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皮拖把在发亮的水磨石地面拖出一条黏腻的水痕。
赵铁林把抹布搭在肩头,抹布上浸透了碱水味。
他没穿大厦统一配发的白衬衫,里面套着一件洗得起了球的灰棉背心,下颌那道陈年刀疤被日光灯照得发白。
旁边工位上的小白领端着咖啡走过,捏着鼻子绕了半圈,皮鞋在地砖上踩出清脆的哒哒声。
“看什么看?脚抬起来。”赵铁林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他右腿有点跛,是十年前在老家采石场砸断的,走起路来左高右低。
小白领白了他一眼,把腿缩回格子间,嘴里咕哝了一句土包子。
赵铁林没搭理,拖把顶在总监办公室虚掩的木门下沿。
门缝里透出空调冷风,吹得他额头上的老皮发紧。
办公室里坐着运营总监高建明,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领带打得整整齐齐,手里的钢笔在一叠蓝色文件夹上飞快划拉。
“高总,三号外包组这个月的人工费,财务那边卡着不放。”门口站着的秘书低声说。
“让保洁先把地拖了,出去把门带上。”高建明头也不抬,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尖锐的刺啦声。
赵铁林提着塑料桶走进去,橡胶底的旧布鞋在羊毛地毯上踩不出半点动静。
他弓着背,两只手抓着拖把柄,目光从高建明的皮鞋尖一路扫到桌角。
桌子底下摆着个电动碎纸机,肚子里塞满了白花花的纸条,嗡嗡的马达声刚停,里面还冒着一股塑料摩擦发热的焦糊味。
赵铁林蹲下身子,从工装兜里掏出一个黑塑料垃圾袋。
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陈年机油垢,伸进碎纸机的废料斗时,指腹蹭过一截还没绞烂的硬卡纸。
那是三号外包组的工资核销表残页。
纸角上盖着鲜红的财务章,右下角有个用红圆珠笔画的小圈。
那是陈大勇的习惯。
陈大勇小学没念完,不会写连笔字,每次核完工时,都在自己的名字后头画个带尾巴的圆圈,像个歪歪扭扭的句号。
三天前,陈大勇从大厦三十层的通风管道井跌下去,砸在后巷的水泥垃圾台上,脑浆子崩了一地。
大厦物业出具的报告写着四个字:违规作业,失足坠亡。
赵铁林收紧手心,硬纸片的毛边扎进掌肉。
他把那团纸屑攥死在塑料袋底,喉头上下滑动了一下。
“喂,动作麻利点。”高建明抓起桌上的茶杯,瞥了一眼赵铁林脖子上的红绳,“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红绳下头挂着个发绿的旧铜哨,是陈大勇当年在车站地摊上花两块钱买的,两人一人一个。
“回老板,赵铁林。”赵铁林把头埋得更低,腰弯成一张弓,“替大勇顶班的。”
高建明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金丝眼镜后头的眼皮抖了一下。
茶水洒出两滴,落在深色实木桌面上,慢慢洇成一滩深色的水渍。
“大勇是你什么人?”
“同村的,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哥们儿。”赵铁林吸了下鼻涕,声音嗡里嗡气,“家里等米下锅,他媳妇还瘫在炕上。高总,俺们工友的工钱……”
“出去。”高建明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瓷底磕着木板,发出闷响,“工钱找劳务公司结。大厦里不谈私事。规矩不懂吗?”
赵铁林没动,直勾勾盯着高建明那双没有褶皱的定制皮鞋。
门外的走廊突然传来急促的对讲机呼叫声,保安主管老周带着两个壮汉跨步走进来,黑皮带上的警棍晃得乱响。
“高总,这乡巴佬赖着不走?”
老周一把抓住赵铁林的后领,把人往外硬扯。
赵铁林的布鞋在羊毛地毯上犁出两道深印,他左腿猛地向后一别,卡在老周的膝弯内侧。
老周重心不稳,身子往前栽了半步,胳膊肘擦着门框撞得生疼。
“哟呵,练过?”老周甩了甩胳膊,脸色垮下来,“搜他身!看他顺手牵羊没有!”
两个保安扑上来,一人按住赵铁林一条胳膊,将他整个人压在大理石走廊的墙面上。
赵铁林的脸颊紧贴着冰凉的石材,冰得牙根发酸。
他没有挣扎,任由老周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在自己肮脏的布兜里掏摸。
一只破了边的诺基亚手机、半包压瘪的大前门香烟、一把生锈的扳手,还有那个装满纸屑的黑塑料袋。
老周抖开塑料袋,倒出来的全是碎纸末。
“穷鬼一个,除了一兜子烂纸什么都没有。”老周啐了一口,把塑料袋扔在赵铁林脸上,“高总办公室的废纸也是你能拿的?滚回地下室去!”
