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第一次见面,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说这是他熬的汤,让我先喝一口。
桶是不锈钢的,三格,提手缠着一圈黑胶布。
靠底的地方有一道凹痕,像被什么磕过。
面馆在菜市场斜对过,中午十一点四十,人正多。
桌面有一层油光,我拿纸巾擦了两遍才把手放上去。
“你先喝。”他把桶盖拧开。
他穿一件灰夹克,袖子卷到小臂,指甲剪得很短。
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块烫出来的白印。
“我不太喝汤。”我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胃不好。”他没有抬头。
我看了他一会儿,他没有躲。“王姐说的?”我把包放在腿上。
“嗯。”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两把勺子。
王姐是我妈的同事,这场相亲是她一手张罗的。
她说男方在市医院,正经单位,人老实。
她没说他会提着桶来,也没说他会熬汤。
我把桶盖拧开,热气冒上来,带着山药的甜味。
“小心烫。”他把纸巾推到我手边。
我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我在站点一天要试十几家档口的餐,舌头早就刁了。
这汤里没有味精味,盐也放得轻。
“好喝。”我把勺子在碗边磕了一下。
他点了一下头,像交完一份作业。
“多少钱,我转给你。”我摸出手机。
“不用。”他把手按在桌沿上。
“要的。第一次见面,我不能白喝人家的东西。”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又放回去。
“那算八块。”他说得很认真。
我扫了他的收款码,转了八块。
转完我松了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妈说我这毛病是爸住院那年落下的。
那三个月,我在医院走廊上记了一本账。
谁送了两百,谁替我看了一夜,我都写下来。
到现在本子上还剩两笔没划掉。
他问我管多少人,我说四十六个骑手。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眉头动了动。
“那比我们科室人多。”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桶。
他们科室九个人,管全院的饭。
我笑了一下。他好像不太会聊天。
他问我值夜班值到几点,我说七点。
他说他睡了三个钟头,够熬一锅汤。
我没接话。电视在放球赛,声音开得很大。
老板娘端两碗面过来,看了我们一眼。“小两口吃面啊。”
“不是。”我把筷子摆正。
她笑着走了,围裙上有一块油。
我低头吃面,把汤面上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
他把桌上的醋往我这边推了推。“你不吃香菜。”他说。
他又问韭菜吃不吃,我说也不吃。
“我爸也不吃。”我把挑出来的香菜拨到一边。
一般人相亲问房子,问工资,问家里几口人。
他先问我吃不吃韭菜,再问我胃疼不疼。
面吃到一半,他起身把电视声音关小了。
坐下以后他把桶盖拧紧,用纸巾把桶身擦了一遍。
“这个桶你带回去,晚上热一下当夜宵。”
“我晚上十点才下班。”
“那就十点喝。”他把桶往我这边推。
我问他明天还上班,他说上,后天也上。
“熬汤不耽误。”他说得很平常。
我提着桶出了面馆,桶很沉,里面还有小半桶。
走到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门口,风把夹克下摆吹起来。
那天下午我在站点排班,把桶放在办公桌底下。
排到一半,我闻到那股山药的味。
窗台上有一块太阳,桶身被照得发亮。
桶放在办公桌上,路过的人都看一眼。
小陆问我这桶是谁的,我说一个朋友。“什么朋友。”他又问。
“吃饭的朋友。”我把桶盖扣上。
他笑了一声,出去跑单了。
那天晚上十点,我把汤热了。
喝到一半,我停下来。
汤里有一点很淡的味道,我尝不出来是什么。
我端着碗在灯底下站了一会儿。
后来我把它喝完了。碗底沉着一小片陈皮。
站点门口的水泥地上有一排轮胎印。
我提着桶回去的时候,小陆正在给车打气。
他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
“吃的什么。”
“一碗面。”我把桶放到桌上。
他看了一眼桶,没再问。
下午有一单送错了楼,顾客打电话骂人。
我赔了十二块,又给骑手打了电话。
骑手二十出头,声音是抖的。
我说不怪你,地址印错了,你先回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桌上的桶反着光,光在天花板上晃。
晚上九点,我吃了一片药。
药是去年开的,盒子已经软了。
我把药盒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那本人情账。
账本的边角磨白了。
我没有打开它。
02
三天后第二次见面,还是在面馆,他还是提着那个桶。
“你怎么又带了。”我把包放在椅子上。
“你上次没喝完。”
“我喝完了。”
“那今天换一个。”他把桶盖拧开,热气照旧。
面吃完,我们沿着菜市场后头的河堤走。
他把桶提在手里,像提一袋米。
我问他一个礼拜熬几次汤。
他说休班那天熬,睡醒就熬。
河堤上有老头在钓鱼,桶放在脚边,浮漂一动不动。
“你这个桶几格的。”
“三格。”他把桶盖拧下来给我看。
一格汤,一格饭,一格粥。“粥给谁。”
“给你。”
“我不喝粥。”我把盖子扣回去。
“你胃不好,晚上喝粥。”
我说我晚上十点还在盘账。
他说盘完再喝。
我停下脚步。“江砚,你是不是觉得我可怜。”
他也停下来,把桶换了个手。“没有。”
“那你图什么。”
“图你喝完说一句好喝。”
这话说得太直,我不知道怎么接。
风从河面上过来,有点凉。
“我妈说,相亲带饭盒有点怪。”我说。
“你妈说得对。”
“那你还带。”
“我带的是桶。”
我被他逗笑了。“饭盒是给人看的,桶是给人喝的。”他说。
我笑完,心里那点别扭没散。
一个人对你好,你要还。
还不了,就欠着。
那天分开的时候他又把桶塞给我。“明天早上热一下。”
我说我七点就出门。“那六点半喝。”他把桶提到我手边。
