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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6:29:21

重生回十七岁那天,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沈砚记了十年的破本子撕成两半。全班当他宠我,只有我知道,那本子是拴狗链。

1

我睁眼的时候,脸底下压着一张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空着,口水把“解”字晕开了一小团,纸面皱得像泡过水又晾干的抹布。

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的蝉疯了。一声挤着一声,往脑仁里钻。

我抬手,掌心里攥着半张纸。撕口毛毛躁躁,边上还带着本子装订线的毛须。上面一行字,蓝黑墨水,横平竖直,写得特别用力,笔尖把纸背都顶出了印子。

“昭昭今天骂了我一句,我记下来了。”

这行字,我上辈子到死都没看懂。

现在懂了。

我抬起头。高三七班,第三排靠窗,前头坐着个梳马尾的女生,后脑勺有撮头发翘着,翘了一上午也没压下去。左边墙上挂着倒计时牌,红色数字写着“距高考二百八十七天”。倒计时牌底下贴着值日表,我的名字在星期三那一栏,被人用铅笔画了个圈。

我把手心里的半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更小,挤在纸角:“她骂的是‘滚远点’,说得挺响,隔壁班都听见了。”

我想起来了。这天早上,沈砚往我桌洞里塞了一盒牛奶,草莓味的。我上辈子最烦草莓味。我把牛奶扔回他桌上,说了句滚远点。

上辈子我扔完就后悔了,还偷偷看了他一眼。

这辈子不后悔。

我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铁皮桌斗里咣当一声,掉出来半块橡皮、两张卷子角、一根没拆封的棒棒糖。我把那半张纸攥回手心,往前走。

全班都在看我。早自习的读书声一层一层矮下去,最后只剩后排有个男生还在念英语单词,念了两句发现不对,也停了。

沈砚坐在第一排靠门的位置。他个子高,坐第一排是故意的,说是看不见黑板,其实是为了挡住后头人的视线。他桌上摊着一本英语词汇书,书脊裂了,用透明胶粘过三回。旁边放着一个绿皮本子,边角磨得发白,封皮上有一道很深的折痕,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

那本子我见过十年。

从我七岁那年掉进小区后头的排水渠开始,沈砚就开始记。我掉渠里那次,他拽着我的胳膊往上拖,拖不动,自己滑下来,两个人一起泡在浑水里,他呛了两口,抬头第一句话是问我会不会游泳。

我说不会。

他说,那我记一下,昭昭不会游泳。

他回家就找了个本子,一笔一笔写上去。那年他八岁,字写得像蚂蚁爬。

后来本子越记越厚。我吃什么不吃什么,怕什么不怕什么,哪天下雨忘了带伞,哪天被谁推了一把,哪天哭过,哭了几回,全在里头。

所有人都说沈砚对我好。我妈说,小沈这孩子心细。班主任说,沈砚同学有责任心。陈书妍在背后跟人说,林昭算什么,沈砚拿她当自家养的猫。

猫。

我上辈子听到这句,还替她圆了两句,说书妍嘴快没坏心。

我这辈子不想圆了。

我走到沈砚桌前站定。他还没抬头,笔尖停在词汇书那一页的边上,写了个小小的“记”字,写完觉得不对,又划掉。

我把手按在他的绿皮本子上。

他这才抬眼。眼白里有血丝,昨晚大概又没睡。他看着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像在等我说点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我把本子拿起来,两只手,捏住中间,“嘶啦”一声,从中间撕开。

纸是旧的,脆的,撕的时候声音特别干脆,一下到底。一半在我左手,一半在我右手。碎纸屑掉下来,落在他白色运动鞋的鞋面上。那鞋我认得,上个星期刚买的,鞋头已经蹭了一道灰,他走路不看脚下。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蝉叫换了个调。

我一页一页撕。撕到第三页的时候,纸里掉出来一张小纸片,是张便利贴,压得平平的,上面写着:“昭昭怕黑,睡觉要留小灯。小灯要暖黄的,白的她嫌刺眼。”

我把便利贴也撕了。

沈砚没站起来。他也没抢。他的手还搭在桌沿上,食指和中指慢慢收拢,指腹压着桌角那层掉了漆的铁皮,压得指甲盖底下的肉泛出一层浅白。手背上有一道口子,结了痂,看着像昨天刚弄的。

他开口了。

“捡起来。”

