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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19:36:39

姐姐掀开订婚宴上的红绸,底下压着一把我妈新配的钥匙。

男方等着她收下。那钥匙开的是我家一楼的门,他说以后放布、堆货,两家往来方便。

姐姐把钥匙推了回去,说这婚她不结了。

我妈第一句话是,八万八上哪儿凑。

上辈子,我也问了这句话。后来我买了房,姐姐来帮我改窗帘。她两根手指伸不直,嘴里咬着线,问我窗子为什么钉死一半,想开大些也开不了。

这回我把倒了的椅子扶起来,给她让开一条道。

“姐,你现在想走吗?”

她自己先出了门。我拿买房的钱补齐了彩礼,晚上问她,要不要再借一笔开店。

她没问有多少。她说,小砚,那我今天要是说不借呢?

1

我醒过来的时候,一颗花生米正在我脚边打转。

我妈点名叫我倒酒。八月的天,饭店空调滴水,服务员端了个不锈钢盆来接。一滴水砸进盆底,我猛地摸向胸口。

没有方向盘抵在那儿。肋骨好好的,手按上去,还能摸到衬衣口袋里的一张硬纸。

是个楼盘的置业顾问塞给我的名片。背面我亲手记了栋号、楼层,还有一个带圈的六,意思是我和方宁预备看六楼。那个人三年后早就转行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看见2021年8月21日。

对面,韩立正低头给我姐挑鱼刺。他捏着一根最细的刺,转手往碟子里放。我认得那只碟子,蓝边,缺了个米粒大的口。

等他说完仓库的事,我姐会摸到那道缺口。

她会说,韩立,我想过了,这婚我不结。

我一下站起来,把椅子带倒了。

“姜砚。”我妈皱起眉,“你喝茶也能喝晕?”

我姐看过来。她今天穿了件粉衬衣,是她下班赶末班公交去买的。领子偏大,扣到最上一颗也还剩一截空。我以前只记得她在桌上给人扫兴,隔了几年才想起来,那天她原本是打算点头的。

我姐把手边的红绸掀开了。底下放着把钥匙。

钥匙原本不该在这里。

韩立他爸前年添了一排机器,接的单少了,布却进得多。库房租金催得紧,韩立到今天才说,想把一楼腾给他。那是我妈自住的地方,前半间原先补车胎,现在坐人、吃饭,后半间有卧室。

“过礼都过了,往后还分你的我的?”韩立把手放到我姐椅背上,“就占前半间。你妈用的炉子我也给换个新的。”

我姐没看他,问我妈:“你什么时候配的?”

“昨儿。他说你这阵忙,忘了跟我提。”我妈怕桌上冷,拿起茶壶四处添水,“我一个人住,占那么大地方做啥。”

“我的台子呢?”

“那张破板?我找人拖。”

那张台子是我爸留下的。他蹬三轮去工地捡的木料,刨平了,凳腿下面还垫了片铝皮。我姐把自己的第一条裙子摊在上头拆,针缝歪了,外头看不出来,她趴着拆到夜里两点。

她昨天才告诉韩立,以后有空想在台子上接点修衣的活。

我记得前一回他说什么。他说两口子守着一家厂,她在里面多干一会儿,将来钱都是她的。这个道理我也懂,还在桌底下踩我姐的鞋,示意她少说两句。

这一回,我先把桌边的钥匙拿了。

韩立他妈伸手就要接。我搁到我姐面前。

“姐,这把你拿着。”

她看了看我,没动钥匙,倒是把手掌从蓝边碟子底下抽了出来。

“韩立,上午你来接我,我问你还有没有事瞒着我。你说没有。”

韩立夹了一筷子鱼给她:“这多大点事,我想着饭桌上一起商量。”

“我的台子都找人拖了。你们商量完,怎么还来问我?”

靠门那桌坐的是两家的姨和舅。有人刚掀了门帘准备去接菜,看见我姐的神色,又把帘子放下了。

韩立凑近了说:“别当着这么多人闹,我妈特地请了假。”

我姐用拇指推回钥匙。

“婚我不结了。彩礼我退。”

一桌子人像约好了似的,都去看我妈。

钱打到的是她的卡。她端着茶壶坐下来,眼珠往我这边一转。我太熟悉这个动作了。我做错了什么,她舍不得当面骂,就盼我能自己拾起来。

“八万八上哪儿凑?”她问。

上一回,我以为她把彩礼都拿去贴补我,脸上烧得慌,站起来替自己争辩。我说我没花,姐你也别把事情做绝。等我坐下,我姐面前的鱼汤已经凉得结了膜。她拿那把钥匙抹掉手心的汗,收进了包。

“妈,先把卡给我。差多少,我垫。”

我妈壶嘴一歪,水浇到转盘上。

韩立笑了一声:“你姐说句气话,你也跟着闹?姜砚,你那个房子不买了?”

本来约好下午和方宁再去看一遍楼。六楼阳台朝西,方宁嫌晒,我说晒透的被子有股好闻的味。她笑了,问我掏不掏得起一个像样的遮阳帘。

我昨晚的手机备忘录上,还写着帘子的尺寸。

我看着我姐桌布底下那双鞋。她过年穿也是这双,左脚后跟已经瘪下去,她习惯站着把右脚抵在左脚后面,遮住那个凹口。

这会儿谁也没踩她。她却还那么站着。

“下午的事下午说。”我把椅子扶起来,给我姐让出道,“你现在想走吗?”

她站着没动。韩立以为有戏,冲服务员招手,说鱼撤了再上条新的。

我姐把钥匙包在纸巾里,塞进我妈手里。

“妈,我今晚回家睡。门给我留着。”

然后她绕过我,先出了包间。

韩立的手在半空举着。那条鱼还在冒热气,他对着鱼骨头喊了我姐一声。

我姐没回头。

2

我追到停车场,姐姐在保安亭边,拿纸巾擦鞋。

草丛里刚浇过水,溅上一点泥。她用纸巾裹住食指,慢慢搓,搓成一道更长的灰印。她说:“待会儿回去,还得过那条巷子。”

“那就到家再擦。”

她蹲着没动。“在屋里我以为迈出来就痛快了。”

我站在她边上,替她挡太阳。她换了张纸巾,还是蹲着。我原想说你看看你,脾气都发了,还惦记一双鞋。话到嘴边,我把手机递过去,让她看我刚发给妈的消息。

我说三个人先在附近坐一坐,今天把钱退掉。

“我存了一万三。”她终于站了起来,“妈差多少?”

“让她自己说。你也可以留点钱,回厂还要交接。”

“厂里我也不想回了。”

这句话说得比不结婚还轻。她在韩家厂里做了六年,认识韩立还在入厂两年之后。那里早上有两台机子总要先空跑一会儿,哪张凳子有根钉子扎腿,她都知道。有一年腊月回来,她冲我骂老板吝啬,老板正好坐隔壁桌买馄饨,她跑过去又冲他骂了一遍。后来她在那家厂里连上厕所,都有人来敲隔间的门。

我没问她想好了没有。找了家冷饮店,推开门,给她点了杯热豆浆。

我妈半个钟头才到,手里提着刚才没吃完的鱼。

“六万八。”她在桌上放下打包盒,“我拿了两万还给你小姨。你上学那会儿借的,她后来没催。前些天她说摊子周转不开。”

我心里那些关于彩礼的陈年旧账,忽然没地方去讨了。

上辈子我连彩礼少了多少、花在哪儿都没问过。我姐嫁过去,第二天韩立就喊人来抬台子。我妈蹲在铝皮掉下来的地方摸了半天,我从巷子口经过,见她抹眼睛,以为她舍不得闺女。

“学费算我的。”我说,“两万我出。”

“那是我收的钱。”妈把手包抱在肚子前面,“你爸走了以后,你小姨肯掏这个钱,我做梦都念她好。我拿钱过去,还跟她说日子总算能往前走了。”

她说完,问我姐是不是真不回去吃饭了。

我姐剥开豆浆杯上翘起来的纸边。“妈,我不回去了。”

我妈把卡拿了出来。她怕我不知道密码,要过纸巾就想写。我让她自己拿好,咱们去银行,她陪着走这一趟。

我把两万转给妈,由她原路把八万八转回韩立当时给钱的账户。我姐提前发消息说清金额、来处和退婚的意思,转账附言也写了退彩礼。她坚持等回复,谁劝都不走,就在银行门外挨着一排共享单车站着。

韩立隔了好久,回了条语音。

“你让姜砚接电话。你现在肯定是听他的。”

我姐自己拨回去,开的免提。

“姜砚替我跑这一趟。今天在桌上说不结的人是我。”

那边沉默了一阵,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钱看见了。你想清楚,你出了这个门,没人再把你当自己人。”

“你把收了多少打出来,留个字。”

她重复了两遍。最后韩立发来一行,八万八收到,婚事就此作罢。

我姐截了图。她松开手机,手指蜷了蜷,才想起来豆浆还没喝,杯子留在冷饮店了。

我看着她的手,突然喘不上气。

前一辈子,厂里有批旧布要裁。原来管裁床的人辞了工,韩立喊她先顶几天,说忙过去就招人。她在第三天伤了手,后来去我新家改窗帘,针拿不稳,总往下掉。

那时候我在厨房烧水,听她说做了半幅就知道自己今天干不完。我从门缝里递给她一只夹子,叫她把做好的那半幅先挂上。

她抬头问我:“小砚,你还记不记得爸那张台子?”

