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夏雨,二十九岁,是个替身。
这个职业在外面说起来,没什么人懂。你说你是演员,人家问演过什么。你说你是替身,人家问什么是替身。
替身就是替别人挨打、摔楼、滚台阶的人。
我在这个圈子干了八年。
入行那年我二十一岁,从河南老家来横店,兜里揣着八百块钱。
我是学舞蹈的,中专学的民族舞,毕业之后在县里的文化馆教了两年课。教不下去了,一个月两千,学生不来,馆长天天开会。
我跟我妈说,我要去横店。
她说你去那儿干什么。
我说我想拍戏。
她说你长得不出众。
我说我不演主角。
她说那你演什么。
我说我替别人演。
那年三月,我到了横店。
第一晚住在群演宿舍,八个人一间,一个月三百块。
床是铁的,吱吱响。屋里有一股汗味和方便面的味道。
第二天我去群演公会登记。
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填了一张表,照了一张相,交了二十块钱。
办事的人说,你明天早上六点到万盛街口等。
那年四月,我当了第一个群演。
是一部民国戏,我演一个路人。导演说,你们从这条街上走过去,自然一点。
我们走了十七遍。
最后一遍导演说,行了。
那场戏拍了一天,我拿了八十块。
那年五月,我当了第一个替身。
是一个女演员的文替,走位。她不愿意走位,让我替她走。
我穿着她的衣服,站在灯下。
导演说,你往左三步。
我往左三步。
他说你回头。
我回头。
他说这个光不对,换。
那天我站了四个小时,拿了二百。
那年六月,我开始接武替。
武替要挨打。
我第一次挨打,是被一个男演员打了一拳,打在肩膀上。
导演说要真打,假打不像。
那个男演员说,我轻点。
我说你打。
他打了一下,我倒退两步,摔在地上。
导演说这个好。
那天我摔了十一次。
晚上回去,肩膀青了一块。
同屋的女孩说,你疼不疼。
我说疼。
她说你为什么干这个。
我说因为这个钱多。
那年七月,我开始学怎么摔。
摔是有技巧的。摔的时候要收下巴,要用背落地,不能用手撑,撑了手就断。
教我的师傅姓马,五十多岁,以前是武行。
他说,小雨,你记住,摔的时候,先落地的是你的背,不是你的骨头。
我说人就是骨头。
他说骨头外面有肉。
他让我练了半个月的摔。从一米高的台子上摔,从两米高的台子上摔。
练到第三周,我摔得像个包了。
那年八月,我接了第一个高台。
是从三楼的窗户跳下来,落在气垫上。
我站在窗户边上,往下看。
副导演说,你别看,跳。
我说我怕。
他说你怕你就别干这个。
我跳了。
落地的时候,气垫弹了一下,我整个人翻过去,脸擦在地上。
那天我脸破了,拿了五百块。
那年九月,我开始接各种活。
今天的戏是滚楼梯,明天的戏是被人推倒,后天的戏是骑摩托摔车。
有一回我一天接了三个组,从早上五点跑到晚上十一点。
那天我赚了八百块。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坐在宿舍的床上,数着钱,笑了。
我想,我一天能赚八百。
在我们县里,教一个月课才两千。
那年冬天,我认识了林嘉。
她那时候刚火,演了一部古装剧里的女二号。她来横店拍一部新戏,需要一个替身。
副导演找了我,说这个女的要替身,你接不接。
我说接。
他说这个女演员不好伺候。
我说多不好。
他说她一天要换八次衣服。
我说那我换八次。
那年腊月,我第一次见到林嘉。
她二十六岁,很瘦,脸小,眼睛大。她坐在化妆间里,让化妆师给她补妆。
我站在门口,副导演说,林老师,这是你的替身。
她看了我一眼,说哦。
那年腊月,我给她当了二十天的替身。
我替她走位,替她站灯,替她试衣服。
她很少跟我说话。
有一回她问,你叫什么。
我说夏雨。
她说你多大了。
我说二十一。
她说你这么小,怎么干这个。
我说我干这个挣钱。
她笑了,说挣钱。
那天她笑了之后,没再说别的。
2
第二年,我二十二岁。
那年我跟着林嘉的组拍了四个月。
四个月里,我替她摔了三十多次,替她淋了六次雨,替她在冬天的河里泡了两次。
冬天的河最难受。水温四度,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像被刀割。
导演说要拍她在河里挣扎。林嘉不下水,我下。
我下水之前,场务给我裹了一层保鲜膜,说这个能挡一点。
保鲜膜挡不住。
我在水里泡了二十分钟。上岸的时候,嘴唇是紫的,手抖得拿不住毛巾。
那年三月,我发了一次高烧。
烧到三十九度八,同屋的女孩把我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肺炎,要住院。
我给剧组打电话,说我要请三天假。
副导演说,三天不行,后天有场戏。
我说我在医院。
他说那你找个替身替你的替身。
我笑了,笑得咳嗽起来。
那年四月,我出院了。
出院第二天我就回组里。
林嘉看见我,说你怎么瘦了。
我说我病了。
她说你病了还来。
我说我不来没钱。
那年五月,我在组里认识了一个人。
他姓周,叫周牧,是那部戏的副导演,三十出头。
他第一次跟我说话,是在一个雨夜。那天拍一场雨戏,我在雨里站了三个小时。
拍完之后,他走过来,递给我一条毛巾。
他说你叫什么。
我说夏雨。
他说你是林嘉的替身。
我说是。
他说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说我学舞蹈的。
他说怪不得你走位准。
那年六月,周牧偶尔会跟我说几句话。
他问我,你一天拿多少钱。
我说三百。
他说三百不多。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干别的。
我说我能干什么。
那年七月,戏杀青了。
杀青那天,剧组摆了一桌,林嘉坐在主位。我没上桌,我在外面收拾东西。
周牧出来,说你怎么不进去。
我说我不是主演。
他说你不是主演,但是你是干活最多的。
我说干活多的人不上桌。
那年八月,我回了老家。
我妈看见我,说你黑了。
我说我在外面晒的。
她说你还干那个。
我说干。
她说你摔了那么多次,身体不要了。
我说我年轻。
那年九月,我接了一个活,是给一个男演员当武替。
那场戏是被人从背后踢一脚,摔在桌子上,桌子碎了。
我摔了七次。
第七次的时候,我的肋骨断了一根。
那天我躺在地上,喘不上气。场务把我送到医院,拍了片子。
医生说,肋骨裂了,要静养一个月。
我给剧组打电话,说我要请假。
制片说,这个戏还剩三天。
我说我肋骨断了。
他说那你先歇着,钱扣三天。
那年十月,我在宿舍躺了一个月。
躺着的那些天,我想了很多。
我想,我这个活,能干到什么时候。
我想,我三十岁的时候,还能从三楼跳下来吗。
我想,我四十岁的时候,还能在冬天的河里泡二十分钟吗。
那年十一月,我接了一个活。
是一个女演员的替身,要拍一场哭戏。
哭戏也要替身。因为那个女演员哭不出来,要用眼药水,但是眼药水在近景里看得出来。所以远景用我,我在远处哭。
那天我坐在墙角,导演喊开始,我就哭。
我哭了八条。
导演说,这个小姑娘哭得真好。
那天我拿了二百。
晚上我回到宿舍,坐在床上,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我替别人哭。
那年腊月,周牧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夏雨,你还在横店吗。
我说在。
他说我有个戏,需要一个替身,你来不来。
我说来。
那年腊月,我又回到了横店。
周牧那个戏是一部年代剧,他是执行导演。
他说夏雨,这个戏有个角色,是个跑龙套的,有两句台词,你要不要试试。
我愣了一下,说我可以吗。
他说你的脸在镜头里不难看。
那年正月,我演了那个角色。
是一个卖花的姑娘,两句台词。
第一句是:先生,买一朵花吧。
第二句是:谢谢先生。
我练了三十遍。
拍的时候,导演说,你说话别那么使劲。
我说我紧张。
他说你紧张什么。
我说我怕说错。
那天我拍了六条。
最后一条,导演说,过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宿舍里,把这两句台词又说了一遍。
我想,我演戏了。
虽然是两句台词,但是我演戏了。
3
第三年,我二十三岁。
那年我演了七个有台词的小角色。
一个丫鬟,一个护士,一个村妇,一个服务员,一个学生,一个宫女,还有一个是被女主角推倒的路人。
每个角色的台词都不超过五句。
我把每一句都抄在本子上,练。
有一回演护士,台词是:医生,病人醒了。
我练了一百遍。
拍的时候,我走进病房,说医生,病人醒了。
导演说,这个好。
那天我拿到了一千二,因为是有台词的角色。
那年三月,周牧跟我说,夏雨,你要不要去上个班。
我说什么班。
他说表演班。
我说我没钱。
他说一个月一千五。
我说我一个月挣三千。
他说你学了之后能挣六千。
那年四月,我报了一个表演班。
一个星期四次课,一次两个小时。老师是个话剧演员,六十多岁。
他第一节课说,表演不是演,是活。
我说怎么活。
他说你把你自己放进那个人的身体里。
那年五月,我学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台词,一样是身体。
台词要练声,每天早上在河边喊。我喊了一个月,嗓子哑了两次。
身体要练松弛。老师让我们躺在地上,什么都不想,躺二十分钟。
我躺不住。
他说你为什么躺不住。
我说我心里有事。
他说什么事。
我说钱。
那年六月,我第一次演了一个有情绪的角色。
是一个被抛弃的女人,戏里要哭。
导演说,你要真哭。
我想起我在冬天的河里泡了二十分钟,想起我肋骨断了躺在医院里,想起我妈说我黑。
我哭了。
导演说,这个哭,对了。
那年七月,我拿到了一千八。
那是我演戏挣得最多的一次。
那年八月,我跟周牧在一起了。
是他先说的。那天拍完戏,他送我回宿舍,走到门口,他说夏雨,我想跟你处。
我说你考虑清楚,我是个替身。
他说我知道。
我说我一身伤。
他说我知道。
我说我不会说话。
他说你会。
我说我说话直。
他说我就喜欢直的。
那年九月,我们处了。
他住在他自己的房子里,一室一厅。我搬过去,把我的行李放在他的柜子里。
他说你这个行李真少。
我说我这些年,就这些。
那年十月,他跟我说,夏雨,你别当替身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现在能演戏了。
我说演戏挣得少。
他说挣得少也比摔断骨头强。
那年十一月,我停了替身的活,只接有台词的角色。
第一个月,我挣了八百。
第二个月,挣了一千二。
第三个月,剧组没活了,我挣了零。
那年腊月,我跟周牧说,我要回去当替身。
他说不行。
我说我没钱。
他说我给你。
我说我不要。
他说你为什么不要。
我说我不想欠你。
那年正月,我又开始当替身了。
接的第一个活是从二楼跳下来,落在车上。
我跳了。
那年二月,周牧跟我吵了一架。
他说夏雨,你为什么非要去摔。
我说因为我只会这个。
他说你会演戏。
我说演戏不稳定。
他说摔就稳定吗。
