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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6:30:22

十门大比报出头名时,天衡门的剑还悬在我头顶。

我没力气抬头,叫阿枣替我看看,那剑冲着谁。

阿枣坐在地上往鞋里倒水,说冲着我,剑尖还在滴她刚吐上去的泥。

我笑得肋骨疼。

杜监正让人把两家的分牌举起来。

“回舟武馆,十五筹。天衡门,十筹。”

台下有人叫我开馆时取的那个破名字,回舟,回舟,头两声还有些生涩,后来整座石台都在响。

四年前,也是这座石台,仙门把测不出灵根的人从白线内赶出去。

那天沈渡跟我站在一起,他的石头亮得能照见掌纹,我的石头上只有一枚汗印。

今日他提着那把滴泥的剑走到我跟前,摘下腰间的白玉佩,把它和剑一起放在地上。

四年前他上山时没回头。

我曾经想过,只要他肯回头,我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此刻我看着他蹲下来,一圈一圈解开缠进我伤口里的湿麻绳,才知道我想要的那句话原来这么短。

“哥,东闸缺人,你教我站哪儿。”

我活动了一下被绳子磨得发木的手指。

头名的铜印刚刚落到我掌里,还带着监正手心的温度。

石台下面,青螺江已经漫过第三道水线。

“行啊。”我把铜印交给阿枣,朝他伸手,“先把我拉起来。这次走哪一条路,你听清了再动。”

1 三尺白线

大比开场前十二天,我把回舟武馆的牌子扛上了照骨台。

牌子是条旧船板,挂了三年,两头的漆给雨打没了,剩下中间的回舟两个字。

天衡门的执事拿笔尖拨开它。

“收徒在东边。大比报名只录十门。”

“我来争外席。”

他这才看我一眼。

我后面站着邱铁衣和孟青禾,阿枣刚喂完骡子,抱着馆里仅有的一件干净褂子,在我脚边蹲着穿。

东边正测灵根,有个小子没测出来,被他娘攥着手又按了一遍。

石头没亮。

执事叫他们出去,顺手往我背后指了一下。

“那边有条白线。没灵根的都过去等,今日忙,没人腾得出空赶第二次。”

“我上回就站在那条线外头。”

我把牌子翻过来,板背插着一张盖过七个红印的纸。

“后来青石渡翻船,也是这几双你腾不出空赶的手,把人捞起来的。三城水契写着,三年内救过水难的本地行当可以试外席,纸上这七户活人都认。你要挑哪一个去问?”

阿枣好不容易套上衣裳,站起来把领子抻平。

“最上头那个是我。我落水那年十六,现在十九了,可以替我自己按印。”

执事抬眼往我左边看。

沈渡站在那里,白衣上有一道细银边,佩剑在背后,剑穗洗得发淡。

四年前离家时,他还矮我半头。

今天我得稍微抬起一点眼睛才能看清他的脸。

“沈砚。”他说,“掌门封了渡头,要在入秋前收作灵渠工场。你要留馆址,我可以替你去求半个月。”

他是知道我为何来的。

我那武馆只有两间瓦屋,外头一溜练脚的旧船桩。

赶上潮天,前后门都能伸杆钓鱼。

可那是爹留下的地方。

官契上的红条昨天贴到了门板上,等比完了换新水契,旧渡头便归得胜的一家处置。

“我想要那三年的水契。”我说。

“你连报名用的印都没有。”

“所以我要试外席。”

我把救人的纸推到执事眼前。

“这儿有一张空纸。你若驳,写下姓名和理由,我去西边找杜监正复核。”

执事没接那张纸。

天衡门替三城掌了六年水契,往年争来争去也只在山上换个姓氏。

他大概头一回碰上有人在报名桌前要他的全名。

后头那对母子还没走,卖茶的人把铜壶挪近了半步。

沈渡看了那执事一眼。

“给他试。水契在石碑上,哪一笔都能看见。”

外席试了什么,当场也得写上告示。

执事磨蹭了一阵,叫人抬来两架落潮时练脚用的悬板,又在对岸挂了一只铜环。

“试席人带环回来就算过。赵珩,你上去拦他。”

赵珩十七八岁,腰里别着根藤索。

他接到活儿,先下去找执事借了一双干靴,怕把原先那双弄湿。

悬板离地一丈,下面铺着苇垫。

他跳上头一块板,脚底浮出淡青的光,板子顿时稳了。

“沈馆主,沾垫子就算输。您要是腿软,我可以等您爬上来。”

我将袖子扎起来。

“你光看腿啊?”

我从木梯爬上左边那块板,一脚蹬在铁链边缘。

练水脚的悬板四角有链,踩在正中间反倒容易让人拨弄,踩在角上,人的斤两就落进了一根链里。

赵珩甩索卷我脚踝,我先给他卷住,左膝一松,人连着板子往前送了半尺。

他提早把自己的板踩死,没料到我还肯往他那边凑。

索一绷,握索的手就伸了出来。

我一把攥住他腕子,借他青光定板的那点稳当,横跨过去。

对岸铜环挂得低,我俯身一捞,听见耳边藤索破空。

赵珩这回奔我的肩头来。

我松开他腕子,踩回自己那块还在荡的板上,蹲低。

藤索抽在铁链上,一声脆响,赵珩叫它扯得单脚离板。

他眼睛一下瞪圆了。

我朝他一伸手。

他下意识抓住,被我一拽,膝盖磕回悬板。

我随着板子荡到来处,踩住木梯,举起那只铜环。

脚下先是静,随后阿枣拍得袖口都飞了起来。

赵珩还跪在板上,脸红得快跟铜环一个色。

我说:“靴子挺干净,借得值。”

他摸了摸膝盖,背过身去,把藤索卷得一圈大一圈小。

执事按着告示没出声。

卖茶的人催他:“写啊,我还等着认字回去讲呢。”

我把铜环搁在砚台旁,盯着那支笔落下去。

回舟武馆,外席。

写到武字,执事先写出了个午,拿墨团涂了半天。

我让他换张纸重新写。

这一回他写得端正,连同一枚临时参赛的木印递给我。

只要拿这印在册上落款,报名便有了名分。

我把印交给阿枣,指了指桌边那道白线。

“站里头盖。你是咱们馆第一个来学的。”

她平时在骡市跟人吵价,嗓子能传半条街,这会儿把印捧得太紧,按下去时鼻子都皱了。

沈渡也在看那枚印。

我转身去扛牌子,他替我扶了一下,手心碰到背面的七张红印。

“你还留着它。”

我知道他在说船板。

小时候他伏在这条板上学划水,爹跟在后头托着他的肚子。

我把板子从他指下抽出来。

“十二天后我还扛它来。”

告示一贴,我看见前来督收报名册的人群里,走出个穿灰布鞋的老人。

天衡门掌门席问川绕过我,亲手从执事桌上拿起那枚铜环。

“都以为水契是块匾。沈砚,三道闸都在这份契上,你爹当年只管一扇,就没走回来。”

他将环竖在两指间。

“过来签死伤自负,我叫他们给你发赛程。”

邱铁衣在我身后咳了一声。

我去取笔,先问执事:“我们几个,谁站哪儿,能自己定吗?”

他说能。

那就有得打。

2 从河里学

签了字,发下来的赛程上倒没有一项叫死伤自负。

十一支队都下场,每队四人。

第一场叫游旗,在老栈桥上夺旗。

第二场叫护渡,带着船和两具压足斤两的木人走一趟回水湾。

两场各给前三记五、三、一筹,合计排前四的进最后一场定潮。

定潮要开关三道试闸,把水送到各自的刻线上,再把手上的闸牌送回去。

末场给七、四、二筹,夺头名得算三场总账。

同筹,末场排名高的在前。

阿枣一路掰着手指头,回到馆里还没算清非得拿几个第一。

孟青禾从她手上抽走纸。

“先把湿鞋脱了。你再捂一夜,明早我能拿你鞋里的水腌两坛酸菜。”

她是渡头摆船的,收船钱时手指沾口水,收我们三个的欠账只用一双眼睛。

她把赛程贴上墙,下面是武馆这个月的米账。

离下一回进米只差四个铜子,倒也不用数手指。

邱铁衣站在船桩边,把外褂挽到腰里。

他打铁挣得多,有一半拿去供闺女学字。

来馆里头一天,我叫他蹲下来捡碗,起身时不要扶灶台,他瞪了我一个下午。

他当学徒时从炉架掉下来,右腿一使劲就发抖,后来最怕人家碰翻他端着的东西。

如今他背着一袋沙,能在一根桩上蹲到我把水烧开。

“馆主。”他从怀里掏出一双木底鞋,“你前些日子托我打的,换了两排短牙。穿着走石板响,湿木头上咬得死。”

我把鞋递给阿枣。

她脚小,邱铁衣特意在扣带上多打了两眼。

她满院子跑了一圈回来,奇道:“你不用?”