我说记得,窗帘先挂,水开了。

那趟是我最后一次见她。后来我开车去外县,天黑了,前头一辆货车刹得急。我踩下去,眼前只剩车尾的红光。

如今她把截图发给我一份,五根指头灵活地划过屏幕。

我抬手想抓住那只手,又怕她问起,只好拐了个弯,握住她拎包的带子。

“姐,你在自己家,也有自己人。”

她看看我,笑得一低头,鼻子先红了。

“包不用抢。你扶我一下,我脚麻了。”

3

我到售楼处的时候,方宁已经看完了样板间。

她坐在靠窗的小桌前,用指甲把水杯封口划开半圈,留着没喝。顾问见我来了,笑着把计算器推过来,问我们今天要不要把房定了。

“对不住。”我把计算器推了回去,“今天定不了。”

顾问看看方宁,她也没转过脸来。

直到下了台阶,她才问我:“你给我发消息说退婚。怎么把咱们的也退了?”

她是笑着说的。我把钱的事讲完,她就笑不出来了。

十六万是我做冷柜维修攒的。有半年我跟着师傅去海鲜市场,一天里有大半天听人骂,冻坏一箱虾要扣一回钱。最累的时候我在店里两把椅子上睡,醒了眼皮黏在一起,以为自己再也起不来。后来我跟她说,我能出十六万。她拿出自己攒的八万,头一笔该怎么付,往后每月各掏多少,我们算了一整个晚上。

“就少两万?”她听完又问。

“我还想借她钱开店。”

她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坐下,先低头把凉鞋带系紧了。我们看楼这一个多月,她上班前去过早市,晚上等过最后一趟公交。她在家电售后排班,轮到下晚班,想十点半以后还有车回家。她把几路车的时刻抄下来,背后是挑窗帘的尺寸。

我拿手背去碰她的手,碰了一下,她没给我握。

“你姐跟你开口了?”

“没有。”

“那你拿什么跟我保证,她也想要一笔这么大的债?”

我盯着她凉鞋上那根长出来的线。她剪东西老是剪得太贴边,刚穿一个月,边上都散了。

“她手艺好。厂里这些年最难弄的东西都过她的手。我想让她有地方干活。”

“她当然行。”方宁把膝盖并起来,“姜砚,我问的是你。昨天你还说钱有了,可以定日子了。你今天有了新主意,一进门就当着外人的面宣布。我要还说我想要那套房,你是不是准备连我一起骂?”

我没出声。今天在桌上我早准备好骂人,韩立多说一句我就敢接一句。到了方宁面前,我满肚子话,找不出一句能让她好过点的。

“我想先把她接出来。”我说。

“你接啊。你跟我说声,我在银行门口也能等她。”

她看看站牌,再看我。

“房我很想要。想要得早上我还绕去菜市场,看小番茄一斤多少钱。现在咱俩连存钱的数都对不上,我想一个人待几天。”

车进站,她上去没给我让位置。我在玻璃外朝她抬了下手。她低着头,从包里拿出那个没拆开的水杯,纸沿全湿了。

我回家时,妈把鱼重新蒸了一遍。姐姐用筷子翻鱼骨,翻出一块藏在背脊底下的肉,给我夹了。

我说起借钱。她筷子停住,先看妈。

“我没同意。”妈正端碗,转身进了厨房。

“我想借你开间修衣店。”我把椅子拖近一些,“租个你自己选的地方。租金、机器、头几个月水电,先算算。你问过我,能不能找个地方摆台子,我那时候光顾着看房。”

她抬眼道:“我什么时候问过你?”

我喉咙一堵。那是上辈子的事。她还没嫁过去,头一回问我是在领证前两天,我嫌她想一出是一出。今天过去了,她永远不会在那一天来问我了。

“你前两天说台子太小。我以为你想换地方。”

“你能拿出来多少?”

“最多九万。”我在饭桌上划了道印子,“不用一次拿完,头一笔先算着。店归你,我缺钱也得照咱们写下来的日子收。”

我姐拿筷子拨了拨米饭,低声说:“那我今天要是说不借呢?”

我差点顺嘴说你再想想。

饭店里那把钥匙,忽然在我掌心里有了点分量。我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那我替你把台子挪到窗下。你别今天就拿主意,店也得挑个顺眼的。”

她拿起碗,把我妈盛得太多的饭扒回来一点。

“你明天休不休?”

“能歇半天。”

“帮我量量台子。真出去租,这东西我想带走。”

4

韩家厂在城北,门头上写的是立新制衣,厂字边上挂了个退色的塑料灯笼。打包带卷得到处都是。我陪我姐到门口,踩着一截打包带往前,听见厂里有人喊缺码。

我姐下意识回了一声:“三号架下层。”

喊缺码的是钱婶。她从里面探出脸来,哎了一声,嘴先张开,见着我又闭上了。

我姐约好了今天回厂交接,厂里正在赶一批食堂工服。她把自己放在机台边的杯子洗了,取下毛巾。打版用的纸挂在墙上,底下那个弧是她画的。她伸了下手,韩立在后头说:“那些留厂里。”

“我知道。”她把风扇线理开,从铁丝上解下来的是一根旧皮尺。

韩立倚着门框,看她把杯子和皮尺一件件收好。

“你待到月底,工资照结。现在走,有人接得住你手上的单?”

“规格单我写完了。你这回自己选的布,上批做出来就比原码窄一指,先试再裁。”

他拿起桌上那张单子,抖了两下:“我这里有整排机器给你用。你自己能买几台?”

“我去看看。”

他这才正眼看我:“是你给出?”

我姐把杯盖拧紧。“钥匙在桌上。工钱等你对完工时,发我单子。”

韩立看着那枚开机柜的小钥匙,没再留人。出来时钱婶追到门边,塞给我姐一卷纸,都是平时做衣服剩下的边条。

“你走了,这也没人往抽屉里收。”钱婶说。

我姐接了纸,低头卷紧。钱婶问我姐以后上哪儿找她,她张了张嘴,没答得上。

离开厂后的那一个月,我姐没事就往厂子走。她怕在家闲出毛病,在厂门口过了几回,都是绕到后街买菜再折返。跟我看店时就自在些,她问能不能在门口晒东西,台阶斜不斜,最小的灯泡安在哪儿。

我知道城北旧客运站的门面后来很热闹。上一辈子换乘点挪到那里后,连卖油条的早上都得拿号码牌。我领她去看一处空铺,跟房东讨价还价,问能不能一次签三年。

她站在黑洞洞的铺子里听了一会儿,说要再逛逛。

走到站口,她问一位卖水的大爷,几时修站。大爷拿蒲扇指站牌,那上面刚贴出通知,原本计划往这儿挪的两条线,要去河东新医院门口接驳。站牌上盖着新鲜的红章。

我在上一辈子没见过这张纸。那两条线后来也许改过,也许我记岔了。我能记得医院搬去河东,却想不起来是哪一年。

我姐从我手里拿过还没签字的租约,叠成四折。

“你在这儿有老客户?”

“没有。”

“那你怎么跟人说,明年门口会挤满?”

我也不能说从前坐过站,再往回找的路。看店那天我急着一次把她托到一个好地方,好像知道几年之后有什么,就连眼下谁在这里走路都不用问了。

我姐领我去城南。二路车终点边上有一排矮房,最头上是洗衣铺,布帘子后头有个大池子。常有食堂的人推车来送围裙,卖菜的站在门口,裤脚拖过水沟,黑得透亮。

她蹲着替一个等衣服的大叔量了量裤脚。

那人问她是卖裤子的还是修裤子的,她说暂时还什么都不是。

大叔把右腿伸直给她看:“你要修,我就给你送两条。这腿弯不下去,我说短两指,给我剪了两指。穿着一坐,袜口都露出来。”

姐姐让他扶着台阶坐,记下他坐着时裤脚到哪儿,又让他站直看落量。她一松皮尺,大叔自己试着把手探下去,够不着鞋,直起腰笑了一下。

他问:“到底哪天能送来?”

洗衣铺的娄姨出来收水桶,听见这话,朝自家隔壁一努嘴。原来配钥匙的人搬去跟儿子住了,隔墙留下八九个深浅不同的钉子眼,里面刚扫过,等着挂招租牌。

我姐进屋去,把窗拉开。窗外是二路车司机排队接水的水龙头,水管拐过去,墙面上晃着一片稀薄的光。

她拿尺量地,从窗根量到门边,算了算台子进去,留给人转身的地方有多少。

“你说能借九万。”她叫我也蹲下来,手掌贴住地上那道粉线,“先借六万。剩下三万我真要用,再找你张嘴。”

她抬头看我时眼睛是亮的,我几乎想把卡拿出来,当场连那三万一起塞给她。

“行。”我只说了这一个字。

她蹲回去量另一边,又叫了声小砚。

“你把窗子开大点。”

5

娄姨替我们把房东叫来。房东想一次签两年,我姐掰着手指算,柜台要搬,灯要换,还不知道哪天能有十个客人。他说签一年得按年交,她说行,推拉窗卡在半路的那截轨道算谁的。

后来轨道是我换的。房东在租约上减了二百块,我姐拿这二百买了面镜子,贴在和门斜对着的墙上。站在镜子前的人看得见裤脚,外头路过的人看不见里面换衣服。

我陪她去挑二手机器,卖家让她踏两脚试试,她从包里掏出三截布。一截厚,一截薄,一截拼了两道斜边。第三截走到一半,底下的线咬成一团。卖家去拧针,她把机器抬起来听,说底下有个地方松。卖家叫了修机的人来,蹲在地上拆,真卸下个磨得发亮的小零件。

那天她把两台机器订下来,回家夹着发票,拍了张相片。

她给相片起名,叫我的。

借条是她先写的。六万,店开起来半年后开始还,按季分期,三年半还完。遇上要改日子的时候,两个人先坐下来谈。余下那三万我还放在自己卡上,等她真有地方要花,另写一张。

我看见她漏了利息,故意敲敲纸。

“姐,你小时候借我两块钱,回来让我给你削了半盆土豆。”

“你给我削的是一盆皮。土豆让你削没了。”

她说完,在借条边上补了两个字,免息,推回来叫我签名。我趴在我爸那张台子上写字,台面上有道小豁口,笔尖一偏,砚字最后一笔拖了老长。

晚上我把钱转过去。她没有立刻收拾东西搬走,在饭桌上给我看她另记的小账。租金押金、两台机子、线和辅料、灯和插座,一样一样列开。搬台子要叫车,送机器的车还能捎一趟,省了几十块。

最下边留了一栏,她写的是自己一个月要吃几碗饭。

我乐了:“妈还能赶你出去?”