两个字。声不大,跟平时一样。

后排那个念英语的男生小声“操”了一声。

我把手里两把碎纸往他桌上一撒,纸片飘下来,有的落在他书上,有的落在他胳膊上,有一片挂在他头发上,他没动。

“不捡。”我说。

我转身往回走。走过第二排的时候,陈书妍的椅子往里挪了挪,挪得特别响。她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上挂了个毛绒球,粉的。

我回座位,把桌上的东西往书包里一扫。书包带子断过,缝了个蝴蝶结的补丁,缝得歪。

班主任在门口站着,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红字掉了半边。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沈砚一眼,最后什么都没说,把缸子往讲台上一搁,说了句上自习。

我坐下了。

手心里全是汗。还有一点碎纸的毛边,扎在指缝里,痒。

我告诉自己,这才刚开始。上辈子我活到二十六,死在城东一间月租四百五的出租屋里,死的时候手机屏幕上还是沈砚的号码,拨了一半,没按出去。

这辈子我先得活。

活得好好的。

2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桌斗里有个塑料袋,系了个活扣。解开,里面是个肉包,还热着,袋子内壁上蒙了一层水汽。包子底下垫了张卷子纸,卷子纸的背面写着:“食堂七点二十出笼,我排的第三个。”

我把包子拎出来,放在桌角。

前排有人往后看。我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掏出英语书,翻到单词表。

第三节课下课,包子凉了。第四节课下课,包子还搁在那儿。中午放学,我拎着它走到前门垃圾桶,手悬在桶口上停了一下。

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我把它扔了。

下午到教室,桌斗里又有一个塑料袋。这次是菜包。还是热的。

我把它放桌角。

第二天,同一个位置,一个肉包。

第三天,肉包。

第四天我换了座位。

我把桌子从第三排拖到最后一排,靠着后门那个垃圾桶。桌子腿在地上划出两道白印子,路过陈书妍那排的时候,她伸手把桌上的笔袋往里挪了挪,挪的时候嘴撇了一下。

“有些人,不嫌味儿啊。”她说。

我把桌子往墙角一顶,坐下了。

垃圾桶里昨天有人扔了半盒酸奶,有点酸。窗户关不严,风一吹,味儿来回飘。

挺好。这地方没人愿意坐。没人来。

我摊开一张纸,开始算账。

我妈的心脏病,上辈子拖到我高二下学期才查出来。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医生说这个手术越早越好,拖下去心衰,人受罪,钱也翻倍。她瞒了我半年,直到有天在菜市场倒下,被卖鱼的老陈用三轮车拉回来。

手术费,我记得那个数。上辈子我没凑出来。

我这辈子从今天开始凑。

摆摊卖笔记,一份五块。代写作文,一篇二十,字数多了另算。给初中生补课,一小时三十。周末去步行街发传单,一天六十。

我趴在桌上一条一条写,写得手酸。

算完了抬头,发现后门门口站着个人。

沈砚。

他手里拎着我的折叠凳,塑料的,红颜色,凳面上有一道裂纹,用胶带粘过。那凳子是我妈从早市上淘的,八块钱。

“你落校门口了。”他说。

我说我没落,我明天还要用。

“我顺路捡的。”他说。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走廊里有人来来去去,从他身边过的时候都要回头看一眼。他把凳子靠在门框上,放稳了,才松手。松手的时候还扶了一下,怕它倒。

然后他就走了。

一句话没多说。

我盯着那个凳子看了半天。裂纹上那圈胶带翘了个角,昨天还粘得好好的,今天翘了。

我把凳子拖过来,坐着。

傍晚去校门口摆摊,卖的是我自己整理的高三数学笔记。手抄的,一份一份复印,复印店老板收我三毛一张,我卖五块一份。摆了四十分钟,卖出去三份。

城管的车从街口拐进来的时候,旁边卖烤肠的大姐喊了一嗓子。我拎起书包就跑,凳子没顾上拿。

绕着巷子跑了百来米,回头一看,城管已经走了,就停在街口跟人说话。我喘着气往回走。

走到路口,看见沈砚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拎着我的红凳子。

他站在一棵樟树底下,树影落下来,把他上半身切成一块一块的。他没过来,也没喊我。就那么站着。

我站定,隔着一条马路看他。

路口有辆车过去,带起来一阵风,把地上一个塑料袋卷起来转了两圈。他往旁边让了让,让完还是站着。

我说,凳子给我。

他把凳子放在地上,推了一把,凳子滑过马路,轮子在路上颠了两下,停在我脚边。

我说,谢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手插在裤袋里,背有点驼,校服外套的肩线往下坠,那外套大了一号,是他哥留下来的。