“我用得惯自己的。”

我在鞋底缠草绳,过了急水换一根。

当年我陪爹巡闸,生怕脚下一滑丢了他的脸,就把两只鞋都用麻绳从脚背勒得死紧。

爹骂我蠢,说鞋真卡在石头底下,我得舍得把脚抽出来。

回舟的本事差不多都是这么挨骂挨出来的。

我把三人叫到后门,卸下石头压着的旧缆。

“第一场的老栈桥有八面旗,咱们只认准够进前三的数。谁跑得快,谁下手抢。谁够不着旗,去管回来的路。”

阿枣说:“我够得着。我刚在榜下听见了,第一面旗吊在水上两丈,拿梯子也撑不到。”

“咱们不用梯子。”

我丢给她一截绳子,让她把脚踩进绳套。

孟青禾撑船出去,邱铁衣在岸上把缆盘进矮桩,我顺着后门台阶下到齐腰深的水里。

一头拉开,一头往回收,阿枣离开河埠那块石头,脚下软晃晃的,骂了我半句。

剩下半句叫江水扑了回去。

我叫她再来。

落水十七次以后,她踩着我们扯开的绳子迈出两步,够到了孟青禾举起来的那根篙。

她只咬住了篙尖上缠的布。

手空着,抓回绳才有余地。

那小丫头得意地把布嚼了两下,我没忍住,朝她泼了一捧水。

我们收船时,有人蹲在巷口看。

我认出来是阿枣在骡市的东家,方才她试鞋经过那人铺门口,招过手。

那人把一卷捆好的铺盖往地上一放。

“丫头,天衡门领灵料的车队不叫我用你了。账结到昨儿,衣服都在里头。”

他不敢看我。

“我媳妇还得上山拿药,实在得罪不起。”

阿枣跨出水,上了两级台阶,又走下去。

她朝自己小腿看了一眼,像是突然弄不明白那里怎么空了一块。

她在骡市睡了快三年,最好的枕头是饱肚子以后拿来垫脸的一包草料。

我伸手去摸腰里的铜子。

她看见了,先抢走我的钱袋。

“我床底下还有两只没做好的骡笼,你等我拿回来。”

我以为她要骂回去。

她又说:“还有一捧盐。那家的盐咸,你煮稀粥捏少点。”

她抱着铺盖走出去,过一会儿真带着骡笼和盐回来了,给她开门的是邱铁衣。

老邱不知道从哪儿抬来一张跛脚凳,说铺盖可以先放这儿,今夜他回家搬一张床。

我把袋里的钱都倒出来,还没等数,孟青禾就取走一枚。

“我搭客人过夜,包饭,七文。回舟这几日管你,等你把她工钱开出来再算。”

“你平时收别人六文。”

“别人没让我的船在河里转十七次。”

她说完笑了一声。

我知道她正用这七文给我留面子,低头把那枚钱推到她面前。

阿枣把湿褂子搭在门上,小声问我:“咱们要是打输了,你还教吗?”

“教。你今天抓篙的时候臀往后坐,再坐大一点,回来的脚就稳了。”

她一下把腰挺起来。

“明儿练。我后天也有空。”

她把东家结的那串钱压在米账下,说盐算她送的,米得按人头吃。

我叫她把钱拿回去,她不肯,只抽出两枚问我够不够买截新绳。

旧缆又磨掉一股,我背朝她站着,手摸到那个缺口,嗓子眼突然紧了一下。

“够买好几丈。”我说,“明天咱们用新的。”

3 半碗冷汤

沈渡在大比前第五天来找我。

我开门时他手里拎了两只碗,上头罩着薄布,还能闻到芝麻香。

我让他进来坐,他没找到桌子。

原来的桌子让我们搬到院里锯了,四条腿做闸桩,桌面绑沙袋当河里漂下来的断木。

他把碗搁在窗台上。

“黄记的馄饨。你那碗多加醋。”

那家铺子的醋是老板娘自己酿的,我十二岁时带他去吃,爹就给了一碗的钱,我喝完汤才发现他把馄饨全赶进了我碗里。

他后来有钱了,买两碗总要盯着我把自己的吃完。

我揭了薄布,把碗挪到旧秤旁边。

“这碗是要趁热吃,还是等你把话说完再吃?”

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说:“掌门愿意留旧渡的两间瓦屋。渡口要封,前后门可以走人。”

我原先也想过,只要能留下爹的门槛,我可以在他师父跟前把腰弯下去。

可他们要截的是东闸前最后一条浅水路。

下游十几条小船没了这条路,过一回江要多划七里,逢涨水还得从天衡门的浮桥底下钻。

阿枣那年翻的就是去绕行的船。

“把渡头交出去,我以后拿什么教人?”

“可以在院子里教拳。”

“我要是只教拳,当初救你的那根缆,爹也教不到我手上。”

他攥住了窗框。

我说的不是爹死的那个晚上。

再早半年,沈渡偷划小船,被春汛打翻。

我在岸上喊,爹先把我拽下来踩进齐胸深的水,叫我照他的样子兜住缆绳。

我摸到沈渡的脖子时,他早就哭不出声了。

一上岸他抓着我的褂子问,哥,你怎么知道我还在底下。

“你在东闸那晚,知道爹在哪儿吗?”我问。

门口有一根铁钉,原来挂的是他小时候的小竹弓,留着也没用。

他按着那根钉子,把一层薄锈按落了。

“师父传信,说闸上已经撤人。”

“我在外头求你给我开门。你隔着门说你亲眼看见他撤了。”

我那年在外面跪下去,石阶把膝盖硌出了血。

门缝里能看见弟弟新领的鞋。

我连他的鞋都求过。

沈渡张了张嘴。

“哥,东闸的事,我……”

“你叫沈砚叫得好好的。”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太久没喝黄记的汤,我有一瞬想问他吃没吃,问到一半才觉出嘴里全是冷醋。

“青禾过阵子要去走回水湾。”我把碗搁回去,“你师父要的那条灵渠最近动了工?水声和上个月不一样。”

沈渡抬起眼。

“只拆了闸外几块护石。你们别在湾下练,砂松,陷进去拽不出来。”

“既然知道松,大比还用那里?”

“布赛时用的是内湾。我带你看外侧,划到那几根芦苇桩就掉头。”

他伸手到怀里,取出一张纸。

见我没接,他借窗台压着角,拿筷子把纸划给我。

上头抄了两条水线和七处浅滩,墨迹有深有浅,旁边还有他的脚步数。

我看得出来他用了几个晚上。

“这份给别家看过吗?”

“没有。这是我自己量的水,跟题目无关。”

“我们比完,我拿给杜监正。”

他盯了我一阵,松开压纸的筷子。

“纸给了你,你想拿给谁都成。”

他出去后,我才看见两只碗里头都卧着馄饨。

孟青禾收最后一班船回来,隔老远就问我吃了谁家的好东西。

我把剩下那碗推给她。

“请你看点东西。”

纸在她手里比在我手里看得快。

她把我们平时折返的地方圈出来,手指顺着纸上标的浅滩往下走。

“这一片砂洲露了三年。刚才我送个客人上岸,搁了根篙,想回来时顺手拿,回来连洲都没了。”

我凑过去。

她说:“你弟还没量完。再有一股上游的水下来,连内湾都会换模样。”

江上游连下了几天雨。

我们望着黑下来的江面,都没伸手取筷子。

等我想起那碗馄饨,青禾已经拿去放进锅里重新煮了。

她给我们一人分了半碗,醋放得一边多。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我还想吃?”

“你拿着筷子,捏得手指都白了。”

她把灶火压小,出去舀水,让我自己在那儿吃。

这回我把汤喝干净了。

4 把旗咬住

大比第一天,管看台的人收了孟青禾四枚铜子,才肯借我们一张放衣裳的长凳。

天衡门来的人坐了半边看台,脸前有纱幔,手边有茶盏。

我把长凳挪去天衡门旗子底下。

“借点阴凉。凳子买过座了。”

管看台的人追过来,张了张嘴。

高台上有人笑出声,他只好掉头。

没过多久,杜监正在台前敲锣,叫领头的人上去认游旗的图。

八面旗,旗脚的铜片从一到八打了不同数目的孔,拿回起点的格里才算数。

评完旗再记筹。

我在图上找到了离我们最近的那一面。

六孔旗用细链吊在断桥外头,离断处有丈余。

越过这面旗再上桥,一路过去是四孔旗。

这两面比最高的旗低,却隔着江面上最空的一段。

果然一开锣,抢八孔旗的人比抢六孔的多得多。

十来个人踩上桥,几道护身的青光同时一闪,桥面都沉下去几寸。

邱铁衣站在我们这头最后一根完整的桥桩前,把新缆穿进旧石鼻子里。

青禾在桥下走船,我蹲在断端,等她把另一头绷紧。

阿枣一手提着裤脚,一手摸着我肩膀往外迈。

她一只鞋刚踩上去,水面掠过一个梳高髻的姑娘。

那是流萤谷来的人,两肋夹了轻薄的竹翼。

竹翼上贴着黄纸,风走得快时纸鼓起来,能载着人低飞十来丈。

她看了我们一眼,在半空把手抬起来,掌心朝着六孔旗。

阿枣一急,左脚踩到了我手上。

“别看她。”我说,“你脚底下还有我。”

阿枣踩回去。

竹翼斜着压来,带起的风把旗子吹偏。

高髻姑娘伸手够空了,一收胳膊想掉头,竹翼边缘刮住了吊旗的链子。

整个旗往她怀里荡。

阿枣往前迈到一半,鞋齿咬不住绳子,立刻蹲下。

我听见青禾在底下喊:“低头!”

头顶传来啪的一响。

那姑娘扯断一支竹翼,抱着旗链整个吊在那里。

她脚离阿枣只有一尺。

链子一节一节抻直,桥上固定链的横木开始响。

“你把旗给我。”阿枣仰头说,“手松一下就成。”

高髻姑娘气急败坏地说:“我抢旗,哪能给你?”

阿枣伸出空手,从她鞋尖往下比了比。

“我得空一只手拽你。你要是还有一只空手,就拿稳。”

横木再响了一声。

旗从高髻姑娘指间掉出来,阿枣伸嘴一叼,整个身子扑到绳上。

高髻姑娘掉下来,抓住了她伸出去的手。

绳子低下去,邱铁衣被拖得往外跨了一步。

他硬把膝盖抵住桥桩,喊我们快些。

孟青禾驾船到了。

船篙一横,先把高髻姑娘接上船,再把新缆往上一挑。

阿枣爬起来,嘴里叼着旗一路过去,鞋底沿着绳子甩出一串水。

到了对岸她才想起高兴,回头时嘴还咬着,只能拿空手冲我挥。

那一眼把我看乐了。

我朝四孔旗的方向一指,她拎着湿透的裤脚又跑。

人一过桥,对面的旗子就有人追上来了。

有个黑衣修士脚踏浮叶,一步跨了五块断板。

我顺着阿枣过去的那根绳子站起来,抢在他掠过之前从水面踢起一根朽木。

水滴打得他抬臂遮眼,我跨上断板,把那块板踩出一个斜面。

他落下去没站稳,扶了一把,转眼看见阿枣卷着第二面旗回来。

“让路!”她嘴里那一面拿下来了,这声喊得连看台都听得见。

我顺手把朽木翻过去,她踩了两步便从我旁边窜上绳。

黑衣修士在背后骂船耗子。

我扶着绳子往回退,乐意得很。

三年来我教她用胯、用牙、用掉下水了还能伸出来的那只手。

她头一次有这么多人看,跑起来比平日在自家院里还放得开。

十个旗格的漆都一样新。

我们的那个是临时添的,白纸写了回舟两个字,叫阿枣落旗时带下了半个舟。

负责验旗的人数完铜孔,把那半张白纸重新糊上去。

隔壁天衡门带回八孔和五孔两面,沈渡最后回来,衣领让风划开了一道缝。

他先看我们的旗格,再看我,隔着一地的断枝点了下头。

这场他赢得比我快。

我抬手指了指三筹那块分牌。

“下场船上见。”

他伸手捻掉肩上的一根细草。

“你们那根绳,能不能借我看看?”