她把账本翻过来给我看。那栏边上还有一行小字,一半米钱给妈。

妈在一边剥毛豆,抬了下眼:“开头没得挣,也记我账上?”

“没得挣也有得吃。以前是你算,往后我自己算。”

妈剥得慢了些,豆子从指头间滚出来,落在借条上。她把豆子捡回去,问:“哪天搬台子?”

开店前,我们把台子抬上货车。四条腿一离地,我妈从卧室追出来,手里有个金属片。我认得是垫台脚的那块铝皮,边上剪成不规则的六边形。

她把铝皮塞到我姐裤兜里。

“墙是你爸刷的。你小时候把脚往墙上蹬,蹬掉一块皮,他回来还问你累不累。我说你再问下去,她得踩上房梁。”

我姐低头捏了捏裤兜。

“妈,我开店了还回来吃饭。”

“谁说不给你吃了。”

我扶着台腿爬上车。我妈喊我坐稳。她往日送我出门,能追到巷口,这回走到半道折回来,手往隔着两步远的车厢上搭了一下。

“禾,你把手伸过来。”

我姐坐在台子另一边,把手伸给她。她握了握,说不知道你这孩子跟谁学的,手上全是茧。

我姐笑:“跟你学的呗。”

货车开到店里,房东留的钉子还在。我姐给每个钉子挂一只夹子,夹衣服的单。新招牌没有彩纸,从前配钥匙的板子翻了个面,上面刷着姜禾改衣。板是我从旧钉子上拆下来的,刷完她说字离得太近。我把姜字描粗些,她坐在台子边看,最后说就这样,远点看都挨着。

开门这天,台子还晃。我姐蹲下去,把铝皮塞回原来那条腿底下,用掌心推了两回。

台子稳了,门外过来一辆公交,玻璃哗哗响。

她站起来,按亮了灯。

6

头三天,镜子照得最多的是我。

我靠着墙刷手机。姐姐说我杵在那儿,人家从门口一望,还以为我在讨账。她把我打发到外头坐,里面果然进来一个人。

是那个问裤脚的大叔,姓刘,胳膊上搭着两条洗旧的裤子。

我姐给他留了凳子。这回她拿夹子把折边别住,让他先在店里走。老刘一脚深一脚浅,走到门口又转回来,站着看了一阵子。

“能不能再长一点?”

“左边还是右边?”

老刘没答上来。我姐又拖了把凳子到他旁边,让他照平常在家那样坐,把右腿放到前头去。那条腿果然往外撇,布在膝盖上多提了一点。她蹲下来,挪低了右裤脚那枚夹子。

裤子剪好上机,机针响的时候,老刘还在絮叨,说右膝盖是下车崴的,以前给家里换灯都能踩最高那格凳子。现在裤子一短,人总瞧他脚脖子,跟看小孩裤子穿反了一样。

我姐没接这话。她把裤子熨好,叫他再坐一回。

老刘坐下去,在镜子里看看,起身又坐。原来得用手往下拽的裤脚,这回自然盖住了袜口。他把掏出来的零钱放到桌上,拿了找零,出去时还在低头看。

下午他带来一把装了半壶水的暖瓶,说他外孙买了新的,这个还能用。跟暖瓶来的还有两条裤子,是他们一块打牌的老头给的。

我姐把暖瓶放在窗台上,谁来都倒水。到关门,她才给自己倒了一杯,捧着杯子数今天挣的三十六块钱。

“还不够一壶水的。”她说。

我说:“你喝了吧。我一滴没敢动。”

她靠在窗边笑,说让你喝,顾客算你一个。

方宁下班过来时,我正在门外拿废纸画箭头。有人找门面找不到,我想挂在洗衣铺那边。她从车上下来,手里有个塑料袋,先给了我姐,里头是两排长尾夹。

“你以后衣服一多,拿颜色分。红的急,黑的慢。”

我姐往门外瞄一眼。“你俩一起吃个饭?”

“我跟你吃。”方宁把包搁在门边,“他想来,让他洗碗。”

我去隔壁买三碗面,方宁蹲在窗下捏那些夹子,捏一下,听一下。她跟姐姐说六楼有人付定金了,置业顾问发了消息,她说谢谢,就把那串号码删了。

我把面放下,有一碗挑了葱,搁在她手边。她端起来就吃,吃了一口才发现我给她挑过葱,又放下筷子。

“我还是觉得可惜。”她看着我说。

“我也觉得。”

她偏过脸,等我把下句说完。

“我在电动车店看了好多遍雨罩。想着住六楼以后,早上把你送到公司,修理箱得挪个位置。买不成那套,我也得重新想想这些事。”

方宁看了一会儿我手上印着热气的面碗,说:“你怎么今天才跟我说,你也想住进去?”

那天晚上我在水龙头边洗碗,水太凉,油总冲不掉。方宁拿了纸巾来,把碗里剩的油一层层擦走了。我让她留着纸巾,油我来擦。她把纸团投进我脚边的垃圾篓里。

“那你送我坐车。”她说。

末班二路靠在站台,司机一个人坐在里面吃馒头。我跟方宁从前门走到后门,再从后门走回来。她告诉我,她没去看别的房,房子是给两个人买的,她一个人想不出摆两张椅子是什么样。

我说借出去六万,妈还彩礼我出了两万,手里现有八万。如果姐姐用到后面三万,底下就剩五万。她不用拿自己的钱填,哪天还想跟我看房,我们俩从这几个数往下算。

“这几个数还会变吗?”

“会。”我说,“我下个月工资就发了。”

她笑了一下,伸手把我外套上的一截线揪下来。车门开了,她上去刷卡。临关门,方宁隔着玻璃冲我比了个洗碗的手势。

我知道那一盆碗还没洗完。回到店里一看,台子旁边留着她带来的夹子,红的剩五只,黑的只剩四只。她把缺的那只黑夹夹在我画的箭头上,扣住了最容易被风掀起来的尖角。

7

娄姨的洗衣铺每周三收沿街几家店的工作服。她进门前总拿脚把隔水帘往边上一拨,日子久了,右裤管上绽了一道口。

姐姐替她把裤管补好,又给几件洗坏拉链的衣服换了头。娄姨把货送回去时,常叫人自己来找姜禾,省得替他们描述衣裳哪里坏。

这么介绍来的有个潘姐,管附近三家生鲜店的杂务。她拎来件褐色短褂,袖口已经磨亮了,袖底却还是硬的。

“去年发的,捋袖子要用牙。”她把袖子卷起来给我姐看,“择个菜,放下来砸一砧板水。”

这批褂子也是立新做的。我以为我姐看见那个领标,多少要把手收一收。她却很快翻到袖底的接缝,摊在桌上看。

“这布结实,接头还有得放。你穿来我看看。”

潘姐披上短褂。姐姐用手指托着她胳膊,叫她做平时拿盆的动作。袖底整条绷住,往肘弯顶,潘姐刚抬起胳膊就龇了下牙。

我姐从抽屉里拣了一块薄而紧实的布,拿夹子夹出个尖头,再让她抬手。

潘姐抡了半圈,把原先没撕下来的价签带起来了。她看着那张价签飘,愣了愣,自己哈哈笑。

改过的样衣拿回去用了两天。潘姐下回过来时,把袖子撸得高高的,指给我姐看哪里没打湿。她想把三家店能接着穿的旧褂子都翻出来改,说发一件新衣是一笔钱,旧衣撂在柜子里,连取衣架都碍事。

我在一旁听得心里发热。前些日子姐姐晚饭都吃两次,一次陪我妈,一次陪我,故意说开张没什么。她每天进门把兜掏空,手里有几张皱票子,我等她去洗脸才数。那天我坐在台子边,第一次看她在一本新本上写下几十这个数。

韩立隔天提了箱梨来,放在台子上正中间。

“潘姐找过你了吧?”他问。

我姐起身,把梨搬到门边的凳子上。韩立没等她问,就说衣服的事自己有个省事的安排。前两年给几家店做的衣服多,零碎售后总要找人。有的急,厂里来不及改。他负责把活送来,价钱和客户都由他谈,我姐拿每件的加工费,衣服照旧挂立新的单。

“以前客户跟你说东说西,你烦的时候还得我出面。现在也一样。”

我往前迈了一步,我姐把两手交叠搁在桌沿上。

“潘姐找我改的是穿过的衣裳。她要改成什么样,我跟她说。她要退要补,我也得在。”

韩立的手在凳子边按了一下,梨箱瘪下去一角。

“你的机器才多少钱,你想包三家店?哪天下雨,送进来的衣服全是湿的,人家上门催你得罪一个试试。你以前埋头做,挨骂的时候我在前头站。”

“你挨骂,就从门口回来骂我们。”

屋里一下静了。我姐拉开台面的小抽屉,摸了摸里头别着的一排针。

“你骂我,说手不够快。那天机器的针偏了,换个针就能走。你从我凳子底下把脚踏线拽下来,说我既然做不来,就在那儿坐着,看别人怎么做。”

韩立大概没记住那一天。他看看我,像要找个人替他证明,这么小的事怎么能拿到今天说。

我姐把抽屉推上。“我现在想快想慢,能自己踩脚踏。你那几件衣裳,我接不了。”

韩立提起梨要走。箱子提手蹭到台脚,他回过头来,看见垫在下面的铝皮,脚步顿了一下。

“你真觉得这个台子能用一辈子?”