赵铁林趴在地上,一颗一颗把滚落的碎纸片捡回兜里。
他低着头,没人看见他的嘴角扯平得像一条铁丝。
他的右手袖管里,正滑下一张薄薄的塑料卡片——那是刚才撞击的瞬间,他从老周腰后皮带扣上顺下来的监控室副卡。
在老家混码头的时候,赵铁林跟三教九流的扒手喝过三年窝棚酒。
这种贴身倒手的活计,他闭着眼睛都能办得干净。
他爬起身,拖着跛腿,一步一摇地往消防通道走。
转角处的应急灯闪着绿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起来。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六个字:
【晚上十点,机房】
2大厦地下的保洁休息室弥漫着一股发馊的泔水味和洗衣粉混合的气息。
一张单人铁架床靠着满是水汽的管子,赵铁林坐在床沿上,就着一盏四十瓦的昏黄灯泡,把白天捡回来的碎纸条一条一条铺在水泥地上。
纸条被斜切成不到两毫米宽的细丝,字迹全断了。
赵铁林从床底下摸出一瓶开封的廉价胶水,手指头捏着小镊子,像缝补旧渔网一样比对着纸片边缘的撕裂茬口。
陈大勇以前常说,赵铁林这双手虽然能单手掀翻运煤的三轮车,但挑刺绣花也比大姑娘细致。
耗了三个小时,拼出来的东西缺了半截,但中间的几行黑体字彻底对齐了:
【三号项目外包人员清算确认函】
【涉及人员:陈大勇、赵铁林……】
【处理方式:特种作业违规,终止劳动关系,不予支付尾款及工伤抚恤】
【备注:人员若产生纠纷,交由安保部专项处理】
落款处的日期,竟然是陈大勇坠楼前的一星期。
赵铁林的手指肚在“赵铁林”三个字上狠狠搓了两下。
那个时候,他还在老家的铁匠铺里给马挂掌,压根没踏进过这座城市半步。
大厦里的人,早就把他的名字写进了这份死人名单里。
墙上的挂钟指针走到九点四十五。
赵铁林把拼好的残页夹进一本油腻的《大众机械》杂志,塞到铁床床垫的最底层。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门后抄起一把用来通下水道的扁头长螺丝刀,揣进袖子里。
顺着楼梯间往上爬,声控灯全坏了。
大厦三十层以上属于未完全交付的设备区,空气里浮动着干燥的石膏粉尘。
赵铁林推开顶层的防火门,三十层的走道黑得没有一点反光。
他贴着墙壁往前蹭,帆布鞋底蹭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极其微弱的沙沙声。
前方走廊尽头的重型防盗门前,亮着一盏红色的指示灯。
门禁刷卡槽亮着幽幽的蓝光。
赵铁林掏出从老周身上顺来的门禁副卡,贴在感应区。
滴的一声轻响,电磁锁弹开,机房厚重的铁门露出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里面没有机柜运转的巨大风扇声,死一般的寂静。
赵铁林刚侧身钻进去,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一把扣住了他的肩膀。
那股力道很大,手指直接卡进了他的锁骨缝。
赵铁林眼神一沉,没回头,反手将袖子里的扁头螺丝刀朝后猛刺。
对方的反应极快,手腕一转,用胳膊肘硬生生格开螺丝刀的铁杆,另一只手顺势捂住了赵铁林的嘴巴。
“是我。别出声。”
声音很低,透着一股女人特有的清冷。
赵铁林身子顿住,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转过头。
站在他背后的是个穿着深灰色西装套裙的女人,头发扎在脑后,脚上踩着一双方便活动的平底皮鞋。
大厦法务副总监,林素。
白天在总监办公室门口,这个女人捧着一叠厚厚的合同,跟高建明低头耳语过。
赵铁林收回螺丝刀,身子往后退了半步,背部顶在冰凉的机柜铁壳上。
“短信是你发的?”
林素没有回答,她迅速将防火门反锁,走到一排断了电的服务器机架前,用手电筒照亮了机柜顶部的通风风道。
“陈大勇留下的东西不在这里,你找错地方了。”
“你认得大勇?”赵铁林的手指扣着螺丝刀的木柄,指甲掐得木头咯咯作响。
“陈大勇不是失足跌下去的。”林素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手电筒的光柱在空中晃动,照亮了空中乱舞的灰尘,“他是被人推下去的。高建明通过假账挪用了三千万工程款,陈大勇帮他做了三年的假考勤和假签字。后来陈大勇想拿原始记录要钱回乡,高建明没给。”
赵铁林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压出一声像老旧风箱一样的喘息:“大勇……参与了做假账?”