阿枣刚从掌事手上接过属于第二的三根筹,听见他问,歪头看我。

我说给他。

她就把那根湿缆拖了过来。

全是船桩和鞋底碾出来的泥,沈渡捏到手里时,白袖子先染黑了一圈。

他没松手。

看台上的人陆续起身,最先围到我们长凳旁边来的,却是刚才从船里爬出去的高髻姑娘。

她把一枚五文的钱放在凳上。

“你们那个使篙的,叫什么?坐她的船,明天还收我吗?”

孟青禾瞟了眼她那只裂成两截的竹翼。

“收。这个过夜得另算地方。”

高髻姑娘愣了一下,笑着去掏钱。

5 水上的线

第二天一早,孟青禾掀开了我的被子。

“我船没了。”

我一跃起来,抓了裤子就往外跑。

她在背后说:“跑错了。船去了我屋顶。”

昨晚河面没下雨,水却涨上了两级台阶。

她的船拴在后巷那根高桩上,浪过去时浮到了低矮的柴房顶,水退了还挂在那儿。

木龙骨已经裂了,积在舱里的水一滴一滴漏下来。

昨儿搭船的流萤谷姑娘姓柳,叫柳圆。

她也站在巷里,竹翼摊在一张席上,手里捏着浆糊刷子。

“孟姐,赔你修船钱。我昨夜走的时候没再看看缆。”

“搭客管给钱。守缆是我的活。”

青禾把船上挂灯的小钩拆下来,拿在手里翻了个面。

那只船从前是她娘撑的,尾巴让她爹刻了两条鱼。

我把打碎的桨收进院里,回头时她还站在那儿。

“有一段水来的时候特别急。我在屋里听见了,像三块板一块接一块倒。”

“哪一刻?”

“离第一遍鸡叫还早,我没看钟。”

我们跑去回水湾。

原本通向外侧急水的那道砂梁,叫昨夜的水冲了个口。

水绕过那道口,甩进湾里又掉头。

昨天练过的地方如今多了一道横流,远看才两尺宽,扔进去一块手掌大的木头,眨眼就吞出十余丈。

杜监正正跟几个水手立新标。

我把沈渡量的那张图摊给她看,把湿到哪块墙都说了。

她蹲下来拿墨把砂梁上那道口圈出来,问图是谁画的。

“天衡门,沈渡。”

旁边的席问川背朝我们,吩咐弟子去搬护舟的浮木。

听见自己徒弟的名字,他转过来。

“这片湾每年都改。他想看懂水,量了也好。”

“比十场都行。”我手按在图上,“上游放过水,还是你们闸下改了水路?比完你把开闸簿拿出来,三城的人也要看。”

他的目光停在我脸上。

“昨夜灵渠没开新口,上游来水我管不着。闸外护石确实动了几块,做活前报过三城。”

“我问的是放水。”

“沈砚,你若想比,水上论。你要查,散场后到闸楼等我,我把簿子摊给你。”

他说完自己踏进浅滩,把浮木的一头抱了起来。

当年爹在闸头夸过他,说席掌门这样的人,喊水急时脚比嘴更快。

我一直记得。

有些恨我后来攒得辛苦,里头还掺着那句话。

杜监正派人到上游问水,叫各家来看改过的赛道。

木人仍有两具,一大一小,放在同一条低舷试船上。

以全员与两具木人回到原埠的先后计名次,自己带的浮板、绳、桨也都得当场验过。

新立的浮标避开横流最深的一段,最后折回时还得经过湾口。

“各队领队自己认水。”杜监正说,“觉得不能走,今天可以认退。船上有面白板,翻过来便是求救,救援的人会先捞活人。两具木人沉一具,成绩不算。”

岸边有个肩宽得像背着两扇门的人问:“救旁人的队呢?”

是雷泽观的雷骥。

我昨天认得他的背影,他们抢了七孔旗,第三。

杜监正说:“救完了照样可以回来。船回来多晚,便按多晚算。”

雷骥嘶了一声。

“前头得快些。”

人散了以后,阿枣捡了几根芦苇,趴在埠头用手往水里一根一根丢。

芦苇尖过去的时候都朝左,转到浮标外又齐齐一偏。

她看完,说她昨夜连阿黄都没听见叫,青禾听见的响动会不会是东闸的门响。

阿黄是邻居的看门狗。

“它也爬上柴房顶了,叫一晚上你睡得跟个新枕头似的。”青禾说。

阿枣揉了揉鼻子,把最后一根芦苇丢出去。

我蹲在她们旁边,望见那根芦苇梢子一闪,竟打着转退回来了。

横水越急,靠近石壁那一线回水越快。

青禾和我一块站起来。

从小渡船遇上迎头风,我们就在那一线讨便宜。

但如今贴壁是一堆碎石,省掉的力气迟早要从别处还。

她拍拍掌心,问:“上船吗,沈馆主?”

“上。你掌舵。”

她没应声,走过来把带来的短篙塞进我手里。

短篙底下绑了一截旧船板,碰上石头先响木头,手上有余地。

那东西做得仓促,绳尾是她一贯咬出来的毛边。

“我掌舵,你喊慢我也慢。”她说,“我要是喊你跳,你得跳。”

我把短篙往肩上一搁,陪她去领那条试船。

6 抢回来的船

试船下水,我掂了掂小木人,肚子里灌的是沙。

阿枣拿自己的腰带把木人栓住,又觉得不保险,把结拆开打了两道。

她说:“掉过水的坐前面。大个儿,后头给你。”

邱铁衣真挪了地方。

他拿两只手按住大木人的腰,把它压得半点也不晃。

锣一响,雷泽观第一条出去。

雷骥把船头钉进水里,两侧船桨打得亮白,舱里还有两个人轮着把舷外的浪掀回去。

我原想叫邱铁衣帮着划一下,青禾先问我要篙。

她把篙伸到浮标里面,轻轻一挑。

水托住左舷,把我们连人带船送去了石壁边。

一下离雷泽观近了两条船的工夫。

短篙还在她手里响,我就知道我们底下全是乱石。

她撑不动的地方我用脚顶,过了一块又一块,脚趾不知在哪块石头上磕破了。

贴壁到第一个弯,我们追到第二。

前头雷骥抽空回了次头,嘴里还叼着咬破的袖口。

他队里那两个拨水的人已经换过一轮。

回程刚露出一截,右后方有人尖声喊。

流萤谷那条船叫横流打转,船尾磕在浮标上,有个人翻了出去。

柳圆趴过去拉,抬手时背上的竹翼卡在船沿,把她连带着掀进了水。

船上剩下的人翻过白板。

救援的浮木搁在湾口外侧,水太急,头一个进去的人只抓住了柳圆。

后头那个人只露过一只手。

我望见天衡门的船在回流里打横。

沈渡的剑一出鞘,连船上另外三把也动了。

四把剑分头钉进石壁,剑尾缠着细索,压出一个能下人的角度。

沈渡自己一头扎进去。

船打着横往下拖,剑刮石头,吱的一声拉得特别长。

我站起来的那一下,试船朝外一歪。

阿枣抱住木人,厉声说:“师父,你给我蹲下!”

我叫她骂醒了,跪回原地,眼睛还盯着沈渡下去的位置。

水面钻出来两颗脑袋。

沈渡扳过那人的下巴,自己半边脸全是血。

赵珩拿藤索把他们兜住了,搭救援浮木的人过去,把两个人一块拖起来。

我那只撑在船板上的手还在哆嗦。

青禾没回头,伸手拍了下我的后颈。

“你再看一眼,记准了。他上去了。”

我看准了。

他把活人送上浮木,自己攥着索爬回试船。

“坐稳。”青禾说,“底下有东西顶着船。”

我低头,水下面斜插着一根昨夜冲下来的断枝,枝杈卡在船尾。

青禾往前撑篙,船只转不走,船头开始冲着横流。

雷泽观前面留给我们的浪已经小了。

我听见青禾喊:“沈砚,跳右边!”

我踩上右舷,把腰上拴好的救命绳尾往邱铁衣怀里一塞。

脚刚落水就踩到硬处。

那根断枝吃了水,另一端塞在石头底下,拔是拔不出来的。

我两手摁在船尾一托,脚借枝杈往下压。

邱铁衣看见船尾露出一点缝,抱着大木人连挪两步,把分量全压到船头。

船尾猛地翘起来,断枝从我鞋底弹了出去。

右脚的鞋紧跟着没了。

我被水带出去一截,腰上一紧,手就摸到了横着伸过来的篙。

青禾把篙尾递过来,一只脚勾在舱沿,拽我上去时她的指节也泡得发白。

“踩哪儿?”

“就这条板,踩得起。”

我踩在她手旁边,弓着腰,看见原先在我们前头的雷泽船进了湾口横流。

他们绕进来时靠的是力气,出去时正面对上水头。

第一桨沉下去,有个划手的肘已经抬不起来了。

我把舱底备用的木板递给阿枣。

“右边抬水,左边看你孟姐。”

她跪在船头把板往下一斜。

青禾不用看她,照着我们刚才踩过的浅石带把篙一挪。

小船从湾里甩出去,船尾擦着雷泽观的桨尖。

雷骥仰脸吼了声好,在自己船上又拽了一把桨。

这回他追在我后头,轰得水声震耳。

离埠头还剩三丈,我只看见青禾撑过一篙,阿枣扑在船边喊,邱铁衣抱着那个大木人,把它的光脑门露在舱外。

验船的人蹲在石台阶上喊人先别动。

他数了四个人,摸过两颗木头脑袋,赶紧给我们那面旗落了红绳。

五筹,第一。

雷泽观的船慢我们半个船身。

再等了一会儿,沈渡他们也到了,是第三。

我跳上岸,两脚落下去感觉完全不一样。

青禾看见我光着一只脚,先弯腰替我把脚背上的草叶摘了,才把刚领的筹塞到我手里。

我攥着五根筹,冲着看台上一挥。

“先别走啊。还有一场!”

