蹭饭,骂我自己没出息。"
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陆行舟,"我说,"你知道最气人的是什么吗?"
"什么?"
"你藏了这么多事,可你唯独没编一句假话骗我。"我抹了下眼角,"你那句'我图你钱',是这句里最真的。"
他看着我,没动。
"我妈说,不能看我往火坑里跳。"我看着掌心那颗糖,"可她不知道,我怕的火坑,是这七天一结束,你就走了。"
陆行舟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伸出手,很慢地,覆在我攥着糖的手上。他的手很热。
"姐姐,"他说,"协议上写的七天,是我加的。"
"我知道。"我说。
"我怕你不肯签。"他低头,"我要是写'一辈子',你当场就把我赶出去了。"
我扭头看他。
路灯一格一格从车顶滑过去,明暗交替,他的脸忽明忽暗。
"陆行舟,"我说,"你欠我一句正经的。"
"什么?"
"不是'姐姐',不是'管饭吗'。"我看着他,"是你要不要留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坐直了,认认真真地看着我。
"苏晚,"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我想留下来。不为顾家,不为那块地。为你。"
"这算不算正经?"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凑合。"
窗外,天快亮了。
第 12 节 十二年前那块地,我翻出来了
协议到期那天,我没提散伙。
他也没提。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做了早饭,煎蛋、热牛奶、烤吐司,摆了一桌。我坐在桌边看他忙,忽然开口:
"陆行舟,你那块地的事,查到哪一步了?"
他手上动作一顿。
"你要掺和?"
"我为什么要掺和?"我咬了口吐司,"我又不认识顾家。"
"但我认识一场婚礼的主角。"他说,"顾衍那个项目,合作方是唐家。唐家的女儿前几天刚在行业群里造我的谣。"
我抬眼。
"你要干什么?"他问。
"开个发布会。"我说得轻描淡写,"我那工作室,靠口碑吃饭。她把我的口碑做臭了,我得当众洗一洗。顺便,把顾家想吞我工作室那点心思,也一起摆出来。"
陆行舟看着我,看了很久。
"苏晚,"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要对付的是顾氏。"
"知道。"
"顾长风不是善茬。"
"我也不善茬。"我把牛奶喝了,"你想想,我一个能在自己订婚宴上当场换新郎的人,会怕他?"
他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神软下来。
"那我帮你。"他说。
"帮我什么?"
"顾家那块地的旧账,有一样东西一直没找到——当年北岸实业的一个经办人,姓陈,顾长风说她早死了。"陆行舟坐下来,"我查了五年,找到她没死,改了名,在外地。"
"她手里,有当年那份真合同的副本。"
"她凭什么给我?"
"凭我是陆家的儿子。"他说,"也凭……我答应她,走正规程序,把她女儿安排进砚山旗下的学校。"
我看着他。
"陆行舟,"我说,"你查了五年,就为一份合同?"
"不是为合同。"他说,"是为让我爸的名字,能清清白白上族谱。"
我没再说话。
那三天,我们把两件事并成了一件。
乔安负责发布会的场地、名单、流程。她执行力强,一天之内把本地三十多家媒体、婚庆同行、顾家的几个合作方,全请到了。
我负责内容。
我把唐柔造谣的帖子、监控截图、酒会泼酒的完整录像,理成了一条清楚的时间线——发帖账号的注册信息,落在唐柔表妹的公司;发帖时间,在她那通"晚姐别多想"的消息之前四十分钟。
我还请了个做电子取证的朋友,把发帖的网络地址、设备指纹,固定成了报告。
"这些够了?"乔安问。
"够了。"我说,"我不告她,太麻烦。我只要当众把事实摆出来,让行业里的人自己看。"
"顾家那头呢?"