“他不贪,他只是想给工友要回被克扣的血汗钱。他以为捏住了高建明的把柄,就能逼高建明吐出被吞的工钱。”林素转过头,手电筒的光落在赵铁林脸上,“他太天真了。跟资本玩命,底层的命不值钱。”
“你又是哪条道上的?”赵铁林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大半光线,“高建明是你的顶头上司,你帮陈大勇,图什么?”
林素把手电筒往下压了压:“高建明倒台,运营总监的位子就是我的。这叫各取所需。陈大勇把备份存在一个移动硬盘里,藏在通风管道深处。钥匙在陈大勇身上,但尸体被拉走的时候,那串钥匙不见了。”
赵铁林从衣领里扯出那根红绳,铜哨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钥匙不在他身上。”赵铁林低声说,“他上周寄了封信回村,信里只有这玩意儿,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要是哪天俺不响了,你就吹响它。’”
赵铁林把铜哨从脖子上摘下来。
铜哨的哨嘴里塞着一块发黄的蜡块。
他用螺丝刀的尖头挑开封蜡,倒出一枚比小拇指盖还要小的六角金属芯片。
林素的手电光猛地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机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警棍敲击墙壁的脆响。
“老周,你确定看见有人上了顶层?”高建明阴冷的声音隔着铁门传了进来,“把每个机房都给我撬开查!今晚审计组进驻,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
3门外的杂乱声响瞬间逼近。
林素的脸色白了,她关掉手电筒,机房陷入一片浓黑。
她伸手去拉赵铁林的胳膊,想把他往机柜夹缝里拽,却抓了个空。
赵铁林站在门背后,身体贴着门框,像一块嵌进墙里的黑石头。
“高总,门从里面反锁了!”老周在外面猛砸铁门,沉重的金属门板发出咣咣的闷响。
“用万能钥匙开。不开就直接用破拆斧砸。”高建明的语气没有半分温度。
钥匙插进锁孔的转动声极其刺耳。
咔哒一声,锁舌缩回。
铁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老周打着强光手电,带着三个保安一拥而入。
光柱在黑洞洞的机房里四下乱晃。
“搜!”
还没等老周迈出第二步,一只长满硬茧的大手从阴影里探出,扣住他的衣领往下一拽。
老周整个人被带得失去平衡,面门结结实实撞在机柜的角铁上,鼻血喷溅在防静电地板上。
赵铁林顺手夺下他手里的电击棍,大拇指推开保险,蓝色的电火花噼里啪啦在空气中炸响。
后头两个保安甚至没看清人影,赵铁林手里的电击棍已经捅在了其中一人的软肋上。
那人发出一声像公鸡被掐断脖子般的惨叫,翻着白眼软倒在地。
“反了!造反了!”门外的高建明倒退了三步,厉声叫喊,“把走廊闸门放下来!困死他!”
走廊顶端的防火卷帘门发出刺耳的轰鸣,开始缓缓下坠。
赵铁林没有纠缠,抬脚将倒地的老周踹向剩下的那个保安,一把扯出躲在角落里的林素。
“走!”
两人冲出机房,防火卷帘门已经落到了一人高。
赵铁林拉着林素贴地滑了过去,帆布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一道焦糊味。
高建明站在二十米开外的电梯口,金丝眼镜掉在鼻尖上,满脸错愕地看着从烟尘里冲出来的赵铁林。
“赵铁林?!”高建明指着他,声音都在变调,“你……你没死在乡下?”
赵铁林没有停步,他跛着脚,冲刺的速度却快得惊人。
他几步跨到高建明面前,伸手抓住了高建明那条价值不菲的真丝领带,猛地向下一扯。
高建明的脑袋被迫垂下来,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想干什么?这里到处都是监控!”
“大勇掉下去的时候,你也是这么看着他的吧?”赵铁林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死领带,把高建明整个人提得脚跟离地。
高建明两手拼命抓着赵铁林的手腕,指甲在赵铁林满是老茧的皮肉上划出道道白痕,却撼动不了分毫。
“高建明,明早八点的季度大会,你最好把钱准备齐。”赵铁林凑近高建明的耳朵,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一分不少,连本带利。不然,我让你从三十层也飞下去一次。”
说完,赵铁林手一松。
高建明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粗气,不住地咳嗽。
赵铁林转过头,看向愣在原地的林素:“芯片的读卡器在哪?”