我提着桶回了家。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桶,眼睛一亮。“成了。”
“什么成了。”
“人家给你送饭了。”她坐直了。
“这是汤。”
“汤也是饭。”她压低声音,“他人怎么样。”
“话少。”
“话少好,话少的男人不打人。”
她又说了一句,你爸当年话也少。
我把桶放进厨房,没接她的话。
她跟进来,说王姐今天还问她。
我问王姐怎么知道人家对我有意思。
她说人家专门问了我上班的时间。
我在水池边站着,手上有水。“妈,王姐图什么。”
“图什么,图你嫁出去。”
她说完自己也不那么确定。
她在街道办事处做后勤,跟王姐一个办公室。
两个人一起上了十几年班。
我洗完手把桶擦干。
桶底刻着一个三,刻得很浅,像用钉子划的。
那天夜里我加了一会儿班。
排班表上有两个人请假,我顶了一个晚班。
十点半回家,桶放在桌子上。
我把第三格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空的。
桶洗得很干净,倒扣着控水。
我把盖子扣回去,坐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它又是满的。
我妈第二天问我汤好不好喝。
我说好喝。
她说人家熬的汤,你别光喝。
“那我给钱。”
“给钱就生分了。”我妈说。
我把生分这两个字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把桶摆在厨房最显眼的位置。
摆完自己看了一眼,又挪到墙角。
挪到墙角,第二天早上还是要去提。
我妈看见了,笑我。
“你这样,跟谈恋爱有什么区别。”
“就是喝个汤。”
“喝汤也有喝完的那天。”她说,“到时候你怎么办。”
我没答上来。
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把水壶灌满。
水开的时候,壶盖跳得很响。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图你喝完说一句好喝。
这句话轻,可是它往下坠。
坠到胃里,坠得很实。
03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打开了第三格。
我一直以为第三格是空的。
里面是一小碗粥。
山药切成小丁,小米煮到开花,面上浮着几丝陈皮。
没有葱,没有姜,没有一滴油。
我拿勺子搅了一下,米粒软得没有形状。
我爸住院那三个月,我每天给他打的粥就是这个样。
稀一点,烂一点,陈皮只要一丝。
多一点他会反胃。我把粥放进微波炉,转了一分半。
端出来的时候,我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烫。我爸的忌口我记得清清楚楚。
不吃韭菜,不吃香菇,不吃豆制品。
不吃凉的,粥里不放碱。
这些东西我没有跟江砚说过一个字。
我坐在餐桌前一勺一勺把粥吃完。
味道太熟了,熟到我以为自己回到了医院七楼。
那层楼走廊尽头有一台微波炉。
每天晚上八点,我端着饭盒在那儿排队。
有一天我排到一半,胃疼得蹲下去。
一个医生从旁边过去,又退回来。
他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家属别吃冷的。”他说。
我当时以为他在管闲事。
我把碗洗了,坐在那儿给江砚发消息。
我问他粥是不是自己配的。
他说是。
我又问陈皮放多少。“一丝,多了发苦。”他回得很快。
我问他怎么知道要放陈皮。
他说开胃。我问他怎么知道我不吃葱姜。
那边停了很久。“你上次说过。”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忘了。”我盯着这三个字。
我没有忘。
我爸住院那三个月,我记了三十七页病历,七次会诊。
每一张单子我都看得懂。
我跟谁说过什么,我也记得。
我没有跟他说过。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有人收废品,喇叭声一遍一遍过去。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你跟王姐说过我爸忌口吗。”
“说那个干什么。”
“你想想。”
“没有。”我妈说,“人家问的是你,我说你胃不好。”
我挂了电话,粥的甜味还在嘴里。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面馆他问我吃不吃韭菜。
他问的时候没有一点停顿。
像早就知道答案,只是要听我说一遍。
那天上班我一直想着那碗粥。
中午吃盒饭,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小陆问我怎么不吃。我说胃不舒服。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包苏打饼干,扔给我。
“这个养胃,我妈胃也不好。”
我咬了一块,很干,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噎。
我想起那个医生说的话。
家属别吃冷的。这句话我在医院听见过不止一次。
说的人不止一个,我记住的只有那一个。
那天下班前,我打开医院的公众号。
挂号,查询,住院记录,一层一层往里点。
点到最后要身份证后六位。
我输了三位,停住了。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最后我关了页面。
有些事查清楚了,就得摆到桌面上说。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我爸那三个月最难的一天,我记得是第七天。
那天他疼得说不出话,只用手拍床沿。
我跑去护士站,护士在忙。
回来的时候,他睡着了,手还搭在床沿上。
床头柜上放着一小碗粥,还温着。
不是食堂的。食堂的粥装在塑料盒里。
那碗装在瓷碗里,碗底下垫了一张纸。
纸上的字我没看,我以为是缴费单。
现在想起来,那张纸可能是一张食谱。
我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过完,手指有点凉。
04
早上八点,站点开早会。
四十六个骑手站在卷帘门底下,戴着头盔。
我拿着本子点名。点到第十七个人的时候,后面有人在笑。
“站长,你桌上那个桶是谁的。”
“喝你的水。”