我看了陆行舟一眼。
他把手里的文件推过来——是一份装订整齐的资料。转让合同原件复印件、股权变更记录、一份九十年代的审计底稿,还有一份按了手印的证词。
"陈阿姨昨天签的字。"他说,"她愿意出面。"
"走正规程序?"我问。
"律师函已经发了,要求顾氏重新审计那块地。"他说,"我不私下报复,不搞那些下作手段。我只把当年的账,摆到台面上,让该说话的人说话。"
我翻着那份资料,一页一页。
最后一页,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一个小男孩,站在工地前,笑得灿烂。
小男孩五六岁,眉眼跟陆行舟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舟舟五岁,北岸工地。爸爸等你长大。"**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了很久。
"这就是你说要带上台的东西?"我问。
"不是。"他摇头,"这个我自己留着。"
他把照片收进内袋,动作很轻。
"苏晚,"他说,"我爸等了十二年,我不知道他等的是什么。也许就等一个,能把他的名字说清楚的日子。"
那天晚上,我们在工作室熬到凌晨。
我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他的外套。
桌上摊着发布会的流程单,最后一栏"主讲人",写着我的名字。
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是他写的:
**"——以及,一个迟到十二年的证人。"**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窗外天光微亮。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跟那颗喜糖放在了一起。
一颗糖,一张纸。
一个是我去年随手给的。
一个是他准备了十二年的。
我忽然觉得,这场发布会,赢不赢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一次,我不用一个人上台。
第 13 节 发布会上,我把三家一起办了
发布会那天,来了两百多人。
媒体、同行、客户、还有顾家那边派来的人。顾长风坐在最后一排,脸色阴沉。顾衍在他旁边,唐柔低着头,缩在角落。
我穿了件利落的西装,站在台上,背后是"晚点"的标识。
"各位,"我开口,"今天请各位来,是说三件事。"
"第一件,关于我。"
我按下翻页键,屏幕上出现那张造谣帖,和它的完整时间线。
"这是我被人造谣'傍小白脸、倒贴包养'的全部证据。发帖的网络地址、设备、注册信息,都在这里,做了电子取证,报告在每位手里的资料袋中。"
台下开始骚动。
"发帖子的人,"我看着唐柔的方向,"我知道是你。我今天不点名,是给你留最后一次体面。你如果有异议,现在可以上台来解释,来解释这四十分钟的时间差。"
唐柔的肩膀抖了一下,没动。
"你不说,我替你说。"我翻页,放出酒会泼酒的录像,"这是衍盛酒会那天的监控。第三步,她右脚后撤,手腕内翻——这一杯酒,泼得很有讲究。"
台下有笑声。
"我把这件事说出来,不是要跟一个姑娘计较。"我看着台下,"我要说的是——晚点工作室接的每一场婚礼,靠的是手艺和口碑,不是靠谁罩着。谁想用脏水泼掉一个工作室的招牌,我苏晚,第一个不答应。"
掌声响起来。
乔安在台下冲我竖大拇指。
"第二件事,"我换了页,语气沉下来,"关于顾氏集团。"
台下的空气紧了。
"顾董,"我看着最后一排,"您上次说,我那点小工作室,您一句话就能让我接不到活。今天我在这儿,正式回复您——"
"我接不接得到活,靠客户认不认我的手艺。至于您那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您:顾氏那块城西的地,靠的又是什么?"
顾长风猛地站起来。
"苏晚!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我平静地说,"今天的第三件事,会讲清楚。"
我侧身,让出半个舞台。
陆行舟走上台。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没有名牌,没有工装。站在台上的那一刻,底下有几个老一辈的商人,脸色变了。
"各位好。"他开口,声音不高,"我叫陆行舟。砚山集团,是我家的。"
台下一片哗然。
有认得财经杂志旧封面的记者,猛地举起手:"陆总?您是砚山那个从不在公众场合露面的陆总?"
"是。"他点头。
"我父亲叫陆承业,十二年前,北岸实业的老板。"他环视台下,"十二年前,北岸旗下一块城西的地,被一份低于市价三成的转让合同,转到了顾氏名下。这份转让,程序上有问题。"
顾长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陆行舟没动怒,"请看大屏。"
他抬手。
屏幕上,一份份文件依次展开:当年的转让合同、股权变更记录、审计底稿,还有一段陈阿姨的录像——一位苍老的妇人,对着镜头,一字一句讲当年签字的经过。
"当年的经办人还活着。"陆行舟说,"她愿意作证。律师函已经送达顾氏,我们要求重新审计,走正规法律程序。"
"我不要顾氏一分钱。"他看着顾长风,"我只要我爸的名字,清清白白。"
台下鸦雀无声。
顾长风扶着桌子,慢慢坐了回去。他的手在抖。
"第三件事,"我接过话茬,"顾董想收购我的工作室,被我拒了。他想拿这事拿捏我。今天在座各位都是见证——"
"晚点工作室,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收购。它姓苏。"我一字一句,"谁想让它改姓,先问问我手里的合同同不同意。"
台下爆发出长时间的掌声。
我站在台上,回头看了陆行舟一眼。
他也在看我。
那眼神,不是"姐姐",不是"管饭吗"。
是一个并肩站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天亮。
散场的时候,唐柔追出来,脸都哭花了。
"苏晚,你为什么……为什么不留一点情面……"
我停下脚步。
"你泼我酒的时候,"我说,"没想过给我留情面。"
"你要不要脸?"她尖叫,"你抢了我的男人!"