我拎着凳子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也回头了,两个人隔着一条街,谁都没喊。

我转回来继续走。

3

陈书妍来砸我摊子那天,是星期六。

我在校门口那排梧桐树底下铺了张塑料布,摆了八份笔记。旁边堆着一摞复印的卷子。桌上压了个纸盒子,盒子里是零钱。

她带着三四个女生过来,手里拿着杯奶茶,奶茶封膜上印着个卡通熊。

她走到我摊前,蹲下来,翻了翻我的笔记。

“这字写得还挺整齐。”她翻了两页,“一晚上抄一份,能挣几个钱呀?”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走的,声音甜,跟抹了层糖浆似的。

我说,五块一份,你要买?

她笑了笑。然后她站起来,端起手里那杯奶茶,往我笔记上倒。

奶茶是热的,倒下去,纸页立刻软了,字迹糊成一团褐色,顺着塑料布往边上流。

“哎呀。”她说。

“手滑了。”

她身后那三个女生笑出了声。

我站起来。我看着她。我看见她眼皮底下的肌肉跳了一下,她往后退了半步。

我说,捡起来。

她说,什么?

我说,捡起来,擦干净,赔钱。

她笑,笑得挺大声。“我赔你?你知道我这双鞋多少钱吗?”

我抬起手,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把她整个人推得往后倒。她往后退,脚后跟磕在台阶上,人坐下去,奶茶杯从手里飞出去,剩下的半杯泼了她自己一裙子。

她尖叫。叫声很尖,把校门口保安室的窗户都叫开了一条缝。

她扑上来抓我头发。我拽她领子。

两个人从台阶上滚下去,滚到水泥地上。她的手在我脸上乱抓,我抓着她衣领往上顶。她指甲很长,划在我下巴上,一阵一阵的,火辣。

旁边那三个女生围过来,有人喊别打了,有人说是她先动的手,有人已经跑进校门去叫老师。

我听见有人在喊沈砚。

我听见有人脚步跑过来。

然后有人从后头抱住我的腰,把我往上提。

我还在挥胳膊。我被人整个提起来,腾空了一小截,然后落在地上。

我抬头。

沈砚站在我和陈书妍中间。他一只手按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把陈书妍挡开。陈书妍头发散了,裙子上一大片褐色,蹲在地上哭。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开口:“她的手要写字。别碰。”

周围全静了。

走廊那头有七八个人,保安在门口站着,对面小卖部老板扒着门框探头。陈书妍那三个闺蜜站成一排,嘴巴张着,没人说话。

陈书妍抬起头。眼睛红着,眼线糊了。

“沈砚,你……”她声音发抖,“你说什么?”

他松开我的肩膀,转过去,蹲下来。他离她不远,蹲着看她。

“笔记多少钱,我赔。”他说,“往后她的摊你别靠近。”

陈书妍不说话。她牙齿咬着下嘴唇,咬得下唇都白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沈砚的后背。

他外套后背上有一块旧的补丁,颜色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样,是黑线缝的,针脚大。他蹲着的时候,那块补丁正好在我视线中间。

我说,沈砚。

他回了一下头。

我说,你也别靠近。

他看着我,没说话。眼白里那点血丝比前些天淡了,应该是睡了两晚好觉。

保安过来了,拉着陈书妍往医务室走。她站起来的时候裙子湿的那块正往下滴水,滴在水泥地上,一滴一个深点。

人散了。

我弯腰捡地上的笔记。软了的纸捏在手里,湿的,黏的,脱手,掉下去,再捡。

我捡了半天才把能捡的都捡起来。

沈砚蹲在我旁边,帮我捡。

两个人都不说话。梧桐叶子往下掉,掉在我后脖颈上,有点凉。

他捡起最后一张,递过来。我伸手去接,他手一松,纸片落在我掌心里。

我说,别以为你帮我说了句话,我就得记你什么。

他说,“我不用你记。”

我说,那就好。

他说,“我记就行。”

我手上一停。

他站起来,把捡的那些湿纸叠好,塞进他自己书包。“我拿去晒,晒干了还能用。”他说,“明天给你。”

我说不用。

“我给你。”他说完就走了。

我蹲在原地,膝盖硌在水泥地上,有点麻。我低头看手心,那道被陈书妍指甲划出来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血在掌纹里流成一条细线,流到手腕上。