“不锈钢的,还三格。”另一个接话,“我妈也有一个。”
底下哄了一声。
我说散会以后把餐箱都擦一遍。“站长,擦完能喝一口不。”
“擦完再说。”早会散了,人没散。
几个年轻的围在办公桌边上看那个桶。“这粥真香。”小陆说。
他二十岁,跑我们站最远的片区。“你想喝就喝。”
“那我真喝了。”
他喝了一口,回头冲门口喊。“哥几个,站长这个粥是甜的。”
门口几个人围过来,一桶粥分下去,一人两口。
“站长,这人挺会做饭。”
“做饭的是别人。”我说。
“那你还挺有福气。”我把桶盖扣上,赶他们出去跑单。
卷帘门拉起来,日头照进来。
四十多辆车一辆一辆出去。
小陆最后一个走,回头说了一句。
“站长,你胃疼的时候别硬撑。”
他走了,站点空下来。我把桶洗了,倒扣在窗台上。
水滴在水泥地上一滴一滴。
我坐下盘昨天的账。
四千二百单,超时十一单,罚款一百七十六。
我在本子上写下来,写完又看了一眼那个桶。
窗台上的光很白。
我拿手机给江砚发了一条。“粥被人分完了。”
“够不够。”他回得很快。
“够。”
“明天再带。”
我说你别带了,熬一锅汤要两个钟头。“一个半。”
“那也别带。”
“行。”他答应得很快,我心里反而空了一下。
下午三点,他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空桶,桶底朝上,那个三字很清楚。
“明天换个汤。”他说。
早会开完,我把排班表重新贴了一遍。
墙上有一张去年的大促表,边角卷了。
我用胶带把它压平。
桌上的桶还在那儿,太阳从卷帘门底下进来。
桶身上那道凹痕亮成一条线。
我看了两秒,转过头去看单子。
单子上有十七个超时,我一个个划掉。
划到最后一个,我把笔停下来。
明天他要是再带汤来,我该说什么。
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下午三点半,一个骑手在路口摔了。
雨天路滑,车倒在斑马线边上,餐洒了一半。
他给我打电话,说站长我赔。
我说人有没有事。
“手蹭破了。”
“人没事就行。”我说,“餐我来处理。”
顾客那边我打了两个电话,一个骂,一个说不急。
骂的那个我赔了钱,不急的那个后来加了我的微信。
晚上盘点,这一天亏了八十六。
我在本子上写完,把笔一放。
四十多个人,一天四千多单,一年到头,账上都是这样。
我干这个干了四年。
四年里我记住了每一家难缠的顾客。
记住哪栋楼没有电梯,哪个小区的门禁坏了。
记住谁家的狗会追车。
我记得住这些,是因为它们每天都要算一遍。
有些事不用算,反而记得更牢。
05
周六他休息,约我去菜市场。
他说要买山药。菜市场在东门,六点就开。
我八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挑。
摊子上摆着三种山药,他拿起一根掂了掂,又放下。
“要铁棍的。”
“有什么区别。”
“面,煮粥不散。”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看见他就笑。
她喊他江医生,说上回留的小米还在柜台底下。
她一边说一边从布袋里往秤上倒。“你们认识。”
“认识好几年了。”摊主说,“他常来。”
“常来买菜。”
“常来买给病人吃的。”她把袋子递过去,“有一年,天天来。”
江砚接过袋子,付了钱。“哪一年。”我问。“忘了。”他说。
摊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们往市场里头走。
他买了陈皮,一小包,闻起来发苦。“山楂不买。”
“山楂开胃,但是反酸。”他说,“你这样的胃不能吃。”
“我这样的胃是什么胃。”
“做过胃镜吗。”
“做过。”
“浅表性胃炎,幽门那里有点红。”
我站着没动。“我没跟你说过这个。”
“王姐说的。”
“王姐连这个都知道。”
“你妈跟她一个办公室。”
我把手里的袋子换了个手。
这个解释说得通,可是我心里那点不对劲又起来了。
“江砚,你以前是不是在七楼待过。”
他正在挑姜,手停了一下。“哪个七楼。”
“市医院,消化内科那层。”
“医生轮转,哪层都去。”
他说得很平常。“我爸两年前在那儿住过三个月。”
“哦。”他只说了一个哦。
然后把姜放进袋子,说这个姜老,换一家。
我跟在他后面,看见他耳朵有一点红。
菜市场很吵,剁肉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忽然很想问他一句话。
话到嘴边我没问。有些答案,问了就得接着往下走。
从市场出来,他提着两个袋子。
一个装山药,一个装陈皮。
我要帮他提,他说不用。“你手凉。”
“你怎么知道我手凉。”
“你刚才在门口站着,手插在袖子里。”
我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走出菜市场,太阳已经很晒了。
他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替我挡了一下台阶上的铁皮。
出了市场,他把那包陈皮递给我。
“这个你拿回去,泡水喝。”
“陈皮泡水有什么讲究。”
“一小片就行,多了苦。”
“你怎么懂这些。”
“科里天天讲。”
他说这话的时候走在我前面半步。
太阳把他的影子压在我脚边。
我提着那包陈皮,闻到一点橘子皮的味。
我想起我爸,他住院那会儿嘴里总是苦的。
苦得连水都不想喝。
有一天他说想喝橘子水,我跑了两条街才买到。
买回来他又不喝了。
那杯橘子水我放在窗台上,放了一夜,第二天倒掉。
现在想想,也许那时候有人比我懂他要什么。
这个念头一起来,我就有点站不住。
06
那天晚上我回了我妈家,我爸已经睡了。
我从书柜最下层拖出一个纸箱,箱子上有一层灰。
里面是我爸住院时的东西。
押金条,出院小结,七张会诊单,一本我记的账。
我把会诊单一张一张摊在床上。
第一张是外科的,第二张是麻醉科的。
第四张上盖着营养科的章。
纸已经发黄,字是打印的,下面有签名。
签名三个字,前两个认不出来。
最后一个我认得。砚。
我把那张单子举到灯底下。
字写得很潦草,最后一笔往下拖。
跟他在面馆登记手机号时写的那个砚,是一个写法。
我把单子放下,手心里全是汗。
单子背面还钉着一张纸,是一张食谱。
打印的表格,一天六餐。
早上七点,小米粥一小碗,山药两片。
上午十点,藕粉半碗。中午,软饭半碗,鱼肉一两,蒸。
下午三点,同上。
晚上,小米粥,陈皮少许。
夜里,温开水。一天六顿,顿顿都要热着吃。
表格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忌韭菜,忌香菇,忌豆制品,忌凉。