我说摔一天三百,演戏一个月八百。
他没说话。
那年三月,他不吵了。
他说你想摔就摔,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你每次摔之前,给场地拍个照。
我说为什么。
他说万一出事,有证据。
那年四月,我开始拍照。
每次拍危险的戏之前,我拍场地的照片,拍保护措施,拍气垫。
我拍了两年。
两年里,这些照片存了一千多张。
后来这些照片,救了我一次。
4
第四年,我二十四岁。
那年三月,我接了一个大活。
是一部古装剧,要拍一场从城墙上跳下来的戏。城墙是搭的,高十二米。
替的是女主角,一个很红的女演员,姓顾。
制片跟我说,这个活一千五,跳三次。
我说一千五,跳三次。
他说对。
那年三月,我去看了场地。
城墙是木头搭的,外面包了一层砖纹的布。下面铺了气垫,两米厚。
我拍了照。
周牧看了照片,说这个城墙不稳。
我说剧组说稳。
他说你看这个支撑,只有四根柱子。
我说我跳的时候往中间跳。
那年三月,拍摄那天,风很大。
我站在城墙上,往下看。气垫在下面,看起来很小。
副导演说,准备。
我说等一下。
他说等什么。
我说风太大。
他说风大一点,飘起来好看。
我说风大我会偏。
他说你跳中间。
那年三月,我跳了。
第一次,跳偏了一点,落在气垫边上,弹出来,摔在地上。
我爬起来,说没事。
副导演说,再来一条。
第二次,我跳中间,落在气垫上。
副导演说,这条可以,但是你的脸没拍到。
他说要拍一个侧脸。
第三次,我跳的时候转头看镜头。
风把我吹偏了。
我落在气垫和地面的交界处,右腿先着地。
我听见一声响,像是树枝折断。
那天我躺在地上,看见天。天很蓝,有一朵云。
我动不了右腿。
那年三月,我被送到医院。
拍了片子,医生说,胫骨平台骨折,半月板撕裂,前交叉韧带断裂。
他说要手术,要打钢板,要养一年。
我躺在病床上,问护士,这个手术多少钱。
她说五万。
那年四月,制片来医院看我。
他带了一个果篮,说夏雨,你好好养。
我说医药费怎么办。
他说剧组买了保险。
我说保险能报多少。
他说你先把单子留着。
那年四月,周牧来了。
他看见我,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说你进来。
他走过来,坐在床边,说夏雨。
我说你别哭。
他说我没哭。
我说你眼睛红的。
他说风大。
那年五月,我做了手术。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醒来的时候,腿上打了石膏,插着引流管。
周牧守在床边。
他说手术很成功。
我说我什么时候能走路。
他说三个月。
我说我什么时候能跳。
他说你别想跳了。
那年六月,剧组给了钱。
一共三万。
医药费花了五万二。
我自己掏了两万二。
那年六月,周牧说,夏雨,我们打官司。
我说打什么。
他说剧组的安全措施不到位。
我说我签了协议。
他说协议不能免除人身损害责任。
那年七月,我们找了律师。
律师姓方,是周牧的同学。他看了我的材料,说这个案子能打。
他说你有照片。
我把那一千多张照片给他。
他翻了一晚上,说这些照片,能证明剧组长期不规范。
那年八月,我们起诉了。
被告是制作公司。
开庭那天,我坐在轮椅上。
对方的律师说,原告是自愿从事高危工作,签了免责协议。
方律师说,免责协议不能免除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责任。
他说被告的城墙只有四根柱子,不符合安全标准,这是重大过失。
那年九月,判决下来了。
法院判被告赔偿十二万。
十二万,包括医药费、误工费、护理费、伤残赔偿金。
我拿到判决那天,坐在轮椅上,笑了。
那年十月,钱到了。
我把两万二还给了周牧,剩下的存起来。
那年十一月,我开始做康复。
康复师说,你这个腿,要练一年。
我说一年太长。
他说你这个腿,能走路就不错。
那年腊月,我拄着拐杖,在屋里走。
走了十步,坐下。
周牧说,你走得好。
我说十步。
他说十步也是走。
那年正月,我二十五岁。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
我想,我这个腿,可能跳不了了。
我想,我这些年,摔了三百多次。
我想,我二十岁的时候,觉得摔一下没什么。
我想,我二十四岁的时候,摔断了腿。
那年二月,我开始写东西。
我写的是我这八年的事。
写我怎么来横店,怎么当群演,怎么当替身,怎么摔断腿。
我写了三个月,写了两万字。
写完了,我给周牧看。
他看了一晚上,第二天眼睛是红的。
他说夏雨,你这个可以拍。
我说拍什么。
他说拍成电影。
5
我写的那两万字,不是剧本,是自述。
周牧说,你要改成剧本。
我说我不会写剧本。
他说我教你。
那年三月,他教我写剧本。
他给我看剧本的格式,场景、人物、动作、台词。
他说剧本不是小说,不能写心理活动,只能写看得见的东西。
我说那心里的事怎么办。
他说用动作写。
那年四月,我把那两万字改成了剧本。
改了一个月,写了四万字的初稿。
剧本的名字叫《替身》。
故事就是我的故事:一个从河南来的女孩,到横店当群演,当替身,摔断腿,打官司。
那年五月,周牧把剧本发给了一个制片。
制片姓梁,四十多岁,做小成本片子。
他看了两天,说这个剧本有劲。
他说但是这个题材没人看。
那年六月,梁制片约我见面。
他说夏雨,你这个剧本,我可以投。
我说多少钱。
他说三十万。
三十万,能拍一个网大。
他说但是我要改。
我说改什么。
他说要加一条爱情线,要加一个流量演员,要加一个大团圆结局。
我说不行。
他说为什么。
我说这个剧本写的是真事。
他说电影不是真事。
我说我这个是真事。
那年七月,我们没谈成。
梁制片说,夏雨,你这个想法太硬。
我说我这个人硬。
他说电影是生意。
我说我知道。
那年八月,周牧说,夏雨,要不你改一点。
我说不改。
他说改一点就能拍。
我说改了就不是我的了。
那年九月,我开始自己找投资。
我找了五个人,都是以前剧组认识的。
第一个人说,这个题材太苦。
第二个人说,没有明星,卖不出去。
第三个人说,你要不改成喜剧。
第四个人说,我投十万,但是要加我的名字。
第五个人说,我看看。
那年十月,第五个人也没回话。
那年十一月,我的腿能走了。
不用拐杖,但是走不快。走十分钟就要坐下。
那年十一月,我又接了一个活。
是文替,站着就行。
一场戏,我站了三个小时,拿了三百。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桌前,看着剧本。
我想,我这个剧本,可能永远拍不出来。
那年腊月,方律师给我打电话。
他说夏雨,有个事你可能感兴趣。
我说什么事。
他说有一个导演在做一个关于劳动权益的短片集,找真实故事。
我说什么短片集。
他说是几个短片拼在一起,每个十五分钟,讲不同的职业。
我说我去。
那年正月,我见了那个导演。
他是个女的,姓陆,四十岁。她说她拍纪录短片,也拍情节短片。
她说她看了我那个案子的判决书。
我说你怎么看到。
她说她是做劳动题材的,专门收集这类案子。
那年二月,她跟我说,夏雨,我想拍你的故事。
我说我有个剧本。
她说我看看。
她看了一晚上,第二天说,这个剧本,我拍不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太长了,我只能拍十五分钟。
我说那你就拍十五分钟。
那年三月,我们自己拍了。
预算八万,是她自己筹的。
演员是我,剧本是我,导演是她。
拍摄地点是横店的旧城墙,一个废弃的场子。
那年三月,开机那天,我站在城墙下面。
我这条腿,爬不上去了。
陆导演说,我们拍下面。
我说我想拍上面。
她说你上不去。
我说我爬上去。
我爬了二十分钟,爬到了城墙上。
我站在上面,往下看。
风很大。
我想起四年前,我站在这儿,往下跳。
那年三月,我们拍了七天。
拍了我当群演,拍了我挨打,拍了我摔断腿,拍了我在医院。
最后一场,是我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
那天拍完,陆导演说,夏雨,杀青了。
我坐在轮椅上,哭了。
那年四月,短片剪出来了。
十五分钟。
陆导演给我看,我看了一遍,哭了。
她说你哭什么。
我说我看见我自己了。
那年五月,短片送去了一个电影节。
是一个小众的电影节,专门展映短片。
那年六月,入围了。
陆导演给我打电话,说夏雨,入围了。
我说什么入围。
她说短片入围了。
那年七月,电影节在南方的一个城市办。
我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走红毯。
我穿了一条借来的裙子,站在红毯上。
有人拍照,有人喊:看这边。
我站着,笑了。
那年七月,短片放映那天,厅里坐了五十个人。
片子放完,灯亮了,有人鼓掌。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那些人。
我想,这些人看见我了。
不是替身,是我。
6
短片得了一个奖。
是最佳短片,奖金两万。
我拿到奖那天,站在台上,拿着一个玻璃的奖杯。
主持人问我,夏雨,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说我不会说话。
台下笑了。
我说我就说一句。
我说这个片子拍的是我,但是不只是我。我们这一行,有几百个替身,都在摔。
我说我希望他们摔的时候,下面有气垫。
台下鼓掌。
那年八月,短片在网上传开了。
播放量到了三百万。
有人在下面留言,说第一次知道还有替身这个职业。
有人说,这个女孩真不容易。
有人说,剧组太黑了。
那年九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一个大公司的制片人,姓陈。他说他们想把这个短片扩成长片。
他说投资三百万。
我说三百万。
他说对。
我说但是我要自己写剧本。
他说可以。
我说我要自己当导演。
他愣了一下,说你会当导演吗。
我说不会,但是我可以学。
那年十月,我们签了合同。
三百万,长片,九十分钟。
我写剧本,写了六个月。
写完第一稿,给周牧看。他说这个第二幕散了。
我改。
第二稿,给陆导演看。她说你这个女主角太硬了。
我说她本来就是硬的。
她说电影里要让人喜欢她。
我说让人喜欢她,就得让她软。
她说对。
我说那我不改。
那年十一月,第三稿,我给一个老编剧看。
他姓孙,七十多岁,写过很多剧本。
他看了三天,说你这个故事,有一个问题。
我说什么问题。
他说你写的是苦,但是你没有写她为什么受这个苦还愿意干。
我说因为钱。
他说钱不够。
我说因为我想演戏。
他说这个对了。
那年十二月,我改了第四稿。
我把女主角的动机改了。她不是为了钱,她是为了站在镜头前面。
那年正月,第五稿。
那年二月,第六稿。
第六稿写完,我自己看了一遍。
我看完了,坐在桌前,半天没动。
我想,我写了三十万字,删了二十万字。
那年三月,开机了。
我当导演。
开机第一天,我站在片场,看着那些人。