我把手腕在裤子上蹭了蹭。

4

我妈是在十月倒下的。

那天我回家,楼道里站着两个邻居,一个拿着手机要打120,一个在拍门。门从里头锁着,拍不开。我拿钥匙开门,手抖得插不进锁孔,插了三回。

门开了,我妈躺在厨房地上,旁边一只铝锅翻着,水洒了一地,混着几根没择完的豆角。

她还没断气。她抓着门框,看见我,第一句话是:“锅里的粥,别糊了。”

我把她背起来往楼下跑。她轻得不像话,骨头硌着我的后背。

医院。急诊。各种单子。缴费窗口前排队,排到我,里面的人说,先交三千。

我口袋里有一千二。

我给姑姑打电话。姑姑说,昭啊,我这月也紧,你姑父刚给我骂完,你先垫上,过两天我想办法。

我挂了电话。我站在缴费窗口侧边那面白墙跟前,把微信里的钱提现,一张一张数。

数了三遍。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我数不明白。前面还是七张,后面变成八张了。我把钱对着光看,都是真的。

是我记岔了。

我在医院后门的台阶上坐着。台阶是水泥的,缺了角,屁股底下凉。后门那儿堆着几个黑塑料袋,是垃圾,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手里还捏着缴费单,单子上那行“建议尽快手术治疗”印得很粗,底下医生的签字连着划了三笔,看不清姓什么。

我听见有人走过来。鞋底在水泥地上擦了一下。

我没抬头。

“钱我先垫上。”

我抬起头。

沈砚站在台阶底下。他手里拎着个纸袋,袋子里露出保温桶的盖子。他外套上带着一股外头的冷风,校服领子立着,护着脖子。

我说,你哪来的钱。

他说,“我攒的。”

我说,多少。

他说了一个数。

那个数正好把手术费的缺口全填上,填得一分不剩,还能剩下一点住院的杂费。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缺多少。

他没答。他把纸袋往上提了提。

“先垫上。”他说,“往后再说。”

我站起来。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我扶着墙扶了一下。我走到他跟前,从口袋里把我的钱全掏出来,一千二,皱的、新的、压在钱包夹层里的,全在手里。

我把钱拍在他胸口。

“这钱我死也不欠你。”我说。

钱撒了一地。有几张飘到他的鞋边,有一张刮进垃圾袋底下。

他没去捡。他低头看着我。

我把纸袋从他手里抢过来,往他怀里一塞,保温桶在里头撞得响了一声。

“你的粥,你拿走。”

“我妈不喝。”(继续)

5

沈砚没走。

他蹲下来,一张一张把地上的钱捡起来。有的钱上沾了灰,他用手指头抹了一下。抹完叠整齐,站起来,递到我面前。

我没接。

他把钱折好,放在台阶上,放在我脚边。放完,把纸袋也放在台阶上,放在钱旁边。

“粥熬了两小时。”他说,“凉了不好喝。”

我说,那你拿回去自己喝。

他说,“我不喝白粥。”

我说,那你熬它干什么。

他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背对着我说了一句:“钱不是白给的。算我借你。”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慢,一步一步,右脚好像有点跛,可能是蹲久了腿麻。

我等他走远了,才把台阶上的钱和纸袋拿起来。

保温桶拧开,里头是白粥,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还有两块切碎的瘦肉。粥还热。

我妈在病床上躺着,看见我端粥进来,说:“哪来的?”

我说同学给的。

她说哪个同学这么好心。

我说,一个有钱的。

她笑了,笑的时候脸绷得难受,笑得像哭。她喝了两口,说挺好喝的,让我也喝。我说我吃过了。

我坐在床边看她喝。她喝一口,喘一口。她喝完半碗就把碗放下了,说撑了。

我知道她没撑。她是想留给我。

我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坐了一整夜。走廊灯是白的,接触不良,一亮一暗,每隔四五分钟闪一下。有个老头半夜起来上厕所,拖鞋在地上拖着走。护士站的打印机半夜响了两次。

天快亮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翻到沈砚的号。

我看了很久。

没按。

6

陈书妍报复我,是选在广播站。

那天中午,全校的喇叭都开了。先是正常的午间音乐,放了一首流行歌,放到一半音乐断了。

然后是她。

“给大家念点好玩的。”她说,“高三七班沈砚同学的私人笔记,我给大家分享分享。”