我姐说:“坏了可以修。我认识个修东西的。”

她说完朝我一偏头。我原先咬紧的牙一松,差点当面笑出声来。韩立看着我们两个,手提的梨箱又裂了一道。到门外他不得不拿两手托着,才没让梨掉进水沟。

8

潘姐先送了十二件来。她说第一家店先穿,穿得好,第二家再给。姐姐叫她把几个人分两班领过来,一个个试,试完缝个临时的号在里边。

我在边上拿纸记:一号放肘,二号加胸围,三号袖子两边各收一点。有人嫌麻烦,潘姐回头给她看自己那条袖底,洗过两回还平平的。女人看看,肯把后头排着的人让过去,坐到矮凳上等。

那阵子总下雨。试衣服的时候,潘姐挨个看她们来不来。量完最后两件,她在台边小声问,剩下几十件能不能周日一起交。

周日是店里盘货,三家都有人,衣裳摆在那儿领,省得跑三趟。第二家和第三家的人排不开班,潘姐说把号记好,叫人把各自穿的衣裳捎来,外头几个也有穿同样大小的。

我姐说要先改出这十二件给人看看。潘姐回去找店里的人对班表,留了句要是太急就算了。我听见太急两个字,当场说能做。

我知道那三家店再过两年会关一家。我前世有时去修店里的冷柜,最老的那台冷柜撑到停业那天还会响。那点记忆什么忙都帮不上,却叫我觉得眼前的机会一过就没了。

“我有两天调休。”我给姐姐算,“线能拆,布能剪,到上机我就不碰。三家店一次做完,她下次再有事就想得到你。”

姐姐用手把空白的两页账本压住,想了想,说先问衣服这两年有没有换过样式。潘姐回了电话,说样子看着一样,领子都是褐的。她也找不全人,让每家店挑两个人随衣服来一趟。

“我上回在楼道看见妈,把几双手套拆了补。”我说,“喊她来帮你拆线,多个人多一双手。”

姐姐看着我,目光往台角那一摞单子上落。

“你真能休两天?”

我那时还没向师傅请假。平时排活有得换,我想这事不难。说行的时候,嗓门还挺大。

到第二天下午,衣裳进店,占了半个屋。第一家的十二件做完了,挂在左边,袖底都在原来的拼缝里放过。第二家的样衣一到,我姐翻开里头,领标和第一家的一样,袖里少半寸余边。她另外找了块布拼进去,改完叫试衣的人把袖子折了三次。第三家送来的衣裳潮,问起来说是昨晚才洗,我拿电风扇在旁边吹。

师傅这时候打电话,说有两家冷柜都停了,一个客户跟我熟,非等我去。我背着工具包就跑。出门前我把第二家和第三家的袋子按颜色排好,说留着,我回来拆。

等我收了工,夜里快十一点,雨从袖口直往里灌。店里坐着我妈,面前铺一摊细线。姐姐拎着衣服在灯下看,手里不是我走前拿的那一件。

我妈说第二袋拆完了,剩下一袋我姐自己留着。我脱下雨衣去拿,她伸手挡我。

“第二袋里的袖缝跟样衣又不一样。有三件压了一道装饰线,妈当接缝拆了。”

我看了一眼,不就几道线吗,怎么装饰还放在里面?我妈听见这话,立即把拆出来的线往手里一拢。

“我说看不明白。你姐说照上面一件做。”

姐姐把灯挪过来,让我看被针眼连成的一排白点。衣服穿过许多回,线周围褪了色,一拆就像从袖子上挖了一块旧疤。有一件布角还被小剪刀戳出个口。样衣里头的布边摸起来是两层,这几件又压过一道,乍一摸只像一块整布。

我说:“我去找韩立问问,有没有现成的袖子。”

姐姐一下把剪刀搁在桌上。

“他的衣裳他还真能有。你去,跟他说他就知道你着急,回来我天天替他踩机器。”

我在雨衣里摸手机,手摸到一半,听见妈说:“也没几个人能看出来吧。”

我姐把那件划了口的衣服叠齐了,放回桌上。

“我看得出来。人把衣裳送进来前是好的。”

最里面有一只红夹。它夹着第三家的取衣条,我写下的周日交已经被湿衣服蹭花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才想起当时潘姐其实已经说了,太急就算了。

9

我给潘姐拨电话之前,先把桌上每件衣裳摸了一遍。拆开三件,有两件还能顺着原针眼缝回去,有一件划破了,怎么补都有印。整袋子里没动过的,我姐说放回去,先一件也别碰。

接通时她抢了我手里的手机,开着免提,报了自己的名字。

潘姐刚从店里出来,听见出岔子,先问周日交什么。我姐报出十二件做好了,还有第二家的那件样衣。两件拆线的她能恢复,破的那件先留着,怎么赔让穿衣服的人过来选。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听得见电动车催行人的喇叭。

“我回去都跟人说了,你手快。”潘姐说。

我姐张了张嘴。她平时说话一段一段,手上拿着针也能把人问的三件事全答了。这会儿她嗓子发干,隔好一会儿才说:“你把周日的话收回来。你们要我去店里道歉,我去。”

我伸手朝手机靠近:“交期是我说的。”

姐姐把手机拿远了些,听完潘姐那头说什么,才挂了。妈坐在台子边,眼圈红了,手底下那把线始终没丢。她说我不懂你就不该叫我做。姐姐把灯拧回去,回头说对,没看清交给你做,是我该挨骂。

我说:“你骂她干什么?是我叫她来的。”

她站起来看我。“我在骂谁?”

我妈把那把线往抽屉里倒。倒进去才发现是我姐放针的格子,又拈出来。她不让我们送,拿着伞就走了。

窗户往里漏风,我去关。姐姐在我身后问,你是不是觉得这店一天没挣钱,就得赶紧找点大活把钱挣回来?

我转过脸说:“钱你慢慢还。”

“那你怕什么?”

我怕的根本不在那九万里。我怕我再走了,没人拦韩立搬台子,没人知道她手疼的时候喜欢把胳膊放在凉砖上。我想让这个店一开出来就站稳,哪天有辆货车从我眼前冲过去,我也知道这一次她能坐在窗边,等自己的客人。

我说不出这些。姐姐把那件破了的衣服翻到正面,掌心在上头贴了一会儿。

“你就算明天又要去外地,衣服还是得一件一件看。”她说,“我这个店能接多少,得听我说。你要开口的时候,先看我一眼。”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台子上那些针眼排得密,我用手去掩,手指盖住了,光从边上渗出来。

“行。”我说,“周日我跟你去。我负责说日子那句,你说赔那句。”

姐姐点了点头,把手机还给我。

周日潘姐只叫了第二家的人来。其余衣裳,她先拿回去。新衣服很快也要订,她说上面叫她问个新做的价,她得去问,谁都耽误不起。

破衣裳的主人是个头发花白的大姐。她问穿旧了赔什么钱,我姐没顺她的话走,把新做一件要多少、换店里备的衣裳要多少都说了,还拿了一片布给她比。

大姐喜欢原来这件,说胸口里有个装药盒的袋,新来的没处放。她让姐姐补,能补得不露里头皮就好。

姐姐照原先谈好的价算了已做的十二件,那件补好不收钱,又给潘姐抵了来回送衣裳的车费。

衣裳拿出去时,分了两趟。第一趟是改好的,送到人手里,几个人高兴,套上就去干活。第二趟是一件件退回的,潘姐装了很久,装完拍拍箱盖,没叫我们送。

我姐把台子擦干净,问我等会儿去哪儿。

“回妈家。她说今天炖藕。”

“你先回吧。我坐会儿。”

我走出两步又转回来,拉了把凳子坐在门外。她坐在里面,能看见我的后脑勺,也能关门。过了好一阵,台上传来剪刀剪过厚布的声音。窗子开得大,暖瓶盖碰着窗棂,轻轻响了一下。

10

那天我回去吃藕,妈在厨房里把一段藕切得极薄。她一向切厚片,嚼起来响。我问她今天怎么切这样,她说薄片好熟。说完又往锅里添了一碗水。

我姐小时候做衣裳,妈也是这么在厨房来回走。她问拆好了没,拆好了没,到最后一遍,姐姐在屋里喊拆坏了,妈就舀一碗汤搁窗沿,叫她吃完再拆。

我从碗柜里拿出两只饭盒。

“她没吃。”我说,“我给她带。”

妈把头低下去,等我把饭盛出来,才说:“划破衣裳赔了多少钱?别拿账本来,我眼睛看不清,你说给我听。”

我把这次怎么赔的说完。她说钱自己掏,省得过了年还在心里翻。她的围裙歪了一边,我去帮她系紧,她把结一拽,整条带子从布上掉下来。

围裙是我姐学上机那年做的。剩布不够,带子拼了三个颜色,落在腰边挺好看。这几年布发毛,我妈拿别针别着,也不叫人换。

“你明天把这个送去。”她把围裙搭到饭盒上,“叫她开张单子,我付钱。”

第二天我没去送,妈自己去了。到下午我才知道。她从我修冷柜的地方经过,露出衣襟底下那条修过的带子,灰布接在红布边上,新得扎眼。

我问:“多少钱?”