林素压下呼吸,指了指西侧的安全通道:“跟我来,去二十二楼法务室。”
两人顺着楼梯飞奔而下。
就在转入二十二楼拐角的一瞬间,大厦的广播突然响了,发出刺耳的啸叫声。
紧接着,高建明的声音通过全楼广播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声音扭曲而狠毒:
“全体安保人员注意,大厦发生特大公款盗窃案。保洁员赵铁林伙同内部人员,盗取公司核心财务数据及两百万元备用金。封锁所有出入口、地下车库、消防通道。任何人抓到赵铁林,直接重赏十万!”
广播重复播送着,警报声响彻整个大厦。
林素停下脚步,手扶着楼梯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大楼全封闭了。外包门禁卡失效,我们出不去了。”
赵铁林摸了摸兜里的金属芯片,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夜里十一点零五分。
离天亮,还有不到九个小时。
4二十二楼法务室的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
林素从抽屉深处翻出一台没有联网的旧款ThinkPad笔记本,外壳磨损得露出了黑色的底漆。
她把转接器插进接口,赵铁林递过那枚小小的六角芯片。
芯片卡进卡槽,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一个全黑的输入界面。
光标在屏幕中央跳动。
【请输入十六位访问密钥】
林素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了几组陈大勇的生日、工号、甚至是老家门牌号,屏幕上全部跳出红色的错误提示。
“不对。”林素咬着下唇,指尖有些颤抖,“陈大勇是个粗人,他记不住复杂的十六位密码。高建明肯定也试过强行破解,这套加密程序是高建明找黑客定制的,输错三次就会自动格式化。”
屏幕上已经显示:【剩余尝试次数:1】
屋子里的空气冷得像凝固了一样。
赵铁林站在桌边,手里捏着那个发绿的空心铜哨。
他没有看电脑屏幕,目光落在那枚铜哨的侧面。
铜哨表面布满了磕碰的凹坑,哨尾刻着一道很深的十字划痕。
“他没念过书,十六个字母他认不全。”赵铁林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但他小时候跟我学过吹军号。”
林素猛地抬头:“什么?”
“当年在林场护林,老林子里没信号,遇到狼,大家就吹铜哨。”赵铁林把铜哨递到林素眼前,“长音是杠,短音是点。十六位,刚好是两支哨调。”
林素的呼吸急促起来:“摩斯电码!你还记得调子吗?”
赵铁林把铜哨放在手心里握紧,闭上眼。
脑子里浮现出许多年前的大雪天,陈大勇吸溜着大鼻涕,在林场木屋前鼓着腮帮子使劲吹哨的傻样。
“三长,两短,一长,四短……”赵铁林嘴唇微动,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念出声来。
林素的十指在键盘上划出残影。
最后一个回车键敲下。
屏幕上的红色警告瞬间消散,绿色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向下倾泻。
一个名为“三期外包暗账全流水”的文件夹彻底解密。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上百份音频记录、扫描合同,以及一份触目惊心的资金转移图表。
高建明利用陈大勇等外包工的身份信息,开设了四十多个空壳账户,以虚报人工工时、采购损耗的方式,在三年内套取了整整四千七百万现金。
而在最近的一段音频里,传出高建明清晰的声音:
“……大勇啊,签了这份离职免责书,那二十万现金你今晚就能带走。要是不签,三十楼的风大,失足踩空这种事,工地上年年都有……”
接着是陈大勇愤怒的咆哮和杂乱的肉体搏击声,最后是一声沉闷的重物坠地音,随后整段录音陷入死寂。
赵铁林死死盯着那段音频波形,胸膛剧烈起伏,右腮帮子的肌肉一下下抽搐着。
“够了。”林素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眼底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光芒,“有了这个,不仅高建明要坐牢,整个大厦的管理层都要洗牌。明天早上的股东会和全员大会,就是他的死期。”
“明天不行。”赵铁林冷冷地说。
林素一怔:“为什么?”
“高建明不是傻子。他既然封了楼,就绝不会等到明天八点。”赵铁林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
楼下的大院里,停着三辆黑色的面包车,十几个穿着黑雨衣的人正从车上搬下大箱的防暴器械。
大堂的玻璃门被铁链锁死,整栋大厦成了一座孤岛。
“他要把整栋楼翻过来。”赵铁林放下百叶窗,“他手里的狗够多,我们躲不到天亮。而且,你真以为他只有老周这几条枪?”