我正趴在桌上睡觉。我听见喇叭里的声音,一开始以为自己在做梦。

“十月十二日,昭昭今天没吃饭,我把面包放在她桌洞里,她扔了。”

“十一月三日,昭昭说她不吃香菜。以后打饭要先看一眼。”

“十一月十九日,昭昭怕黑,睡觉要留小灯。这个上回记过了,再记一次,怕忘。”

“十二月一日,昭昭今天哭了三次。第一次是早自习前,第二次是中午打饭,第三次是放学。她哭的时候不出声,就是眼睛红。”

一个人念不了这么长。她念一段,后面几个女生就跟着笑一阵。

整栋教学楼都开着窗。冬天窗户关得紧,但老楼的门缝大,声音顺着门缝爬进每个教室。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垃圾桶的位置上。窗台上放着一盆没人管的吊兰,叶子尖枯了。屋檐上有个化了的雪块,化出来的水积在下水口,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盯着那滴水。

一滴。掉下来,落在水泥地上,散开。

第二滴。

我手心里的指甲印,一个摞着一个。我数不清掐了几次。我没哭。

上辈子我在这段广播里哭过。我趴在桌上哭,哭得整张桌子都在响,后来有人告诉我,沈砚站在广播室门口,一直站着,站到广播结束。

上辈子我以为他是来听热闹的。

喇叭里还在念。

“……昭昭今天骂了我一句,我记下来了。这句我记了好多遍,每次不一样,挺好玩的。”

“三月七日,昭昭把座位搬走了。搬到最后头。她走了六步,我数了。”

教室里有几个人回头看我。我看回去,他们又转回去。

水滴落下来。

我站起来。

我把椅子推开,往后门走。门轴响了一声。

7

我到广播站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门口堵着一堆人,有人踮脚往里看。我从人堆里挤过去。

沈砚站在广播台前面。

陈书妍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捏着那个绿本子。本子已经翻到后面了,她翻得很用力,把书脊掰开,中间的装订线都露了出来。

沈砚伸手。

他把本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抽的时候陈书妍的手指勾了一下,纸页撕了个口子。

他没看她。

他走上广播台,把话筒往自己跟前挪了挪,挪的时候手肘碰到了台子上的水杯,杯子晃了晃,没倒。

他对着话筒说:

“我这个人脑子有点毛病。”

外头走廊上往外挤的人停住了。

“别人对我好,我记不住。转头就忘。对我爸妈也是。我妈给我煮了六年早饭,我记不住她煮的什么。医生说是注意力的问题,也不算病。”

他停了一下。

“我记不住,就写下来。写了十年。”

“写的人只有一个。”

他翻了一下手里的本子,翻到被撕掉一半的地方,纸页参差,露着毛边。

“刚才念的都在这个本子里。”他说,“谁要是还想听,我这儿还有别的本子,初中三本,小学两本。”

“都记的是同一个人。”

走廊上彻底没声音了。有个人往外退,鞋底蹭着地,蹭出了一道很长的响。

我在门口站着。

他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隔着那么多人的脑袋,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

他说完最后一句:“本子我拿回去了。谁再翻,我跟他没完。”

然后他关掉话筒,跳下台子,往外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他走到门口,从我旁边过去。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没看我。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窗户。

“你别听了。”他说,“这些我自己记着就够。”

8

第二天,沈砚把保送名额撕了。

保送通知贴在公告栏上,红纸黑字,“沈砚”两个字在第一个。他当着教务处主任的面把那张纸从公告栏上揭下来,撕成四条,扔进垃圾桶。

主任跟他在办公室吵了半个多小时。隔着门都能听见主任拍桌子的声音。

最后他出来,手里拿了张表格,是自愿放弃保送资格的表。他自己填的,填完交了。

理由那一栏,他写了八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人在哪,我在哪。

我是在楼梯间堵到他的。

他从教务处出来,往楼下走。我从上一层台阶拐下来,站在他前面。

他停住。

“你疯了。”我说。

“没有。”

“你保送的是A大。”我说,“A大。”

“我知道。”

“你为了什么?”

