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众人起哄让我老婆和她前男友亲一个。
我腾地站起来,她却一把按住我的手腕。
"就是玩玩,别扫大家兴致。"
她笑着说完,端起酒杯走向了那个男人。
我点了点头,坐回原位。
我拿起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麻烦你现在就拟一份离婚协议书。"
她愣了,脸比那桌剩菜还难看。
01
包间里的灯光昏黄,桌上的菜凉了一半。
赵鹏举起酒杯,冲我媳妇努了努嘴。
"周琳,来来来,大学那会儿你跟陈昊可是校园最佳情侣,今天难得聚一块儿,亲一个呗。"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桌上八个人,六个在起哄。
"亲一个!亲一个!"
"就是啊,都老同学了,玩玩嘛。"
我看向周琳。
她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笑,眼神闪了闪。
我撑着桌面准备站起来。
她一把按住我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很坚决。
"顾铮,就是玩玩,别扫大家兴致。"
她笑着说完这句话,松开了我的手腕。
然后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朝对面那个男人走过去。
陈昊坐在主位,西装袖口露出一块表,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
那种笑,是他每次见到我都会挂在脸上的。
得意。
周琳走到他面前,侧过头,凑了过去。
包间里一阵口哨声和掌声。
我点了点头。
坐回原位。
拿起手机。
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号码。
按下拨出键。
铃声响了两声。
"喂,孙律师,我是顾铮。"
包间里的声音渐渐小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
"麻烦你现在就拟一份离婚协议书。"
我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对,就是现在。协议内容我之前跟你沟通过的,按那个版本出。"
"嗯,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抬头。
周琳站在陈昊旁边,酒杯还举着,整个人僵在那里。
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回去,嘴角的弧度卡在一个很别扭的位置。
赵鹏的手还保持着鼓掌的姿势,停在半空。
我夹了一筷子花生米,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愣着干嘛。"
我看了一眼周琳。
"不是玩玩吗,接着玩。"
她放下酒杯,走回来。
坐到我旁边。
"顾铮,你疯了?"
声音压得很低,但手在发抖。
我没看她。
我看着桌上那盘糖醋排骨。
凉透了。
"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那个电话,你让我怎么做人?"
我终于转过头。
"我让你怎么做人?"
我盯着她的眼睛。
"你让我怎么做人?"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赵鹏在旁边打圆场。
"哎哎哎,顾铮,别这样嘛,大家就是开个玩笑。"
我看向赵鹏。
"你结婚了吧。"
他愣了一下,点头。
"你老婆在这儿。我让你老婆去亲她前男友,你觉得好不好笑?"
赵鹏的笑凝固在脸上。
他老婆刘芸坐在他旁边,脸一下子就红了,低头去翻包。
我站起来。
把餐巾往桌上一放。
"今天这顿我请。"
我拿起外套。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周琳,律师会联系你的。"
推门出去了。
走廊很长。
脚步声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地响。
身后包间的门又被推开了。
高跟鞋追上来的声音。
"顾铮!顾铮你站住!"
我没停。
按了电梯按钮。
周琳跑到我面前,挡在电梯门前。
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的?你提前跟律师沟通过?你什么意思?"
电梯到了。
门开了。
我侧身绕过她,走进电梯。
"你自己心里清楚什么意思。"
她伸手挡住电梯门。
"顾铮,三年了,你就因为一个玩笑要离婚?"
我按了关门键。
看着她。
"不是因为今天。"
电梯门合上了。
02
夜风灌进车窗。
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没发动。
手机震了十七下。
周琳打来的。
我没接。
第十八个电话,是我妈。
我接了。
"顾铮,周琳给我打电话了,哭着说你要离婚,到底怎么回事?"
"妈,我处理。"
"你处理?你怎么处理?你在电话里跟律师说离婚,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你——"
"妈。"
我打断她。
"这事我有分寸。你先别管。"
挂了电话。
发动车子。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后视镜里看到周琳从饭店门口跑出来。
她还在打电话。
我没踩刹车。
回到家。
两室一厅,婚房。
首付是我出的,月供也是我在还。
房产证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
这是当时周琳妈提的条件。
我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
打开手机。
微信同学群已经炸了。
赵鹏发了条语音:"顾铮这人怎么回事,开不起玩笑啊。"
陈昊没说话。
但他发了个表情。
一个摊手的小人。
底下有人回复:"太小气了吧,人家周琳都没说什么。"
"就是,又没真亲,至于吗。"
"顾铮这人大学的时候就这样,闷葫芦一个,心眼小。"
我把聊天记录截了图。
存进一个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里已经有不少东西了。
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通话时长截图。
不是今天才开始存的。
三个月前就开始了。
门锁响了。
周琳回来了。
她站在玄关,高跟鞋都没脱,就这么踩着木地板走过来。
"顾铮,你今天是故意的。"
我靠在沙发上。
"我故意什么。"
"你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打那个电话,你故意让我丢人。"
"你觉得丢人了?"
她一下子提高了声音。
"你说呢?赵鹏他们现在群里都在说你,说你小心眼,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不配周琳。"
这话不是她说的。
是群里有人说的。
我知道是谁。
陈昊的好哥们儿,孙磊。
我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
"你说的,是这句?"
她看了一眼,别过脸。
"我不管他们说什么。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要离婚。"
"你觉得呢?"
"顾铮,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哪种语气?"
"就是这种!"她摔了包,"你每次吵架就这样,不吼不闹,阴阳怪气的,你知不知道这样让人很窒息?"
我站起来。
走到书房门口。
"你要觉得窒息,那正好。离了你就能呼吸了。"
进了书房。
把门关上。
锁了。
周琳在外面拍了几下门。
"顾铮!你给我出来!"
我没应。
打开电脑。
登录邮箱。
孙律师的邮件已经到了。
离婚协议书,初稿。
我往下拉。
财产分割那一栏,房子归我。
这套房,首付六十二万是我付的,公积金贷款也是我的账户在扣。
周琳一分钱没出过。
她当初说,她的工资用来"维持家庭日常开支"。
三年了。
家庭日常开支。
她一个月工资六千,花在家里的有多少?
我算过。
超市购物、水电煤气、物业费,她一个月承担不到一千五。
剩下的钱去了哪里?