林素的手机在桌上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高建明的名字。
林素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免提键。
“林副总监。”高建明的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显得格外刺耳,“大半夜还在法务室加班?辛苦了。”
林素维持着声线平稳:“高总,我正在整理明天全员大会的合规文件。”
“是吗?那正好,帮我看看一份追责声明怎么写。”高建明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老周在你的办公室门外捡到了一只白手套。林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想要我的位置,也得看你有没有命坐上去。”
电话那头传来金属拉栓的脆响。
“把电脑和赵铁林交出来,我保你全身而退,副总监的年终分红一分不少。”高建明慢条斯理地说,“如果不交……三十楼的风,今晚也可以吹到二十二楼。”
电话直接被挂断。
门外的走廊里,沉重的皮靴踏地声已经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5房门被撞击的巨响震得整面石膏板墙都在抖。
“开门!法务部的,把门打开!”老周带着哭腔和狠厉的叫骂声隔着门板砸进来。
林素的手开始发抖,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笔记本电脑。
赵铁林反手将门后的铁皮文件柜推翻,沉重的文件柜轰然倒塌,死死顶住门把手。
门外的撞击声停顿了半秒,随即换成了电锯撕裂金属的刺耳噪音。
“走窗户。”赵铁林拉开百叶窗,推开了通风用的小窗扇。
二十二层的高空,夜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吹得屋里的A4纸漫天飞舞。
窗外只有一条宽不过一尺的外立面装饰铝合金格栅,连接着隔壁的大楼强电井维修平台。
“你疯了?这是二十二楼!”林素看着外面深不见底的黑夜,整个人僵在原地,双腿发软。
“怕死就留在这儿给高建明当替死鬼。”赵铁林一把抢过她怀里的电脑,用电工胶带死死缠在自己的前胸。
他跨上一只脚,踩在狭窄的窗沿上。
风吹得他身上的灰棉背心猎猎作响,陈年断骨的地方隐隐作痛。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像一座风化了千年的青石雕像。
“踩着我的脚印走,别往下看。”
赵铁林整个人翻出窗外,两只粗糙的大手扣住铝合金格栅的缝隙,整个人悬空挂在外墙上。
脚底下的城市灯火辉煌,车流像米粒一样细小。
门板在电锯下终于被豁开一个大口子,一只戴着防暴手套的手伸进来摸索插销。
林素闭上眼,脱掉高跟鞋,咬着牙跨出了窗台。
冷风瞬间灌满了她的衬衫,她的脚踩在冰冷的金属格栅上,单薄的铁皮发出令人心悸的吱呀声。
她不敢低头,双手死死抠住赵铁林的皮带。
赵铁林在前面一步一步横挪。
他的右腿使不上全劲,每挪动一步,左手臂的青筋就暴凸一寸。
粗糙的金属毛刺划破了他的手掌,鲜红的血珠渗出来,又被狂风吹散在夜空里。
“赵铁林……我踩空了!”林素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
格栅的一处螺丝老化断裂,林素的右脚瞬间滑落悬空,整个人向后仰去。
千钧一发之际,赵铁林没有回头,左手手臂青筋暴起,右手如闪电般向后捞去,一把死死抓住了林素的手腕。
巨大的下坠力道扯得赵铁林肩膀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左手指甲深深抠进格栅的缝隙,整个人被拉成了一条斜线。
前胸绑着的笔记本电脑硌得他肋骨生疼。
“抓紧!”赵铁林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林素在空中晃荡着,风灌进她的嘴里,眼泪被吹得横流。
她仰头看着这个满脸横肉、右腿残疾的男人。
赵铁林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狂跳,但他那只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掌,却像铸铁的吊钩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踩右边的托架!”赵铁林低吼。
林素拼命蹬腿,终于借力踩上了一处凸起的水泥台阶。
赵铁林腰腹发力,猛地向上一提,硬生生把一个成年女人从深渊边上拽了回来。
两人跌撞着翻进强电井的铁百叶门,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林素瘫软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缩成一团,大口大口地抽泣着。
赵铁林靠在电缆桥架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掌心的皮被扒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血顺着手腕往下滴,砸在电缆外皮上。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从兜里掏出那包压扁的大前门,抽出一支递进嘴里。
“有火吗?”赵铁林问。
林素擦掉眼泪,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金属打火机,递了过去。