他不说话。

楼梯间里只有我们两个。窗户上头那扇玻璃裂了,用胶带贴了个十字,光从十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左边眉毛切开一截。

“你说话。”我说。

他往下走了一步,跟我站到同一层。他比我高一个头,站近了,我得抬一点下巴。

他看着我。

“林昭。”他说,“你是不是也记得点什么。”

我脚底下那层水泥地,好像是空的。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干,往上顶了一下,没顶出声。

“你说什么。”我说。

“你这几天。”他说,“你看我的眼神,不像十七岁。”

他往前半步。

“你搬座位那天,路过我桌子的时候,看都没看这杯子一眼。这杯子在这儿摆了三年,谁路过都要碰一下。”

“你以前也碰。”

我后退了半步。后脚跟踩到了下一级台阶,我扶住扶手。

他说:“你上回问我,为什么那天晚上不去找你。”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那是我在天台上说的话。我还没说过。

“我没问过。”我说。

“你问了。”他说,“你问我为什么不去订婚宴。”

我扶着扶手的手,指甲刮在铁管子上,刮出一声响。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睛没躲。

“我没有订婚宴。”他说,“我这辈子还没办过。哪来的订婚宴。”

楼梯间底下有人上来,是高一的学生,抱着书,看见我们两个站在楼梯中间不动,绕了一下,从旁边挤过去,脚步跑得飞快。

“你说的哪门子订婚宴。”沈砚说,“说清楚。”

我说不出来。

我把扶手上的手松开,转身往楼上跑。

我听见他在后面喊了我一声。我没停。

跑上三楼,拐弯,跑过走廊,跑进女厕所,锁上门,蹲下来。

我蹲着,抱着膝盖。

上辈子我死前那个晚上,我在出租屋里刷手机。有人发了个朋友圈,九张图,酒店的水晶灯、桌上的红酒、两个人的名牌摆在一起,还有一张请帖,红色的。发的人是陈书妍。

她配了一句话:恭喜。

我打了沈砚的电话。

响了三声,转到语音。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上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楼下有人敲门。

不是敲门。是砸门。

“林昭!”沈砚在外面喊,“林昭你出来!”

我没出声。

他砸了两下,停下来。

“我在楼下等你。”他说。

“你什么时候想说了,下来。”

9

我那天没下去。

我从厕所后窗爬出去了,翻到外头的消防梯上,顺着梯子下到一楼,从学校后门走了。

晚上回家,我妈睡了,我把厨房那个铁皮饼干盒翻出来。

那盒子是我妈装杂物的,里头有缝衣线、别针、几个旧纽扣、一把生锈的剪子。底上压着一本存折,存折皮儿是红的,磨得起了毛。

我翻开。

存折上的名字是我妈的,但有几笔存入,是别人存进去的。

第一笔,我高二上学期,金额不少。

第二笔,隔了两个月。

第三笔,又隔了一个多月。

每一笔的存入日期,都跟我妈的住院或者复查日子对得上。

存折底下压着半张信纸。信纸是我妈的字,写一半停了。

“……昭啊,妈跟你说个事,你要是不听,妈也没法。沈家那孩子,这些年一直替他妈贴补我们。头一回是你初二那回住院,他拿了个信封来,一沓钱,说是他比赛得的奖金。我不收,他放桌上就走了。后来又有几回,一边给钱一边求我,别告诉你。他说你脾气倔,知道了要疯。”

“……昭啊,妈没用,妈这条命是人家孩子的钱吊着的。你要恨就恨妈……”

信写到这儿就断了,最后那个“妈”字拉了一笔,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

炉子上水壶凉了,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地上一块瓷砖照得发白。

我把信纸折起来,塞进兜里。把存折也塞进兜里。

我给沈砚发了条消息。

“明天放学,天台。”

他回得很快,两个字。

“几点。”

我说,五点。

他说,好。

10

第二天下了一天雨。

雨不算大,但是冷,打到脸上像有人拿冰碴子撒过来。天台的水泥地面积着水,中间那个排水口堵了,水漫到脚脖子上。

我上去的时候,沈砚已经站在那儿了。他靠着天台边的矮墙,校服外套湿了半边,头发贴在额头上。

我把存折和信纸拍在他胸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接,纸掉在水里,漂了一下。

“我妈那个病。”我说,“你贴了多少钱。”

他说,“你不用管这个。”

“我问你贴了多少!”

我的声音在天台上炸开,又被雨压回去。远处教学楼有几扇窗户亮着灯,有人在里头自习。

他弯下腰,把水里的存折捡起来。存折泡了水,纸页软了,他把水滴甩掉,递给我。

“没多少。”他说,“我是独生子,家里给的钱我花不完。”

“那是你比赛的奖金。”我说,“你攒了多久?”