摄影、灯光、场务、化妆,一共三十多个人。
他们看着我,等我说话。
我说开机。
那年三月,第一天拍了三个镜头。
第一个镜头,是一个女孩从火车站出来。
我拍了十二条。
摄影师说,导演,可以了。
我说再来一条。
第十三条,我说过了。
那年四月,拍摄进入第二周。
我发现我不会当导演。
我不知道怎么跟演员说戏。演员问我,导演,这个角色这个时候想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是导演。
我说我是替身出身,我不会说戏。
那年四月,周牧来片场。
他说夏雨,你要学。
我说怎么学。
他说你先学会看。
他说你看演员的眼睛,看他有没有在演。
那年五月,我学会了看。
有一场戏,是一个女演员在医院里哭。
她哭了,眼泪下来了,但是眼睛是空的。
我说停。
她说是我的眼泪不够吗。
我说是你的眼睛没在哭。
那年六月,那场戏拍了九条。
第九条,她哭了,眼睛里有东西。
我说过了。
那年七月,拍摄进入最后一周。
最后一场,是女主角站在城墙上。
我站在城墙下面,看着那个演员。
她站在上面,风很大。
我说准备。
她说导演,我怕。
我说你别怕。
她说你不是从这个上面跳下去过吗。
我说我跳了。
她说那你怕不怕。
我说我怕。
那年七月,她跳了。
跳在气垫上,弹了一下,站住了。
我说过了。
那天杀青,剧组摆了一桌。
我坐在主位。
有人敬酒,说导演,你辛苦了。
我端起杯子,说我不辛苦。
我说这八年,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7
后期做了半年。
剪辑、调色、混音、配乐。
我在剪辑室里待了四个月。每天早上九点进去,晚上十点出来。
剪辑师姓魏,四十岁,剪过很多片子。他说夏雨,你这个素材太多,能剪出三个版本。
我说剪一个就行。
他说哪一个。
我说剪最真的那个。
那年八月,第一版剪出来了,一百一十分钟。
我看了一遍,说太长了。
他说你舍不得删。
我说我删不了。
他说导演都得学会删。
那年九月,第二版,九十八分钟。
我说还是长。
他说你要删什么。
我说删我自己的部分。
那年十月,第三版,九十分钟。
这一版,把女主角的很多独白删了。
有一场戏,她在医院的走廊里坐着,什么都没说,坐了三十秒。
魏剪辑说这场戏没用。
我说留着。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在那个走廊里坐过。
那年十一月,配乐。
作曲是一个年轻人,姓吴。他看了片子,说这个片子太安静。
我说安静好。
他说观众会困。
我说困了就困了。
那年十二月,混音。
我在混音棚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脚步声,听见风声。
混音师说,你这个片子的声音很干净。
我说这是现场录的。
他说现场录的才好。
那年正月,片子送审了。
审了两个月。
回复来了,说要改三个地方。
第一处,医院那场戏,要加字幕说明。
第二处,法庭那场戏,要删一句台词。
第三处,结尾要加一行字。
我改了。
那年二月,片子做完了。
九十分钟,叫《替身》。
那年三月,片子在一个电影节首映。
是国内的A类电影节,新人单元。
首映那天,厅里坐了三百个人。
我坐在最后一排。
片子放完,灯亮了。
没有人马上鼓掌。
安静了三秒。
然后掌声起来了。
那年三月,我从后门出去,站在走廊里。
周牧跟出来,说你哭什么。
我说我没哭。
他说你眼睛红的。
我说灯太亮。
那年四月,片子得了一个奖。
是最佳新人导演。
我站在台上,拿着奖杯。
主持人问我,夏雨,你想说什么。
我说我想说一句话。
我说这句话,我憋了八年。
我说我不是替身。
台下鼓掌。
那年五月,片子小规模上映。
排片很少,一天两场。
第一周票房三百万。
三百万,不算好,但是也不算差。
那年六月,票房到了八百万。
有影评人写文章,说这个片子拍得粗糙,但是真。
那年七月,票房一千二百万。
那年八月,网上有了盗版。
盗版传得很快,有人说这样票房会掉。
我说掉就掉。
那年九月,票房停在一千五百万。
一千五百万,投资三百万,赚了。
那年九月,我拿到了分红。
一百二十万。
我拿着这笔钱,坐在家里,坐了一晚上。
我想,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一百万。
那年十月,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说妈,我挣了一百万。
她说你干什么挣的。
我说我拍了个电影。
她说你还会拍电影。
我说我会。
她说你以前说你是替别人挨打的。
我说我以前是。
那年十月,我妈来了横店。
她看了那个片子。
看完她说,这个片子里的女孩,是你吗。
我说是我。
她说她摔得疼不疼。
我说疼。
她哭了。
我说妈,你别哭。
她说我这些年,一直不知道你在外面干什么。
那年十一月,我带着我妈去了那个旧城墙。
城墙还在,是搭的景,没人管了,有点歪。
我妈站在下面,抬头看。
她说这么高。
我说十二米。
她说你就是从这儿跳下来的。
我说是。
她说你还敢跳吗。
我说我不敢了。
那年十二月,林嘉来找我。
她已经三十四了,还是红。她说她看了我的片子。
我说你觉得怎么样。
她说我看哭了。
我说你为什么哭。
她说因为我认出你了。
她说片子里那个替身,就是你。
我说是我。
她说我那时候,对你不好。
我说你没有不好。
她说我没有对你好。
那年十二月,她说,夏雨,我想演你的下一部。
我说我下一部还没写。
她说你写。
我说我写不出来。
她说你写你自己。
我说我已经写完了。
那年正月,我三十岁。
我在横店租了一个小办公室,挂了块牌子:夏雨工作室。
周牧说,你这个工作室干什么。
我说我想帮替身。
他说怎么帮。
我说我想做一个替身的保险和培训。
那年二月,我找了几个替身,问他们最怕什么。
他们说我怕摔了没人管。
我说我当年摔了,剧组给了三万。
他们说我摔了,剧组给了两千。
那年三月,我开始做一个基金。
是替身受伤救助基金。
第一笔钱,是我自己出的,二十万。
那年三月,基金成立。
第一个受助的是一个从马上摔下来的武替,腰椎压缩性骨折。
他拿到钱那天,说夏雨,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
他说我这些年,第一次有人管。
那年四月,我又拍了一部短片。
十分钟,讲一个替身在片场的一天。
没有情节,就是一天。
那年五月,短片在上海放。
有一个观众看完,说她哭了。
她说她从来不知道,一个镜头背后,有人在摔。
那年六月,我想,我这些年,从替身到导演。
我拍的东西,还是替身。
我拍的不是电影,是我自己。
8
第三年,我三十一岁。
那年我写了一部新剧本。
写的是一个武行师傅,五十多岁,带一帮徒弟。
这个人物是我照着马师傅写的。就是当年教我怎么摔的那个马师傅。
我写之前去找了他。
他在横店边上的一个村子里住,一间平房,门口晒着被子。
他七十岁了,腿不好,走路要扶墙。
他说小雨,你还记得我。
我说我记得,你教我摔。
他说你现在是大导演了。
我说我不是大导演。
他说你拍的那个片子,我看了。
我说你觉得怎么样。
他说拍得真。
那年三月,我问马师傅,你这些年带过多少徒弟。
他说不知道,几十个。
我说他们现在干什么。
他说有的还在干,有的转行了,有的死了。
我说死了几个。
他说三个。
那年三月,我坐在他家的院子里,问他那三个人怎么死的。
他说第一个是从高处摔下来,头着地。第二个是在水里泡太久,得了肺炎。第三个是拍爆炸戏,被炸伤了,感染。
我说剧组赔了吗。
他说赔了,赔了几万。
我说几万够干什么。
他说不够干什么。
那年四月,我写完了剧本。
名字叫《武行》。
写的是马师傅和他的徒弟。
那年五月,我把剧本给陈制片看。
他看了三天,说这个剧本好,但是不好卖。
我说为什么。
他说太苦了。
我说真的就是苦的。
他说观众要希望。
我说希望在后半段。
那年六月,陈制片说,可以投,但是预算只有两百万。
我说两百万够拍。
他说你要求太高。
我说我降。
那年七月,开机。
这次我没有用明星,用的都是替身和武行。
马师傅本人演他自己。
他站在镜头前面,说台词,说得不利索。
我说师傅,你随便说。
他说我说不好。
我说你就说你平时说的话。
那场戏,他说了一段话,说他带徒弟的规矩:第一不许逞强,第二不许省钱买假护具,第三摔了要说。
那场戏,一条过。
那年八月,拍摄中出了一件事。
一个武行在拍一场跳车戏的时候,腿摔断了。
我当场喊停,把他送到医院。
我在医院守了一夜。
第二天我给全组开会,说从今天起,所有危险动作,必须有护具,必须有医生在场。
有人说,这样拍摄会慢。
我说慢就慢。
那年九月,拍摄延期了十天。
预算超了二十万。
我自己掏了。
那年十月,杀青。
剪辑的时候,我把那个武行受伤的镜头保留了。
不是因为他摔得好看,是因为我想让人看见。
那年十一月,片子送去审。
审了三个月。
那年十二月,回复说要删两个地方。
一个是医院那场,一个是结尾。
我改。
那年正月,片子做完了。
八十五分钟,叫《武行》。
那年二月,片子在一个小电影节首映。
厅里坐了两百个人。
放完,有人站起来鼓掌。
那年三月,片子得了一个奖,是最佳编剧。
我站在台上,说这个奖是给马师傅的。
那年四月,马师傅走了。
是心梗,走得很突然。
他走的前一天,还在村里跟人下棋。
我去送他。
他的灵堂在一个小院里,摆着一张照片,是他年轻时候的,穿着戏服。
他的徒弟来了十几个,都站在院子里。
有一个说,马师傅这辈子,教了很多人摔,自己摔了一辈子。
那年四月,我在他的灵前站了很久。
我想,我拍的那部片子,他看了。
他说拍得真。
那年五月,我把《武行》的拷贝送到了他村里。
村委会在大院里放了一场。
来了五十多个人,坐在小板凳上。
放完,有人说,这个片子里有老马。
那年六月,我想,我这些年,拍了三部片子。
一部《替身》,一部短片,一部《武行》。
三部片子,讲的是同一件事。
一个人在镜头背后,替别人站着。
那年七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一个影视公司,说想跟我签三部片子的合约。
三部,投资一千万。
我说我要看看剧本。
他们说剧本我们自己写。
我说那我就不签。
他们说你可以提意见。
我说我不提,我要自己写。
那年八月,他们又来了一次。
这次他们说,可以让我自己写,但是要有一个明星。
我说可以。
他们说男主角要有流量。
我说男主角要会摔。
那年九月,我们没谈成。
周牧说,夏雨,你是不是太硬了。
我说我硬吗。
他说你硬。
我说我要是软了,我拍的东西就不是我的了。
那年十月,我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
窗外是横店的街,人来人往,都是演员和群演。
我想,这个地方,我来了十年。
十年里,我从一个群演,变成一个替身,变成一个导演。
我摔了三百多次,断了三次骨头。
我拍的东西,还是关于摔。
那年十一月,我开始写第四部。
写的是一个女替身,四十岁,不干了,去开了一家小饭馆。