火光亮起,照亮了赵铁林那张满是风霜和戾气的脸。
香烟的劣质烟草味在狭窄的电井里弥漫开来。
赵铁林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
“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林素看着他,声音依旧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码头扛包,矿上打眼,给死人抬过棺材。”赵铁林咬着烟屁股,眼神看着头顶密密麻麻的粗大电缆,“陈大勇是我结拜兄弟。当年在矿下塌方,他用后背顶着矿梁,顶了三个钟头,我才爬出来的。”
赵铁林弹了弹烟灰。
“他欠我的,早还清了。我欠他的,还没还。”
林素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一点四十分。
“强电井通向大厦五楼的中央控制室。”林素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全员大会的信号中继台就在那里。如果能把电脑接进总控台,不仅是大厦内部,明早所有线上参会的投资人和母公司高管,都能看到这一切。”
赵铁林掐灭烟头,把剩下的小半截塞回烟盒。
“走。”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跛着脚,一步跨进了更深的黑暗中。
6强电井的竖井通道像一条垂直的铁皮肠子。
赵铁林在前,林素在后,顺着冰冷的角钢直梯一节一节往下爬。
四周全是手臂粗细的高压线缆,低沉的电流嗡鸣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下到五楼检修口,赵铁林推开通风百叶的一角。
控制室里灯火通明。
但里面的景象让林素倒吸了一口凉气。
总控台前坐着的不是值班技术员,而是三个五大三粗的黑衣保镖,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揣着家伙。
控制台的主屏幕上,正切分出几十个监控画面,高建明坐在正中央的转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慢条斯理地抿着。
“高总,二十二楼搜空了,没见人。”对讲机里传来老周气急败坏的汇报,“窗户开着,外墙格栅有血迹……他们可能掉下去了。”
高建明摇晃着酒杯,冷笑了一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掉下去更好,让法务起草一份畏罪跳楼的通报。另外,把主服务器里过去三年的外包数据全删了,物理粉碎。”
“明白。”
监控室内的一名技术员打扮的中年人立刻在键盘上操作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进度条:【正在执行全盘不可逆擦除……剩余时间:25分钟】。
林素急得想要直接推门,赵铁林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力气极大,像一块巨石压在林素肩头。
“硬冲是送死。”赵铁林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看见墙角那个红色的二氧化碳灭火总阀了吗?”
林素瞳孔微晃,点了点头。
高层机房和控制室为了保护精密电子设备,配备的不是喷淋水管,而是高压二氧化碳气体灭火系统。
一旦触发,三十秒内机房内的氧气浓度就会降到窒息水平。
“我数到三,你把灭火阀拉下来,然后立刻戴上强电井里的应急防毒面罩。”赵铁林解开胸口的胶带,把笔记本电脑塞回林素怀里,“剩下的交给我。”
“那你呢?”林素急问,“强电井里只有一个面罩!”
赵铁林咧了咧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老子在矿井底下闭气能闭两分半钟,属王八的,死不了。”
没等林素再说话,赵铁林已经伸出右手,搭在了通往控制室的检修暗门把手上。
“一。”
“二。”
“三!”
林素猛地拉下红色总阀的拉杆!
刺耳的蜂鸣警报瞬间撕裂了控制室的死寂!
【警告!气体灭火系统已启动!请人员在三十秒内撤离!】
头顶的八个喷头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啸叫,白色的高压二氧化碳气体化作浓重的白雾,如暴风雪般喷涌而出!
“操!怎么回事?!”高建明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摔碎在地,整个人从转椅上弹了起来。
白雾瞬间吞没了整个控制室,能见度骤降到不足半米。
剧烈的降温让室温瞬间跌至冰点,空气中的氧气被疯狂挤压,屋里的保镖立刻剧烈咳嗽起来,掐着喉咙四处乱撞。
就在这片白茫茫的混沌中,检修门的铁板被赵铁林一脚踹飞!
赵铁林屏住呼吸,身形如同一头出闸的黑熊,借着浓雾的掩护直接撞向正前方的保镖。
那名保镖甚至没看清来人,就被赵铁林一记凶狠的头槌砸在鼻梁上。
骨裂的声音伴随着闷哼,保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赵铁林顺手夺下他手里的电击棍,看也不看,反手向后一抡,正中另一名扑上来的保镖的面门!
“赵铁林?!”高建明在白雾中惊恐地尖叫,摸索着向大门逃窜。
赵铁林没有追他。
时间只有两分钟。
两分钟不呼吸,神仙也得倒下。
他一把揪住那个正在格式化硬盘的技术员,将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掀飞出去。
赵铁林扑到主控台前,狠狠按下了紧急制动按钮!
【格式化已中止!当前进度:89%】
万幸,核心数据库保留了最后的残片!