字很小,挤在格子里,像怕人看见。
我把这张纸看了三遍。
然后我打开手机,翻到早上拍的那张照片。
第三格里的粥,山药切丁,小米开花,陈皮一丝。
一模一样。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我爸翻了个身,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小满。”
“在。”
“几点了。”
“十点,你睡吧。”
“你怎么还不睡。”
“我马上睡。”他哦了一声,又睡了。
我把那些纸收回箱子里,一件一件码好。
纸箱推回书柜底下的时候,蹭出一声。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我妈。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医院。
我没进营养科的门。我在走廊上站了十分钟。
他从电梯里出来,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他跟一个护士说话,说完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跟平时不一样,眼睛弯下去。
有个病人家属拦住他,问能不能吃鸡蛋。
他停下来,说了三句,家属点头走了。
我转身下了楼。楼梯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往里灌。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给他发消息。
我问他忙不忙。他说不忙,问我在哪。
我说在医院门口,路过。
他说你等我,我下来。我说不用,我走了。
发完我就上了车。
车开出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他站在台阶上,正在往门口看。
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我怕的是另一件事。
一个人对你好过三个月,你一点都不知道。
这份好,怎么还。我把食谱折好,放回箱子里。
灯关了以后,我在床上躺着。
窗外有车过去,光扫过天花板。
我想起七楼那台微波炉。
想起走廊上那股消毒水的味。
想起我爸半夜疼得哼,我假装睡着。
那三个月我瘦了十斤。
有一天我在楼梯间哭,哭了五分钟就上去了。
我爸问我眼睛怎么红了,我说风大。
我把那张食谱拍了照片。
拍的时候手挡了一下光,拍了两遍才清楚。
照片存在相册里,我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住院。
文件夹里一共有四十七张。
押金条,出院小结,药单,每天的体温记录。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
最后一张是我爸出院那天。
他站在医院门口,穿着那件蓝外套,人瘦得像一根杆。
照片里没有别人。
可我记得那天有人在背后说了句慢走。
我当时没回头。
07
我开始还。第一样东西是一个保温杯。
不锈钢的,带滤网,三百二十八。
我在他下夜班那天送到医院门口。“给你的,值夜班喝热水。”
“我有杯子。”
他看了看牌子,说太贵了。“这个得三百多。”
“你怎么知道。”
“我们科室团购过。”
我把杯子塞到他手里。“你收下,我心里好受。”
他看了我一会儿,收下了。
第二天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杯子放在护士站,旁边贴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两个字,公用。“科室的人都在用。”他说。
我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堵了一下。
第二样是饭。我请他去吃火锅,抢着买了单,两百六十八。
他坐在对面看我扫码。“你这样,我下次不敢出来。”
“为什么。”
“你每次都要还。”
“还清了才轻松。”
“还到什么时候算清。”
“算清了我就知道。”他没再问,把一盘羊肉下进锅里。
第三样是一箱车厘子。我托人从产地拿的,五斤。
他退回来四斤。“留一斤,剩下的给站点的孩子。”
“你怎么老退我东西。”
“你送的东西太重。”
“一箱水果重什么。”
“重在这个心思。”他说,“你把我当债主。”
我被他这句话说停住了。“你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了。”
“开始什么。”
“你转我八块。”我张了张嘴。
“八块不多。”他说,“可你转的时候手指是快的。”
我忽然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那本人情账翻出来。
本子用了五年,边角卷起来。
前面几十页都划了横线。
最后两笔没划。
一笔是隔壁张叔的两千,一笔是我姑的一万。
张叔那两千是我爸手术那天借的。
他从银行取出来,用报纸包着,塞给我。
我姑那一万是转账,附了一句,先用着。
我坐在灯下看那两行字。
我发现自己记账的时候从来不写对方的好。
只写数目。好像把数目还清了,人情就没了。
可人情不是数目。数目能划掉,人情划不掉。
那天他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
他说我把人当债主。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
抽屉里有那个桶,洗得很干净,倒扣着。
桶底那个三字朝上。
那晚我想了很久,想他为什么要说这句。
想到最后我睡着了,灯忘了关。
第二天我把账本带去了站点。
中午没人的时候,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两笔账我看了一遍。
张叔那两千,我上个月还了五百。
我姑那一万,她说不着急。
我在账本边上画了一道竖线。
画完我看着那道线,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那天夜里我算了一笔账。
保温杯三百二十八。
火锅两百六十八。
车厘子五斤,一斤四十五,一共两百二十五。
加起来八百二十一。
我在纸上写了这个数,又划掉了。
还东西不能用加法。
可我只会这一种算法。