写了一半,我停了。
我想,这个结尾,我不想写。
因为我知道,她不会去开饭馆。
她会回来。
9
那年冬天,林嘉又来找我。
她这次不是来说要演我的戏,是来说一件事。
她说她不想演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她三十六了,脸上的戏路窄了。她说她一年只能接到两部戏,都是演妈。
我说演妈也好。
她说我不想演妈。
那年十二月,她坐在我工作室里,喝了一杯水。
她说夏雨,你还记得我给你当替身的时候吗。
我说是我给你当替身。
她笑了,说是,是我说错了。
她说那时候,我一天换八次衣服,你在旁边站着。
我说我记得。
她说我那时候,觉得你是个工具。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现在觉得,你比我强。
我说我不强。
她说你强。
那年正月,林嘉跟我说,她想演我的第四部。
我说第四部还没写完。
她说你写完我演。
我说这个角色四十岁。
她说我三十六。
我说你能演四十。
那年二月,我把第四部写完了。
叫《回来》。
写的是一个女替身,四十岁,腿坏了,不干了。她回了老家,开了一个小卖部。三年后,有个剧组来她老家拍戏,她去看,看见一个年轻的替身在摔。
她走过去,说你这个摔不对。
那年三月,我把剧本给林嘉。
她看了一晚上,第二天说,我演。
我说你要摔。
她说我摔。
那年四月,我们开机。
预算四百万,比上一部多一倍。
林嘉演女主角。
她第一天到组,站在片场,说夏雨,我从今天起,听你的。
我说你先学摔。
那年四月,她学了半个月的摔。
从一米高的台子上摔,摔了三十次。
她的膝盖青了。
她说疼。
我说疼就对了。
那年五月,她拍第一场摔戏。
是从二楼跳下来,落在气垫上。
她站在窗户边上,往下看。
我说你别看,跳。
她跳了。
落地的时候,她摔得很难看,整个人趴在气垫上。
我说再来一条。
第二条,她跳下来,收下巴,背落地。
我说这个对了。
那年六月,拍摄中间,出了一件事。
一个年轻的替身,十九岁,在拍一场骑马戏的时候,马惊了,把她甩出去。
她摔在地上,头撞在石头上。
当场昏迷。
我们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脑震荡,要观察。
我在医院守了一夜。
第二天她醒了,说导演,我还能拍吗。
我说你先养。
那年六月,我给全组开了一个会。
我说从今天起,所有骑马戏,用机械马。
有人说,机械马不真实。
我说人的命比真实重要。
那年七月,那场骑马戏重拍了。
用了机械马,拍了三天。
效果不如真马,但是安全。
那年八月,杀青。
杀青那天,林嘉哭了。
她说她这四个月,摔了六十多次。
她说她这辈子,第一次知道摔是什么感觉。
我说你现在知道了。
那年九月,后期。
剪了三个月。
那年十月,片子送去审。
那年十一月,过审了。
那年十二月,首映。
厅里坐满了人。
片子放完,掌声响了很久。
那年十二月,林嘉站在台上,说这个片子是夏雨写的,夏雨导的。
她说我演的这个角色,是她。
她说她替我们所有人,摔了一次。
那年正月,片子得了三个奖。
最佳影片,最佳女主角,最佳编剧。
最佳女主角是林嘉。
她站在台上,说这个奖,我要给一个人。
她说这个人叫夏雨,她当了八年替身,摔断了三次骨头。
她说这个奖是她的。
那年正月,我坐在台下,哭了。
那年二月,有记者问我,夏雨,你为什么不自己演。
我说我这条腿,演不了。
他说你可以演文戏。
我说我演不好。
那年三月,一句话在我心里放了很多天。
我要演一次。
不是替身,是我自己。
那年四月,我接了一个角色。
是一个小成本的文艺片,导演是我朋友。她说夏雨,你来演一个配角,一个开出租车的女人。
我说我不会演。
她说你演你自己。
那年五月,我拍了七天。
第一天,我站在镜头前面,手在抖。
导演说,你放松。
我说我放松不了。
她说你以前当替身,站在镜头前面不抖。
我说那时候我不用说话。
那年五月,第七天,我拍了一场戏。
是我坐在车里,看着前面,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我这辈子,替别人站了八年。
说完,我停了。
导演说,过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酒店里。
我想,我说了那句话。
不是替别人说的。
是我自己说的。
10
那年六月,那部文艺片上映了。
我的戏份不多,一共十二分钟。
有人在网上说,这个演员是谁,演得真好。
有人回:她是导演,拍《替身》的那个。
那年七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电影节打来的。
他们说,我入围了最佳女配角。
我愣了一下。
我说我是导演。
他们说你也是演员。
那年八月,颁奖礼。
我穿了一件黑色的裙子,站在后台。
我的手在抖。
周牧在旁边,说你别抖。
我说我控制不住。
他说你上台说两句就行。
那年八月,念到我的名字。
我上台,拿着奖杯。
我看着台下,说了一句话。
我说这个奖,我替所有替身领。
台下鼓掌。
那年九月,我把那个奖杯放在了工作室的书架上。
旁边放的是我最佳导演的奖杯。
两个奖杯,一个是我替别人站,一个是我自己站。
那年十月,我三十二岁。
那年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基金扩大了。
从二十万,扩大到一百万。
钱是我这几年拍片子挣的。
基金的名字叫替身之家。
第一年,资助了十二个人。
有一个是从马上摔下来的,有一个是从高处掉下来的,有两个是烫伤的,有八个是骨折的。
每一个人,我都见过。
我跟他们聊,问他们现在干什么。
有的还在干,有的转行了,有的在家养着。
有一个说,夏雨,我这个腿,废了。
我说你还能干别的。
他说我只会摔。
那年十一月,我做了一个培训。
是替身的安全培训,免费。
教怎么摔,怎么保护自己,怎么在片场说话。
第一期来了二十个人,都是年轻人。
我站在前面,说我是夏雨。
我说我摔了三百多次,断了三次骨头。
我说我今天教你们的第一件事,是拒绝。
他们说拒绝什么。
我说拒绝没有护具的活,拒绝没有医生的组,拒绝让你跳你就跳的导演。
有一个说,拒绝了就没活干。
我说没活干,比没腿强。
那年十二月,培训办了三期。
有一个人,学完之后,在一个组里拒绝了跳楼。
导演骂他,说他耍大牌。
他说我没有护具。
后来那个组加了气垫。
他给我发信息,说夏雨姐,我拒绝了,他们加了气垫。
我说你做得对。
那年正月,我三十三岁。
那年我写了一个东西,不是剧本。
是一本小册子,叫《替身安全手册》。
二十页,讲护具、讲场地、讲合同、讲受伤之后怎么办。
印了三千本,免费发。
有一个老武行看了,说这个东西,早二十年就该有。
我说现在也有用。
那年二月,有人来找我,说要拍我的故事。
是一个大公司,要给一个平台做人物纪录片。
我说拍吧。
他们拍了三个月,跟了我三个月。
拍我在片场,拍我在基金,拍我在培训。
有一回他们拍我去医院看一个受伤的替身。
那个替身二十四岁,腰椎骨折。
他躺在床上,说夏雨姐,我以后还能干吗。
我说你先养。
他说我养了三个月了,家里没钱了。
我从包里拿了五千块给他。
纪录片导演说,这个镜头好。
我说这个镜头不好。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难,我给他钱,这个事不该被拍。
那年三月,纪录片播了。
很多人看了。
有人在下面留言,说夏雨是替身的良心。
我看到这句话,没什么感觉。
我想,我不是良心。
我只是摔过。
那年四月,我回到了横店。
我在万盛街走了一圈。
街上还是那些人,群演、替身、场务、卖盒饭的。
有一个女孩,背着包,站在街口,看着招牌。
我走过去,说你新来的。
她说我今天刚到。
我说你想干什么。
她说我想当演员。
我说你先当群演。
她说当群演能成演员吗。
我说我当年也问过这句话。
她说那你怎么成的。
我说我摔了八年。
那年五月,那个女孩来找我。
她说她叫小满,十九岁。
她说她想当替身。
我说你为什么想当替身。
她说挣钱多。
我说挣钱多,但是会摔坏。
她说我不怕。
我说你现在不怕,以后会怕。
那年六月,小满跟着我学。
我教她摔,教她拒绝,教她拍照留证据。
她学得很快。
有一回她说,夏雨姐,你为什么教我这些。
我说因为我当年没人教。
那年七月,小满接了第一个活。
是从一米高的台子上摔。
她摔了十次,没受伤。
她给我发信息,说夏雨姐,我摔了十次。
我说好。
她说我没受伤。
我说你要是受伤了,来找我。
那年八月,我想,我这些年,做了一件接力的事。
我师父教我摔,我教小满摔。
我师父没教我拒绝,我教小满拒绝。
这就是一代比一代好。
那年九月,我坐在工作室里,看着窗外。
窗外是横店的街,天很蓝。
我想,我三十三了。
我摔了八年,拍了四年。
我拍了四部片子,一个短片,一个纪录片。
我教了二十个人摔,发了三千本手册。
这个事不大。
但是我在做。
11
那年十月,出了一个事。
是一个大剧组,在拍一场爆炸戏。一个替身被炸伤了,全身百分之四十烧伤。
他在ICU躺了七天,走了。
他叫小陈,二十六岁,有一个两岁的女儿。
我知道这件事,是在新闻上看到的。
那天我坐在工作室里,看着手机,看了很久。
我想起我二十四岁那年,从城墙上跳下来,摔断腿。
我想,如果我那天摔的是头,我也走了。
那年十月,我去了小陈的老家。
是河南的一个村子。他家里在办丧事。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见他的妻子抱着孩子,坐在地上。
我走过去,说我是夏雨。
她抬起头,说你是谁。
我说我是替身。
她说你也是替身。
我说我以前是。
她说我男人,你认识吗。
我说不认识,但是我知道他。
那年十月,我在他家坐了一下午。
他妻子说,剧组给了八万。
她说八万,够办丧事,够我养孩子两年。
她说两年之后我怎么办。
我没说话。
那年十一月,我回横店,做了一件事。
我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一个替身的死》。
我写了小陈的事,写了他怎么被炸伤,怎么走的,剧组赔了多少钱。
我写了我自己的事,写了我怎么摔断腿,怎么打官司。
我写:我们这一行,一天三百块,替人摔,替人死。死了赔八万。
文章发出去,转了很多次。
那年十一月,有人骂我,说我蹭热度。
有人说,你拍电影挣了钱,现在来说这个。
我没回应。
那年十二月,来了一群人,是记者。
他们问我,夏雨,你想怎么样。
我说我想让剧组买保险。
他们说现在不是有保险吗。
我说有,但是保额低。
那年十二月,我又发了一篇。
我列了三条:第一,所有高危动作必须有护具和医生。第二,替身必须单独签合同,单独买保险。第三,出事后,剧组必须公示赔偿。
那年正月,行业里开始有人响应。
有一个制片人公开说,他们公司从今年起,所有替身单独买保险,保额五十万。
那年二月,又有一家公司跟了。
那年三月,一个行业协会来找我,说想请我参与制定替身的安全标准。