买包。
买衣服。
还有请她那些同学吃饭。
陈昊也在那些同学里面。
书房外面安静了。
周琳不拍门了。
我听到她打电话的声音。
"妈,你快来,顾铮他要跟我离婚,他疯了……"
我把协议书存到U盘里。
关了电脑。
今晚没什么好谈的。
该谈的,明天律师来谈。
03
第二天一早,我睡在书房的折叠床上。
门一开,周琳坐在客厅沙发上。
没睡。
眼睛肿了一圈。
茶几上摆了早饭。
豆浆、油条、小笼包。
从楼下那家店买的,我平时爱吃的那家。
"我买了早饭。"
她声音哑了。
我走过去。
没坐。
拿了杯豆浆喝了一口。
"顾铮,昨晚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我放下杯子。
"你觉得你哪里不对?"
她抿了下嘴唇。
"我不应该当着你的面走过去。"
"然后呢?"
"我不应该说那句'别扫大家兴致'。"
"还有呢?"
她愣了一下。
"还有什么?"
我看着她。
"你不知道还有什么。"
"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我不想让你说什么。我想让你自己想明白。"
她站起来。
"顾铮,我都跟你道歉了,你还要怎样?我承认昨晚那个场合我处理得不好,但你也不至于直接打电话叫律师吧?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你的感受。"
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你当着我的面走向你前男友的时候,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我都说了就是玩玩——"
"跟你前男友玩。当着你老公的面。在一桌子起哄的同学面前。"
"我没亲他!"
"你走过去了。"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那个文件夹。
翻到一张截图。
递给她。
"你自己看。"
她接过手机。
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那是一张微信聊天记录。
她和陈昊的。
时间是两个月前。
陈昊:"周末有空吗?新开了家日料,一起去。"
周琳:"就我们俩?"
陈昊:"叫上赵鹏他们呗。"
周琳:"行啊,我跟顾铮说加班。"
陈昊:"哈哈,又加班。"
周琳:"他好骗。[笑哭]"
她的手开始抖。
"你翻我手机?"
"你觉得重点是我翻你手机?"
"你偷看我隐私!"
"你跟前男友背着我吃饭,跟我说加班,还说我好骗。你觉得重点是什么?"
她把手机拍在茶几上。
"吃个饭而已,又不是——"
"又不是什么?"
我盯着她。
"又不是出轨?是不是想说这句?"
她不说话了。
客厅安静了几秒。
门铃响了。
周琳的妈来了。
刘翠兰。
五十多岁,烫着卷发,进门就黑着脸。
"顾铮,你给我说清楚,你为什么要跟周琳离婚?"
我把豆浆喝完。
放下杯子。
"妈,您坐。"
"我不坐。你先回答我。"
"行。您站着听也行。"
我指了指茶几上的手机。
"您看看那个,看完了我们再聊。"
刘翠兰拿起手机。
看了三十秒。
脸色变了。
她转头看周琳。
"这是什么?"
周琳低着头。
"妈,就是同学吃饭——"
"跟前男友吃饭,骗老公说加班?"
刘翠兰的声音尖了起来。
"我怎么教你的?"
这话出乎我的意料。
我以为她会帮周琳。
上次也是因为小事吵架,刘翠兰在电话里教训了我半个小时,说我不够大度,说男人要有胸怀。
但这次不一样。
证据摆在这儿。
她不傻。
"顾铮。"刘翠兰转过来看着我。
"这事是周琳不对。但离婚,是不是太冲动了?"
"不冲动。"
我从书房拿出那个U盘。
"这里面有她跟陈昊过去三个月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一起吃饭被我拍到的照片。不是一次两次。"
刘翠兰接过U盘。
手也在抖。
周琳猛地抬头。
"你跟踪我?"
"我不需要跟踪你。你每次说加班,我查了你公司的考勤系统。你们公司的HR是我大学室友。"
她的脸彻底白了。
04
刘翠兰坐下了。
她没再站着。
手里攥着那个U盘,指节发白。
周琳缩在沙发另一头,抱着靠枕,眼泪掉了下来。
"顾铮,你听我说,我跟陈昊真的没有那种关系。"
我站在阳台门口,背对着她们。
小区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
早上八点的太阳照在草坪上,很正常的一天。
"你说。"
"我跟他就是同学之间正常来往,吃过几次饭,都是好几个人一起,不是单独约会。"
"你跟我说的是加班。"
"因为我知道你介意他,你每次听到他的名字就不高兴,我怕你多想,所以才——"
"所以才骗我。"
"我不是骗你!我是怕你不理解!"
"你骗了我,然后说是怕我不理解。"
我转过身。
"周琳,你发现没有,你每次做错事,理由都是'我是为你好'、'我怕你多想'、'我怕你不开心'。到头来你该吃饭吃饭,该撒谎撒谎,错全在我身上。"
她哭得更厉害了。
刘翠兰开口了。
"顾铮,你先消消气。这事确实是周琳不对,她不应该瞒着你。但你看看,她跟那个男的到底有没有越界,要是没有越界,是不是可以——"
"妈。"
我叫了一声。
"您看过那些聊天记录吗?"
刘翠兰沉默了一下。
"我刚才看了一条。"
"您把U盘插电脑上,看全的。"
我走到电视柜旁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电视上插了个接口盒,能直接读U盘。
我把U盘插上去。
屏幕上弹出文件夹。
第一个文件夹:聊天截图。
第二个:转账记录。
第三个:照片。
我点开第一个。
从三个月前排到昨天。
一张一张翻。
陈昊:"想你了。"
周琳:"少贫。"
陈昊:"说真的,当年分手是我最后悔的事。"
周琳:"都过去了。"
陈昊:"你过去了吗?"
周琳:"……别问了。"
陈昊:"你要是过得不好,跟我说。"
周琳:"我过得挺好的。"
陈昊:"好什么?顾铮那个人我了解,闷葫芦一个,你跟着他有什么意思。"
周琳:"他对我挺好的。"
陈昊:"好有什么用,你自己开心吗?"
周琳发了一个省略号。
没有否认。
刘翠兰的脸越来越难看。
我继续翻。
陈昊:"这周六那家日料,我订了位子。"
周琳:"谁去啊?"