她伸出一只手比五,往我身上拍拍。

“我排了个队。前头有两个小孩拿校裤来,兜小,一个人的公交卡掉了两次。”

我妈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来找我修东西的人在屋里咳嗽,她把衣襟合上,才说小姨给她打过电话。小姨听韩立他妈说八万八没退干净,姐姐留了一截拿去开店,怕她受委屈,问要不要先把两万块退回来。

我听着就要掏手机。我妈在我手背上敲了一下。

“我跟你小姨把流水对过了。八万八一分没剩。你姐开店借的钱,跟韩家隔着两本账。她要讲给街坊听,让她讲,我去打张单子给她贴门口。”

我看着妈。她刚才拍过我衣襟,手上还沾着一点冷柜后头的灰。她从前手上弄脏了,总往围裙背面擦,怕当面叫人看出来。我一低头,她大大方方擦到正面。

“你怎么敢跟她顶了?”

“我当初答应借房子给他们堆货,就是想着你姐嫁过去,他们能少说她几句。”

她吸了一口气。“早上我在店里听她给小孩量兜,说往里面多让一指,放进去手还捏得住。她坐那儿说话,没人说她多事。”

我把螺丝刀放在手边的纸盒上。妈等着我说什么,我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台子那边的地方,你现在拿来干什么?”

“放两盆葱。再给你姐摆个吃饭的桌子。她站一天,回来还站着夹菜,我看着难受。”

她走的时候,衣襟敞着。外头的风把围裙吹起来,红的灰的几段在她背后摆。那天我收工早,买了点肉,回去看见两盆葱都搁到窗下了。桌子小,只能摆三个碗,妈已经拿出三个,碗口朝下扣在桌上。

11

十一月,方宁约我去看一间房。

是套两居室,出租,四楼。她约我去看的时候,外头落着毛毛雨,我早到了十分钟,站在楼道里数到四楼有多少级台阶。数了两遍,第二遍少两级,才发现有个小平台被我踩过去了。

方宁上楼时带着一根卷尺。客厅左边有个凹进去的地方,她从那里拉到右边,问我觉得哪儿放桌子好。

我伸手指窗边。她说桌子在窗边要挡门,平时得收起来。我以为她随口说,蹲下去沿着她拿卷尺那头比了一遍,果然会挡着。她看我一眼,把手松开,卷尺嗖地一声缩回去。

“我公司调班了。”她说,“下个月能上白班,钱少一点。领导问我要不要去新区坐席,远,晚班还得自己打车。我没去。”

“那边每月多多少?”

“加补贴多三百来块。”

我想说我能给你补三百,嘴张开,又闭上。前些天我把姐姐开店的进账说给她听,得意得不行,她听了半天问我自己这阵一共睡过几个整觉。我跟师傅多揽了外县的活,晚上一进家门就想往地上躺。原来等买房再去算的钱,我天天在算。

“你问过我想不想上晚班吗?”她坐到飘窗边,“以前你说夜班好啊,电话少,还能多拿钱。我那时候跟你说,你有空就来等我一次,你还真来了。”

我记得那次。她打烊前接到一个电话,有人买了空调,遥控板坏了,对她骂了十几分钟。我在卷帘门外等,手里拎的两块烤红薯都凉了。她出来时用指尖点了点红薯,说咱俩能不能买间有门的屋,她不想下班路上还接电话。

那天我说能。她打开我吃过一口的那块,趁我不注意,把最甜的那截掰走了。

我站在空屋里,手往窗台上一按。

“这屋你想租吗?”

“想。一个人我能租那间小的,两个人能合租这间。房东说最少住一年。”她望着我,“你今天要有钱还没想好怎么花,咱们就在这儿想。”

我蹲下,把帆布包解开。里面有我自己写的一张纸。我把近两个月跑外县多挣的钱列了,也把姐姐还没取的三万圈出来,另列每月能存下多少。我把纸递过去,又收回来。

“还少一个。”我说,“外县的活我得少接点。有时天一黑,车开在大路上,我看见前头刹车灯亮,半天都缓不过来。”

她从飘窗上下来,拉住我的手腕。

“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阵了。我以为多跑几回能好。上次看错弯,停下来在路边站了二十分钟。”

我等她问我有没撞过车。她没问,只把我手腕往自己那边一牵,让我挨着她坐。

我在空屋里闻到楼下有人烧辣椒的味,走廊的声控灯隔一会儿亮一下。我跟方宁说,万一我以后有什么事,你手里那份租约得有你的名字,你想搬想续都能做主。

她把头一歪。“你每次说这种话,都是在给我留位子,自己像预备从后门走。”

我手里的纸被揉得哗哗响。

“我其实舍不得走。”

“那你把话说齐。你想不想搬进来,跟我住?”

我点头点得太急,额头碰到她的额头。她嘶了一声,抬手来推我。我抓住她的手,掌心贴着,我还想再点头,又怕再撞上去,只好说想。

方宁笑出了声。她把卷尺塞给我,让我量量门。

“桌子挡路,先买张小的。桌腿要是太薄,你提一回修理箱就能撞瘸。”

下楼我给师傅打电话,问能不能把外县的夜活换给别人。我留城里的晚班,少跑的钱照扣。师傅骂我现在才说,他早想让我多带带新来的小伙。我被骂得站住脚,方宁在下一级台阶等我,手一直没松。

12

我跟方宁搬进屋的时候,只买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小,一边放工具箱,另一边就搁不下盘子。第一晚我们把菜摆在窗台上,端着碗来回走,吃到最后她靠着墙站着,笑我选了一张得站起来才能吃饭的桌。

第二天一早我给桌腿包了四个橡胶角。姐姐过来看了,说小地方挺好,手一伸都能摸到。她给我们带来两幅窗帘,是用同一卷布剩的两截拼的,一截浅一截深。浅的朝外,街对面看过来都一样。

我抬高胳膊去挂钩。她托着帘子,站在我身后说:“你家窗可以开满。”

我差点把挂钩折断。我顺着她看的地方往外看,旧楼之间让开一条缝,尽头有棵树。风从缝里进来,帘子一下贴到我腿上。我用手捏住边,摸到里面齐齐的针脚。

“这东西要做半天吧?”

“两个钟头。你多请我吃点肉。”

她帮我把最后一个钩抬上去,自己把凳子搬回墙角。她正要走,手机响了,潘姐问她有空没,能不能看看立新送来的新衣样。

退回那批衣裳之后,潘姐陆陆续续又来过三趟。她只拿自己身边人的衣裳来,一趟两三件,付钱也很爽快。姐姐问过一次原来那批怎么样,潘姐说箱子还在,大家忙起来的时候谁也顾不上再翻。姐姐听了,只问前几件改了穿得好不好。

这次潘姐跟店里说过,想把几件旧的也摆进去,一块试穿。店主让她问问,新衣要是合适,就不花来回改的工夫。

我们去店里时,韩立已经到了。他铺开三件褐褂,肩膀硬挺,前口袋宽到能装下一把价签。旁边放了两排尺码,褚老板摸着衣服跟潘姐说量尺寸吧。

潘姐先把一件给常在后场择菜的大姐。大姐套上去,往上一举盆,新衣跟着抬起来,肚子露出一截。她赶紧放下,脸涨得红,往下抻衣摆。

韩立拿了件大一码的过去。“衣裳松点就行。这个加宽过了,弯手不顶。”

大姐换了,盆是端起来了,袖口垂下来盖住指头。她只好把盆搁到桌上,腾手把袖口折进去。

我姐去问她,平常拣菜拣到一半,袖子湿了怎么办。她说里面垫张纸,再湿就把袖子绑住,给人看见还要说她不讲究。

韩立伸手把袖口翻上去,举给褚老板看。“都能卷。成衣这么穿,谁家都是这样。”

姐姐把潘姐那件旧褂子拿过来,请大姐换上。同样拿盆,潘姐那件腋下多一小块斜着的布,伸手时衣摆只往上提一点。袖口扣到合适的位置,盆往前送,那块布撑开了,袖口也没顺着手背溜下来。

褚老板凑过去摸了摸。“你给她新衣上也加一块,能做吧?”