我说我不是专家。
他们说你是摔过的人。
那年三月,我参与了。
我们开了四次会。参会的有一个导演,两个制片,三个武行,一个律师,还有我。
第一次会,吵了一架。
制片说,单独买保险,成本太高。
律师说,成本高,总比死人赔钱低。
制片说,我们剧组没死过人。
我说我认识三个死了的。
那年三月,第二次会,我们定了一条:所有超过三米的高空动作,必须有气垫和医生。
制片说,三米太严。
我说三米不严。
那年四月,第三次会,我们定了保险。
替身的意外险,保额不低于三十万。
那年五月,第四次会,标准定了。
一共三十二条。
那年六月,标准发布。
有人叫我替身标准之母。
我说这个称号难听。
那年七月,我拍了第一部不写自己的片子。
不是写替身。
是写一个女人的一生。
这个女人,是我妈。
我妈这辈子,在县里的纺织厂上班,上了三十年。她退休之后,在家种花,带我弟弟的孩子。
我想拍她。
那年七月,我回了老家。
我妈看见我,说你回来干什么。
我说我想拍你。
她说拍我干什么。
我说我想让人知道你。
她说我一个老太太,有什么好知道的。
那年八月,我拍了二十天。
拍她做饭,拍她种花,拍她跟邻居聊天,拍她坐在门口晒太阳。
她一开始不习惯镜头。她说你别拍我,我难看。
我说你不难看。
她说我老了。
我说老了也好看。
拍了十天之后,她习惯了。她开始对着镜头说话,说她年轻时候的事。
她说她十八岁进厂,学挡车。她说她挡了十年车,手上有茧。
她说她三十岁那年,我爸跟她吵架,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厂门口坐了一夜。
她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没有出去看过。
那年九月,片子剪出来了。
四十分钟,叫《我妈》。
那年十月,片子在一个小影展放。
来了三十个人。
放完,有一个老太太站起来,说她看哭了。
她说她也是纺织厂的。
那年十一月,我把我妈接到了横店。
她第一次坐飞机。
她坐在窗边,说这个云真好看。
我说妈,你以前没坐过。
她说没有。
那年十二月,我带她去了片场。
她站在灯下面,看着那些人。
她说这个地方真热闹。
我说是。
她说你在这儿待了十年。
我说十年。
她说你受苦了。
我说我没有。
她说你受苦了。
那年正月,我妈回去了。
走之前她说,夏雨,你拍的那个片子,我看了。
我说你觉得怎么样。
她说我看我自己,像个外人。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这辈子,没过过好日子。
我说你过过。
她说我不记得了。
那年二月,我想,我妈这句话,我要拍进下一部片子里。
12
那年三月,我跟周牧结婚了。
我们处了九年。
九年里,他从副导演做到了制片人。
我们一直没结婚,因为忙。
那天他说,夏雨,我们领证吧。
我说为什么现在。
他说因为我四十了。
我说我三十四。
他说你也不小了。
那年三月,我们去了民政局。
没有仪式,没有酒席。
领完证,我们去吃了一碗面。
他说夏雨,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是那年雨夜给你递毛巾。
我说你记了九年。
他说记了九年。
那年四月,我们搬了家。
从横店边上的一间小屋,搬到市区的一套两居室。
房子是租的,一个月四千。
我说我们为什么不买。
他说买房要五百万。
我说我们不买。
那年五月,我开始写第五部。
写的是一个女人,四十岁,一辈子在工厂,退休后想去看看外面。
这个人物是我妈。
但我写的时候,我把她写成了一个替身。
因为她这辈子,一直在替别人活。
替我外婆活,替我爸活,替我弟弟活,替我活。
那年六月,剧本写完了。
叫《挡车》。
写的是纺织厂的女工。
那年七月,我把剧本给陈制片。
他说这个题材没人看。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要拍,我只能给两百万。
我说两百万够。
那年八月,开机。
拍摄地在我老家那个倒闭的纺织厂。
厂子空了十几年,机器都锈了。
我们清了一个车间,搭了景。
我妈来看,站在车间里,说这个机器,我开过。
我说你开给我看。
她说开不了了。
那年九月,我妈在片场待了十天。
她教演员怎么挡车,怎么接头,怎么听机器的声音。
演员说,阿姨,你怎么什么都会。
她说我干了三十年。
那年十月,杀青。
我妈走的时候,说夏雨,你把我这辈子拍下来了。
我说拍了。
她说那我这辈子,没白活。
那年十一月,后期。
剪了两个月。
那年十二月,片子送去审。
那年正月,过审了。
那年二月,首映。
厅里坐了两百个人。
片子放完,有人鼓掌,有人哭。
有一个老太太站起来,说她十九岁进纺织厂,干了三十五年。
她说这个片子,拍的是她。
那年三月,片子得了一个奖。
是最佳影片,在一个小电影节。
我站在台上,说这个奖是给我妈的。
那年四月,我妈病了。
是肺上的毛病,医生的说法是长期吸入棉尘。
我去医院看她。
她躺在床上,说夏雨,我这个病,是厂里得的。
我说是。
她说厂里没管。
我说我知道。
那年五月,我妈出院了。
出院之后,她说她想去一趟南方。
我说去南方干什么。
她说她这辈子没见过海。
那年六月,我带她去了海边。
她站在沙滩上,看着海。
她说这个水真大。
我说是海。
她说我知道是海。
她站了很久。
那年七月,她说,夏雨,我这辈子,值了。
我说怎么值了。
她说我有个女儿,拍了我的片子。她说我看见了海。
那年八月,我妈走了。
走的那天晚上,她握着我的手,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她自己。
我说妈。
她说你别哭。
我说我没哭。
她说你眼睛红的。
我说灯太亮。
那年九月,我把我妈的骨灰撒在了海里。
我站在船上,看着骨灰落下去。
我想,她这辈子,第一次看见海,也是最后一次。
那年十月,我把《挡车》的拷贝带回了老家。
在县里的文化馆放了一场。
来了两百多个人,都是纺织厂的退休工人。
放完,有人哭,有人笑。
有一个老太太说,这个片子里的女工,是我。
那年十一月,我想,我这些年,拍了五部片子。
一部写我自己,一部写马师傅,一部写林嘉,一部写替身小陈,一部写我妈。
五部片子,写的都是同一种人。
在镜头背后,替别人站着的人。
那年十二月,我坐在工作室里,看着窗外。
我想,我三十五了。
我从一个群演,干到导演。
那条腿断过三回,哪一回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拍了五部片子,教了二十个人,发了几千本手册。
我妈走了,马师傅走了,小陈走了。
我还活着。
那年正月,小满来找我。
她说夏雨姐,我拍了一部短片。
我说什么短片。
她说我自己拍的。
我说你当导演了。
她说我拍了三天,拍的是我自己当替身的一天。
那年二月,我看她的短片。
十分钟,镜头很糙,但是真。
我说这个可以。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那年三月,我把她的短片送去了一个青年影展。
入围了。
她给我打电话,说夏雨姐,入围了。
我说好。
她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你就说谢谢。
那年四月,她去影展,回来跟我说,姐,有人问我,是不是你徒弟。
我说你怎么说。
她说我说我是夏雨姐的学生。
那年五月,我想,这个事,传下去了。
13
那年六月,出了一件事。
《挡车》被人举报了。
举报的理由是:片中有违规内容,涉及企业经营。
我看了举报材料,说这个片子写的是九十年代的纺织厂,跟现在没关系。
审查的人说,还是要复核。
那年六月,片子被暂停。
那年七月,我去了一趟省城,找了三个部门。
第一个部门说,这个不归我们管。
第二个部门说,你等通知。
第三个部门说,你这个片子,确实有些地方敏感。
我说哪儿敏感。
他说你写了厂子倒闭,工人下岗。
我说这是事实。
他说事实也要看怎么写。
那年八月,我找了律师。
律师看了片子,说这个片子没有问题。
他说问题不在片子,在有人不想让它放。
我说谁不想。
他说我不知道,但是你可以申诉。
那年八月,我写了申诉材料。
我写了十八页。
我写了这个片子拍的是什么,为什么要拍,我拍的时候问过多少个女工,她们都说了什么。
我写了一句:这个片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真的。
那年九月,复核结果下来了。
通过了。
删了两个镜头,一个是车间里的标语,一个是结尾的字幕。
我删了。
那年九月,片子重新上映。
厅里坐满了人。
放完,有人站起来说,这个片子不容易。
那年十月,有记者问我,夏雨,你为什么坚持。
我说因为那些人还在。
他说哪些人。
我说那些纺织厂的女工。她们五十岁了,六十岁了,她们还在。
那年十月,我妈的一个老同事来找我。
她姓牛,七十三岁,退休已经二十年。
她说她看了片子。
她说她记得片子里那个车间,她在那儿干了二十八年。
她说她记得那个机器,夏天热,冬天冷。
她说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她挡的车没出过错。
那年十一月,她给我看她保存的东西。
是一本工作笔记,上面记着她每天挡的车号,产量,出了什么问题。
她记了二十八年,一共三十二本。
我翻了一本,字很小,很整齐。
我说牛阿姨,你这个能捐给博物馆。
她说谁要这个。
我说我要。
那年十二月,我把那三十二本笔记借走了。
我拍了照,做成了一个小册子。
册子的名字叫《挡车记录》。
那年正月,我把册子印了五百本,送给了片子里参演的那些老太太。
有一个老太太说,这个册子,比我儿子给我的好。
那年二月,冬天还没过去,我又想起一件事。
我想,我拍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人看见。
看见那些在镜头背后的人,在机器旁边的人,在别人的人生里替着的人。
那年三月,我在横店的工作室里,挂了一幅照片。
是我妈年轻时候的,在纺织厂的车间里,穿着工作服,站在机器旁边。
照片是黑白的,她二十岁,笑得很浅。
有客人看见,问她是谁。
我说是我妈。
他们说她在哪儿。
我说她走了。
那年四月,小满跟我说,夏雨姐,我想拍一部长片。
我说你拍。
她说我没钱。
我说我帮你找。
那年四月,我帮她找了五十万。
是一个小公司投的,条件是不干涉创作。
小满的片子叫《摔》。
写的是她自己。
那年五月,她开机。
我当监制。
开机第一天,我站在片场,看着她。
她站在监视器后面,说准备,开始。
那一刻我想起我第一次当导演,站在同一个位置,手在抖。
那年六月,她拍到第十天,出了问题。
一个武行在拍戏的时候崴了脚,他家里人来闹。
小满给我打电话,说姐,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说你先停工,把人送医院,医药费全出,然后道歉。
她说道歉?