陈昊:"赵鹏说要带老婆来,你也来呗。"
周琳:"行。跟顾铮说公司团建。"
陈昊:"团建,哈哈,上次你说加班,这次升级了。"
周琳:"你闭嘴。[捂脸]"
陈昊:"放心,我嘴严。"
我翻到下一页。
时间是一个月前。
陈昊:"周琳,我最近手头紧,能不能借我点?"
周琳:"多少?"
陈昊:"八千。月底还你。"
周琳:"你等等,我转你。"
转账记录截图就在下一张。
八千块。
从周琳的卡里转出去的。
刘翠兰猛地转头看周琳。
"你给他转钱?"
周琳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表情变了。
不是委屈了。
是慌了。
"妈,他说借的,他会还的——"
"还了吗?"
我问。
她不说话。
"没还。"我帮她回答了,"到今天为止,没还。我查过你的银行流水。"
"你凭什么查我银行流水?"
"你的银行卡在咱们共同账户下面。结婚的时候你自己绑上去的,方便管家用。忘了?"
她彻底说不出话了。
刘翠兰站了起来。
走到周琳面前。
一巴掌扇过去。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有老公不好好过日子,跟前男友勾勾搭搭,还倒贴钱?"
周琳捂着脸,嚎了一声。
"妈!"
"你叫我妈有什么用?你做的这些事说出去让人戳脊梁骨!"
刘翠兰喘着粗气,转过来看我。
这回她没替周琳说话。
"顾铮,这事我知道了。你给我几天时间,我收拾她。"
"妈,不是几天的事。"
我把U盘从电视上拔下来。
"我跟周琳的问题不是今天才有的。"
刘翠兰看着我。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她骗了我三个月。可能更久。这三个月里,我一直在等她自己跟我说实话。她没有。"
"你等了三个月?"
"对。"
刘翠兰愣住了。
周琳也愣住了。
我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所以这不是冲动。"
我看着周琳。
"我给过你机会,你没要。"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刘翠兰坐回沙发上,手撑着额头。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协议离婚。房子归我,没有孩子,其他财产各归各。"
"这房子——"
"首付我付的,月供我还的,装修我掏的。房产证上她的名字,可以去掉。她没出过一分钱,这个您比我清楚。"
刘翠兰张了张嘴。
她确实清楚。
当初写两个人的名字,就是她提的条件。
周琳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
"顾铮,我不离。"
我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离婚。"
她擦了把眼泪,表情变了。
不哭了。
"你想离?行,法院见。"
她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我也有律师。"
我把车钥匙攥在手里。
看了她三秒。
"行。法院见。"
转身出了门。
电梯里,我靠着墙。
闭了下眼睛。
手机响了。
孙律师。
"顾铮,协议书她那边没有异议的话,这周就可以去民政局。"
"她不同意协议离婚。她说法院见。"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那就走诉讼。你手上的证据够了吗?"
"够了。"
"转账记录、聊天记录、照片,这些能证明夫妻感情破裂,但要证明过错方——"
"我知道。我还有东西没拿出来。"
"什么东西?"
"等该用的时候再说。"
挂了电话。
开车出了小区。
路过楼下那家早餐店的时候,老板娘还冲我招了招手。
"顾哥,今天没带嫂子来吃呀?"
我摇了摇车窗。
"以后不带了。"
05
车停在江边。
我坐在驾驶座上,窗户开了一半。
江风带着水腥味灌进来。
手机又震了。
不是周琳。
是陈昊。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五秒。
接了。
"喂,顾铮啊。"
他的声音跟大学时候一样,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昨晚那事儿,你别放在心上啊。同学之间闹着玩的,你也太当真了。"
"你打这个电话就说这个?"
"我是怕你误会。我跟周琳真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是吗。"
"真的。你放心,以后这种场合我注意分寸。"
我把手机换了个手。
"陈昊。"
"嗯?"
"你借周琳的八千块,什么时候还?"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三秒。
五秒。
"顾铮,你怎么知道——"
"你管我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还?"
"这个,我最近确实手头紧——"
"你跟我媳妇借钱的时候,你那块表还戴着呢。万国的,对吧?入门款也得五万。手头紧到要找别人老婆借钱?"
他没说话。
我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叫他。
一个女人的声音。
"昊哥,快点,迟到了。"
他捂住话筒,但没捂严。
"等一下。"
然后又回来了。
"顾铮,钱的事我会处理,你别把事情搞大了。"
"我搞大了?"
"你昨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电话叫律师,整个同学群都在传。你这不是搞大是什么?"
"我在处理我自己的婚姻。"
"你处理你的婚姻可以,但别把我扯进去。我跟周琳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的人不会跟别人的老婆说'想你了'。"
"那是开玩笑——"
"清清白白的人不会跟别人的老婆说'分手是我最后悔的事'。"
"顾铮,你——"
"清清白白的人不会找别人的老婆借钱,借完不还。"
他挂了。
我放下手机。
江面上有一艘驳船慢慢地过。
我发了条微信给孙律师。
"帮我查一个人,陈昊。身份证号我发你。查他名下的财产状况和有没有涉及的民事纠纷。"
孙律师回了个"好"。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
闭眼靠了一会儿。
脑子里翻过去三年的事。
结婚是大四下学期,毕业前半年。
周琳那时候刚跟陈昊分手三个月。
后来她跟我说,是她主动提的分手,因为陈昊花心。
我信了。
追了她两个月,在一起了。
毕业后结婚。
她妈提了三个条件。
房子写两个人的名字。
彩礼十二万。
婚后家用各出一半。
前两条我都答应了。
第三条表面上答应了,实际操作下来,她出的远不到一半。
婚后第一年还行。
她会做饭,偶尔收拾房间,周末一起逛街看电影。
第二年开始变了。
变的原因是同学聚会。
大二那次聚会上,陈昊来了。
他换了工作,从一家广告公司跳到了另一家。穿得比以前讲究了,说话也比以前油了。
那次聚会之后,周琳开始在同学群里活跃起来。
跟陈昊的私聊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我当时不知道。
直到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有一天她加班回来,包里掉出一张小票。
一家日料店的。
消费金额一千二。
她那天跟我说的是公司加班,叫的外卖。
我没声张。
第二天去了那家日料店。
监控拍到她跟陈昊坐在一桌。
同桌还有赵鹏两口子和另外两个同学。
不是单独约会。
但她对我撒了谎。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
查她的微信同步记录。
查共同账户的银行流水。
托HR室友看了她的考勤记录。
一个月后,基本搞清楚了。
她在过去半年里,跟陈昊见了不下十次面。
每次都跟我说加班或者闺蜜聚餐。
转账记录里,除了那八千块,还有两笔小的。
一笔两千,一笔一千五。
都是转给陈昊的。
理由是"帮他垫钱买东西"。
没有一笔还过。
两个月前,我找了孙律师。
同学的同学,做婚姻家事的。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
他说,这些证据能证明感情破裂,但如果对方不承认出轨,法院第一次判不离的概率很大。
除非有更硬的东西。
我说,我再等等。
我等的不是更硬的证据。
我等的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给了她三个月的时间。
这三个月里,我没闹、没吵、没翻过她手机。
我在等她回头。
她没有。
昨晚,她选择了走向陈昊。
所以我选择了打那个电话。
手机又响了。
孙律师。
我按了接听。
"顾铮,你让我查的那个人。"
"嗯。"
"陈昊,名下没有房产。有一辆车,贷款还没还完。还有一条法院执行记录。"
"什么执行记录?"