我把纸揉了,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出门,我从垃圾桶里把纸捡回来。
展开,压平,夹进账本。
夹的时候我想,我大概是没救了。
08
我爸半年复查一次。
那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带他去医院。
挂号在二楼,抽血在三楼,彩超在五楼。
我爸走得慢,一层一层爬楼梯。“电梯呢。”我问他。
“人多,等不起。”他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按着肚子。
我伸手想扶,他躲开了。“我自己能走。”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不求人。
住院那三个月,他连尿壶都不让我倒。
我在后面跟着,手里提着一个布袋,装着病历和水杯。
走到三楼,有人叫我的名字。“何小满。”
我回头,江砚站在抽血窗口那边。
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沓单子。“你今天怎么在这儿。”
“我今天门诊。”他看了一眼我爸,走过来。
“叔叔是做复查。”
“半年一次。”
“抽血了吗。”
“还没排到。”
他接过我手里的布袋翻了翻。“这个单子上有空腹的项目。”
“他早上没吃。”
“水也不能喝多。”
“喝了半杯。”
“半杯可以。”他把单子按顺序理了一遍,抽出两张。
“这两项先去三楼西头,人少。”
我爸一直看着他。“你是哪个科的。”
“营养科。”
“营养科管什么。”
“管吃什么。”他把单子递给我。
我爸笑了一下。“那你管我这样的。”
“管。”江砚扶了我爸一把,我爸没躲。
他们俩走在前头,我跟在后面。
一个瘦,一个高,都走得很慢。
走廊上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响。
抽完血我爸坐在椅子上按棉球。
“你这个医生我见过。”他忽然说。
江砚的手停了一下。“医院里见的人多。”
“你说话的声我记得。”
“叔叔记性好。”
“我记性不好。”我爸说,“你说话慢,现在的年轻人都快。”
江砚没接。“你以前是不是在七楼。”
“轮转的时候去过。”
“哪一年。”
“记不清了。”我爸点点头,没再问。
检查做完已经十一点。我爸要去厕所,江砚在门口等他。
我站在走廊上看他们两个的背影。
“他人不错。”我爸出来的时候说。
“才见一面。”
“一面够了。”他说,“他给你倒水的时候先试了温度。”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他还问我忌口。”我爸又说。
“你说了。”
“我说了四样,他一样没记错。”
我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
“爸,你住院那会儿营养科给你开过食谱吗。”
“开过,一天六顿,吃到见着碗就烦。”
“谁开的。”
“不知道。纸上没名字,就一个章。”
我没再问。回家的车上我爸睡着了。
他手里还攥着那张抽血单。
我把单子抽出来叠好,放进布袋。
单子最上面一行是他名字,年龄那一栏写着六十一。
车过了一个路口,太阳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背上有三块老年斑。
我在车上算了算,他出院两年零四个月。
从医院出来,我爸在车上问我。
“那个医生,你在他那儿看过病。”
“没有。”
“那他怎么认得我。”
“他记性好。”
“记性好的人不多。”我爸说,“你妈记性就差。”
他笑了一下,靠着车窗睡了。
车到医院门口那个路口,红灯。
我看见七楼那排窗户。
窗户上挂着一台空调外机,锈了一半。
车开动以后,我爸又睁开眼。
“那个医生,以前给我换过药。”
“换什么药。”
“有一种药我吃着恶心,他跟人说了,第二天就换了。”
“你怎么不早说。”
“我哪知道是谁。”我爸说,“我那会儿一天到晚昏着。”
他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说。
“小满,人跟人之间有个缘分。”
“你也信这个。”
“我不信。”他说,“我就是觉得,他对你客气得有点过头。”
我没接话,把窗户关小了一点。
风进来,吹动了布袋的带子。
09
台风是周五晚上来的,气象台提前两天就报了。
站点从周四开始备货。
雨衣,手电,两箱矿泉水,还有一卷防水胶带。
“超时别硬闯。”我在早会上说。
“站长,罚的钱算谁的。”小陆在底下问。
“算我的。”底下没人笑。
那天白天的单量就不对。
平时四千二,到晚上八点已经过了六千。
我把调度表改了三遍。四十多辆车,两台没电,一台爆胎。
雨从九点开始下,横着打。
十一点,单量到了六千七。
平台的提示音一直没有停。
有的顾客打来说不急,有的打来说再不来就退款。
“站长,我这单要不要点送达。”
“点了就罚,你先跟顾客说一声。”
我坐在办公桌前,一边接电话一边改派单。
十二点半,我胃开始疼。
我知道是什么感觉。先是空,然后是抽。
我从抽屉里摸出药,倒了半杯凉水。
水太凉,我又放下。药片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握软了。
一点四十,我出去看了一眼雨。
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个东西。
用黑塑料袋包着,上面压了一块砖。
我把袋子提进来,是那个桶。
桶身还是温的。
盖子上压着一张纸,被塑料袋裹了两层,一点没湿。
纸上写着几行字。“三百二十千卡。先喝上层的汤,再吃粥。”
下面还有一行。“你今天只吃了一顿。”
再下面一行,字小一点。“胃疼别空腹吃药。”
我蹲在门口,捧着那张纸。
雨打在卷帘门上,哗哗的。
我把桶盖拧开。上层是汤,下层是粥。
汤是萝卜排骨,撇得干干净净。
我喝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那句你今天只吃了一顿。
我确实只吃了一顿。
早上出门前喝了半杯豆浆,中午忘了。
没有人知道。我连自己都没告诉自己。
小陆是两点十分回来的。
他车没电了,回来换电池。
他一进门就看见我蹲在地上。“站长,你哭什么。”
“辣的。”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桶,说这粥不辣啊。“你管我辣不辣。”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递过来。