我说对,道歉。不管是谁的错,人是在你的组里伤的。
那年六月,她道歉了。
那个武行的家里人,最后没闹。
那年七月,她的片子拍完了。
剪了三个月。
那年八月,片子在一个影展放。
得了新人奖。
她站在台上握着奖杯,说要谢一个人。
她说这个人叫夏雨,她是我师父。
那年九月,我想,我这些年,做了一件事。
我把一个东西,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
马师傅教过我摔,我教过小满摔。
我拍片子,小满拍片子。
这个事,不会停。
那年十月,我的腿疼了。
是旧伤。那年从城墙上跳下来留下的。
医生说,要再做一次手术。
那年十一月,我做了手术。
手术做了三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周牧在旁边。
他说这次做得好。
我说我什么时候能走。
他说三个月。
我说我什么时候能拍。
他说你拍不用腿。
那年十二月,我躺在床上,写了一个剧本。
写的是一个女导演,五十岁,腿坏了,坐在轮椅上拍片子。
第二年正月,剧本写完了。
叫《坐着的导演》。
那年二月,我拄着拐杖,回到了片场。
不是拍我的片子,是去看小满拍。
她拍的第二部,叫《武行》。
我说这个名字我拍过。
她说我拍的跟你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她说你拍的是马师傅,我拍的是我师傅。
那年三月,我站在片场边上,看着她。
我想,我四十岁那年,可能就坐在轮椅上了。
但是片子还会有人拍。
那年四月,我把《坐着的导演》给了陈制片。
他说这个题材怪。
我说怪才好。
他说你要自己演。
我说我演。
那年五月,我拍了一部片子。
我坐在轮椅上,当导演。
那是我第一次坐着拍片子。
开机那天,全组看着我。
我说开始。
那天我拍了四个镜头。
收工的时候,我从轮椅上站起来,走了三步。
周牧说,你能走。
我说我能走三步。
那年六月,片子拍完了。
叫《三步》。
那年七月,片子在一个影展放。
放完,有人问我,夏雨,你为什么拍这个。
我说因为我想站起来。
那年八月,我站了起来。
不是完全好,但是能走。
走十分钟,坐下,再走十分钟。
那年九月,我回到了横店。
街上还是那些人。
我走过去,看见一个女孩在等活。
我说你新来的。
她说我今天刚到。
我说你想干什么。
她说我想当演员。
我笑了。
那年十月,我三十六岁。
我在工作室里,写了一个新剧本。
写的是一个替身,四十岁,不干了,回了老家。
写完了,我把它放在抽屉里。
我想,这个片子,我可能拍不了。
但是有人会拍。
14
那年十一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一个电影节打来的,说要给我做一个小型回顾展。
放映我这些年拍的所有片子。
我说好。
那年十二月,回顾展办了。
一个厅,放了三天。
第一天放《替身》,第二天放《武行》,第三天放《挡车》和《三步》。
每场放完,我上去说几句话。
第一天,有人问我,你后悔当替身吗。
我说不后悔。
他说你摔断了三次骨头。
我说骨头会长。
第二天,有人问我,马师傅走了,你怎么想。
我说我想他。
他说你拍了他。
我说我拍了他,但是他走了。
第三天,放《挡车》。
厅里坐了很多老太太,都是纺织厂的。
放完,有一个站起来说,夏雨,你妈是我们厂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妈当年是先进生产者。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她没跟你说。
我说她不说。
那年正月,我回了趟老家。
我去了我妈的坟前。
我说妈,有人说你是先进生产者。
我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在坟前坐了一下午。
那年二月,我找到了我妈的档案。
是在厂里的档案室,一个纸盒子。
里面有她的履历,她的工资单,她的先进生产者证书。
证书上写着:一九八五年,先进生产者,赵秀兰。
赵秀兰是我妈的名字。
那年三月,我把那张证书带回了横店。
我把它裱起来,挂在工作室的墙上,挂在我妈那张照片旁边。
有客人问,这是谁。
我说是我妈。
他说她是先进生产者。
我说是。
那年四月,我把手边的东西交了出去。
我把这些年拍的片子,全部捐给了电影资料馆。
五部片子,一个短片,一个纪录片。
资料馆的人说,这些东西,我们会保存。
我说你们保存,但是别锁起来。
他说我们会定期放映。
那年五月,我想,我这些年,拍了六部片子。
每一部,都在说同一件事。
有人在替别人站着。
有人在替别人活。
有人在被别人拍,但是没人拍她。
我拍的就是这些人。
那年六月,小满跟我说,夏雨姐,我想跟你学一辈子。
我说一辈子长。
她说我不怕长。
那年七月,我笑了。
因为这句话,我当年也说过。
我二十三岁那年,跟周牧说过:我想演戏。
我三十岁那年,跟我妈说过:我想拍你。
我三十六岁那年,跟小满说:你摔了,来找我。
那年八月,我在横店开了一个班。
是替身的表演班,免费。
第一期来了三十个人。
我站在他们前面,先报了名字。
我说我当了八年替身,摔了三百多次。
我说我今天教你们两件事。
第一件,怎么摔。
第二件,怎么站。
他们说站还用教吗。
我说你用替身的身份站了十年,你就不会用人的身份站了。
那年九月,我教他们站。
站在镜头前面,不说话,不动,就站着。
站一分钟。
有一个人站了三十秒就晃了。
我说你为什么晃。
他说我不习惯。
我说你习惯什么。
他说我习惯躲在别人后面。
那年十月,我让他们站了十分钟。
站完了,有一个女孩哭了。
她说她站着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人。
那年十一月,我在工作室的黑板上写了一行字:替身也是人。
那年十二月,我想,我该停一停了。
那年我三十七岁。
我摔了八年,拍了十二年。
我拍了六部片子,教了五十个人,发了五千本手册。
我做了一个基金,一个标准,一个班。
我妈不在了,马师傅不在了,小陈也不在了。
我还站着。
那年正月,我在横店过了一个年。
周牧做了一桌菜,小满来了,林嘉来了,马师傅的徒弟来了两个。
我们坐在一桌,吃了一顿饭。
林嘉说,夏雨,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我说好。
她说你后悔吗。
我说不后悔。
她说你后悔什么。
我说我后悔那年跳城墙的时候,没有先看一眼风。
那年二月,我把这句话写在了剧本上。
那年三月,我又拍了一部片子。
叫《风》。
写的是一个替身,跳城墙之前看了一眼风。
那年四月,片子杀青。
那年五月,我坐在剪辑室里,看着第一版。
一百分钟。
我看完了,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魏剪辑说,导演,怎么样。
我说这个片子,是我拍得最好的。
他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说这次是真的。
那年六月,片子送审。
那年七月,过审。
那年八月,首映。
厅里坐满了人。
片子放完,厅里先静了一下,掌声才起来。
有一个观众站起来说,夏雨,这个片子里的女孩,是你吗。
我说是我。
他说她跳下去了吗。
我说她跳了。
他说她摔了吗。
我说她摔了。
他说她站起来了吗。
我说她站起来了。
15
《风》得了奖。
是国际电影节的新导演单元,一个银奖。
我去了国外,坐了十个小时的飞机。
走红毯那天,我穿了一件旗袍,是我妈留下来的。
旗袍是蓝底的,上面有白花。我妈年轻时候做的,只在过年穿。
我穿上,有点紧。
周牧说,你妈要是看见,会说什么。
我说她会说,别弄脏了。
那年九月,颁奖礼。
念到我名字的时候,我上台。
我说这个片子,拍的是一个替身。
我说替身这个职业,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中国有这么大的规模。
我说我拍它,是因为我干过。
那年九月,回来之后,来了很多采访。
有一个记者问我,夏雨,你现在是导演了,还觉得自己是替身吗。
我说我是。
他说你为什么还是。
我说因为我摔过的骨头,不会变。
那年十月,网上有人写了一篇文章,标题是《夏雨的卖惨生意》。
文章说我这些年,一直靠自己的伤卖故事。说我的片子都是苦情,没有艺术。
我看了,没回应。
小满看到了,气得要发帖子。
我说你别发。
她说为什么。
我说你发了,就是给他们热度。
那年十一月,那篇文章转了很多次。
有人在下面留言,说夏雨拍的东西,是一个人的自怜。
有人说,她就是一个替身,装什么导演。
那年十一月,我照常拍片子。
那年十二月,我在片场,有一个年轻的替身跟我说,夏雨姐,网上那些话,你别看。
我说我没看。
他说你不生气吗。
我说生气。
他说那你怎么办。
我说我拍片子。
那年正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做了一个新的片子,不带一点我的影子。
是一个喜剧。
叫《剧组那些事》,写的是一个剧组里的鸡毛蒜皮。
没有替身,没有伤,没有苦。
只有人在片场怎么吵架,怎么吃饭,怎么等一天拍一个镜头。
那年二月,片子拍了三十天。
演员都是喜剧演员,我一个都不认识。
开机那天,我说我不会拍喜剧。
制片说,你拍吧。
我说我拍不好。
他说拍不好也没关系。
那年三月,片子剪出来了。
九十分钟。
放给观众看,笑了很多次。
那年四月,片子在网上放。
播放量一千万。
有人说,这个导演会拍喜剧。
有人说,这个导演以前拍苦的,现在拍笑的。
那年五月,我在采访里说了一句话。
我说我不是只会拍苦的。
我说我拍苦的,是因为我苦过。我拍笑的,是因为我现在想笑。
那年六月,那个写文章的人又来了一篇。
标题是《夏雨转型,是妥协还是聪明》。
我看完了,笑了。
那年七月,我想,我这些年,一直在被人说。
有人说我真实,有人说我卖惨。
有人说我勇敢,有人说我逞强。
我想,这些人说的,都不是我。
我是那个在片场摔了三百多次的人。
摔的时候,没人说我卖惨。
那年八月,我三十八岁。
那年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工作室的名字改了。
从夏雨工作室,改成替身之家。
牌子是我自己写的,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小满说,姐,这个字难看。
我说难看才好。
她说为什么。
我说难看的字,才是人写的。
那年九月,替身之家开始接收人。
不是招演员,是招替身。
来的人,我给他们培训,给他们找活,给他们买保险。
第一年,来了四十个人。