"信用卡逾期。欠了十一万,被银行起诉了。已经上了失信名单。"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失信名单。"
"对,限制高消费。理论上不能坐飞机不能住星级酒店。"
"他上周同学聚会穿的那身行头,那块表——"
"假的,或者借的。失信人名下不可能有那种消费记录。我顺手查了一下,他的工作也有问题。他三个月前从那家公司离职了,目前没有社保缴纳记录。"
我笑了。
坐在江边,吹着风,笑了。
这就是周琳背着我偷偷来往的男人。
一个欠了十一万上了失信名单、失业三个月、找别人老婆借钱度日的男人。
"孙律师,这些东西你都存好。"
"已经存了。"
"我可能用得上。"
06
从江边回来的路上,手机连着震。
同学群里发了四十多条消息。
我在红灯的时候瞟了一眼。
赵鹏发了条长语音。
我没点开。
孙磊在群里写了一段话:"顾铮昨晚的表现让大家都很不舒服,同学之间玩笑而已,搞得跟仇人一样。希望他能反思一下自己的问题。"
底下有人附和。
"就是,太过了。"
"周琳嫁给他也不容易。"
"男人心胸得大一点。"
我注意到一件事。
说这些话的,清一色都是陈昊那个小圈子里的人。
赵鹏、孙磊、刘洁、方远。
大学时候就跟陈昊玩在一起的。
其他同学,一条都没发。
沉默。
但沉默不代表站我这边。
沉默只是不想掺和。
我把手机放下。
绿灯了。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我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楼下。
不认识。
上了楼,门开着。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周琳。
刘翠兰。
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女人。
矮,胖,戴着金项链,手上夹着烟。
刘翠兰身边的小区不让室内抽烟,但这女人显然不在乎。
"回来了。"周琳看着我,眼圈还是红的。
"这位是——"
"我姨。你应该叫姨妈。"
周琳的姨妈。
赵凤芝。
我在婚礼上见过一面。
随了六百块的份子。
吃酒席的时候嗓门最大,走的时候顺了两瓶没开封的酒。
"顾铮是吧。"赵凤芝把烟夹在指间,上下打量我,"坐。"
在我家,让我坐。
我没坐。
"有事就说。"
赵凤芝拍了拍大腿。
"年轻人火气大,我理解。但过日子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说离就离?你考虑过琳琳的感受吗?"
"她的感受她自己最清楚。"
"你看看,你这态度,哪像个当丈夫的?"
"我的态度是被她教出来的。"
赵凤芝的眉毛拧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跟前男友背着我来往了半年,借钱给他不还,每次骗我说加班。这些事您知道吗?"
赵凤芝看了一眼刘翠兰。
刘翠兰没说话,低着头。
看来没跟她说全。
赵凤芝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了。
"就算这样,那也不至于离婚吧?哪家过日子不磕磕碰碰的?男人就得大度一点。"
"大度。"
我嚼了嚼这两个字。
"您说大度。那我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
"您家老赵要是背着您跟他前女友吃饭、借钱、说想她,您大度吗?"
赵凤芝的脸一下子黑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跟您说同样的话而已。"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周琳是女人,女人脸皮薄,有些事不好意思拒绝——"
"不好意思拒绝前男友说想她,不好意思拒绝给前男友转八千块钱?"
赵凤芝被噎住了。
刘翠兰终于抬头了。
"顾铮,你姨妈也是好意。"
"妈,我知道她是好意。但好意不能解决问题。"
我走到鞋柜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
昨晚在书房里准备好的。
打开,把里面的东西铺在茶几上。
聊天记录的打印件。
银行流水。
照片。
还有一张。
一张酒店的消费小票。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那张小票上。
上面的信息很简单。
日期:上个月十六号。
酒店名:和景公寓酒店。
房间:大床房。
入住人:陈昊。
消费方式:微信支付。
支付账号尾号:7823。
7823。
是周琳的微信支付。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赵凤芝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刘翠兰的脸从白变青。
周琳的身体在发抖。
"这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样?"
"那天他喝多了,没地方去,我帮他订了个房间——"
"大床房。"
"他一个人住的!"
"你付的钱。你帮你前男友开房,你付的钱。你老公不知道。"
"他只是借住一晚——"
"你有没有进过那个房间?"
她愣了。
"我送他去的。"
"你送他进了大床房。"
"我放下他就走了!我没——"
"你有证据吗?"
这句话,从赵凤芝嘴里说出来的。
所有人都看向她。
赵凤芝的脸已经不是黑了,是铁青。
"周琳,我问你,你有证据证明你没留在那个房间?"
周琳的眼泪涌了出来。
"姨,你怎么也不信我?"
"不是我不信你!"赵凤芝一拍大腿,"你看看你干的这些事,换谁能信?你是不是猪油蒙了心?"
刘翠兰坐在沙发上,用手捂着脸。
一句话不说。
我把东西收回档案袋里。
站在客厅中间。
"周琳,我最后问你一次。"
她抬头看我。
"协议离婚,还是法院。"
她咬着嘴唇。
眼泪一串一串地掉。
不说话。
赵凤芝站了起来。
走到周琳面前。
"你要是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你就签。别让人家上法院,那更丢人。"
周琳猛地站起来。
"我没做对不起他的事!"