“站长,这个人你就从了吧。”
我把纸巾捂在脸上,没说话。
他换了电池又冲进雨里。
车灯在门口晃了一下就没了。
我把粥吃完,一口没剩。
桶底的三格都刮干净了。
那张纸条我没扔。我把它夹进那本人情账里。
夹在最后两笔没划掉的账后面。
那一页是空的。
我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三百二十千卡,还不清。”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这是账本上第一次出现不写数目的字。
外面的雨小了一点。我把桶放在窗台上,正对着门口。
谁从门口过都能看见它。
第二天雨停了,站点门口积了一层泥。
我拿水冲,冲了三遍才干净。
小陆蹲在门口刷他的车。
“站长,昨天你几点睡的。”
“三点。”
“那个人昨晚来过。”
我手里的水管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一点多。”他说,“我在路口碰见他,他问我站点还开着吗。”
“你怎么说。”
“我说开着,站长在里头。”
“他还说什么。”
“他说那别打扰她。”小陆抬头看我,“站长,他把桶放下就走了。”
我把水管关了。
水泥地上的水往下水道里流,流得很慢。
“你昨天怎么不说。”
“我忘了。”他挠了挠头,“我一晚上跑了三十七单。”
我点点头,把水管盘起来。
10
周一下午,王姐来了站点。
她提着一兜橘子,笑得很客气。“小满,忙着呢。”
“王姐坐。”我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她没坐,站着看我墙上的排班表。“你这站点管得不小。”
“混口饭吃。”
“你妈说你忙,我说忙点好。”她把橘子放在桌上。
“我今天来,是有点事想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侄子开了个配餐公司,叫康禾,做老人餐的。”
“哦。”
“他想接医院的病人餐,还差一个门路。”
“我不管医院。”
“我知道你不管。”她笑,“你对象不是管吗。”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压在单子上。
“王姐,他是医生,开食谱,不管采购。”
“我也没让他采购,就想让他帮着说句话。”
“这个话我不能替他说。”
“我也没让你替他说。”
“那我更帮不上。”
王姐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小满,我这个侄子不容易。”
“我站点也不容易。”
“怎么扯到站点上了。”
“您侄子还想用我的骑手送老人餐,对吧。”
她不说话了。这事儿我上周就听街道的人提过一嘴。
有人拿着一份方案去社区谈,说能调四十多辆车。
四十多辆,正好是我站点的数。
“王姐,我这四十六个人一天跑四千多单。”
“我知道。”
“运力不是不能借,要走平台,要签协议,要买保险。”
“那太麻烦。”
“麻烦也得走。”她站了一会儿,把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妈跟我说你实在。”
“我妈说得对。”
“实在人有时候吃亏。”
“吃亏我认。”
她把包提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小满,我不是为难你。”
“我知道。”
“我侄子的公司要是做起来,你也有好处。”
“什么好处。”
“他一年送几十万份餐。”
“那跟我的站点没关系。”
她的脸绷了一下,走了。
她把橘子留下了,我没动。
下午装车的时候,小陆看见了那兜橘子。“站长,这谁的。”
“王姐的。”
“就是你那个介绍人。”
“嗯。”
“她刚才进去的时候,脸是绷着的。”
“你眼挺尖。”
“跑单的人看脸吃饭。”他把一个橘子塞进兜里。
他说这种介绍人他见得多。
先给你说个好人家,再说自己有点小事。“你遇见过。”
“我表姐相亲那年,介绍人让她对象给自家孩子补课。”
“后来呢。”
“后来没成。”小陆说,“补了半年课,人没影了。”
我没接话,回头去对单子。
周四我去街道给我妈送药。
她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门口堆着两箱宣传单。
我顺手看了一眼。宣传单上印着四个字,康禾配餐。
下面一行小字,承接医院病人餐,社区老人餐。
联系电话是我妈的同事王玉梅。
我拿着那张单子站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去。
我妈出来接药,看见我在看公告栏。“你王姨贴的。”
“她挺上心。”
“她侄子去年冬天注册的公司。”我妈说,“注册那阵子她天天念叨。”
去年冬天。去年冬天他托人打听我。
这两件事撞在一个冬天里。
我下楼的时候,鞋跟在楼梯上磕得很响。
回到站点,我打开电脑查平台的规定。
运力外借要备案,保险按单算,出了事站点担责。
一条一条看下来,我把屏幕关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王姐的侄子做生意你知道吗。”
“知道一点。”
“她给你说过什么。”
“她说她侄子想找个送餐的车队。”
“你怎么说。”
“我说我女儿不当这个家。”
我握着手机笑了一下。“妈,你行啊。”
“我干了一辈子后勤,谁想占便宜我看得出来。”
她停了一下。“就一件事我看不出来。”
“什么。”
“她为什么这么上心给你介绍。”
我也在想这个。
第二天我托人问了一句。
王姐的表妹确实在药房,去年调去了病案室。
病案室管什么,我知道。
七楼那三个月的单子都在那儿,一个电话就能查到谁签过字。
我把那个号码存在手机里。
存了三天,一次也没拨。
第三天中午,门卫老周提着一个袋子进来。
“小满,有人放这儿的。”
是一只保温桶,用毛巾裹着,还是温的。
桶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上面只有四个字,趁热喝了。
没有署名,字我认得。我把便利贴撕下来,夹在账本里。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等一个电话。
等到五点,电话没来。
等到七点,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问他晚上值不值班。
他说值。