他不说话。

“你说话!”

“一年半。”他说。

雨打在楼顶的铁皮雨棚上,声音一下一下的,很闷。

我站在雨里。我看着他。

“上辈子那晚上。”我说,“你在哪儿。”

“哪晚上。”

“你订婚那晚上。”我说,“陈书妍发了朋友圈,酒店,请帖,红纸黑字。”

“那天晚上我在城东长途汽车站。”他说。

我张着嘴。雨进了我嘴里,凉的。

“车站。”他说,“末班车十点四十。我兜里揣着钱,两年攒的,够你妈做手术。”

“我原本打算那天晚上过去找你。钱凑够了,我想当面给你。我怕你骂我,我就想在车站坐一会儿,坐到十点半再过去。”

“然后。”他说。

“然后一辆跑长途的货车在站前路口翻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在医院。躺了两天。”

“第二天我妈跟我说,你死了。”

他没说下去。他低头把存折翻过来看,翻得很慢。

“你死在那天晚上。”他说,“我在医院躺到第三天,爬起来,就想着这算怎么回事。”

“我脑子里全是那些记的东西。”他抬起手,手心朝上。“你吃香菜会吐,你怕黑,你哭的时候不出声。我记了十年,全记着,人没了。”

“我把那些本子全扔了。”他说,“扔完又半夜打着手电下楼,一页一页捡回来。”

雨下得更大了。他脸上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顺着下巴往下淌。

“后来我醒的时候,是高二,坐在教室里,倒计时牌上还有三百多天。”

“桌斗里有个旧书包,书包里有个绿本子,第一页写着:昭昭今天骂了我一句。”

他说,“我就知道,我回来了。”

我站在水里。脚底下冰凉。

我说,“我也回来了。”

他抬起头。

“我死了。”我说,“死在一间出租屋里。手机拿在手上,拨着你的号。”

“我以为你那天晚上跟陈书妍订婚。”

我说完这句,笑了一下,笑到一半,脸上的肉自己抽了一下,笑不下去。

“我连问都没问你。”我说,“我熬到那天,就想着别打扰你,别让人家觉得我是赖着你。”

“我死的时候还在想,沈砚今天晚上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西装,是不是很帅。”

我把脸埋进手掌里。

雨水从指缝里往下淌。

他站在我面前。我听见他脚踩在水里,一步一步走过来,走过来,站定。

然后一只手放在我头顶上,很轻,很凉。

“林昭。”他说,“上一辈子的事,我不怪你。”

“你怪不怪我。”

“怪。”他说,“怪你没打电话。”

“我打了。”我说,“转语音。”

他那只手在我头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我头顶上。

“我手机落车上了。”他说,“那天。”

“我上车的时候太急,把手机忘在候车厅的椅子上了。”

“我在医院醒过来,护士给了我一个塑料袋,里头是手机,屏幕碎的,十一个未接来电。”

“都是你。”

11

雨小下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们两个蹲在天台雨棚底下。雨棚是铁的,锈了两个洞,水滴从洞里漏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中间那个水桶里。

我把存折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沈砚在我旁边,把湿了的信纸展平,压在存折底下。

“这钱我以后还你。”我说。

“不用。”

“要还。”我说,“你做了两年的事,我用一辈子还都还不完。”

“那就用一辈子。”

我抬头看他。

他也看我,看了两秒,然后偏开视线,看着那个水桶。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

“你什么意思。”

“我说的一辈子。”他停了一下,“是那种一辈子。”

雨棚上的水声小了。

我说,“你说话怎么这么费劲。”

“我记东西费劲。”他说,“说话比记东西还费劲。”

我笑了一声。

笑完,我伸手把存折塞回他怀里。

“这个我不要。”我说,“你先拿回去。”

“那钱呢。”

“钱我想办法。”我说,“你的钱给我妈的,我妈活着的时候收了,那是我欠的。我以后还。”

“剩下的我不想欠了。”

他看着我。

“沈砚。”我说,“我这个人不好。我认死理,我记仇,我什么都不会说,我生气的时候不吭声,我难过的时候不吭声,我想你的时候也不吭声。”

“我上辈子就是这么死的。”

“我这辈子还是这样。”

“你想清楚了。”

他把信纸收进兜里,站起来,抖了抖裤子上的水,抖出一片。

“我记了十年。”他说。

“你什么德行我不知道。”