她冲我吼。
"顾铮,你就是不信我!你从来就不信我!你心里一直在怀疑我,你嘴上不说但你心里看不起我!你觉得我配不上你!"
她抓起茶几上的杯子,摔在地上。
碎了。
"你要离是吧?行!法院见!"
她拿着包冲出了门。
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咔咔咔的声音渐渐远了。
客厅里剩下我、刘翠兰和赵凤芝。
赵凤芝叹了口气。
"这丫头,犟。"
刘翠兰放下手。
看着我。
眼圈也红了。
"顾铮。"
"妈。"
"这事不管最后怎么处理,你都是我女婿。就算离了,也是我女婿。"
我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刘翠兰站起来。
拿起包。
"我去找她。"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那个酒店的小票,你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两周前。"
"你等了两周。"
"我在等她自己说。"
刘翠兰点了下头。
出去了。
赵凤芝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碎瓷片。
"小顾啊。"
"嗯。"
"该硬就硬,别心软。"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跟着走了。
我蹲下来,捡地上的碎片。
手指被划了一下。
血珠子冒出来。
我看着那滴血。
一点都不疼。
07
手指上的口子不深。
用创可贴缠了一圈,坐回沙发上。
安静了。
整个屋子安静了。
我打开手机,退出了同学群。
退群之前看了最后一眼。
孙磊又发了条消息:"顾铮这种人,周琳当初就不应该嫁。"
陈昊回了个"算了,别说了"。
表面上在打圆场。
实际上比谁都得意。
我截了图。
退群。
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不常联系的号码。
大学同学,何远征。
大学四年跟我住同一间宿舍,上下铺。毕业后各奔东西,一年联系不了两次。
"顾铮,听说了。群里那帮人说的话我都看了。"
"嗯。"
"你做得对。"
就这四个字。
没有废话,没有劝和,没有和稀泥。
我握着手机,喉咙动了一下。
"谢了。"
"有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行。"
挂了。
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起身去书房。
从柜子最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个信封里的东西,我没给任何人看过。
包括孙律师。
打开信封,里面是两张照片。
不是我拍的。
是我爸寄给我的。
老爷子退休前在区里邮政局干了三十年,人缘广。半个月前我给他打电话,说了周琳的事。他没多说什么,隔了三天给我寄了这个信封。
里面附了一张纸条:"你丈母娘跟我说的和跟你说的不一样。你自己看。"
第一张照片。
周琳和陈昊在一家商场门口。
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挨着肩膀。
拍摄时间是四个月前。
那天是工作日。
周琳跟我说的是"部门开会,要晚回来"。
第二张照片。
周琳和陈昊从那家和景公寓酒店的门口出来。
两个人前后脚。
间隔不到十秒。
拍摄时间,就是那张小票上的日期。
上个月十六号。
不是"送他进去就走了"。
是一起出来的。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里。
这是底牌。
法院要用的。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周琳。
犹豫了两秒,接了。
"你在哪?"
她的声音嘶哑,像是哭了很久之后硬撑着说话。
"家里。"
"我在楼下。我上来。"
"你来干嘛?"
"我有话跟你说。我想好了。"
电话挂了。
两分钟后,门开了。
周琳换了双平底鞋。
高跟鞋提在手里,鞋跟断了一只。
她走进来,站在客厅中间。
"顾铮,我不想打官司。"
"你改主意了?"
"不是改主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跟你谈条件。"
我靠在书房门框上。
"你说。"
"房子我不要了。"
我等着她的下半句。
"但你得给我十五万。"
"凭什么?"
"这三年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不知道吗?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哪一样我没干过?"
"你说的这些,叫过日子。不叫付出。我也在过日子。"
"你就是挣了点钱了不起了是吧?"
"我没有了不起。我只是不想当冤大头。"
她咬着嘴唇。
"那你说,多少?"
"零。"
"什么?"
"你拿走你的东西,我拿走我的东西。房子归我。存款各算各的。完了。"
"那我这三年算白过了?"
"你这三年。花了我多少钱你算过吗?你妈住院那次,两万八,我出的。你表姐结婚,份子钱八千,我出的。你每个月拿回家的工资,花在这个家里不到一千五,剩下的都进了你自己口袋。现在你跟我说白过了?"
她又哭了。
但这次不是委屈的哭。
是算盘落空的哭。
"你就是这么冷血的人。"
"我不冷血。我只是算清了账。"
"你根本就没爱过我。"
我看着她。
很久。
"我爱过。"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嗓子发紧。
"我爱过你。不然我不会等三个月。"
她的眼泪停了一瞬。
"但你把这份爱用完了。"
客厅又安静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的高跟鞋掉在地上。
断掉的鞋跟咕噜咕噜滚到沙发底下。
"协议你签不签?"
她不说话。
我从书房拿出打印好的协议书。
放在茶几上。
"你可以找你的律师看。看完没问题就签字。"
她拿起协议书翻了两页。
手在抖。
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
空着。
"我需要时间。"
"三天。三天后你没签,我直接递诉状。"
她攥着协议书出了门。
这次没摔东西。
没吼。
安安静静地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回到书房,给孙律师发消息。
"我给了她三天。三天后没动静,直接立案。"
"行。诉状我已经拟好了。你那两张照片准备好,到时候一并提交。"
"还有一件事。陈昊那边查到的失信信息、离职信息,帮我整理成一份材料。"
"你要干什么?"
"该让一些人看清楚他们崇拜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货色。"
孙律师发了个"明白"。
我关了手机。
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黑了。
小区对面的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窗户像棋盘。
每一格里面都有人在过日子。
有的好,有的坏。
有的以为很好,其实烂透了。
我原来就在那一格里面。
现在准备搬出来了。
08
第二天。
上午九点,手机响了。
陈昊。
没接。
十分钟后又打来。
还是没接。
第三个电话,换了号码。
我以为是别人,接了。
"别挂。"
陈昊的声音。
我没说话。
"顾铮,我知道你在查我。"
"你知道就好。"
"你查到了什么?"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只是在处理我的事。你不出现在我的事里面,我不会管你。"
"什么意思?"
"你离周琳远一点。"
"我跟她——"
"你跟她什么?你欠了十一万上了失信名单,失业三个月,靠找别人老婆借钱过日子。你有什么脸跟她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
很久。
"你把这些告诉周琳了吗?"