我说那我不打扰了。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半个小时。
王姐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一直在想。
她说她这个年纪办事都带点算盘。
算盘这两个字,我在站点听得太多了。
谁的单多跑一趟,谁的车少跑一趟,都是算盘。
可她算的是人情,我算的是亏欠。
两本账不一样。
11
王姐第二次来,带了她侄子。
那天上午站点正忙,四十多辆车在门口排队装车。
王浩三十来岁,穿一件深蓝翻领衫,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一进来就递名片,两只手。“何站长,久仰。”
“坐吧。”
“我姑说你这站点是全市前三。”
“前十里排第七。”他笑了一下,把名片放在桌上。
“何站长,我那个方案您看过没有。”
“看过。”
“怎么样。”
“运力可以谈,价格按平台走。”
“价格能不能私下说。”
“不能。”
他脸上的笑没掉,眼睛变了。“私下说,对您也有好处。”
“什么好处。”
“每单一毛,一个月下来不少。”
我把笔帽扣上,看着他。
“一毛是从骑手身上出的,还是从老人饭里出的。”
他没接这句。“何站长,做生意都这样。”
“我这行不这样。”我说,“超时罚的钱,我垫。”
王姐在旁边打圆场。“小满就是这个脾气,你别见怪。”
“不见怪。”王浩说,“我就喜欢直的人。”
他把方案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可以先试一个月。
我说试可以,先签协议,先买保险。
“保险太贵。”他说,“我们小公司。”
“那就别试。”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
“何站长,江医生人不错吧。”
“还行。”
“他这个人闷。”
“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他说,“见过两面。”
王姐在旁边接了一句。“人家江医生心眼实。”
“实。”王浩点头,“我姑说他在医院那三个月天天见你,我才信这人靠得住。”
我手里的笔停在纸上。“哪三个月。”
“你爸住院那三个月啊。”他说得很自然,“我姑说那会儿他人还在七楼。”
站点里很吵,装车的声音,扫码的声音。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王姐。”我抬起头,“你早就认识他。”
王姐的脸白了一下。“我表妹在药房。”
“我问的是他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她不说话了。“您跟我说是他托人打听我。”
“是托了。”
“什么时候托的。”
“去年冬天。”
“去年冬天离我爸出院一年半。”
王姐把手里的包换了个手。“小满,这事儿我没瞒你。”
“您瞒了。”
“我怕你多想。”
“我现在更多想。”王浩看看我,又看看他姑。
“姑,我先出去抽根烟。”他出去了。
卷帘门底下几个骑手正蹲着吃盒饭。
王姐坐下来,声音低下去。“他那会儿天天在七楼。”
“我知道。”
“他跟我表妹打听你,问你是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
“他还问过你爸的忌口。”
我没有说话。
“我表妹说这医生有点傻,病人都出院两年了,还记着人家的忌口。”
她抬起眼看我。
“小满,我要是不介绍,你俩这辈子也碰不上。”
“所以您介绍,是给我一个人情。”
“我不图你什么。”
“您图我四十多辆车。”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车的事我另说。”
“王姐。”我把笔放下,“车的事您另说,人的事我也另说。”
她坐了半分钟,站起来走了。
橘子还留在桌上,是上次那兜,我没动。
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小满,我这个年纪办事都带点算盘。可我没害你。”
我点点头。“我知道。”
门帘落下去。门口几个骑手还在装车,谁也没说话。
小陆进来拿单子,看了我一眼。“站长,你脸色不好。”
“没事。”
“刚才那个穿翻领衫的,我送过他的餐。”
“送去哪儿。”
“城北那家养老院。”他说,“他上个月去谈配餐,没谈成。”
我把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王姐要的是人情,人情要的是门路。
门路要的是我手里四十多辆车。
三件事拼在一起,能拼出个大概。
拼到最后,最硌人的那一块不在王姐身上。
江砚从来没提过那三个月。
我把桌上的橘子装进袋子,让小陆拿走。
他愣了一下,接了。我坐下把当天的单子对完。
对到一半,我停下来,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我也没有发。
太阳落下去,卷帘门的影子拉到门口。
12
我五天没回江砚的消息。
他每天发一条。
第一条是今天熬了莲藕,第二条是你胃还疼吗。
第三条是一张照片,桶放在医院窗台上。
第四条只有一个问号。第五条是我在你站点对面。
第六天早上,我出去了。
他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底下,手里提着那个桶。
“你怎么不进来。”
“怕你不愿意见。”
“我要是永远不出来呢。”
“那我就站到中午。”
“站到中午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他说,“站一会儿心里踏实。”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有一点红,可能是夜班。
“江砚,王姐跟我说了。”
“说什么。”
“说你在七楼待过三个月。”
他没有惊讶,只是把桶换了个手。“我早该说。”
“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就得还。”我愣住了。
“你把什么都还得清清楚楚。”他说。
“我要是说我在七楼见过你,你第一句话就是谢谢。”
“第二句呢。”
“第二句就是多少钱。”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那三个月值夜班,每天十点多你都端着饭盒在走廊尽头排队。”
“我自己不记得了。”