韩立点头,说能,厂里的工人手闲着,想加多少加多少。他问姐姐这块布要开多大,想拿起来看。姐姐让他等一下。她把盆从大姐手上接下来,又给大姐看扣子。

“潘姐习惯扣最外面。你的手细,扣里边看看。”

大姐换了颗扣子。她对着果柜上方的镜面举起手,一时忘了问贵不贵,摆了好几个姿势。

“这个盆要真装满了,”她说,“我也敢端。”

褚老板在桌边坐下。我很想听他拍一下桌子,说后头几十件就归我姐做。他却用圆珠笔在送货单上画了一道,问她那批衣服出了错,到底是怎么出的。

我听见椅子脚在地上磨了一声。是我自己站起来了。我去看我姐,她也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坐。

她从包里拿出一叠收衣单,把没填的那张放在桌上。她指给褚老板看,哪里记试衣人,哪里记哪批布,针头碰上老布出了什么样的眼,不合适的她也要写下来退回。

“上一回我有把握的是十二件。”她说,“往后一次我只收查过的。人分几班来,我就按几班做。没见着人,衣服不能从我这里改出去。”

韩立在边上笑了一声,说一个月也弄不完。

“我给你六件,工钱照报。”褚老板接过那张单子,“看看咱们这几个人,哪天能把衣服穿上身。下个星期三我还在这儿,你们俩的样衣都洗了再拿来。”

韩立手里捏着三件新的,压在纸箱上,褚老板冲他点点头。他把衣服交给潘姐,两边袖管平平地在纸箱上叠着。我姐只拿一张纸回去,纸上多了六个名字。

13

头两个名字里就有那个端盆的大姐。

她姓孟,跟姐姐约了中午休息的时候来。我姐叫她把冬天里面最厚的一件毛衣带着。她带了两件,原先觉得都能穿,一上身就发现一件太厚,只有左胳膊弯得进去。

她笑着把胳膊拽出来。“这要是不试,你今天剪了,下个月我得让你给我补回去。”

“今天试好了,下个月实在要加,你再来。”

我姐把六个人分开约。有个管库的男的周末才有空,她等到周日,测了他伸手拿顶层空筐的高度。跟他穿同一号的人端盆往前伸,他要抬到头顶。试完两张单子摆一处,没两项数一样。

我不碰衣服,只帮着把两个钉子换成不滑的挂钩。钉子往外拔时带下一层墙皮,姐姐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韩立。

这次他空手来。进屋先问我还有没有活干。我说有,蹲着继续换钉子。

他坐到试衣凳上,捏了捏自己的袖子。

“我把报价压了。褚老板还是想买新衣,贵不了几十。那几家都要一样的颜色,旧的补块布,从外边看有印。”

姐姐说:“你有事说事。”

他看她一眼,点了下头,摊开手机给她看,说厂里有人这月做不完,钱婶说家里有事也要走。他爸腿肿了,自己待在门口接货,冷风吹得两天没下楼吃饭。

“有些钱你没拿,我给你算过了。”他往下滑,“月底那两天,还有之前几天样衣费。我都补了。”

姐姐说:“那笔工资我九月就收到了。还有样衣费?你拿单子给我看。”

他退出去,没找单子。那几件样衣,一件多少钱她根本没跟他约过。我看着他拇指在屏幕上来回擦,原来他记得有些活她从前是白做的。

“你还问过我能不能跟你一块过日子。”他突然说,“那时候我去车站等你,来回四十分钟,你说你本来就不怕一个人走。后来那条路黑,你也等我了。”

我姐从抽屉拿出两截线,一截褐,一截偏灰,举到窗边比了比。她把褐色的留下来。

“我等你的时候,真想过嫁给你。”

韩立脸上像缓过了一口气。我也把钉子停在半道。

“可我等你来接我,你说我今晚来得正好,车上三匹布,你叫我一块拖下来。”她说,“我给自己找了半天理由,觉得你手疼了,觉得外面黑你也赶来了。韩立,真要是我那晚把手缩回去,你会怎么想?”

他想了一会儿。“我自己搬也能搬。”

“你会嫌我站着看。”

他张了张嘴,手指从袖口松开。试衣凳矮,站起来时他扶了下墙,墙皮沾在他手上。

“你家一楼我们早就找着地方替了。”他说,“有个仓库,夏天有味,冬天漏水。花钱放东西,原来也能放下去。”

我姐抽了张纸给他。他把手擦干净,团起来往门边的垃圾篓里扔,没扔中。他弯腰捡了,再扔进去,这才走。

屋里静下来。我用钳子把剩下的半截钉子夹住,压得手心疼。姐姐拿起地上的挂钩,递给我。

“有的事你在场,我才能不把人赶出去。”她说,“再多坐半刻,我也赶了。”

我噗一声笑出来。她把窗开了一指宽,冲我指了指门。

“你也差不多。你家那个人今天几点下班?”

我骑车赶过去,方宁已经在楼下等我。她手里一袋肉一袋青菜,哪袋也不舍得给我,说怕我把青菜压在工具箱下面。我们上楼把袋子放在窗台,晚饭有张能坐着吃的桌子了,我头一回没等她开口,先拿了个菜盆去洗菜。

14

快到年关,两边的样衣都洗过了。潘姐把人叫到生鲜店后面的卸货间。

立新的新样上,腋下也拼了块布,三个号做得各不一样。第一家店有两个人一穿就说松快。韩立站在一边没看我,手里拿着笔,听到一句好就记一个勾。

孟大姐的旧衣拿出来有点皱。她穿上就去端台边的盆。潘姐把一个空盆递给她,她说这算啥,自己绕到水龙头底下接了小半盆。

盆端起来,肩膀先沉一下,孟大姐把手肘稍稍往里拢,袖子跟着转,缝没鼓起来。她把水倒进桶里,一滴也没抖出来。

“穿这个我知道手该往哪儿伸。”她把盆放下,抬手摸到胸口的小袋,“我东西还在。”

其余五个人一个一个试。管库的男人掀起箱盖,把架顶那个筐取下来,没有像之前那样先扯一把袖子。三个人要把旧衣送来改,有人想先领一件新的试。一个姑娘问多少钱,她自己还有两件买了只穿过一回的衣服,也想拿来改。

褚老板没急着拍板。他让潘姐去外面,找几个手上正在干活的人问。韩立手里那个笔帽开了合,合了开。等人回来,褚老板给他点数,两家店有换岗来的新员工、旧衣磨薄不能改的,加上预留的,一共二十六件新的,原来谈的颜色和补货价照算。

韩立一抬头:“三家还不到三十件?”

“后面二十四件能改,先改。一批一批穿回来,咱们再订。”

他把笔在桌上滚了一圈,问量的人谁出,来回一趟算谁的。褚老板说厂里来量,拿不准的跟穿的人说清楚。韩立转身看我姐,眼睛有点红。他原先随手就能叫过去干活的人,坐在桌子对面算二十四件旧衣的工钱。

“她跑几趟?”他问。

“我先跑一趟去试,收回来每回不超过八件。”姐姐翻了一页账本,“急着领的先,过周末要上货的自己留一件备着。每个人试好才算交。”

褚老板点了头,把头一批的料钱转过来,手机振了两下。姐姐想把记录拍给他,手抖得没对上焦。她把手机搁桌上,拿两手扶住了再拍。

我站在卸货间靠门的地方,想起韩立说的,他有整排机器。现在他还有整排机器,真要量尺寸也有能派来的人。我姐带来的只有一根软尺、一本账和那二十四件衣裳的名字。

她一转头找到我,说:“拿那个,空袋子。”

我把袋子往肩上一甩,哗地抖开。孟大姐凑过来,自己把最上面那件放进去,问还要不要写名字。姐姐说你写,写在纸条上,我给你别好。

孟大姐摸了一遍兜没摸到笔。韩立的笔还搁在桌上,他伸手去拿,停一下,转了个头递给她。

出了门我姐才发现把软尺忘在卸货间了。我跑回去拿。韩立在外面抽烟,手里勾着那根尺,见我来了,把烟夹到另一只手上。

“你姐做新衣也做得好。”他把尺扔给我,“我以前跟她说,衣服做了这么多,你怎么就记不住一件该有多快。”

尺在我手里滑了一圈。我姐在马路对面等,怕我走错,举起手摇了摇。

“她今天赶着回去吃饭。”我说,“我也得快点。”

我提着袋子跑过人行道。里头八件褂子,走起来一直敲我的腿。我姐站在道牙上伸手说一人一边。我以前总觉得这种东西自己抬得动,没给过她另一边。那天我把绳从肩上放下来,她伸手接住,我们一边高一边低地往站牌走,没几步,就把脚步踩到了一处。

15

年前接的二十四件旧衣服,到最后只改了二十二件。有件衣裳袖底的布一捻就起毛,姐姐请人到亮处看,看完那人自己说该换了。还有一件,穿的人试了一回,说手抬起来了,肋下却空荡荡地灌风,她就把试缝的布拆下来,让人照原样穿回去。

最后一袋是我送去的。潘姐结完钱,又定了下个月收衣裳的日子。她把那张单子贴到排班表旁边,说省得我家这几个老问,姜师傅哪天来。

我姐回来讲这事,特地把称呼也学给我听了。隔了几天,潘姐又叫她去一趟,这次我提着个空袋子陪她去。她跟我说,得先看,还不见得能往里装。

到了一看,潘姐从凳子底下拎出一袋新褂子。有几件领口留着吊牌,袖子里夹了写过字的纸。韩立从她手里接过去,一件一件摊在桌上。

他说新衣已经交了。有五件,人量过、也试过样,衣裳做到手却有两件装错了码,另三件配的袖长还跟原来的号走。立新那边的人又在赶货,拿回去得下礼拜。潘姐把做错的五件单拎出来,叫他问问姐姐能不能在这边改。

韩立手搭在衣服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

“我这回说了是你改。要么你开个价,我就在这儿等。”

我姐把最上面一件翻开,对了对吊牌和纸。她叫韩立再问一遍,穿的那几个人几时有空,错码那两件能换就去换,不能拿小的硬接成大的。

韩立说:“人家现在一看我就要问衣服哪儿去了。”

“她们上班本来就该有衣服穿。”

我记得饭店那天,韩立给我姐挑过一根鱼刺。当时谁看了都说他细心。现在他把手插进兜里,站了会儿,自己把送货单拿出来,去卖场里挨个人问。回来时他念着人家下午的班,拿我姐的笔在单子上写。笔快没墨了,他甩了几下,还是没叫她换一支。

错码的两件他当晚送回去换了。剩下三件,我姐第二天在店里等到人,照实际抬手的样子改。她开了单,改衣的钱由立新出,收单抬头上是姜禾改衣。

来拿衣裳的是韩立。他站在台边,把三张单子跟衣裳一一对上,当面付了钱。等他走远,钱婶才拎着件旧外套从隔壁过来。她没穿厂里的围裙,头发刚在外头剪过,领口沾着几根没拂掉的碎发。

她在门边理了理头发,问我姐:“你这儿缺人吗?”