"还没有。"
"那你——"
"但如果你再掺和我离婚的事,我不光告诉她。我告诉所有人。"
"你威胁我?"
"我在告诉你事实。"
他的呼吸变粗了。
"顾铮,你别把人逼急了。"
"你能怎样?"
"你——"
"你上了失信名单,打官司你连律师费都付不起。你现在住哪儿?租的房子吧?房租是不是也要到期了?你那块表是借的还是假的?你穿着那身行头来同学聚会,装得人模狗样的,底下的人知道你口袋里翻出来凑不够一百块吗?"
他挂了。
这回是他先挂的。
我把通话录了音。
习惯。
从决定离婚那天起,每一通电话我都录了音。
上午十一点,手机又震了。
周琳的微信。
一条语音。
我点开。
"顾铮,我约了律师下午看协议。你下午在家吗?"
我回了两个字:"在家。"
下午两点。
门铃响了。
开门。
周琳站在外面。
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短发,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顾铮,这是我的律师,方颖。"
方颖冲我点了下头。
"顾先生,你好。"
"进来吧。"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
方颖打开文件夹,把协议书拿出来。
"顾先生,我看了协议内容。有几个地方我代我的当事人提出异议。"
"你说。"
"第一,房产。协议上写房产归你所有,但房产证上是两个人的名字,且为婚后共同持有的房产。我的当事人认为,她应当享有一定份额。"
"首付是我婚前个人出资。月供是我的公积金账户。装修也是我付的。有全部的打款凭证和银行流水。她没出过一分钱。"
方颖翻了翻文件。
"这些凭证你有吗?"
我从茶几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沓材料。
买房合同、首付转账回执、公积金还款记录、装修公司合同和付款凭证。
方颖看了五分钟。
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她翻到装修合同那一页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
"第二个异议。"她合上文件夹,"我的当事人在婚姻存续期间对家庭有实际贡献,包括日常家务、照顾生活起居等。这些属于家务补偿的范畴。"
"可以。"
周琳和方颖都看向我。
"多少?"
"一万。"
周琳的脸变了。
"一万?"
"你的月工资六千。三年里你花在这个家里的钱,我算过,总共不到五万。我替你付出的金额,包括你妈住院、你表姐结婚、日常生活中你该承担但没承担的部分,总共超过十二万。一万块是我倒贴给你的。"
方颖看了一眼周琳。
周琳咬着嘴唇。
"第三个异议。"方颖继续,但语气已经不如刚才那么稳了。
"关于感情破裂的原因。我的当事人认为,双方都有责任,不应当将过错全部归于一方。"
我站起来。
走到电视柜旁边。
打开电视。
插上U盘。
照片、聊天记录、转账记录。
一张一张翻过去。
方颖看完了。
转头看周琳。
周琳低着头。
方颖又转回来看我。
"顾先生,这些材料如果提交法院——"
"如果提交法院,过错方的认定对她非常不利。"
方颖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跟我的当事人单独谈几分钟。"
"用书房。"
她们进了书房。
门关上。
我坐在客厅里等。
听到书房里压低的声音。
方颖在说什么。
周琳在反驳。
然后周琳的声音越来越小。
十五分钟后,书房门开了。
方颖先出来。
"顾先生,关于房产和家务补偿的问题,我的当事人愿意让步。但她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协议里不写过错方。对外的说法是和平分手,性格不合。"
我看着方颖身后的周琳。
她站在书房门口,眼睛肿着,但没哭。
"行。"
方颖点了下头。
"那协议就按这个方向修改。修改版我三天内发给你的律师。双方确认无误后签字。"
"可以。"
方颖收拾东西,跟周琳一起走了。
走到门口,周琳回了一下头。
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
看着她挂在衣帽架上的围巾。
粉色的,去年冬天买的。
她说好看,我付的钱。
我把围巾取下来。
叠好。
放进一个纸袋里。
连同衣柜里她的衣服、洗手台上她的化妆品、书架上她的几本书。
一样一样。
打包。
装了三个纸箱。
码在门口。
等她来拿。
09
第三天。
孙律师发来修改后的协议终版。
方颖那边也确认了。
下午四点,约在民政局门口。
我提前到了十分钟。
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一根烟。
我平时不抽烟。
大学毕业后就戒了。
但今天想抽一根。
四点整,周琳到了。
方颖没来,只有她一个人。
换了身素色的衣服,头发扎起来,没化妆。
她走上台阶,在我面前站定。
"来了。"
"嗯。"
两个人进了大厅。
取号,排队,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
中间隔了一个座位。
前面还有两对。
一对在小声说话,女的在抹眼泪,男的低头看手机。
另一对面无表情,像是来办一件跟他们无关的手续。
周琳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了掌心。
"顾铮。"
"嗯。"
"你后悔吗?"
我想了一下。
"不后悔。"
"你一点都不难受吗?"
"难受。"
她偏过头看我。
"那你为什么还要离?"
"难受跟离婚是两回事。"
她转回去,盯着前面的叫号屏。
"我跟陈昊真的没有发生过那种事。"
我没接话。
"你不信。"
"你说过很多次了。"
"因为是真的。"
"真的假的不重要了。"
她的眼眶红了。
"怎么不重要?对我来说很重要。"
"对你重要的东西,你三个月前就应该告诉我。不是现在坐在民政局里说。"
叫号了。
我们的号。
站起来,走到窗口。
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面前摊着一堆表格。
"协议书带了吗?"
"带了。"
我把打印好的协议书递过去。
她翻了两页,看了看关键条款。
"双方确认无异议?"
"是。"
"确认。"
周琳的声音很轻,但说了。
工作人员递过来两份表。
"各填一份。"
我拿起笔,一格一格填。
姓名、身份证号、联系方式、离婚原因。
离婚原因那一栏,我写了四个字:感情破裂。
周琳在旁边也在填。
她的笔停在"离婚原因"那一栏,停了很久。
最后写了同样的四个字。
填完了。
交上去。
工作人员核对了信息。
"双方签字。"
我签了。
周琳拿起笔。
手抖了一下。
签了。
"好了。三十天冷静期后,双方再来办理离婚登记。如果冷静期内任何一方反悔,可以撤回申请。"
三十天冷静期。
我知道。
孙律师提前跟我说过了。
三十天内,她可以反悔。
但我不会。
出了民政局,天还没黑。
夕阳照在台阶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琳站在台阶最下面,背对着我。
"那三个纸箱,你放到楼道里了?"