赵铁林肺部的空气已经耗尽,胸口像有一团火在烧,喉咙发紧,眼前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金星。
他的身体在剧烈缺氧下不可遏制地战栗起来,每挪动一步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但他死死撑着台面,把手伸进白雾中,一把抓住了林素递进来的数据传输线。
林素戴着防毒面罩,从检修口爬出来,飞快地将传输线插进主服务器的对外广播端口。
“连上了!”林素的声音隔着面罩显得沉闷。
高建明此时已经摸到了大门边,他一脚踹开逃生门,大口呼吸着走廊里的新鲜空气,转头看见了控制室内的二人。
“关门!把门焊死!憋死他们!”高建明面容扭曲地对着外面的保安狂吼。
老周带着几个保安扑上来,就要将厚重的防火门合拢。
赵铁林眼角的血管崩裂,眼眶一片血红。
他从控制台下抄起一把实心的不锈钢升降椅,憋着最后一口气,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大门!
在防火门即将闭合的瞬间,他不顾一切地将不锈钢椅子卡进了门缝!
咔嚓一声巨响!
重型防火门狠狠夹在椅子腿上,变形扭曲,卡死了那道救命的缝隙。
赵铁林顺势将手伸出门缝,一把掐住了高建明的脖领,将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总监硬生生拉得撞在门框上。
“高总,早高峰到了。”赵铁林贴着门缝,咧开满是血迹的嘴,挤出微弱却森寒的声音,“全公司……都在等你看戏呢。”
7大厦一层大堂。
清晨七点四十五分。
早高峰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涌入旋转门。
身穿笔挺西装、精致套裙的白领们刷卡进闸,咖啡的香气、香水味与高跟鞋的哒哒声在大理石大厅里交织。
大堂正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LED曲面屏,平时用来播放公司的股价行情和企业宣传片。
今天是大厦运营方母公司的季度全员大会,屏幕前摆满了鲜花,几名高管正站在红毯旁,微笑着迎接前来进行季度审计的合规组官员。
突然,大厅所有的闸机发出刺耳的长鸣,全部亮起红灯,锁死在原地。
“怎么回事?闸机坏了?”
“搞什么啊,要迟到了!”
抱怨声刚起,大堂正中央那块上百平米的LED巨幕猛地闪烁了一下,原本地产宣传片的画面瞬间黑屏。
紧接着,一声极其尖锐的电流麦克风啸叫响彻整个大厅,震得所有人捂住了耳朵。
屏幕重新亮起。
出现的不是董事长的致辞,而是一份份密密麻麻、盖着鲜红公章的内部暗账明细。
每一笔资金的流向,清清楚楚地标注着收款人:高建明,以及四十多个外包虚构工号。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几百号人呆呆地仰着头。
“这……这是假账?”
“天呐,三千多万?全部转到私人海外账户了?”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音响里突然传出了一段清晰的录音。
那是高建明的声音,带着冷酷的嘲弄:
“……大勇啊,签了这份离职免责书……要是不签,三十楼的风大,失足踩空这种事,工地上年年都有……”
录音之后,是激烈的扭打声,以及重物撞破护栏坠落的巨响!
“杀人啦!”人群中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整个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红毯旁的审计组合规官员脸色铁青,立刻拿出手机拨打电话:“通知经侦,封锁大厦,立刻控制高建明!”
就在这时,大堂中央的观光电梯叮的一声,从顶层缓缓降下。
透明的玻璃轿厢里,站着两个人。
赵铁林身上的灰棉背心全被鲜血和灰尘染黑,他一只手拖着一把卷了刃的扁头螺丝刀,另一只手像拎小鸡一样,死死揪着高建明的后衣领。
高建明的金丝眼镜早就碎了一半,脸上布满了青紫的淤痕,昂贵的名牌西装被扯得稀烂,整个人瘫软在电梯地毯上,抖得像筛糠一样。
电梯门打开。
赵铁林像扔一条死狗一样,把高建明直接扔在了大堂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
高建明在地砖上滑出好几米,正好停在审计组负责人的皮鞋前。
大堂里几百名员工下意识地向后退去,空出一大片空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一瘸一拐、浑身带血的底层保洁员身上。
老周带着十几个保安从侧门冲进来,手里拿着警棍,却没一个人敢上前。
赵铁林没有看任何人。
他一步一步走到大堂前台,从台面上抽出一张纯白的湿纸巾,慢慢擦掉右手上的血污。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那个发绿的旧铜哨,放在嘴边。
“嘘——呜————!”
一声高亢、粗粝、带着破音的哨声,瞬间撕裂了大厦光鲜亮丽的穹顶。
哨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久久不散。
大厦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引擎轰鸣声。
三辆满是泥点的破旧大卡车直接横停在大厦的正门外,几十个身穿沾满油漆、水泥的工装汉子从车斗里跳下来。
他们手里拿着安全帽、泥抹子和扳手,黑压压地挤在大玻璃门外。
那是陈大勇生前带过的三号外包组。
他们一直被保安拦在外面,此刻看着大屏幕上的真相,看着倒在地上的高建明,这帮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眼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发工钱!”带头的壮汉一拳砸在玻璃门上,怒吼出声。
“发工钱!还大勇的命来!”