“你不在立新做了?”

“上个月走的。家里接孩子,夜里老加班我实在熬不住。”钱婶搓了搓手指,“我就是想找点半天的活。咱们那时候一块做,你知道我的手。”

她抬起手给我姐看,像打算把什么证件递过去。姐姐托了一下她的手腕。以前在厂里,她们两个人都晓得哪台机器起步时得放慢,钱婶知道我姐总忘了拧水杯,我姐知道钱婶眼睛不好,要拿手电照一下才穿得上线。

我以为她会一口答应下来。她先说店里目前活多活少还不齐,把这阵实际有多少活给钱婶看。钱婶隔了一会儿,说我从前一睁眼就能做四十件。

“婶,来这儿一天可能就改三件。”姐姐把那条装过三件新衣的袋子提起来,“一件给谁穿,你得记住。人回来还要找你说袖子长了短了。你愿意咱们先做半天,工钱今天就给。”

钱婶说别给,先试试,看我行不行。

我姐把机器前那把凳子拉出来,扶了一下。

“要试的活我也得收人家的钱。你坐。”

两个人挨着试一件旧外套。袖底薄,手一摸就知道经不起再拆,钱婶看了半天,提出把里面整块薄布撤下来换一块。姐姐叫她先别剪,看一下穿的人平常怎么动。两个人在台子两边来回转,等那件外套的主人进来,钱婶蹲下去,看人拉拉链,半截软尺垂在地上。

从店开张算起,眼看满半年。那天我坐在门边,想着等吃了饭,去看看我妈的炉子还好不好使。手机振了一下,我以为是妈叫我回去,摸出来一看,姐姐把借条上的第一笔五千转过来了。

我点进去看了两遍。她从台子边站起来,向我扬了扬手。我以为她要叫我过去,说你忙,等会儿再说。她又扬了扬,那只手是空的。

我这才知道她要干什么。她小时候跑接力,我们隔着半个操场打过这个手势。谁先到终点,就把手举起来给另一个人看。

我把手举起来。隔着店里几个等活的人,我们两个对着拍了一下空气。

钱婶转头问:“你俩这又忙什么?”

我姐没声张,低头去找一件深色衣裳。她找见了,把衣裳交给钱婶,一边把嘴抿了起来。那点笑从嘴边憋到眼角,她终于没憋住,笑得碰了一下台子。

16

开店满一年,暑气刚下去,店里按原来的时段再也排不下了。

潘姐带了给隔壁熟食铺改围裙的人来,娄姨每周还送一筐开线的工作服。好些人认得试衣凳,进来不声不响一坐,把自己的衣服搭在腿上等。也有人看一眼墙上挂的衣服,说那我赶个早,再把门掩上。

姐姐记了十几天,记下有多少人没等到,什么时候人最挤。她不叫我帮她猜,说你在店门口盯着,人家就不进来了,坐里边给我数。

她把纸数到月底,来我家吃饭。钱婶后来固定上几个半天,钱按月发,人少了也有个底。姐姐想再隔一间,给她留一台机子,两个人能分开试衣。

娄姨在洗衣铺后头租过一小间,原先放塑料筐。房东现在愿意单独签给姐姐,从侧面的小巷进去,后屋跟改衣店原本就通着,门口的杂物一腾,两间就能来回走。姐姐看中后屋有个高窗,摆机器的时候人背后有光,踩几个小时脚踏,不用总起身揉眼睛。

她把账本铺开给我看。从房租、二手平车到钱婶的工钱,每样都有数。三万里面有一小半是留着应付空月份的。要是后屋开了,前屋一连两个月没多接着活,也得照给钱婶那几个半天。

“钱可以给你。”我说,“我还是要问一句,要是活比现在多一倍,你打算自己多干一倍?”

她没立刻说话。我从小在家,见得最多的是她吃饭吃到一半,筷子一撂就去接电话。她说厂里没她也能转,真听见那边喊人,还是一分钟也坐不住。

“我先教钱婶接单。”她说,“再把每个月留出来的两天写在门上。我有一天下午想跟妈去趟公园。她说人家那里有一块很大的平地,带她滑过两步,我小时候还真以为她会滑旱冰。”

我说:“她会啊。小姨说年轻时候她绕着溜冰场追过咱爸。”

我姐愣了一下,笑得把账本按住。方宁把三只饭碗端过来,我把刚刚说到的钱告诉她。她问那三万还在原先的格子里吗,我说在,这个月的家用和房租也分开了。她把碗往我跟前推了推,又问我,借完了我自己这个月还打不打算换那套扳手。

旧扳手滑过一回,我敷衍说还能用。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碰在碗沿上。

“你在外面挣钱,手也是要吃饭的。”

我看了眼自己的右手。前些天刮过一点皮,已经快合上了。我慢慢把那只手摊开,在桌上看了一会儿,才说我这就买。

那晚姐姐照上次的办法,给我写第二张借条。还款日排在第一笔之后几天,最后一笔也算到开店满三年半。我按她写的数转三万,她发给我一个收到了,手机和手机挨在一处,屏上照出一样的光。

“姐。”我说,“要是今天我没这三万,你怎么办?”

“后屋少租半年。先借娄姨门口两尺地方,放把试衣凳。”

“你都想过了?”

“我还想过先接几个熟人的活。厂里出来那阵,我怕自己在门口晒一天太阳,也没人停下来。你带我去客运站,我一看那地方大,想进去就关门。好在当时没签。”

她说完,站起来往窗边走。我还记得上一回她借我结婚的由头来量窗帘,在我家凳子上坐着,右手两个指头僵着,想把尺拉直也拉不直。我那时候怎么就能烧完那壶水,回客厅去聊楼下停车位。

“我有时候梦见你,”我对着她的背说,“你跟我说话,我没听见。梦醒了我真恨我自己。”

她转过头来。楼下有人遛狗,狗跑到黑的地方,主人叫了一声。

“你梦见我说什么?”

“你问我记不记得爸的台子。”

她歪着头想了想,走回来,把两手搭在桌边。

“我真想问过你。爸走那年我说,以后我接了活,挣的钱能给咱妈买个电饭锅。过两年我说我想接活,她怕我连自己都养不起,就笑我想买多大的电饭锅。再往后我也没问你。你每次回来,背个那么重的包,我看着就不想问了。”

我一直以为这世上最着急的事,是再赶到那个饭桌上一次。她说话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真能坐在她对面,从头听到尾。

“我现在背包回来,”我说,“你也能问。”

她探身过来,手在我肩头一拍。

“那你把手里的扳手买了。买完能不能帮我钉一条板?我就想跟你要这个。”

我把后屋墙上的旧洞堵了,另外钉了一条板。板上既能挂单子,也能架放衣服的筐。姐姐把收过的第一张单子用透明胶护起来,压在板的最里侧。刘师傅,两条裤脚。上头有个角被暖瓶底压湿过,边上化开了一道小小的蓝印。

钱婶搬进后屋那天,带了一件上学的孙女做的纸衣服。剪的时候只剪了一面,折起来才能看出是个坎肩。她问能不能夹这儿,我姐叫她夹在窗底下,说那块儿没有灯,白天光最好。

头一回按门上写的日子歇店,我姐比平常起得还早。她和妈去公园,我骑车给她们捎水,到了才知道妈把我爸留下的旱冰鞋也提去了。她坐在平地边的长凳上,拿抹布擦了两回鞋底。轮子年头太久,转一下就咯噔一下。

姐姐说去租一双来。妈低头捏住她的手指,说算了,我今天就想坐会儿。

我姐挨着她坐下。穿旱冰鞋的孩子从她们面前冲过去,胳膊一个比一个张得大。我妈说你爸才学的时候不敢伸手,怕人笑话。他跟着我滑,别人一回头,他就把手放回兜里。说着说着,她隔着一层鞋帮,把轮子拨了一下。

姐姐的手机响了,是个常来换拉链的客人,说明早几点来合适。她告诉人家自己今天歇门,明天九点到。挂断以后,妈问你是不是得回去看看。

“我还没听完。”她把手机装回兜里,“后来爸敢伸手了没?”