"放门口了。你什么时候方便来拿。"
"我明天来。"
"行。"
她走了两步,又停了。
"顾铮。"
"嗯。"
"你后来查到陈昊的那些事,你告诉我了吗?"
"没有。"
"什么事?"
我看着她的背影。
"他上了失信名单。欠了十一万。失业三个月了。"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什么?"
"他没有工作。没有房子。车贷还没还完。找你借的钱,他还不起。不是不想还,是还不起。"
她转过身。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震惊。
有不信。
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骗我。"
"我骗你干嘛。你去查就知道了。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输入他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她站在那里。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他跟我说他在一家公司做市场总监。"
"三个月前就离职了。"
"他说他刚买了房,在城东。"
"他名下没有房产。"
"他那块表——"
"假的,或者借的。限制高消费的人买不了那种东西。"
她的嘴唇在哆嗦。
"他骗了我。"
"他骗了你。你骗了我。"
她一下子捂住脸。
蹲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下面。
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台阶上面。
看着她蹲在那里哭。
没有走下去。
以前她哭的时候,我会走过去递纸巾。
会搂着她的肩膀说没事的。
现在不会了。
我把手插进口袋。
"协议的事处理完了。三十天后来办手续。"
她没抬头。
我转身走了。
走到停车场。
打开车门。
坐进去。
没发动。
后视镜里能看到民政局门口。
她还蹲在那里。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站了起来。
擦了擦脸。
拿出手机。
打了个电话。
我不知道她打给谁。
但我看到她打完电话之后,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没有回家的方向。
我发动了车。
开出停车场。
收音机自动播了一首歌。
我把它关了。
不想听。
10
冷静期第八天。
我一个人住在那套两室一厅里。
周琳第二天来拿了东西。
三个纸箱,一个行李箱。
钥匙留在了鞋柜上。
她没敲门。
我在书房里听到她在客厅翻东西的声音。
大概待了二十分钟。
门关上,走了。
从那之后没联系过。
日子反而清静了。
每天上班,下班,做饭,洗碗,一个人待着。
第八天晚上,手机响了。
赵鹏。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顾铮,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说。"
"有个事得告诉你。"
他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打电话总是嘻嘻哈哈的,今天压着声音,像做贼。
"陈昊出事了。"
"什么事?"
"他找孙磊借了五万块,说是做生意周转。孙磊借给他了。结果今天孙磊发现,陈昊把他拉黑了。"
我靠在椅背上。
"然后呢?"
"孙磊去找他,他租的房子已经退了。房东说他上周就搬走了,没留地址。"
"跑了?"
"应该是。孙磊现在急疯了,五万块打了水漂。"
我没说话。
赵鹏又说:"不光孙磊。刘洁也借了他一万。方远借了他八千。都是这两个月的事。"
"总共多少?"
"我们算了一下,加上之前的零零碎碎的,他从同学里借了差不多十二万。"
十二万。
加上欠银行的十一万。
二十三万。
一个失业三个月的人,欠了二十三万,然后跑了。
"他找你借了吗?"
赵鹏沉默了两秒。
"借了。两万。上个月的事。我没跟我老婆说。"
"你也没要回来。"
"没有。我打他电话关机,微信也是拉黑状态。"
我坐直了身体。
"赵鹏。"
"嗯。"
"你们当初在群里说我小气、说我不配周琳的时候,挺痛快的吧。"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你们围着陈昊转的时候,觉得他有本事、混得好、穿得体面。你们帮他起哄让我老婆去亲他的时候,觉得这是给他面子。"
"顾铮,那件事是我不对——"
"你们现在知道了吧。他是什么人。"
赵鹏的声音发虚。
"知道了。"
"你们借出去的钱,大概率要不回来了。失信人员本来就是因为还不起钱才上的名单。你们借钱给一个还不起钱的人,还指望他还?"
"你早就知道他上了失信名单?"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我笑了。
"赵鹏,你们什么时候把我当过自己人?你们在群里骂我的时候,问过我一句话吗?你们替陈昊说好话的时候,有一个人来了解过事情的真相吗?我凭什么告诉你们?"
赵鹏说不出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
"你说得对。"
"这个电话你要是打完了,我挂了。"
"等一下。还有一件事。"
"说。"
"周琳找过陈昊。"
我的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就这两天。她在同学里到处问有没有人知道陈昊的下落。她好像也联系不上他了。"
"她找他干什么?"
"不知道。但孙磊说,周琳之前也借了钱给陈昊。数目不小。"
"我知道。"
"你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空了的水杯。
周琳在找陈昊。
她还在找那个骗了她的男人。
为什么?
想要回钱?
还是别的什么?
我拿起手机,给孙律师发了条消息。
"陈昊跑了,欠了一圈同学的钱。消息你留意一下。如果周琳那边在冷静期内以此为由要求撤回离婚申请,我需要提前知道。"
孙律师秒回:"明白。你觉得她会撤回吗?"
"不确定。但她这个人,慌的时候会做蠢事。"
放下手机。
去厨房煮了碗面。
西红柿鸡蛋面。
以前都是做两碗。
现在做一碗。
锅小了一圈,灶台干净了一半。
吃完面洗了碗。
擦了灶台。
站在厨房里愣了一会儿。
冰箱门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
周琳的字。
"牛奶快没了,记得买。"
我把便利贴撕下来。
扔进垃圾桶里。
11
冷静期第二十一天。
周琳来了。
没打电话,没发微信,直接按的门铃。
我开门。
她站在门口。
瘦了。
眼窝陷进去一块,颧骨突出来,头发也没怎么打理。
"能进来吗?"