看台上原先隔着纱幔的那群人也探出身来。

我找到一个吹哨吹得特别响的,把手抬得又高了一些。

三年前我们捞人回来,有人嫌我们挡了正经渡船,来赶我们走。

今天我想在这个埠头多站一会儿,哪怕光着脚。

7 簿上的空格

到了闸楼,我才知道天衡门往年赢下来的是怎样一份东西。

光盖水契的铜印就有我半个拳头大,底下压着三城给的清单。

桩木可以先出官仓,修缆不用再自己买,三道闸的闸令都从这里出。

另有二百两头彩,得主可以自行支用。

阿枣要是知道这数,估计能把馆里的米账擦了又写三遍。

杜监正把铜印盖回匣中。

“明日试闸的场地在石台下,用的是练闸沟,三道小门都和真闸分开。上游回话,雨停了,主峰那股水照往年算,明夜才到。今夜还要量三次,有异动再定。”

她转脸问席问川:“昨夜那阵水从哪儿来?”

席问川把新旧两册闸簿搬到桌上。

今岁那一本,昨夜没有人启闭真闸,西边蓄灵水的剑池却开过溢口。

剑池借江里的水养剑,慢蓄慢放,雨太大时得开溢口保池壁。

席问川说开口的水按理要从石沟回到中闸以下。

我把沈渡量的浅滩图转过去。

“水在东边。那条石沟要是还在,青禾的船不会跑到屋顶。”

席问川一页一页翻,手慢了下来。

杜监正叫门口的人传话,去剑池溢口下头探路。

我没走。

那两本簿子里,旧的那册用蓝布包过四角。

爹拿来给我认字的账也是这种封皮。

“我还要看东闸出事那年的。”我说。

席问川手指压在蓝布包角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沈渡刚换了敷脸的药,跟两名师弟一道进门。

席问川把簿子掀开,转给我。

爹死在六月初八。

前一天他回家在门槛上坐了会儿,脱掉鞋,一脚全是泥,泥里混了几粒白得刺眼的砂。

我嫌费水,叫他到河里洗,他倒笑我抠搜,说帮他舀两瓢,他明天给我捎肉吃。

第二天清早那册纸上有他领值的手印。

到了申正,西边来信,合东闸,撤人。

中间该有一格记绞盘上的人从哪边出去。

那一格空着。

往下翻到戌时,验过中、东两闸的回票夹在纸里,东边那张写了全员已撤。

落的是沈渡的名字。

纸被我捏得发响。

“你签的?”我隔着桌子问。

他脸上的血痂被药染得发黄。

“是。”

我还以为我能先把纸放下,至少说一句他听得懂的话。

“你从哪儿看见他走的?”

“没人走上来。”沈渡把手从剑上拿开,“我看见他在水下面朝我摇手,我以为他走侧梯。”

“侧梯都断了!”

窗户给我的声气震得直颤。

沈渡把眼睛闭了一下。

“我去看过梯子。签的时候我知道梯子断了。”

我扶住桌沿,那上头木屑扎得疼。

那年人家收走爹的工钱,说簿上验过,爹是在撤完以后自行下去的,死了也找不着主家。

我到石阶上求沈渡问他的师父,求到两腿站不起来,他叫我回家等。

“你后来去找过他没有?”

“那晚我从西堤绕过一次。水已经没过闸楼的窗。”

我想把他按到桌子上,叫他睁着眼睛看那格空白。

坐在一旁的杜监正按住我手边那盏油灯。

她没劝我。

席问川站起来说:“叫他签的是我。当时东闸再开,低滩的灵渠工棚先吃水。我叫绞盘手回来,他不回来,我就下令关闸。”

“你告诉过他低滩里还有人?”

“十九个。工棚后来都撤上来了。”

“东闸底下也有一个。”

“是。”席问川说,“我以为水能过旁泄沟。沟堵了,闸脚先塌。”

他把簿子往回拉了半寸。

我先把回票扣在桌上。

“今天救上来的人姓什么,等你回山好好问问。”我对沈渡说,“四年前这一个姓沈。你怕我记错,我给你说一遍。”

沈渡没动。

油灯芯子抖了两抖,我等他抬起眼才收手。

杜监正拿一张干纸垫住回票,让人抄录、盖印,新旧两本闸簿先留在她那儿。

席问川没有阻拦。

我出去时没穿稳鞋,从楼梯最底一级下去,脚趾头又碰出了血。

我疼得蹲下来,竟还在想黄记的馄饨一共多少文。

早知道我那天该留着汤。

该叫他当着我的面把话说完,一口也吃不下去。

8 只带你的人

我到家时,邱铁衣拿着半截蒲扇,在门槛上扇炭。

他闺女送了两只饭团来,里面有半条咸鱼。

阿枣说要给师父留肚子大的一只,拆开看了才知道两只一样大。

我坐在井沿上,吃到一嘴鱼刺。

青禾来讨水瓢,我伸手递给她,眼睛还看着院角。

门板上留着几道刻刀痕,爹以前量我和沈渡,就让我俩各贴着一头站,谁踮脚便挨一下。

我想把右边的几道刮掉。

柴刀就在井沿下面,我手伸了一半,握住的却是青禾递回来的水瓢。

“等你剔出来。”她摊开手,把我嘴里的刺接住了。

我一口气把闸楼的事都告诉她。

讲到签字那一格,我把水瓢放下去,听见它在石头上敲出了很重的一声。

“他是我弟。”我说,“那会儿我想,沈渡肯定不会拿爹的命蒙我。我信了他,回去等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早,爹的右脚先从岸边的烂水草里露出来。

我认得他的鞋后跟是用粗线缝的,找到他时还蹲下去替他拍了两把泥。

说到这里,我嘴里那条鱼有些吞不下去了。

青禾给我舀了一瓢水。

我喝完,把瓢放在膝头。

“我恨不得明天他落下去,也让我在岸上替他画个勾。”

“那你把这句话讲给他听。”青禾看着我,“到河里,你要我站哪儿,我就站哪儿。你要是糊涂到叫我看着人沉,我先拿篙抽你。”

我低头看她的手,接过鱼刺的指头上有一道浅伤,今天撑过篙的地方又起了一个泡。

她居然讲得出先抽我。

我闷着喘了几口气,总算能把饭团咽下去。

闸楼的抄件送来以后,我在纸末按了自己的印,请三城把沈石生重新记入那一夜当值死伤的名册,出事的闸和现行的水路一并查。

送抄件的人收走东西,外头还有一道影子没动。

沈渡站在巷口,手里攥着个用布缠了几圈的物件。

阿枣看我没叫他进来,便还像原来那样挡着门。

“我能说两句吗?”他问我。

我走出去,靠在门边。

他把布解开,露出爹原先挂钥匙用的铜鱼。

一侧鱼鳍掉了,里面有泥,擦也擦不掉。

“水退以后,我在闸楼背面捡的。先前我怕你问,没敢拿回家。”

我没伸手。

“除了拿这个来,你还有什么要说?”

沈渡握着铜鱼,手背往外顶了一下。

“关闸以后爹还在下面摇手。我本来可以告诉你,让你带人从外湾下去。师父说只要再往里送一个,还要搭进去几个,我不敢叫人,也不敢跟你讲实话。”

他话慢下来。

“我怕你真带人去,死在那儿,我也怕你知道爹在水底,问我怎么还站在门里。”

我想问他这几年夜里怎么睡。

问出来他大概会照实说,他在山上也难熬,胸口也疼。

可我想要的是六月初八那天晚上,有个人打开那道门。

我伸手把铜鱼拿了回来。

“这东西我替爹收了。明天上场,天衡是天衡,回舟是回舟。你想拿第一,就带好你的人。”

“哥……”

我把门边的小灯挑高了一点。

“你今夜去一趟闸楼,把你刚才说的话记到纸上。要签名,跟当年一样。”

沈渡抬手碰了一下门框。

我看见他的手在那几道刻痕边上停了一会儿。

“好。”

他转身,带走了来时那块布。

我回去时,邱铁衣已经把试闸用的木绞盘搬出来。

阿枣蹲着给他垫石头。

我拿起桌上的图,他们三个都转头看我。

“明天我有一件事会犯浑。”我说,“看见天衡跑在前头,我可能不舍得松手。”

邱铁衣试着扳了一下木绞盘。

“那到时候谁给口令?”

我看向孟青禾。

“你说了算。哪个环节叫我让,我就让。”

青禾把那半截蒲扇丢进我怀里。

“今夜你先让个地方。铁衣蹲了半个时辰,你去替他。”

老邱刚要说不用,阿枣一下捂住了他的嘴。

我过去替他顶住那根木轴,他才肯松手,脚挪开时,鞋印比我想的深多了。

9 试闸沟

第三日卯时,杜监正亲自到江边读了水尺。

半夜三次、天亮一次,都在第一道线下。

剑池溢口下头的石沟被塌方埋了,探路的人顺着湿泥摸到了东闸外。

昨夜那股突来的水,确实是走错了路的溢水。

席问川派了人在沟头疏土,池里今天也停了养剑,等人回报。

杜监正留人守着水尺,叫决赛的人下试闸沟。

我们四家一共十六人,站在离石台十多级台阶的矮堤上。

天衡门、雷泽观、回舟都拿过筹,最后一席给了首场拿三孔旗的流萤谷。

他们昨天救回来的弟子还起不来床,柳圆臂弯绑得跟根粗葱似的,照旧去抽了第四道沟。

四道沟一样宽,水从练池里分下来,各走各的。

每条沟有三间横排的小闸房,房后各有一只接水的池子。

开门放水,池子涨到红线就要关门。

每间闸房的验水人看水停在红白两线之间,就发一块木牌。

收齐三块,回到高处的石台交牌。

这就是定潮。

过了白线,得从池底放掉水重来。

闸口又不能一直放着,练池满打满算够重来几次,没人告诉我们。

雷骥站在我身边,问验水人:“我把门整个卸下来,拿身体挡水,也算吗?”