妈拿着抹布,一点一点去抠轮子缝里的土。她说他呀,敢的,有一回把我拽得一起倒了。

17

我和方宁挑在2023年春天结婚。

那几个月我存钱存得很踏实。修冷柜不必跑远了才有活,师傅让我带着新来的小伙盯两条街。最热的时候我一天换两件衫,方宁下午准点出来,我赶得及就骑车去接她。有时她先到家,俩人电话打过去才知道白等了一站。

我们谁先到谁把窗推开,她嫌我工具箱油大,另做了个能洗的罩子,我往里装工具,她拿脚替我勾住凳子。

有天我们去交第二年的租金,她从银行出来,抬头问我还想不想结婚。

我说:“想。”

“我这会儿手里有结婚要花的钱,也有买房的钱。你说想,咱们先拿前面那份算。”

我说我姐还了几笔,有一笔是刚到账的。她把小包抱在胸前,叹气,问你存了多少。我立刻改口报我自己的数。她抬脚迈出去,半天才跟我说,你刚才说你想,我听见了。

我追出去问她呢。她不回答,拿手指我背后。银行的大窗上映着两个人,一个低头在问,另一个已经笑得快走不动了。

我妈知道以后,先打电话叫小姨。挂了又自己来找我,手里攥着个红包。我以为她给我的,她翻过来,正面写着方宁的名字。

“你姐这个月又给我家用。她拿那两盆葱炒蛋,炒完还说吃我的蛋得给我钱。我一算,她往家里贴的钱,比我那点吃的多多了。”

她把红包放到我手上,没松手。

“这点给你们,我从这两年收鸡蛋攒的里头出。哪天她要去过她的日子,我也给她一个。人不用上桌我才给。”

我妈松了手。她问请几桌,我说就两桌,坐得下。她皱眉想还有谁要算,想了一圈,只叫我把卖藕的小姨父也算上,他要找人替半天班,不能过几天才说。

姐姐给我做了件上衣。量身那天我站在镜子前,把胳膊抬起来又放下,她叫我慢一点,没那么赶。

我想起那间饭店的花生米,自己当时站起来,连把椅子立稳都要用两只手。现在这里隔着窗能听见娄姨开水龙头,钱婶在后屋数这星期哪天得去接孩子,我姐的软尺从胳膊底下绕过来,我竟然敢站着不动,让别人把我照顾一会儿。

我说:“内兜能大一点吗?”

“你要装钱?”

“装她家的钥匙。”

她停了停:“你不是说合租?”

“后来领了证。续租的时候房东把两个人的名字都写上去了。我早上问她那间屋归谁,她说钥匙谁有就归谁。”

姐姐说怕你钥匙掉了,得给你加个扣。说完真的从抽屉找出个扣给我比。

结婚那天,妈带来一枝剪下来的葱花,说今年开得齐,插在家里水杯也好看。我们在饭店吃到一半,她去跟小姨换了个座。小姨转头喊姐姐,说听你妈讲你现在管着两间铺子,冬天的棉袄能改不能?

“拿来先看,来前给我打个电话。”姐姐笑道,“你穿去,我给你量。”

我妈在旁边说了句,她忙得很,别叫人家等你半天。小姨把筷子一横,偏过来问我妈:“你自己去过多少回?”

“我去都排队。”

我听得乐,跟方宁碰了下杯。她喝了口茶,悄悄让我看右边。姐姐穿了条新买的黄裙子,一坐下先把裙摆捞起来,怕沾上桌脚的水。钱婶给她拿张纸,她自己低头瞅了一眼,放下去,又往椅子里坐了坐。

吃完饭姐姐陪我送客。外头刚下过雨,台阶上有一小块泥。我看到她裙子下面穿的是双平底鞋,鞋跟没瘪,右脚不往左脚后头挪。她说去车站得从这儿绕过去,我问要不要拿张纸,鞋都溅湿了。

她说:“到家再擦。小砚,你得去送方宁。”

方宁在路边提着两份没吃完的菜,见我下来,递给我一份。我们刚迈下台阶,她问等会儿打车还是坐公交。我说坐公交吧,手里有点沉,坐着还热乎。

她朝我衣兜伸手,伸到一半,我以为她要拿钥匙,把扣解开给她看。她掏出来一张发软的名片。是最早看房时顾问塞给我的那张,背面我亲手圈的那个六还在。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搬家,你说这一兜东西都可以扔。我没扔。”

我把名片压回内兜。车来了,她先上去,把靠窗的地方留给我。我看得见路上积水里的灯,也看得见玻璃上她把头靠过来的影子。我们把两份菜抱在腿上,到站前谁都没动。

18

2025年春天,我收到了借款最后一笔。

那时候我的手机换过一个,方宁还留着我俩最早列的数字。她把其中几笔来来回回算了一遍,九万,全回来了,跟我们工资攒出来的钱分在两个格子里。她叫我下楼买个橘子,说给你姐打电话的时候别老摸鼻子,她隔着听筒都知道你想哭。

我下去买了一袋。上来才发现姐姐在门口等我,她带来的文件袋里装着收条,要我签了给她留着。

“转账备注都写了,怎么还特地跑一趟?”我开门说。

“我发了个你瞅瞅,你隔五分钟回一个嗯。”她把纸往桌上一摊,“再等会儿,你得回我五个嗯。”

纸上有两处,六万、三万,下面两行日期。我在同一张桌子上签名,桌腿的橡胶角早被我撞出一道缝,桌子还很稳。签完我剥橘子给她,半个里面有片大得出奇,我掰出来,她以为我给她挑,就把手伸过来。我拿起来咬了一口,说这个给我自己。

她在我手上打了一下。打得可轻,指节却响。她捡了另一个剥,说后屋那张机器换过两回皮带,皮尺也换了。她现在每月去两趟生鲜店收衣服,也接附近饭馆的围裙和居民送来的校裤。钱婶教会一个以前从来没踩过机器的小姑娘做袖边,把她教得敢拿自家最好的衣服来拆。

“有个外县老板让我开门面,租金他先付。”她掰了瓣橘子给我,“我上礼拜去看了,去车站三十多分钟,窗外一排水泥墙。回来我就给推了。”

“钱多少?”

“听他说第一回我还真动心。”她老实跟我说,“车还没进站,我就在想后窗那件纸坎肩。回到店里一看,钱婶孙女又给她剪了条纸裙子。”

我从她手里接过橘子。最里头那瓣有点苦,嚼到后头才尝出甜来。

“我倒看了间小屋。”她说,“在咱妈家巷口。原先想着最后一笔还清了再去签,今天下午就有空。”

我说你回去住得好好的,妈肯放你?

“是妈领我看的。里头厨房小,盛汤不用走两步。她说要是我嫌吵,就把窗关上,要想吃饭,走两步就回去了。”

我盯着她:“你存够钱了?”

“租金付得起,家具慢慢添。过几天你有空,帮我抬张桌子。”

我问是不是爸那张,她说那张留店里,来的都是客。新桌子不用那么大,她先摆两把椅子。我剥了半天橘子皮,才想起来问,两把椅子有没有我的一把。她把我面前那个空碗推近些,说你来就有。

这些年韩家的厂搬了。韩立把原先一排机器卖掉几台,拿了个小些的厂房,专心接新衣单。去年潘姐那里给他添过一笔,收来的衣裳有张立新的卡,下面多印了一行,有问题先找厂里。

他有时真忙不过来,会给我姐发尺寸和件数,问能不能改;我姐有空就报价,没空也说一句没空。

最近一次他自己送衣来,台子边晾着条刚洗的围裙,他问能不能借个地方坐。我姐说能,那凳子得先给人试裤子,等会儿你再坐。

我跟方宁在这年看中一套二手房。走到她公司十来分钟,房龄久,卧室那面墙上有两个拆过柜子留下的洞。头一回来看,我伸手推窗,没推到底,心里猛跳一下。方宁绕过去把搭扣拨开,一扇推到头,又试另一扇,回头问我要不要站到这边来吹吹风。

我站过去,底下有人骑车卖豆腐,叮铃响一路。

“就是这儿吧。”我说。

方宁问:“你就为了一个窗户?”

我说我在这儿站了半天,已经想出工具箱放哪儿了。她问我放哪儿,我说玄关。她想了想,把我拉到进门的地方,拿手比给我看柜子底下还能留点地,我满手油的时候不用开柜门。我们当天回去把各人的数字对了一遍,又过了一阵才把房买下来。头一回拿钥匙,我让她去开,她说你开,我看看里面什么样。

姐姐过来量窗的时候,我在客厅等着。她找了个矮凳,踩上去,把皮尺垂到地板边。我没去替她拉,问这回收多少。她顺手递给我一张价目单,说家里人减五十,量两扇起减。

方宁从屋里听见,喊:“那就量三扇。”

姐姐回头冲我笑:“听见没?第三扇原价。”

她量到最后一扇,叫我把窗子开大。我走过去,把两边都推到头。外头有风,她伸手去接悬在地板上方的软尺,五根指头一合,尺就稳了。

我看得出了会儿神。她在凳子上低头问:“怎么了?”

我想起以前也站在一间屋里。烧开的水把壶盖顶得直响,有个人在窗前问我记不记得那张台子。我那时随口说记得。现在台子还在,每天有人把衣服铺上去,下面垫着片六边形的铝皮。她从那张台子走到这里,两手拿着自己的东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扶住凳边,说:“姐,等装好了,你来住一晚。”

“那天我忙怎么办?”

“你哪天想来就来。”

她把软尺往手上一绕,踩着凳沿下来。我以为她要去量墙,她却转身把窗又推了一下。早推到底了,玻璃只响了一声。

“行。”她站在风里说,“回头给我配一把钥匙。”

我去玄关把刚领的钥匙拿过来。她看见我手里只有一把,就把手背到后头,说急什么,你先开你的门。

她朝窗边那张凳子走,我跟过去。我们在一个还没装窗帘的屋子里站了很久,风把她拿软尺的手吹得发凉。我把那只手握在手里,拇指在她指节上按了按。她看我一眼,没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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