"顾衍是我不要的。"我看着她,"你捡了我的剩饭,还嫌我吃相难看?"
我绕过她,径直往外走。
身后,顾衍追了两步,喊:"苏晚!"
我没回头。
"苏晚,我错了!"他声音发抖,"我回头找你,我们重新开始——"
我停下,转过身。
"顾衍,"我说,"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唐柔就在你身后。"
他愣了一下。
"你这辈子,"我说,"都学不会看身后的人。"
我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
门合上的最后一秒,我看见陆行舟站在不远处,冲我微微一笑。
那笑里,有一点骄傲。
像在说:你看,我说过,你配。
第 14 节 这一场,我自己选的
顾家的事,后来上了本地新闻。
顾氏停了对那块地的所有动作,配合重新审计。查出来的东西,比我们掌握的还多——顾长风任内几笔说不清的账,被一并翻了出来。他辞了董事长,儿子顾衍也丢了那个靠唐家撑起来的项目。
听说唐柔家里找上门闹过几回,闹得很难看。这些我都听乔安说的,听完就忘了。
我从不在已经翻篇的事上,多花一秒钟。
倒是我妈,看完新闻,给我打了个很长的电话。
"那个小周,"她在电话那头说,"到底叫什么?"
"陆行舟。"我说。
"什么?"我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那个跑腿的……他叫陆行舟?砚山那个陆行舟?"
"嗯。"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那他……他还给你洗碗吗?"
我笑了。
"妈,"我说,"他现在也洗。"
发布会后第三个月,我收到了一份请柬。
是我自己设计的——请柬上印着一朵手绘的桂花,跟一年前那场婚礼的喜糖,是同一个图案。
婚礼的主角,是我和陆行舟。
"晚点"接了三年的婚礼,头一回,把标识印在了自家请柬上。
婚礼办在砚山旗下的酒店,就是他当服务生那家。同一座大厅,同一盏水晶灯。
只不过这一次,我站在台上,面对的不是两百个看笑话的宾客。
是两百个真心来祝福我们的人。
司仪问我:"苏晚女士,你愿意吗?"
我看见台下,陆行舟站在那里,穿着西装,眼睛红红的。
一年前,我在这个厅里,把一朵胸花别在一个陌生人身上,说"这个才配"。
一年后,这个陌生人成了我要嫁的人。
我忽然想起那颗喜糖——我随手塞给他的,他攥了一整年。
有些东西,你随手给出去的时候不知道它值多少。
有人替你攥着,攥到手心发白,攥到糖纸磨毛了边。
"愿意。"我说。
台下掌声响起来。
陆行舟上来,握住我的手。他没喊我姐姐,也没问管不管饭。
他只说了一句:"苏晚,余生的饭,我全包了。"
我笑了,眼泪掉下来,砸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行。"我说,"那我可不客气。"
仪式结束,宾客散去,大厅里只剩下满地花瓣,和倒着的香槟塔。
跟一年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倒香槟塔的时候,是我们俩一起推的。
"陆行舟,"我挽着他,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央,"你还记得吗?一年前,就在这儿,我给你别胸花。"
"记得。"他说,"你手抖,别歪了。"
"你当时怎么不躲?"
"躲什么。"他看着我,"你递过来的东西,我接都来不及。"
我靠在他肩上,笑了。
窗外天光正好。
我这一辈子,办过上百场婚礼,见过太多人在台上说"我愿意"。
我以前总觉得,那不过是句台词。
直到这一天我才知道——
"我愿意"三个字,从来不是说给对方听的。
是说给自己听的。
是你在心里,跟过去那个被辜负、被丢下、站在原地不肯走的自己,一笔勾销。
然后亲手,把新郎换成对的人。
——这一次,不是谁藏谁。
是我自己选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