验水人抬眼瞧他。

“你要比它宽,就算。”

他还真举起手,把两肩比了一下。

我估摸着他这三扇门,最多能挡住一扇半。

席问川在上头坐下之前,把赵珩叫过去说了几句。

赵珩垂眼听着,藤索换了,仍是用左手一圈一圈地收。

沈渡从他们身边经过,没过去。

他先去看了最外头的闸,再踩着沟底往回走,给自家队友指脚下。

从前我教他抓蟹,也是这么先走到底,再把滑的石头指一遍。

他抬头看见我,抬了一下手,又放下。

杜监正朝两家中间走过来。

“沈渡的补票昨夜收到了。”她说,“比试的事我照章办。旧簿和补票,我已让人送去三城各抄一份。”

我说:“他落款了?”

她把簿子翻到最后。

落了,两个字端端正正,渡字的第三点水长过前两点。

从前他写字没轻重,我还抓着他的手教过这一笔。

我看了两眼,把簿子还给她。

我们抽的是第二道沟。

三扇门的绞盘离水线都近,一把小铁闩卡着轴,拇指长,压下去就能停。

阿枣趴下看了一阵,说铁闩底下已经满是锈。

邱铁衣伸手一拨,那闩还能走,但抖得厉害。

我叫他在三个绞盘上都绕一圈粗绳。

试闸的门再小,开急了也能把铁闩拖出齿。

爹带我认真闸时,从来先教怎么关,连绳子的活结朝哪边都要叫我重新打。

我那时最烦这一句,说咱们看了三十年的闸,难道还不如三根绳?

他在下面松一次绳给我听。

绳一走空,沉木门撞下去,咚的一声。

我坐在岸上,屁股底下的石头都跳了一下。

现在邱铁衣打完结,我一个一个用手拉过。

“各开各的,前三处能一起动。”青禾沿沟走了半趟,“我在池后看三道线,阿枣守外侧,铁衣在中间,你站里侧。哪边的水先到,我喊谁收。”

阿枣脖子一拧。

“可我个头最小,水要太重,我压着不松手行不行?”

“你能压才压。”

我用手指在她脚边敲了敲。

“站到绳圈外头。要是拖不住,就叫我。”

她把木底鞋在地上顿了两下。

“知道了。我叫人从来用喊的。”

开锣前,我试了试新买的草鞋。

鞋带一拉便松得开,左边裹了两层布,正好盖住昨天磕破的地方。

青禾看见,往我手心放了块姜糖。

我们用不着这种东西祭江,小时候只有赢了架,爹才给我买一块。

我问她:“现在给,不怕发早了?”

“我怕你跑到一半饿。到时候别吃绳子。”

我把糖咬开。

第一瓢水从练池倒进来,顺着斜坡刮过我的脚背。

等锣响的那点工夫,姜味辣得我嘴角往上走。

我也懒得收住,抬头看向石台,算了一遍我们上去还有多少级台阶。

10 一掌宽

锣响第一下,三条闸绳同时绷紧。

我这里是小沟上游,闸板只抬了一掌,水便沿门底冲成一道白边。

青禾在池后走得飞快。

“阿枣再起半掌。铁衣稳住。沈砚,收!”

我扣闩,松绞盘。

绞盘在我掌心滑了小半圈。

池子的水涨上红线,又攀过两指宽,在白线下面停住。

验水人等浪头拍过三次,把第一块木牌给我。

隔沟,天衡门也领了一块。

赵珩用新藤索横穿三座小房,把两个同门传回来的牌直接系在索头。

沈渡站在最远那扇门边,白玉剑悬在水面,剑身一分为三,替他们压住铁闩。

他知道同时开三处的好处,也有这个力气。

我再看青禾,她手已经抬到一半。

“铁衣,收!”

邱铁衣把闩按下去,抬手等验水。

第一道和第二道的水池都给了木牌。

第三道那只池上还有一个半掌。

阿枣把绞盘朝上送了一点。

我听见她脚下打滑。

大概是前两处收了门,余水把第三道往上推,水重得比开锣时快了。

阿枣往左移脚,左脚落在绳圈外头。

那只鞋明明站住了,底下一块松石却一动,鞋和石头一块滑向水沟。

她绷着绞盘不肯撒手,整个人被扯得向水里倒。

“阿枣,放绳!”

我跑过去,一只胳膊从绞盘下面穿过,先捞住她的腰。

绳头已经走出去半尺,青禾跟着我们一块压轴。

闸门落下去的时候闩跳了两下。

我怕它彻底跳出来,用手臂往上一顶,听见一声闷响。

铁闩还在,半条臂膀一下热起来。

阿枣咬紧牙关爬上岸,转身来扶我。

青禾叫她别扶,先把逃出去的绳头抓回来。

小房外,验水人拿刻板敲了敲池沿。

水刚越过白线。

他在那道线上下比了一次,朝我们摇头,把木牌扣回去了。

阿枣嘴上还挂着泥。

她看了看那个人,再看我胳膊,不敢叫师父。

我想起来我没弄明白两边同时收了水,第三道会涨多快,开场还让她多起了半掌。

她学了三年什么时候放手,刚才那一瞬却在等我。

“想骂谁,先骂我。”我说,“脚能踩住吗?”

她点点头,又踩了几次,才说:“能。”

“那你去看他们走到哪儿了。”

我扶着绞盘,叫邱铁衣取底下的槽塞。

那只池子必须放干,再开一次。

邱铁衣连拽两下,塞子纹丝不动。

这会儿人家已经在第三处等水停了。

我冲沟底狠狠一蹬,想下去帮他,青禾横过一只手。

“让铁衣做。”

她伸手按住我胳膊。

我手臂上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走,绞盘上已经有一串。

她把自己袖口撕了,叫我攥起来。

刚开始攥住觉得还行,见阿枣从小房外跑回来,我才觉出手心里没几分力气。

“天衡那边的第三池没满,外面的验水人没给牌。”阿枣说,“他们差一根指头,沈渡又去起门了。雷泽的第三道池跟我们的水差不多,也要重新放。”

青禾朝下看了一眼。

邱铁衣用胳膊堵住出水的小石槽,正把两块石头垫在撬杆下面。

要强抽那只塞子,水先把人推出去。

他蹲得很低,左脚踩实了才用右脚顶撬杆,跟头一次在馆里捡碗一样,嘴闭得严严实实。

我听出自己的气喘得不对。

过去我嫌他蹲得慢,总要抢在前面把他拉起来。

此刻他头也没抬,右脚往下压了两次。

堵着槽口的木塞咕的一声出来,池水涌进排水沟。

阿枣下意识拍了一下我的肩,拍完又赶紧缩回去。

我把手上那截湿布扎紧,叫她扶我一下。

她用两手托住我肘弯。

“现在咱们算第几?”

“我管得了别人第几?”我盯着自己那只池子,“水退干了再数。”

她给我扶得很稳。

我就借她一点力气站在那里,眼睛跟着白石缝里那道细线,一寸一寸往下走。

11 我来喊

小池见底,邱铁衣跪在出水槽前,把塞子重新顶进去。

他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墙。

“要是再来一回,我怕撬不动了。”

阿枣伸手摸着自己的鞋齿。

“我刚才看了他们的水。天衡门最外面的水出来是细的,一条在动,一条不动。”

“闸底进木屑了?”青禾问。

“我从低处看,门下面有黑影,一边高一边低。”

我爬上沟脊,隔一道矮墙望过去。

天衡门那边确实只有一角出水。

三扇闸一同抬的时候,他们用飞剑抵着铁闩,最外头的闩原就有锈,两次受力,连底座也拖歪了。

沈渡想开高一点,闩挡着开不上去。

他要是用剑把闩削掉,等关门时便没有东西卡住绞盘。

那池还差一指,他多半打算等那一指水自己流满。

我再低头看我们的闩。

刚才阿枣滑倒时,这一把也叫绞盘崩过两次,只剩一小片咬着。

我才把手搭上去,阿枣便说:“师父,别碰它。我看见它抖。”

她递给我那根粗绳。

绳在旧木轴上绕过一圈,尾上还湿着。

平时在渡头遇上闸闩用不得,爹会喊人沿着岸上的桩绕回去,一截一截兜住转轮。

这里地方小,桩也没有。

邱铁衣抬头看了看房柱。

“这柱子是榫头落在整块石里的。可以兜半圈,粗绳压上去,留得住。”

他上去试拉,柱子没晃。

我算了一遍。

闸绳往外扯,绞盘便不倒转。

一圈使力要四个人,绕过柱子折回来,柱头吃掉大半力,手只攥住绳尾也能关。

“先把闸开高,水放快一些。”我说,“等水差半掌,我把绳松给你,你喊收咱们就收。”

青禾听完,扭头看向池边。

“他们站的地方看不到外侧的细线。我得走到后面去,还少一只手。”

“我来喊。”

说话的是阿枣。

她跪到刚才那块滑石旁,先用脚推了推它,把石头踢进排水沟。

“我个子小,趴在这儿正能看到红白线。你们开门,我看。你们抓紧的时候,我还能塞块木头在绞盘脚下。”

邱铁衣问:“知道什么叫半掌?”

她摊开自己的手,在他粗得像炭棍的指头旁边比了比。

“照你的半掌吧,省事。”

他笑了一声,后槽牙上全是刚才用力时咬进去的泥。

我也想笑,手臂上那条口子却跳了一下。

阿枣把手收回去,瞟了我一眼。

“我刚才不敢放,想的是你还在看我。等会儿你别看我,你看绳。”

“成。”

我转过身,把靠着我那头的绳放到柱子后面。

外头雷泽观也把池水放尽了。

雷骥索性踩上转轮,把两肩抵住门框,叫两个同伴去外面数水。

他听见我们这儿的动静,扭头大笑。

“沈馆主,我看明白了。底下有半尺空,人趴着也能捅掉你们的木楔。你自己守好!”