几十个人的吼声汇聚在一起,震得大厦的玻璃幕墙嗡嗡作响。
林素踩着平底鞋,从观光电梯里走出来。
她换上了一套干净的备用法务制服,手里抱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神色冰冷地走到审计组负责人面前。
“我是法务副总监林素。”她把电脑和一份打印出来的原始证据递过去,“这是运营总监高建明职务侵占、重大责任事故造假以及涉嫌故意伤害的全部证据链。我已向公安机关完成线上报案。”
高建明趴在地上,伸出一只沾满灰尘的手去抓审计负责人的裤脚,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哀求:“陈董……救我……这都是误会……是这帮下等人设局害我……”
审计负责人厌恶地向后退了一步,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带走。”
警笛声由远及近,呼啸而来。
几辆闪烁着蓝红警灯的警车停在大门外,全副武装的经侦和刑警跨步走入大厅。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扣在高建明的手腕上,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路过赵铁林身边时,高建明突然停住,死死盯着赵铁林,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怨毒:“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就是个臭要饭的……就算拉我下水,你也是个在泥坑里爬的下等人!”
赵铁林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只是从兜里摸出那张拼凑好的工伤清算表残页,揉成一团,硬生生塞进了高建明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里。
“纸烂了,字还在。”赵铁林哑着嗓子说,“下地狱去跟大勇结账吧。”
8大厦顶层的风依旧很大。
两个星期后。
所有的风波终于尘埃落定。
高建明涉案金额巨大,加上涉嫌故意杀人,数罪并罚,等待他的将是漫长的铁窗生涯。
大厦管理层全面重组,三号外包组被克扣的三百四十万工钱以及陈大勇的巨额抚恤金,全额打进了工友们的账户。
林素顺理成章地接替了运营总监的位子。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职业装,站在三十层重新修缮好的观光露台上。
阳光洒在她的金丝眼镜上,反射出明亮的光芒。
身后传来轻微的跛行声。
林素转过身,看着换上一身干净蓝布工装的赵铁林。
“财务那边已经办完手续了。”林素递过去一张银行卡,“大勇的抚恤金在里面,还有你这两个星期的工资,按特聘安全顾问的标准算的,多给了你五十万。”
赵铁林接过卡,看了看,然后当着林素的面,将卡揣进了贴身的棉背心里。
“新管理层缺一个安保部副部长。”林素扶了扶眼镜,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老周他们全被开除了。大厦需要懂规矩、手脚硬的人。底薪开到年薪四十万,配车,交五险一金。你留下来,以后不用再去矿上拼命。”
赵铁林走到栏杆边,低头看着脚下如同蚂蚁般忙碌的人群。
风吹过他的脸,吹散了他指尖大前门香烟的青烟。
“坐在这楼里上班的人,心眼比针尖还细。”赵铁林吐出一口烟雾,缓缓摇头,“大勇就是想学你们穿皮鞋,结果连命都搭进去了。”
“那是高建明咎由自取,现在这里我说了算。”林素皱了皱眉,“赵铁林,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个城市里,草根想往上爬有多难。这是你唯一换层皮的机会。”
“换了皮,骨头就软了。”
赵铁林把烟头在铝合金栏杆上按灭,装进自己的塑料垃圾袋里。
他从脖子上扯下那枚变了形的旧铜哨,轻轻放在了观光台光洁如镜的大理石桌面上。
“大勇的媳妇我接回老家了。村里批了块地,我打算用这笔钱盘个修车铺,顺便把村里那条烂泥路给修了。”赵铁林转过身,背对着阳光,那张布满风霜和疤痕的脸上露出了这半个月来唯一的笑意。
“林总,这楼太高了。高处不胜寒,站久了,容易忘了地有多硬。”
赵铁林抬手压了压头顶褪了色的帆布鸭舌帽,拖着那条有些跛的右腿,一步一晃地走向下行的消防通道。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林素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桌上那枚满是划痕、发绿的粗陋铜哨。
不知过了多久,她伸出手,慢慢将那枚冰冷的铜哨握进了掌心。
大厦楼下,三辆破旧的大卡车早早发动了马达,喷吐着黑色的柴油尾气。
几十个工友站在车斗里,正拼命冲着大堂门口挥手。
赵铁林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卷,跨步走出旋转门。
阳光打在他宽阔的后背上,拉出一道极长、极硬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