他伸出手。

“走不走。”他说,“雨停了。”

我把手放上去。

他手掌很凉,掌心有一块茧,是握笔磨出来的。

他拉我起来。我起来的时候脚下一软,膝盖撞在他腿上,他扶了我一把。

“林昭。”

“嗯。”

“今天这个。”他说,“我记一下。”

“记什么。”

“记没骂我。”

12

我妈的手术排在了十一月底。

钱是凑出来的。我把笔记摊重新摆上,生意比之前好。陈书妍那次广播之后,全校都知道沈砚那本子上写的是谁,也知道我是什么人。有人买我的笔记是图字清楚,有人是来看热闹,我不管,只要给钱。

沈砚的保送名额撕了,他留下来。年级里传了小半个月,说什么的都有。他不管。

他每天早上还是给我买包子,我收了。

我开始吃时他会抬头看一眼,看完就低头继续写他的卷子。

有一天我没吃,放桌角。他上完第一节课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凉包子自己拿去扔了。

回来的时候路过我桌子,放了一盒牛奶。

我抬头看他。

他说:“换了个味。”

我拿起牛奶看了一眼。是原味的。

13

十二月中旬,我妈从重症出来,转到普通病房。医生跟我说,手术很成功,要养,养好了能活很多年。

我在病房外头的走廊上站着,站了很久。

站到腿麻,站到护士过来问我在干什么。

我说没事。

我掏出手机给沈砚发消息。打了一行字,删了。打第二行,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三个字:做完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粥在护士站。”

我走到护士站,台子上放着一个保温桶,底下垫着张纸。纸上写:米油别倒,留着。

14

高考最后一天,考完最后一门,铃响的时候,我坐在座位上没动。

考场里的人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椅子响,有人哭,有人喊,走廊上有人在拍墙。监考老师喊了两声别挤。

我把笔收进笔袋,笔袋拉链坏了一个齿,拉不上。我把笔全倒进书包。

出考场的时候,太阳很毒。黑压压的人在门口挤着,有家长举着花,有家长举着牌子。我挤了十几步,停下来。

梧桐树底下,站着个人。

沈砚穿着那件洗得掉色的校服外套。外套肩线还是往下坠,袖口磨出了一圈毛边。

他手里举着个本子。新的,硬壳的,深蓝色封皮。

我走过去。

他把本子递过来。

封面上有字,写着“林昭”,写得歪歪扭扭,笔画挤成一团。

“你写的?”我说。

“嗯。”

“怎么歪成这样。”

“我手抖。”他说。

我把本子抢过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什么都没写。

我从书包里翻出笔,在本子上写:

“沈砚今天高考出来了,站梧桐树底下,脸晒红了。”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塞回他手里。

“换着记。”我说。

他低头看第一页,看了很久。

“脸红。”他说,“太阳晒的。”

我说,晒的。

15

成绩出来那天,我人在医院。

我妈出院了,回家。老房子的堂屋里摆着她的照片,是去年春天拍的,她穿着件红毛衣,笑得露出牙。

她没熬到出成绩。

通知书是七月来的。邮递员在楼下喊我名字,喊了三遍。

我下楼,签收。信封上是A大。

我拿着信封往楼上走,走到三楼拐角,蹲下来,把信封贴在脸上。

哭了很久。

16

九月初,火车站。

票是站票,绿皮的,开十二个小时。

我把两个包往上举,一个自己的,一个沈砚的。他的包比我的还轻,里头就几件衣服、一摞本子、一管治胃病的药。

我们两个挤在车厢接缝那儿,靠着门坐在地上,膝盖挨着膝盖。旁边有人在吃泡面,味儿很冲。

我把那个深蓝本子拿出来,翻到中间。

“写第几页了。”我问。

“三十几页。”他说。

“记什么了。”

“你自己看。”

我翻。头几页是我写的,记得不成样:他哪天买了什么,哪天没吃饭,哪天在本子上记了什么。后面慢慢变成他写的字,字还是歪,但整齐多了。

最后一页上有一句,写于昨天晚上:

“昭昭今天骂了我一句,我记下来了。”

我合上本子。

“明天骂什么。”我说。

“随便。”他说。

我靠在他肩膀上,火车开动,车厢晃了一下。窗外站台往后退,越退越快,最后成了一片黄的。

我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黑了。外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玻璃上我们两个的影子。

本子摊在他膝盖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多了一行字,写得很新:

“昭昭今天没骂我。记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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