“你先把膝盖拿出来。”我说,“一会儿水撞上来,我看你把哪条腿折回去。”

他低头一看,还真挪了两寸。

青禾在我背后用脚抵住柱底,伸手握住绳。

邱铁衣去抬绞盘。

屋后有人喊天衡的水动了,我顺着那声喊偏了一下头,阿枣敲了敲木栏。

我把视线收回来。

粗绳从我手指根横过去,进柱子之前还剩一点弧。

我握紧了,掌心朝下。

“阿枣,开多大?”

她趴在外边,眼睛已经对着那座池子。

“刚才那样,再高一半。”

我往后撤脚,邱铁衣把轮一抬。

水撞进小池,水声盖过了看台。

阿枣那边有那么一下没出声。

我盯着绳,手心出了汗,还是等着。

“再高一点!”她的声音终于过来,“我看得清。”

12 交牌

邱铁衣把绞盘再抬一齿,青禾跟着他把绳往柱上一压。

我那只伤胳膊起初痛得厉害,过一阵子只听见绳股擦柱的响声,痛往后退了。

水一波一波往池里冲。

阿枣已经蹲不住,索性趴在地上。

她脖子贴着池沿,验水人挪了挪脚,给她多留出一线地方。

“还差两指!”

我吸了口气,松开一点绳。

邱铁衣用肩抵着轮,等青禾给他让出缝。

“两边的浪不一样高!”阿枣喊。

看台上有人在喊天衡。

我把脚往后错了一寸。

“你看哪个说哪个。绳在这儿!”

她把头往池面压低了一点。

“够了,关!”

青禾用膝盖把绳按在柱子下边,我给出了半臂绳。

绞盘卷着剩下的绳朝里倒,邱铁衣一手托住轴,一手往下推。

门落地的当口,柱子响了一声。

我胸口抵在柱身上,隔着衣裳觉出那一声的分量。

阿枣抄起木楔往绞盘下头一塞,转身扑到池边。

水上头那一道浪落下来,余下一层细纹。

验水人把刻板垂直插进池子,等到了第三次拍岸。

红线整个没了,白线还露着。

他转身取牌。

阿枣伸手去接,指尖都快碰到了,又缩回来在衣裳上擦了一下。

那人就多等了一瞬,把木牌放到她掌心。

“第二沟,齐了。”

这声音刚落,第三沟也有人喊齐。

是天衡门。

我怀里装着前两块牌,朝阿枣跑了两步,脚下绊到一圈绳。

阿枣张开手,冲我喊:“给我!”

我取牌时还想着要亲手交。

我惦记过多少回,把赢来的东西放到席问川看得见的地方。

可我们四个人里,阿枣现在跑得最快。

我手往前一抛,两块牌一块落到她怀里。

她抱住就走。

四道沟回去都走同一面宽石阶。

第三沟的沈渡先到了那里,白玉剑甩出一片水,一下定在五级台阶外的旧石缝里。

他拽住剑上的细索,三步当作两步跨。

阿枣离他还有两级,踩上台阶时鞋齿碰石,咯噔一响。

我怕她摔,追上去给她看着脚。

她索性蹬掉鞋,用两只湿袜子踩进石阶两侧凿粗的旧槽。

我和沈渡小时候在这些槽里堵水玩过。

阿枣是跟我走过几遍,知道抬脚最少的走法。

眼看要并齐了,沈渡拽起剑,又把索往高处一甩。

阿枣登上倒数第三级,膝盖打弯,嘴里发出跑急了的呼哧声。

她胳膊一抬,像要抢在那根索前头把木牌丢上桌。

杜监正站在桌旁,双手都没伸出来。

她得等人亲手交。

阿枣一把把牌按回怀里,提腿迈过最后两级。

沈渡的剑这时也到了顶,剑尖挑起来,离桌子只剩一尺。

他手抓石沿,翻身上台。

我眼看两人从左右撞向桌前,中间摆着一架记分的木屏。

阿枣矮下身,打屏脚那道空处钻过去,背磕在木屏上,怀里三块牌一块都没少。

沈渡往外跨了一步绕屏。

就这一脚的工夫,她先按住了桌面。

三块湿牌拍在漆桌上,声音全都一样响。

验牌人摁住阿枣的手背。

“回舟,齐牌。定潮第一。”

我爬上最后一级,忘了那儿还有一道突起的石沿,踉跄着扑到牌桌侧面。

青禾把我从后头拖住,我肋骨还是碰了一下,疼得脸发烫。

我一张嘴却笑出了声。

阿枣半边身子挂在桌面上,听见我笑,她一口气泄了,把刚才下池看线时吃进去的泥往脚边一吐。

沈渡那把剑悬在我肩上方,正好叫她溅了两点。

他抬手想收,瞧见桌上那三块叠好的木牌,手又放了下来。

“天衡,齐牌。定潮第二。”

验牌人又报了一次。

沈渡把掌心从桌上抬开,手指上都是刚才抓过石沿的灰。

他没急着擦,侧过脸对阿枣说:“最后那几级怎么跑的?”

阿枣抬起一只脚,袜子破了,露着三根脚趾。

“你跟我师父要一双新鞋。旧鞋扔了就能跑。”

她说完就坐下了。

邱铁衣抱着她踢丢的两只木底鞋,走上来给她一只一只套好。

我往后靠着桌脚,低头喘了一阵,才想起来这一次该轮到我数筹。

13 头名

杜监正等雷泽观也把牌交齐了,才叫人关了练池的口。

雷骥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跪了一下。

我以为他要喘口气,他伸手从台阶底下拣出阿枣落下的一片鞋齿,带上来摆在我们的木牌旁边。

“搁你师父这儿。回去给你补上。”

阿枣把鞋齿收了。

她突然问:“你怎么知道我师父就在这儿?”

雷骥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师父坐得比我还低,我上台就看见他了。”

我正靠着桌子揉胸口,一只手按在脚边,确实没什么馆主的样子。

可等杜监正叫人把总分举起来,我把手收回来,能站多直便站多直。

“十门大比,头名,回舟武馆,十五筹。天衡门第二,十筹。雷泽观第三,六筹。”

两面最早举起来的分牌,立在东西两头。

许多人先往天衡门那边看。

那些年它的分牌在上面坐惯了,旁边还摆了一座收印用的白玉座。

杜监正捧着印匣,越过那座白玉台,走到了我们面前。

阿枣想找张干净的布来垫。

她摸了半天,自己身上找不出,去看我的袖子又全是血。

邱铁衣把他闺女包饭团的布帕拿出来。

帕子上绣了个歪歪的邱字,他珍惜得很,前两天拿来擦了一回手还跟我念过。

这会儿他把帕子一抖,铺在两只手上。

我从上面接了铜印。

底面有条鱼,两边都留着鳍。

比我爹那只小的沉太多了,我垫着一只手才托住。

“二百两银,三年水契。文书今天可签。”杜监正低声说,“先拿稳,右边硌手。”

我说稳。

台下这才响起回舟两个字。

头几声我还分得清是谁,那个爱吹哨的,卖茶的,骡市铺子里替人扎草垫的婶子。

后来我连邱铁衣站在耳朵边说了什么都听不清。

我仰起头,想让那些人都看清我手里的印。

没测出灵根那年,我也是在这儿抬的头。

我个子长得太快,衣裳没做及时,爹用一块蓝布给我接了半截袖子。

执事往外赶人,我拿那半截袖子盖住汗印,怕爹看出来我舍不得那块石头亮。

今日我把袖口全撩上去了。

我身边这些人的手,哪一双搁在照骨石上都不会亮。

来数筹的人一个没数错。

管看台的人挤过来,想还青禾那四枚铜子,说头一天长凳的账算重了。

青禾看了他一眼。

“你的凳子给我坐得很好。等下次比,我还借这张。”

说完她才来扶我。

我把铜印靠在她腕上,让她也掂掂。

她把手翻过来托了一下,睫毛动了动。

“能不能给阿枣开工钱了?”

我说:“你俩都开。你那七文先从我这里拿。”

邱铁衣站得近,听见了,赶紧把自己也算进去。

我们刚开始算谁家的米该换多少,旧渡那头传来一声响。

空地上的人散开了一层。

守水尺的人推开人群,鞋没了一只。

“监正,第三道水线!上面发了红灯,石门山的老拦水堰垮了。”

杜监正往台下一望。

江边第一排桩已经没了头,练闸沟挨着江的地方在往外渗水。

她当即叫看台的人顺背坡撤。

席问川连台阶也没走,从座前翻了下来。

“去拿闸簿。开中闸,快!”

他喊的人已经拿起木梆。

杜监正拦住了那只梆子。

“席掌门,今日头名已经宣了。可以先应急,叫发令的人签字。”

席问川看向我。

我胸口还疼,绳皮上扯下来的一股湿麻还缠在我胳膊上,方才抵着柱子的时候绞进去的。

沈渡走到我面前,把玉佩和沾泥的剑都搁在地上。

他蹲下来帮我把绳拆开,没碰到我那条最深的口子。

我以为他要说听师父的。

他一直很会说这句。

“哥,东闸缺人,你教我站哪儿。”

我听见这声哥,先朝他瞧了一眼。

他手指悬在我手臂旁边,等我把胳膊抬起来。

身后的人还在叫我们馆的名字,声音已经从前排改到了背坡。

爹当年要是能听一次,多半会边听边笑,再问我什么时候想起来去看水。

我把印交给阿枣。

“拿着,别搁地上。”

随后我把空出来的手伸给沈渡。

“先把我拉起来。这次走哪一条路,你听清了再动。”

14 水往哪里去

闸楼外头的梆子一阵比一阵紧。

席问川在沙盘上点了中闸。

“中门起两尺,先卸堤上的力。市口撤过人,再全开。”

杜监正叫人拿撤人的单子来。

回话的人才从那里跑出来,扶着膝盖说石阶挤满了,两辆牛车横在桥上,往后还有两条巷子。

“水过去多久?”我问席问川。

“一盏茶。”

那人直起腰,伸手要往外指,手抖得厉害。

“那边连牲口都牵不上来,一盏茶走不完。”

席问川把手移到东边。

“外湾的东闸呢?”