有一个是从河南来的,十九岁,跟我当年一样。
他说他兜里揣着八百块钱。
我说我当年也是八百。
他说夏雨姐,我能成吗。
我说你能。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你现在站在我这儿。
那年十月,他接了第一个活。
是从一米高的台子上摔。
他摔了五次,没受伤。
他给我发信息,说姐,我摔了五次。
我说好。
他说我没受伤。
我说你没受伤,是因为有人教过你。
那年十一月,我想,我当年没人教。
我摔了三百次,才学会怎么摔。
现在这些孩子,第一次摔就有人教。
这就是变化。
那年十二月,天冷,我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
横店的冬天,风很大。
我想,我在这里待了十七年。
我从一个群演,变成替身,变成导演。
我摔过,断过,躺过,站过。
我拍过别人,也拍过自己。
这个事,我做了十七年。
那年正月,小满跟我说,姐,我想去北京。
我说你去。
她说我去干什么。
我说你去学。
那年二月,她去了。
走之前她说,姐,我两年后回来。
我说你回来。
她说你等我。
我说我等你。
16
那年三月,我一个人在工作室里。
小满走了,周牧去外地拍戏了。
工作室里只有我。
我坐在桌前,看着剧本。
我想写一个新的东西。
但是不知道写什么。
我写了六个片子,都是替身、女工、导演。
我还能写什么。
那年四月,我回了趟老家。
我妈的坟在村后的地里,坟头长满了草。
我拔了草,坐在坟前。
我说妈,我不知道写什么了。
我说我这些年,写的都是自己的事。
我说我自己的事,写完了。
那年五月,我在村里住了一个月。
我每天走一圈,看村里的人。
村里的人少了,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的都是老人。
有一个老太太,八十岁,一个人住。她儿子在城里,一年回来一次。
她每天做三顿饭,一个人吃。
她说她做饭的时候,会跟她死掉的老头说话。
我说你说什么。
她说我说,今天吃面。
那年六月,我写了她的故事。
不是剧本,是散文。
写了三千字。
写完了,我发在了一个公众号上。
有人留言,说这个老太太像他奶奶。
那年七月,我又写了三个。
一个写村里的老木匠,一个写村口的小卖部,一个写一个在城里打工的年轻人。
那年八月,我把这四篇东西,凑成了一个集子。
叫《村里的人》。
那年九月,出版社来找我,说想出。
我说这是散文,不是小说。
他们说散文也有人看。
那年十月,书出了。
卖得不好,三千本。
但是有人给我写信,说看了这本书,想回老家看看。
那年十一月,来了一个电话,是个纪录片导演打来的。
是一个纪录片导演,姓李。他说他想拍一个片子,关于中国农村的老人。
他说他看了我的书。
我说你想拍什么。
他说拍一个人,八十岁,一个人住。
我说我认识一个。
那年十二月,我带他去了村里。
他拍了三个月。
片子叫《一个人》。
那年正月,片子在一个影展放。
放完,有人哭了。
有一个观众说,这个片子让他想起了他奶奶。
那年二月,我想,我这些年,做的事,一直在变。
一开始我拍自己。
后来我拍别人。
现在我拍那些没人拍的人。
那年三月,我三十九岁。
那年我做了一件事。
我在村里租了一间屋,一年两千块。
我说我要在这儿写东西。
周牧说,你一个人住村里。
我说我一个人住。
他说你不怕。
我说我不怕。
那年四月,我住进了村里。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炉子。
我每天早上起来,生火,做饭,然后写字。
写了三个月,写了十万字。
写的是村里的故事,一共十二个。
那年五月,村里的人开始来找我。
他们知道我在写字,就来说他们的事。
有一个老汉,说他年轻时候当过兵。
有一个媳妇,说她男人在外面有了人。
有一个小孩,说他不想上学。
我都记下来。
那年六月,我把这十二个故事,写成了一本书。
叫《村口》。
那年七月,书出了。
卖得比上一本好,一万本。
有人说,这个作者以前是拍电影的。
有人说,她拍的片子我看过。
那年八月,我在村里待了一年。
那年九月,我回横店。
周牧说,你变了。
我说哪儿变了。
他说你以前总是急。
我说我现在不急。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村里的人不急。
那年十月,我在工作室里,挂了一张照片。
是村里那条路,土路,两边是玉米地。
有客人问,这是哪儿。
我说是我外婆家的村。
他说你去那儿干什么。
我说我去那儿坐着。
那年十一月,我又写了一个剧本。
写的是一个女人,四十岁,从城里回到村里,一个人住。
没有情节,就是日子。
那年十二月,我把剧本给了陈制片。
他说这个剧本没有戏。
我说有日子。
他说日子不是戏。
我说日子就是戏。
那年正月,他没投。
我自己投了。
八十万。
那年二月,开机。
拍摄地就是村里那间屋。
演员是村里的人。
那个八十岁的老太太演她自己。
她不会说台词,我就让她说她平时说的话。
那年三月,拍了一个月。
那年四月,剪了两个月。
那年五月,片子叫《日子》。
那年六月,片子在一个影展放。
厅里坐了五十个人。
放完,没有人鼓掌。
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一个老太太站起来,说她看懂了。
她说这个片子,拍的是她的一辈子。
那年七月,片子得了一个奖。
是最佳影片,在一个小众的影展。
我站在台上,说这个片子,是村里的人拍的。
我说我只是记录。
那年八月,我四十岁。
我坐在村里那间屋里,生着火。
我想,我这辈子,做了两件事。
一件是替别人站着。
一件是替别人记着。
前一件,用了八年。
后一件,我还在做。
17
小满两年后回来了。
她在北京待了两年,学了编剧,写了两个剧本,都没拍成。
她回来那天,站在工作室门口,说姐,我回来了。
我说你瘦了。
她说北京吃不上。
我说你写的东西呢。
她把两个剧本给我。
我看了一晚上。
第一个写的是一个女孩在北京租房,第二个写的是一个剧组。
两个都不错,但是都不够狠。
我说小满,你这个剧本,写得太客气了。
她说哪儿客气。
我说你写的人,都在好好说话。
她说人本来就好好的说话。
我说不对。人被逼到墙角,说话就不好听了。
那年三月,她改了三个月。
第三版,我看了一遍,说这个可以。
那年四月,她开机。
我当监制。
她拍的是一个剧组的故事,写的是剧组里最底层的那些人:场务、灯光小工、化妆助理。
开机那天她说,姐,我怕。
我说你怕什么。
她说我怕拍不好。
我说你拍不好也拍。
那年五月,拍到第十二天,出事了。
一个场务在搬灯的时候,被砸了脚,趾骨骨折。
小满在电话里问我,姐,这事怎么办。
我说你先停工,把人送医院,钱全出,道歉。
她做了。
那年六月,那个人出院,小满给他赔了三万。
那个人说,导演,你不用赔这么多。
小满说,你在我的组里伤的。
那年七月,片子拍完了。
剪了两个月。
那年八月,片子在一个影展上放了一场。
得了最佳新人。
小满站在台上,说这个奖,我要给一个人。
她说这个人叫夏雨,是她师父。
那年九月,我坐在台下,哭了。
我想,我四十岁了。
我这些年,教了三个人。
马师傅教我,我教小满,小满教别人。
这个事,传下去了。
那年十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一个行业协会打来的,说要在片尾字幕里,加替身的名字。
我说什么名字。
他说现在片尾只有演员的名字,没有替身的名字。
我说加。
那年十一月,这个提议通过了。
从那以后,很多片子的片尾,多了一栏:替身。
第一栏出现的时候,我坐在电影院里,看着那一行字。
上面写着:替身,张小龙、李伟、王芳。
我看了很久。
那年十二月,我想起我当年。
我拍了三百多次,没有一次名字出现在片尾。
那年正月,我动手收拾一件事。
我把这些年我拍的所有片子,重新做了一遍片尾。
加上了所有参与拍摄的替身的名字。
一共四十七个人。
有几个人的名字,我记不得了,只记得他们的外号。
有一个叫大个,有一个叫小四川,有一个叫老猫。
我把外号也写上了。
片尾写着:替身,大个。
那年二月,我把这些片子,送给了那四十七个人。
有的人收到了,给我打电话,说夏雨,我看见我的名字了。
有一个人说,我妈拿着碟片,看了三遍片尾。
那年三月,他哭了。
那年四月,我坐在工作室里,想一件事。
我这辈子,没在片尾出现过。
现在我的名字,在片头。
导演,夏雨。
但是那些替身,他们在片尾。
我想,片头是给人看的,片尾是给人记的。
那年五月,我写下了一句话。
我写:一个人站在镜头前面,有一个人在他背后站着。
那年六月,我把这句话,刻在了工作室的墙上。
那年七月,我四十一岁。
那年我拍了一部片子,是最后一部关于替身的。
叫《片尾》。
写的是一个替身,一辈子没在片尾出现过,老了之后,自己去电影院看片子,等着片尾字幕。
那年八月,开机。
演员是一个五十二岁的女武行,姓关,干了三十年。
她演她自己。
那年九月,拍了一个月。
最后一场,是她坐在电影院里,看着片尾。
字幕一行一行滚过去。
她看着,等。
等到最后,没有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走了。
那年十月,片子剪出来。
八十分钟。
放给一个朋友看,他说这个结尾太狠。
我说现实就是这样。
他说你可以给她一个名字。
我说我不能。
那年十一月,片子进了审片的流程。
那年十二月,过审。
那年正月,首映。
厅里坐了两百个人。
放完,没有人说话。
然后一个老太太站起来,说这个片子里的女人,是我。
她说她干了二十八年武替,没在片尾出现过。
那年二月,片子得了一个奖。
我没有上去领。
我让关师傅上去。
她站在台上,说我这辈子,第一次站在台上。
她说我叫关秀英,我是个武替。
台下鼓掌。
那年三月,我坐在台下,看着她。
我想,这个事,我做完了。
我把替身,从背后,搬到了前面。
不是全部,但是有了一些。
那年四月,我四十岁,我想休息一段。
我把工作室交给了小满。
我说你管。
她说我管。
我说管不好也没关系。
她说姐,你去哪儿。
我说我回村里。
18
那年冬天,我回到横店,做了一件事。
我把这些年,我在片场认识的所有替身,都联系了一遍。
有的人还在干,有的人转行了,有的人联系不上了。
我联系上了三十七个人。
我在一个饭店包了一个厅,请他们吃一顿饭。
那天来了二十九个人。
有男有女,年纪从二十四到五十六。
有的人我十年没见过。
有一个叫老猫的,五十岁,以前是武行,现在开了一家影视器材店。
他说夏雨,你还记得我。
我说我记得,你当年替我挨过一拳。
他说那一拳我挨了,你摔了。
那年冬天,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
我们喝酒,讲以前的事。