“你记得。”
我确实记得。“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回你蹲在地上。”
“记得。”
“我说了一句话。”
“家属别吃冷的。”
“你当时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你多管闲事。”
“我是多管闲事。”他说,“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是,一个住院医,管不了别人家的事。”
风把梧桐叶吹得响。
“我爸出院那天,我搬了一张折叠床下七楼。”我说,“你也在。”
“我在。”
“我搬不动,坐在楼梯上歇。”
“你歇了三回。”
“你走过来问我用不用帮忙。”
“你说不用。”
“我不记得你的脸。”我说,“我就记得一双白鞋。”
“那双鞋我穿了两年。”
我笑了一下,眼睛有点酸。“江砚,我怕欠人情。”
“我知道。”
“我爸住院那三个月我记了一本账,记了五十三笔。”
“现在还差两笔。”
“你怎么知道。”
“你妈跟王姐说的。”
“我妈嘴真大。”
“我喜欢她嘴大。”
我低头看着那只桶,桶上的凹痕被擦得很亮。
“我这个人,别人给我一分我就要还两分。”我说,“还不了我睡不着。”
“那你不用还。”
“怎么可能不用还。”
“这不是人情。”他说,“人情是要算的,我这个不算。”
“那算什么。”他想了一会儿。“算我顺手。”
我笑出了声。“顺手三个月。”
“顺手熬粥,顺手多带一份,顺手站在马路对面。”
“你这顺手太长了。”
“长就长。”他说,“你要是不愿意,我明天就不站了。”
“我没说不愿意。”
他说了一个哦,把桶递过来。“今天换了山药排骨。”
“我不想再喝汤了。”
“那你想吃什么。”
“我想开个店。”
“站点隔壁那间铺子空了半年。”我说,“二十八平,月租四千二。”
“你会做饭。”
“我不会。”
“我会。”
“你会开食谱。”我说,“我会管人,会算账,会跟供货商砍价。”
他把桶放在地上,蹲下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纸呢。”
我从包里翻出一张排班表,翻过来给他。
他在背面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早六点到九点,粥和三样小菜。
第二行,中午十一点到一点半,软饭套餐。
第三行,晚上五点到八点,忌口可选。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这个名字呢。”
我想了一下。“第三格。”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行。”
那天中午我们没吃饭。他把排班表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我们站在树底下,谁也没说话。
风把树影挪了半米。
13
店开在第二年春天。
二十八平,六张小桌,一口大锅,两个灶眼。
招牌是白底黑字,三个字,第三格。
开张那天早上七点,门口就排了队。
第一个来的是小陆。
他穿着骑手的衣服,头盔夹在胳膊底下。
“站长,开业有优惠吗。”
“有。今天粥免费。”
“那我喝三碗。”
“你喝得下就喝。”
第二个来的是我妈。
她穿了件红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我坐哪儿。”
“靠里那张。”
“靠里看不见人。”她说,“我要坐门口。”
她坐在门口,见人就说这是她女儿开的。
八点,我爸来了。
他自己拄着拐,走了两百米。“我说了不用接。”
“我没接。”
“这店小。”他环顾一圈。
“二十八平。”
“小好,小的一眼看得见。”
他坐下要了一碗粥。
江砚从后厨出来,围裙上有一块糊。“叔叔。”
“你做的。”
“我做的。”
“那我尝尝。”他喝了一口,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咸淡对。”我爸说,“比你当年给我开的那张单子好吃。”
江砚愣了一下。“您记得。”
“我记得。”我爸说,“一天六顿,我数着吃的。”
九点半,店里满了。六张桌子坐了二十几个人。
有医院的病人家属,有街道的老人,有我们站点的骑手。
门口还站着几个等位的。
一个老太太端着一碗粥走到柜台前。“小伙子。”
“阿姨。”
“这个粥我老伴能喝吗,他刚做完手术。”
“能喝。”江砚说,“您把病历给我看一眼,我给您调。”
“我下午拿来。”
“行。您先坐,我给您盛半碗试试。”
老太太坐下了,一边喝一边点头。
她的手一直在抖,粥没洒出来。
十一点,王姐来了。
她没提前说,自己推门进来的。
我愣了一下。“王姐。”
“我来吃个饭。”
“坐吧,还有一张桌子。”
她坐下看了看墙上的菜单。“这个套餐多少钱。”
“十八。”
“不贵。”她点了一份,吃得很慢。
吃完她站起来,把钱压在碗底下。“小满。”
“嗯。”
“我那侄子后来去别处找了车队。”
“我知道。”
“我没再跟他说过你的事。”
“嗯。”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这店开得好。”
门帘落下去。
那天收了三十七桌客人。
晚上八点最后一张桌子走了。
小陆和几个骑手留下来,帮我们把桌椅摆正。
“站长,这个饭比外卖香。”
“那以后天天来。”
“天天来吃不起。”
“骑手价,十块。”
“那行。”他们把塑料凳一张一张摞起来。
摞到第六张的时候,小陆说了一句。
“站长,你笑起来跟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笑的时候像在算账。”
我把抹布扔他头上。人都走了,店里只剩下锅里的余温。
江砚在后厨洗锅。我把那个桶拿出来,放在水池边。
我用了洗洁精,里里外外洗了三遍。
三格都擦了,桶身的凹痕也擦干净了。
擦完我用干布抹干,放在柜台上。“这个还你。”
他从后厨出来,手上还带着水。“留着吧。”
“你的东西。”
“放店里。”他说,“明天还得用。”
我看了看那只桶。桶底那个三字朝上。
招牌上也是这三个字。“行。”
我把桶放回柜台下面的格子里。
他关了后厨的灯。我们一起走到门口。
街上的路灯刚亮,风里有炒菜的味。
他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半,忽然停住。“明天我换个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