“能泄去旧渡外面的滩。底下是沉木门,吃水太深,绞盘一动就要往回打。先把江这一头压低一点,咱们才抬得动门。”

我拿起盘上代表剑池的石块。

“西闸开一段,破了剑池面向白沙涧的薄墙。西边有地方走水,东门就能抬。”

“我派去疏沟的人还没回来。”

“白沙涧有没有人?”

杜监正把撤人单翻过去,剑池疏沟的工匠最先报回岸上。

白沙涧对着后坡,平日干着,十门种药都嫌那边没水。

她又问了一遍门口报信的人。

没人。

席问川把我手里那块石头拿回去。

剑池的六道阵脚都扎在那面墙里。

池墙一碎,满池的剑胚和埋了十几年的养剑石全要顺涧下去。

我拿不出东西赔他。

就算手里的二百两没捂热也全掏了,买回来的也不过几根剑柄。

“中闸可以分段泄。”他说,“让你弟去市口开路,他的剑能先把牛车抬上去。”

沈渡伸手去拿剑。

我按住他袖口。

“他能抬车,抬不了两条巷子。你让他答应一盏茶到了也关不了闸?”

席问川的手顿住了。

“西边要破墙,谁去?”

“你。”

我盯着他的眼睛。

我在闸楼问他爹的事时,恨不得他见了我就低头。

这会儿我却盼着他看看我手按住的地方,承认西边确实有路。

“换个人得爬上池墙,一块一块砸。你会御剑,能隔着水挑开阵脚。拆到那一面松了,西闸放水,它自己往外倒。”

席问川没说话。

门口站着他的几个弟子,赵珩排头一个。

他腰带上还挂着比试时用过的藤索,手一直在那上面搓。

“师父。”赵珩低声说,“南市口还住着丁师兄一家,他娘腿脚不好。”

席问川看过去。

赵珩脸上猛地一红,似乎是觉得自己没资格提这个。

席问川问他:“你没去接?”

“听见梆子就找过,东边桥上人太多,我跟他没撞上。”

“去桥上找他。”席问川说,“带两个人。”

赵珩攥着绳就走。

席问川抬起手,把那块代表剑池的石头翻过来。

“从西放水的时候,你的人去东边试门。试不开,水在旧渠口折回来,还是要开中闸。”

“先把市口的人往高处撤,三边都留人。”我说,“东门起,旧渡连房带桩都会泡进去。我去叫那边几户上坡。”

他看着我。

“那块船板你最好趁早抬走。”

我说知道。

杜监正把闸令纸铺开。

西开池口,东起闸;中闸留人看水,待令。

我落了姓名,又把阿枣托过来的铜印接过,压下去。

红泥往边上洇了一点。

席问川在西闸那一行按下自己的指印,说破墙这件事他来担。

他出门前想取那本常用的闸簿,手碰上书脊,看见有人已经在记这一刻的水位。

记簿的人是沈渡。

他写完,叫那几张要发出去的闸令给他看一遍。

我拿着纸站在他旁边,让他自己念了东边那一行。

他念完,没有催我。

我指给他看沙盘上那块旧渡的牌子。

“你去那儿接人,我等你回来开东门。最后一个人走了,你亲口来告诉我。”

他把剑抓紧,点了一下头。

我叫了一声:“沈渡。”

他已经出门,脚下停住。

“报数的时候,把你自己也算进去。”

他背朝我站了一息,才下楼去。

15 东闸缺人

东闸楼离旧渡不远,我顺着墙根跑,能看见那几间房的屋脊。

高水把渡口的木栅拍出一个缺口。

阿枣跑在我前面,去里头赶邻居,先把阿黄脖子上的绳扯掉了。

她抱着狗往坡上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让狗先去追它主人。

“七户十二个,我都认识。”她大声叫我,“我去坡上点!”

她鞋齿少了一块,踩过湿砖还是比我稳。

我把从闸楼取的缆绳给邱铁衣扛进里间。

闸上的绞盘比试闸用的高出半人,外圈长出六根木柄。

往常水不大,两个人就能推半圈。

如今木柄没动,底下的链就在响。

老邱把手背贴上去,立刻撤开。

“闸脚咬住了。再往上扳,里头的链轴也得跟着晃。”

我爬到木窗边,从那里能看见对岸一点白。

剑池那道薄墙一开始只掉了几块灰砖。

过了一会儿,墙根连着翻出数道白光。

白光一道接一道往上顶,墙面上有了一道竖裂。

席问川站在墙侧,一只手按在石上,灰衣从腰往下全泡透了。

旁边接令的弟子正摇红旗。

我刚看清他那把长剑从墙根拔出来,白墙便从中间往外倒了。

墙后有东西撞到一块,几下沉闷的响,夹着一声像磨刀石裂开的细响。

积水裹着几十道光冲进白沙涧,半坡草一片一片倒下去。

那座池子一下变得很低。

隔着这么一段水,我还是能看见席问川抬了一下手。

水里那些光越走越散,他后来把手放下,转身去摇开西闸的旗。

西闸回了旗,江水有了去处。

窗底那根水柱往下退了一点。

邱铁衣说能试,把第二根粗绳从绞盘上套进去。

楼梯上有人蹬蹬跑,沈渡背着一个瘦小的老头上来。

老头打赤脚,怀里死死抱着一捆潮柴。

沈渡把人交给来搬绳的两个水手,转过来问我:“枣姑娘在哪儿?”

“坡上点人。”

“十二个少了一个。他在房梁上,我见他家门口有一把伞就进去找过。他媳妇还在坡上等。”

老头把柴搂了搂。

“我一辈子没爬那么快的房梁。小沈从窗框上卸了块板,我俩才从墙顶上过来。”

沈渡走前门进去,后门已经让水顶住。

他用剑把门划开时,门内的水一下卸出去,正对着我们那几根练脚桩。

青禾从楼梯上来,衣角攥得滴水。

“人齐了。”她说,“我看着最后这一位上来的。沈渡也到了。”

我望了眼旧渡。

招牌没来得及摘,歪在屋檐下。

沈渡顺着我视线往外看,背上一动,想要再去。

我攥住他肩头。

“门能开了。你留下。”

他先看看我的手,又看看外头。

“那块板……”

“我要它的时候你替我拿。现在我要你推绞盘。”

他一瞬把嘴抿得很紧。

再松开时,他没回头去看牌子。

邱铁衣拣了缆尾,从楼里一根木柱后面递过去。

“带人来没有?这回一根柱头不够。”

“坡上有两拨人。”青禾说,“雷泽观的雷骥去问了,还带着他三个同门。”

我接过绳,从窗里往外送。

底下原先挂的东西尽给水推歪了,绳一落出去,沿着湿墙直往外滑。

青禾踩到窗上,用长篙把它送过斜下方第一根石鼻。

那边有只大手抬起来,一下抓住绳。

“这回我挡得住几扇门?”雷骥隔着半面墙问。

“半扇也成。”邱铁衣说,“你在外头喊一声,哪边绳紧告诉我。”

雷骥没跟他争。

他把绳引到岸上几个桩后,顺手让出前头的位置,阿枣便领着人把余绳接起来。

我趁水低,让邱铁衣试着往上转一齿。

轴承响得像碎骨头。

那门起了一道窄缝,下面的水开始轰轰往外走。

绞盘上原来那把铁闩被拱出来一截。

沈渡抬手便要往里送剑,我一把盖住他的手。

“你先听清。轴一旦倒转,我要你替我把绳钉在石梁上。”

他望了望轴底,手掌转过去,朝着剑柄。

“哪根梁?”

我指给他看,又叫他自己去看第二遍。

他看准了才回来,站到那根梁正对的位置,和我并排。

这时候上游来的水撞在门上。

绞盘往回跳了一齿,方才抬起来的那道缝一下没了。

16 一齿一齿

我肩膀叫一根木柄扫中,人贴到了墙上。

邱铁衣扯过我衣领,把我往里拽。

“离轴一步!它要退!”

门是落到底了,轴还带着一点余劲,底下的铁链抽得砖角直掉。

我听见外头有人喊。

阿枣喊了两遍,才压过闸底那片水声。

“绳吃住了!人都站住了!”

我往外看,岸上几个老水手都把脚抵在桩根。

雷骥隔着两个人给最矮的那位托住肩,手底下还攥着一截余绳。

新缆从绞盘过去,穿了楼下的石鼻,连着外面三个桩子。

它在石上磨得吱吱响,浮出来的毛都朝一个方向倒。

我叫沈渡送剑。

他先把屋内那截副绳套成环,绕回石梁上的铁耳。

剑把环挑进去,横过来卡在铁耳背面。

绞盘又退时,副绳一下拉直。

沈渡捏剑诀的手跟着往前一拽,膝盖撞到地上。

剑在石梁后面弯下去,却没顺着绳飞回来。

“钉住了。”他说。

我试着推了一把轮。

下头一点也没动。

青禾从窗边上来,告诉我西边的水还在退。

“等下一股撞过了再推。”

我们停下来听。

江水一波一波撞上楼底下的石肚子。

小时候爹也叫我听这种声音,我那时隔着一层门板,想着他说完就可以回家吃饭。

他没教过我水听上去这么响的时候,心里还能一字一句数数。

青禾嘴唇轻轻一动,我听见她说推。

邱铁衣和我拿肩压木柄,沈渡把剑挑得往上抬了一线,让副绳能往前走。

外头雷骥喊着号子,阿枣叫那边的人吃紧手里的绳。

门底下挤出一点白水。

绞盘滚过一齿,老邱伸脚踢进楔子。

楔子吃上力,霎时裂了半截。

可那半截还剩着,门没滑回去。

“再一齿。”我说。

我们抬起肩膀,又等了一浪。

旧渡的屋子就在窗外,水摸上了窗沿。

绞盘转到第五齿时,我原来教拳的后墙整个塌下去。

带泥的水翻过窗台,拱起用三条长凳拼出来的床。

我在里头熬过三年。

有一年冬天饭都吃不起,阿枣睡着了还在咂嘴,青禾隔着窗塞了碗甜羹。

床在屋里转了半圈,碎下来的瓦全打在上面。

“沈砚,换肩。”青禾在我身后说。

我把肩转了一下。

她挤进来替我分走半边力气,脸颊挨着我衣领。

再过一齿,招牌松了,从檐下一头扎进水。

我只看了一眼。

水已经有了往外走的形状。

我朝窗外喊:“绳往后挪一桩,石鼻那一段快断了!”