我让开了。
她走进来。
在玄关站了一下,目光扫过客厅。
那些她的痕迹已经不在了。
沙发上的碎花靠枕换成了灰色的。
阳台上她养的那盆绿萝搬走了。
茶几上的相框也收了。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
我坐在对面。
"顾铮,我来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陈昊联系不上了。"
"我听说了。"
"他欠了很多人的钱。不光是我。赵鹏、孙磊、刘洁他们都被借过。他全部拉黑跑了。"
"嗯。"
"我借给他的钱,加起来一万一千五。"
"我知道。八千加两千加一千五。"
她低下头。
"我是来跟你说,对不起。"
我没接话。
"你从一开始就看清了他是什么人,我不信。你让我自己去查,我不听。你等了我三个月,我没有回头。你什么都知道,但你没有戳破,你在等我自己明白过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没有明白过来。我到今天才明白。"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你是来道歉的?"
"是。"
"还有呢?"
她抬起头。
"没了。就是道歉。"
我看着她。
"你不是来要求撤回申请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摇头。
"不是。"
这倒出乎我的意料。
"你确定?"
"我确定。"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想清楚了。你说得对,这段婚姻是我先弄坏的。我没有资格要求撤回。"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放在茶几上。
"这是一万一千五。"
"什么意思?"
"我借给陈昊的钱,从我们共同账户出去的。这笔钱应该算我的过错。我还给你。"
信封很薄。
里面是现金。
"我这个月的工资加上我妈给的。凑的。"
我看着那个信封。
没拿。
"你拿回去。"
"你不要?"
"这笔钱是你自己的工资转出去的,不是共同账户的钱。你借给谁是你的事。"
她又愣了。
"但你之前说——"
"我之前说那些,是让你认清你在做什么。不是要你还钱。"
她的眼圈红了。
"顾铮,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就是个普通人。被老婆骗了三个月,然后决定不过了。"
她把信封收回包里。
站起来。
走到门口。
"九天后,我会去办手续。"
"好。"
她拉开门。
"顾铮。"
"嗯。"
"下辈子别娶我这样的。"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
盯着茶几上她坐过的位置。
那个位置的沙发垫上有一小块凹痕。
过一会儿就会弹回去。
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当天晚上,同学群的消息转到了我这里。
何远征转发给我的。
我虽然退了群,但他还在。
孙磊在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
"各位同学,关于陈昊借钱跑路的事,我做一个说明。经过多方了解,陈昊在过去三个月里,以各种理由向至少七位同学借款,总金额超过十五万元(不含他在外面的欠款)。目前他已经失联,手机关机,微信拉黑所有人,租住地址已退。我已经向派出所报案,但警方表示这属于民间借贷纠纷,建议走民事诉讼。"
底下炸了锅。
"十五万?不是十二万吗?"
"还有谁借了?站出来说说。"
"我借了三千,以为是小钱就没好意思催。"
"他跟我说他在做一个项目,差点我也借给他了。"
何远征单独给我发消息:"这帮人现在才知道被骗了。你当初在聚会上打那个电话,他们骂你小气。现在呢?一个比一个惨。"
我回了两个字:"活该。"
何远征发了个竖拇指的表情。
然后又发了一条:"群里有人开始替你说话了。"
我点开他转发的截图。
一个叫林婷的女同学发了一段话。
"现在回过头看,顾铮那天做的事没有任何问题。他的老婆当着他的面走向前男友,他选择维护自己的底线。你们当时起哄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欠他一个道歉。"
底下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赵鹏回了一句:"顾铮确实没错。是我们不对。"
孙磊没说话。
刘洁说了句:"我道歉。"
方远说:"对不起。"
我看完了。
把截图关了。
不需要道歉。
道歉不能弥补什么。
我需要的,从来不是他们的认可。
我需要的,是我自己的日子能过下去。
干干净净地过下去。
12
冷静期第三十天。
民政局。
九点开门。
我八点五十到的。
周琳已经在了。
她站在门口的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杯豆浆。
看到我走过来,把豆浆递过来。
"你的。楼下那家买的。"
我接了。
喝了一口。
甜的。
她记得我喝豆浆加糖。
两个人进了大厅。
流程很快。
核实身份,确认协议,签字,盖章。
工作人员把两本离婚证递过来。
绿色的小本子。
结婚的时候是红色的。
我拿了一本。
她拿了一本。
出了民政局。
太阳很大。
照得台阶上白晃晃的。
周琳戴上墨镜。
不知道是怕晒还是怕人看到眼睛。
"东西我都搬完了。钥匙在鞋柜上。"
"我知道。"
"水电煤气我上周去销了户。你重新开一下。"
"行。"
她站在台阶上,攥着那本绿色的小本子。
"赵鹏他们的钱,大概率要不回来了。我问过孙律师,失信人员名下没有可执行的财产。"
"你操心这个干嘛?"
"因为是我把他带到大家中间的。大学那会儿,陈昊的人脉圈子有一半是我给他拉的。"
我看了她一眼。
"那也不是你的错。借钱是他们自己的决定。"
她摘下墨镜,看着我。
眼睛没肿。
今天没哭。
"我最后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酒店那次。我确实进了那个房间。"
我的手指收紧了。
"但我没有跟他发生那种关系。他喝多了,我送他上去,他吐了一身,我帮他换了件衣服,等他睡着了,我走的。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你出来的时候被拍到了。"
"我知道。你爸找人拍的。"
我没否认。
"四十分钟。在一个男人的酒店房间里待了四十分钟。不管发生了什么,你觉得说出来有人信吗?"
"你信吗?"
我看着她。
很久。
"不重要了。"
她点了下头。
把墨镜重新戴上。
"再见,顾铮。"
"再见。"
她转身走下台阶。
走了十几步。
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
走到路口,拐了个弯。
消失了。
我把那本绿色的小本子放进口袋里。
站了一会儿。
拿出手机。
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
"办完了?"
"办完了。"
"回来吃饭。你妈包了饺子。"
"好。"
挂了电话。
走到停车场。
上车。
发动。
后视镜里,民政局的大楼越来越远。
我打开车窗。
风灌进来。
夏天的风。
热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
何远征发的。
"同学群里最新消息。陈昊被找到了。不是大家找到的。是他在外面又借了高利贷。被人堵到了,打了一顿,送到医院去了。两根肋骨断了。赵鹏他们商量要不要去看他。结论是不去。"
我看了三秒。
回了一个"嗯"。
关了手机。
开出停车场。
路过那家早餐店的时候,老板娘在门口擦桌子。
看到我的车,抬了下手。
我没停。
继续往前开。
城市在两边退过去。
楼,路,树,人。
都在退。
我在往前走。
路很长。
日子很长。
但至少,现在是我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