有人讲他当年从马上摔下来,摔晕了,醒来第一句问的是:这条过了吗。
有人讲他在冬天的河里泡了四十分钟,上来的时候,导演说再来一条。
有人讲他断了肋骨,剧组给了两千块。
有人讲他干了二十年,没在片尾出现过。
那年冬天,我坐在他们中间,听着。
我想,这些人,都是我的同行。
他们摔过,疼过,断过,站起来了。
他们没有一个成了名。
那年冬天,我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我说我这些年,拍了七部片子。
我说这七部片子,没有一部是为了我自己。
我说是为了你们。
那年冬天,他们鼓掌。
有一个说,夏雨,你替我们拍出来了。
那年冬天,我说了一件事。
我说我想给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拍一张照片。
第二天,我们在横店的那个旧城墙下面,拍了一张合影。
二十九个人,站成一排。
有的人拄着拐,有的人缺了手指,有的人脸上有疤。
我们站在城墙下面,笑着。
那张照片,我放大成了两米,挂在工作室的墙上。
有客人问,这是谁。
我说是我的同行。
他说他们都是演员吗。
我说都是替身。
那年冬天,我把这张照片,发在了网上。
配了一句话:这些人,替中国电影摔了三十年。
那条微博,转了三万次。
有人在下面留言,说看哭了。
有人说,我以后看电影,会看片尾。
那年正月,我想,我这些年,做的事。
我摔了八年,拍了十四年。
我拍了七部片子,教了五十个人。
我做了一个基金,一个标准,一个图书馆。
我妈走了,马师傅走了,小陈走了,刘桂兰走了。
我还站着。
那年二月,我在工作室里,写了一个东西。
不是剧本,是一封信。
写给十年后的替身。
信里我写了三句话。
第一句,你摔的时候,先看一眼气垫。
第二句,他们让你跳的时候,你可以说不。
第三句,你的名字,会出现在片尾。
那年三月,我把这封信,印在了《替身安全手册》的第一页。
那年四月,手册重印了一万本。
那年五月,有一个年轻人拿着手册来找我。
他说夏雨姐,我看了你的手册,我没跳。
我说你没跳,然后呢。
他说他们加气垫了。
我说那你跳了吗。
他说跳了。
他说我跳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气垫。
那年六月,我笑了。
那年七月,我坐在工作室里,看着墙上那张合影。
我想,我这辈子,就做了一件事。
我把镜头背后的人,搬到了镜头前面。
只是一点点。
但是有人看见了。
19
我回村里住了半年。
那半年,我没写字,没拍片子。
我每天做饭,种菜,跟人说话。
村里的人习惯了我在,他们不叫我导演,叫我小雨。
有一个老太太,八十岁,就是那个一个人住的。她说小雨,你多大了。
我说四十一。
她说你怎么还不生孩子。
我说我忙。
她说忙什么。
我说拍片子。
她说拍片子能当饭吃。
我说能。
那年五月,她病了。
是肺炎,送到县医院。
我在医院陪了她三天。
她醒过来,说小雨,我梦见我老头了。
我说他跟你说什么。
他说他让我过去。
我说你别过去。
她说我不过去,我这儿还有事。
那年六月,她出院了。
出院之后,她跟我说,小雨,我想把我的事记下来。
我说我给你记。
那年七月,我给她录了二十天的音。
她讲了她的一生:她十八岁嫁人,二十岁生儿子,三十岁守寡,一个人把儿子养大。
她说她这辈子,最苦的是三十岁那年。她说她男人死的时候,她抱着儿子哭了一夜,第二天照样去做饭。
那年八月,我把录音整理成了文字。
三万字。
我给她的儿子看。
他看了,说我不知道我妈这么苦。
我说她不说。
他说她为什么不说。
我说因为她觉得说了没用。
那年九月,我把这三万字印了一本,给她。
她拿着书,翻了翻,说这个字我不认识。
我说我念给你听。
我念了一个下午。
念完了,她说小雨,我这辈子,值了。
我说怎么值了。
她说有人知道了。
那年十月,她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她还在做饭。她做了两个人的饭,一个人的量。
她儿子说,妈,你做多了。
她说我给你爸做的。
那年十一月,我回了横店。
小满说,姐,你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你瘦了。
我说村里吃得少。
那年十二月,天冷,我坐在工作室里看窗外。
横店的冬天,人少,街上冷清。
我想,我这些年,见过很多人。
有摔断腿的,有守寡的,有在片场被骂的,有一个人住了二十年的。
我拍他们,记他们。
但是我改变不了什么。
那年正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拍最后一部片子。
不是关于替身,是关于那些没人拍的人。
那年二月,我开始写。
写的是村里的十二个人。
十二个短故事,一个片子。
那年三月,开机。
拍了两个月。
那年四月,剪了三个月。
那年五月,片子叫《十二个人》。
那年六月,片子进了一个小影展的展映单元。
厅里坐了一百个人。
放完,有人问我,夏雨,你为什么拍这些。
我说因为他们值得被拍。
他说这些人没有故事。
我说他们有。
那年七月,那个影展给了它一个奖。
是最佳纪录。
我站在台上,说我拍这个片子,是为了一个人。
我说她叫刘桂兰,八十岁,一个人住。
我说她走了,但是她的故事还在。
那年八月,我四十二岁。
那年我做了一件事。
我在村里建了一个小图书馆。
是用一间空屋改的,书架是我自己钉的,书是我这些年攒的。
有三百多本。
村里的小孩来借书,我给他们登记。
有一个小孩说,小雨姨,这些书都旧了。
我说旧书好。
他说为什么。
我说旧书有人看过。
那年九月,图书馆开了一年。
来了二十多个小孩。
有一个女孩,十三岁,天天来。她看完了所有的书。
她说小雨姨,我看完了。
我说你看完了,我给你买新的。
那年十月,我买了一百本新书。
她看完了,又看了一遍。
她说她将来想当作家。
我说你当。
她说我写不出来。
我说你写你自己。
那年十一月,她写了一篇。
写的是她奶奶。
三千字,写得很糙,但是真。
我看完了,说这个可以。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那年十二月,我把它发在了一个公众号上。
有人留言,说这个孩子有天赋。
那年正月,我想,我这些年,做的事,不是拍片子。
是把人的事,记下来。
有的人的故事,被拍成了电影。
有的人的故事,被印成了书。
有的人的故事,被写在一篇作文里。
这些故事,都有人看了。
那年二月,我坐在图书馆里,看着那个女孩写字。
我想,我四十二了。
我不摔了,不当导演了。
我就是一个在村里看图书馆的人。
这个事不大。
但是我做。
20
今年我四十三岁。
我在村里住着,看图书馆,种菜,写字。
小满在横店管工作室,她去年拍了第二部长片,得了奖。
周牧还在拍戏,一年回来两次。
我的腿还是不行。天冷的时候疼,走多了肿。医生说要换关节,我拖着。
图书馆的书现在有八百本。村里的孩子来了三十多个,放了学就来。
那个想当作家的女孩,今年十五了。她写了一篇作文,得了县里的奖。
她把奖状拿来给我看,说小雨姨,我得了奖。
我说恭喜。
她说我写的是我奶奶。
我说我知道。
那年春天,村里修了路。
柏油路通到了村口,从村口到我家,还有一段土路。
下雨的时候,那段土路就烂了。
有一回一个城里的朋友来看我,走那段土路,鞋陷进去了。
他说夏雨,你怎么住这儿。
我说我住这儿踏实。
他说你一个拍电影的,住这儿不憋得慌。
我说不憋。
那年夏天,我在院子里种了豆角、黄瓜、西红柿。
种得不好,豆角只结了几根。黄瓜长得歪。
村里老太太说,你这个种法不对。
我说你教我。
她教了。
第二年,豆角结了一架。
那年秋天,我收了一筐豆角,给村里的人分了一半。
有一个老汉说,小雨,你这个豆角甜。
我说是种子好。
他说不是,是地好。
那年冬天,我在屋里生火,写字。
写的是村里的第二本书。
已经写了八万字。
有一天我写到半夜,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二十岁那年,在横店的群演宿舍里,八个人一间,床是铁的。
那时候我想,我将来要当演员。
我没当成。
我当了替身,当了导演,当了写字的。
那年腊月,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站在那个城墙上,风很大。
我往下看,气垫在下面。
我说我不跳。
导演说,跳。
我说我不跳。
那年正月,我醒过来,坐在床上,笑了。
我想,我在梦里,终于说了不。
那年二月,我把这个梦,写进了书里。
那年三月,书出了。
叫《我不跳》。
卖得不错,两万本。
有人在网上说,这本书是一个替身的自白。
有人说,这个作者以前拍过《替身》。
那年四月,有记者来村里采访我。
她问我,夏雨,你现在还拍片子吗。
我说不拍了。
她说为什么。
我说我拍够了。
她说你不遗憾吗。
我说不遗憾。
那年五月,她问我,你这些年,最后悔什么。
我想了想,说最后悔的是那年跳城墙之前,没有先看一眼风。
她说这个话你在电影里说过。
我说是,我说过一次,现在再说一次。
那年六月,她问我,你最骄傲什么。
我说最骄傲的是,我教会了一些人说。
她说什么。
我说不。
那年七月,她走了。
走之前她说,夏雨,你这个村,挺好的。
我说好你就多来。
那年八月,我坐在院子里,看着豆角架。
豆角结了很多,压得架子弯了。
我想,我这辈子,从城墙到村里,走了四十年。
我摔过,断过,躺过。
我拍过别人,也被人拍过。
我记过别人的事,也被人记过。
我从一个替身,变成了一个写字的人。
这个转变,不是我想的。
是日子推的。
那年九月,我把那张合影,从横店带回了村里。
挂在我屋里。
二十九个人,站在城墙下面。
有的人已经不在了。
有的还在摔。
那年十月,我想,这个事,就这样了。
我四十三岁,腿不好,住在村里。
我有一间屋,一个图书馆,一柜子书。
我有一群村里的朋友,一个在横店管工作室的学生,一个在外地拍戏的男人。
我有一张合影。
我这辈子,替别人站了八年。
后来我替别人记了二十年。
现在我在替我记。
那年十一月,我在院子里坐着。
天冷了,豆角架收了。
村里的孩子放学了,跑过来,说小雨姨,我来借书。
我说你进来。
他进来,站在书架前面,挑了半天。
他说小雨姨,这本。
我看了一眼,是一本旧的,《安徒生童话》。
我说这个好。
他说你看过吗。
我说我小时候看过。
他说里面讲什么。
我说讲一个人,从丑小鸭变成天鹅。
他说真的吗。
我说真的。
他拿着书走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天快黑了,村里有人家点了灯。
我想,这就是我的日子。
不大,但是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