阿枣先转过身,叫最远的人绕回去。

岸上的号子停了半拍。

那半拍里我什么也没听见,只看见沈渡的剑从梁后头弹起来。

细长的剑尖打在石上,啪地折掉一寸。

他抱着绳往后仰。

我两手握住轮柄,邱铁衣伸过左腿,一脚把楔子死死踩回去。

窗外另一声号子起来,所有人的绳又接上了劲。

木柄在我掌心一顿,过了最后两齿。

沈渡用那把断尖的剑把副绳穿回铁耳。

他这次多绕了一匝,才敢慢慢松手。

东门已经升到用一根长闩也能卡住的地方。

邱铁衣去墙根取了备用的闩,我等他穿好,才从绞盘上下来。

放出去的水淹没旧渡,沿着没人的滩涂一路铺开。

有人在高处摇白旗。

青禾出去看了,带回来两句话。

中闸不用开了。

南市最后一户人刚上坡。

邱铁衣背对着我们坐下去,拿手摸自己右腿,像是才想起来它会抖。

阿枣从窗外爬回来,抱了抱他。

我把铜印摆到窗沿上。

三年前我第一次到这里来借修船用的木桩,执事不肯给,说盖印的人只见掌门。

此刻它底下沾了全屋人的泥。

我就让它在那儿晾着。

沈渡靠着石梁,手里剩下半把湿剑。

他朝旧渡看了很久。

“门开了。”他终于说。

我看着他的手,知道他想问我另外一句话。

我现在还给不出那一句。

我取过闸簿,翻到新的那张。

“沈渡,你报。咱们一共有几个人从水里回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里,又看一眼岸上。

他用了好一会儿,把每个人点清楚。

数到最后,他记得添上他自己。

17 把那一格补上

潮退以后,南市送来两车热饼。

赵珩在车旁替人搬桌子,一看见我,就把车上最脆的一只挑出来递给我。

我问他师兄一家找到了没有。

“牛车是师兄家的。”他说,“我把他娘背上去,他在底下牵牛。他娘叫我回去把那两只牛也救了,骂了我一路。”

他说完自己笑了,低头去分下一只饼。

那天中门没开,市口最低处也只浸了一层泥。

旧渡的七户人都暂住在背坡,我和青禾一户一户去看,能找回来的家什先给他们送回去。

船板是在一堆旧网里找回来的。

捞起来只剩半片,舟字从中间断开。

阿枣把半块板抱了一路,谁要接都不给。

到了闸楼前,她问我,新的牌子是不是得请个会写字的人来。

我说:“我就会写。”

“你头一块写的舟字,老有人当成半条鱼。”

“那再写一次,叫人认认。”

她抱紧那块板,点了点头。

三城核过人证和闸簿,在闸楼前摆了几张方桌。

旧簿没有另换。

中间那格空白旁添了两行小字,原来的撤毕回票留着,后面跟着沈渡亲手写下的补票。

当值遇难,沈石生。

我坐在靠桌角的位置,看见这几个字抄到给我们留存的凭单上。

笔走到最后一竖,我才想起来自己右手还拿着半个热饼。

杜监正报出补发的工钱和抚恤。

工钱十八两,抚恤六十两,皆由当时发令的天衡门赔付。

席问川站起来应了一声。

他的指腹在破池墙时让碎石划破了,包了两层纱。

杜监正请他说清当日为何认定人已撤尽。

“我知道沈石生没从正道上来,仍准了那张票。”席问川说,“当时先开哪道闸,可以争。撤人票的事,问我,别再问沈家的人。”

听见最后一句,我把那半个饼放到了桌上。

早几年我一到这里,最怕听人问,我爹下水究竟是逞能还是偷拿闸铁。

今日说这话的人也来听审了,坐在后面,拎着的茶壶半天没给自己倒上一碗。

席问川交还了三道旧闸令牌,随后把天衡门的水工单子摊到桌面。

他请三城重验灵渠,旧渡收作工场的那份文书撤去。

剑池封口修墙的事他也暂不做,白沙涧留下作泄道,他派人和城里的水工一起清沟。

我看着他把那张旧渡的文书揭下来。

上头原来有我的馆址,底下盖着天衡门的朱印。

纸边粘得很紧,揭到最后一角时,他索性折了文书,把剩下的一点纸纤维从木板上抠掉。

散了桌,沈渡陪我去给爹烧纸。

纸在江滩上烧得低,风一过,只剩几个拳头大的红洞。

他把断剑放在膝头,说山门已经收了他的首徒牌,罚他一年水役,城里派什么他做什么。

“我那份工钱,想先送去给渡口几家添木头。”

“你直接去问要哪种木头。人家有床有柜,长短自己清楚。”

他把剑往怀里收了收。

“你还生我的气吗?”

“有时候看你一眼就生气。”

烧剩的纸在风里打了个卷。

我拾了块石头压住。

“那天开闸,我也确实松了口气。你喊得很准。”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我从怀里取出那张凭单,在两个膝头中间铺平。

爹的名字在我这边,我把它往沈渡那边挪过去一些。

“留一会儿吧。”我说,“我还没给爹讲完你怎么报的数。”

后来是沈渡自己说的。

他把在绞盘旁边和在岸上的人一个一个讲过去。

他有一处讲错了,把阿枣喊的号子记成雷骥喊的。

我给他纠过来。

那天江边风很大,他讲得慢,又往我这边挪近了一点。

我没往旁边让。

18 新船下水

两个月后,青螺江上多了一个新渡口。

背坡下原来有间闲仓,修屋的木材能从官仓支,修完还剩一捆。

我叫人拿来铺下水的踏板,青禾跟我讲了半个时辰怎么安,最后自己脱鞋下去钉。

她订的新船是浅底,舱里留了能放卧担的地方。

船尾也刻了两条鱼,鱼头一个朝左,一个朝右。

“以前两条都朝左,我娘总说我爹只会刻一面。”她把手擦干,摸了一下朝右的那条,“这个他来了挑不出毛病。”

我把铜印压上新渡的第一张值守单。

单子上有试水、查缆和夜里看灯的工钱。

谁在上面写了名字,领的多少,背坡的仓外都能看。

杜监正来看过,说三年里每季核一次账,叫我把心思多放一半在这些薄纸上。

我说半数的账孟青禾替我记,自己只管把另一半挣出来。

孟青禾把墨在砚台上推开,说我的另一半暂且还不够买一条船。

那二百两开了匣,头一份给铁衣换了铺里的炉架,第二份给阿枣做了床,船钱和桩缆压在后面。

床有四条腿,一条也没拿去垫绞盘。

阿枣有月钱了,头一个月领完,去骡市把两个没做完的笼子卖掉。

回来她给自己买了双鞋,请邱铁衣在上头多打两排齿。

我问她又打这么多,跑快了怎么脱。

她往鞋后跟上一摁,一侧绑带就开了。

“这是我徒弟出的主意。”

“你哪儿来的徒弟?”

她朝背坡边一指。

一对母子站在仓外,孩子的手缩在袖子里,听见说他,往娘身后挪了一步。

我想了一下,认出那是照骨台边被执事赶出去的两个人。

他娘问:“真不用再拿石头测一遍?”

我说:“先让他挑一双合脚的鞋。往后站桩,站好了再学落水。”

孩子跑过门槛时,抬头看了一眼我们的新牌子。

新板下面钉着原先的半个舟字。

我还是把舟写得像半条鱼,他却认出来了。

他摸摸那块旧板,说以后想当船老大。

阿枣蹲下来给他比划鞋的长短。

“你先别跟姓孟的说这话。她这会儿才下第一艘船,你已经要抢她位置了。”

门外有人笑。

沈渡刚从白沙涧回来,肩上挂着一捆拆下来的烂草绳。

他水役排在第三班,今晚才轮到,先来替我把仓后的两处漏风板补好。

他没带剑,腰间挂了爹的那枚铜鱼。

铜鱼原来少了一只鳍,邱铁衣问要不要添一只,我俩都说不添。

我叫他拿去挂闸钥匙。

他每回来还钥匙,都要把那枚鱼也一并还给我。

我把鱼揣一个晚上,第二天再给他。

今天他敲完木板从梯子下来,问:“哥,今晚还等我来还钥匙?”

“等。”我朝下水的踏板看,“我先去坐趟船。”

他把烂绳拎走,问我回来的时候想不想吃馄饨。

我想起上回那两碗都是自己在锅里煮热的。

“要吃。来晚了你煮。”

沈渡应了一声,拎着绳去了闸楼。

青禾站在船里,把一只脚搁上新踏板。

“坐船七文。”她喊,“管送回来。”

我走过去,把钱袋往她面前一倒。

多的少的有十几枚,滚出去一枚,她用脚尖替我摁住了。

“你给多了。”

我说:“今天多绕一个弯。我想陪你看一下旧渡,回来的时候也陪你撑。”

她用船篙挑开缆,给我让出身边一截空处。

我坐过去,她没急着起篙,先把我手拉到膝头。

比试时划开的地方已经结了疤。

她在那道疤边摸了一下。

“以后我跑末一趟,你都有空来接?”

“有。你少收我一文,我天天来。”

她把脚下那枚钱拣起来,揣进怀里。

“那一文存我这儿。”她说,“你来一天,我退一天。”

我攥了攥她的手。

她用篙尖轻轻一点,船离开新铺的板子,掉头驶入江心。

远一点是武馆,阿枣领着刚进门的小子练上船。

她喊他别光顾着脚,松一只手,给身边的人留个地方。

我原来没教过这句。

我就靠着青禾,把那句话听完,伸手去拿另一根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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