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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0:31:13

导语

距离我做了三年的游戏正式发售,还剩九个小时。

凌晨一点,发行平台通知我,有人举报我们抄袭。对方拿过大学生游戏比赛的金奖,还交了一张源代码截图,证明那段程序是他写的。

我把截图放大,看见第四百一十二行有句注释。

“凌晨三点改完这段光照逻辑,胃疼得要命,明天还得陪清清去挑订婚戒指,撑住。”

那是我半年前写给自己的。

清清是我未婚妻。下周三,我们约好了去领证。

我点开那支参赛团队的获奖公示,看到指导老师一栏,也写着她的名字。

一

老周的手机已经停在工作室官博的发帖页面。我伸手盖住了屏幕。

“先别发。你打算拿什么给人看?”

“我电脑里还有那座祠堂的分层原画。你让他把自己的拿出来,咱们一张一张翻。”老周把手机往回一抽,“总不能明早十八万人一睁眼,先收到退款,再听说咱们是小偷。”

十分钟前,星火的对接人还在群里祝我们大卖。现在他把原来的话撤回了,单独发给我一个电话,说八点半以前提交补充材料。过了这个点,国内这批付费预售就要按约退款,十点的首发取消。

海外商店的页面还亮着。那边有四十万愿望单,可发行合同约的是同步发售。国内要停,海外那边我们也得把原定时间撤掉。

阿凯把刚打开的庆祝视频关了。他妈年前给我们寄了一箱腊肉,非说等游戏卖出去,三个小伙子都得回来吃顿像样的饭。他本来想录一段后台的销量给她看。

“你的意思是要先等平台?”他问我。

“先等我把一件事说完。”

我把那张截图拉到屏幕正中。

“这个版本的工程包,我当时只带了一份回家。试玩媒体收到的是能跑的测试版,打不开源文件。里面还有你的代码和老周的图,我把备份放在书房的旧电脑上了。”

阿凯看着我,没有像平时一样替我把话接下去。

“沈清能进书房,也知道密码。”我说,“她以前帮我从那台电脑上取过东西。”

老周手里的手机慢慢落了下去。

“你确定是她?”

“现在还不能确定。”

“那你就去问。”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林深,你们下周领不领证,我不管。我的图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出去多少,我今天要知道。”

走出工作室,我才想起来,沈清晚上给我发过一张预约截图。民政局在城东,她特意挑了九点二十,说太早不好请假,太晚又赶不上单位的会。

我当时回她,闹钟我来定。

她回了个捂着嘴笑的小人,再往下,就是我刚刚拨出去的三个未接电话。

第三个打完,她终于发来一句。

“你先别来学校。我手里有个办法,回家跟你说。”

我坐回车里,回她:“你已经知道了什么?”

那边显示了很久的正在输入。

最后发过来的是:“周扬现在愿意撤投诉。”

我没问周扬是谁。她上个月还给我看过他获奖的合影。男生举着证书,她站在旁边替他扶着歪掉的奖牌。

那天她说,这是她头一年独立带队,总算拿得出手。

二

我在车里给《存档》的编辑苏念打了电话。

半年前,她是最早玩到《长夜诡事录》的人之一。那会儿有个场景还没做完,祠堂里只有一个牌位,旁边立着一扇贴了张白纸的门。她交来的试玩意见足有五页,第一页就写着,别再让所有鬼都从玩家背后出来,她回头回得脖子疼。

电话响了六声。

“林深,”她嗓子还有点哑,“如果你只是想让我把评分加一分,现在挂电话,咱们还能做朋友。”

“半年前的试玩包你还留着吗?”

她那边静了一下,问:“出什么事了?”

我把通知和参赛作品名发给她,也说了那张截图。她没马上回我,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椅子拖动的声音。

“旧包应该在,试玩报告肯定在。你要我把材料给平台,可以。你要我现在写周扬偷了你的代码,我写不了。”

“我还没开口让你写。”

“你半夜两点半找编辑,我总不能以为你约我吃早饭。”她停了一下,“我先去找。要是你们当时发的是下载链接,我得看看手头还留了哪一版,别找到个名字一样的就往外送。”

临挂电话,她忽然问:“对了,祠堂门槛那个问题,你们后来修了吗?”

我想了两秒才想起来。主角站在门槛边,拿着香走动时连按几下交互键,会一下掉到地板下面。苏念当时还截了张图,说做评测这么多年,头一回从牌位底下仰视祖宗。

“早修了。”

“你把他们比赛演示的视频发我。我先看看,有没有留那个毛病。”

我给她发完链接才发现,手心在方向盘上捂出了一层水。

天还黑着。平时这个点,沈清如果知道我在车里坐着,会叫我赶紧回家。她怕我胃疼,副驾驶的手套箱里一直塞着她买的苏打饼干。我翻出来一包,拆开,吃了两口,干得咽不下去。

六点二十,门锁响了。

沈清拎着两杯豆浆和一袋油条进来,顺手把左边那杯往我面前推。杯盖上有道指甲掐出来的小印。那杯没糖,她每次都这么记。

我没碰豆浆。她也没问我怎么不喝,从包里掏出两张纸,四角都压平了,推到我面前。

“学院那边还没定怎么处理。我跟周扬说了,只要你们给一份书面说明,他就答应撤。”她看了一眼时间,“你先看,觉得哪句不合适,我们再改。”

第一行写的是《产学研联合实训合作声明》。

我看到第二段,手按在纸上。

“‘经工作室事先授权,相关代码及美术素材可用于本次参赛’,这句谁写的?”

“他问过我怎么写,我给他改了一下。”

“什么时候改的?”

她没答,伸手去够那杯豆浆。我把声明往回拉了一寸。

“你来之前,已经告诉他我会签了?”

“我说我会跟你商量。”她终于看我,“林深,他手上有投诉,我手上得先有个能让他撤的东西。你们先把游戏上了,周扬那边我再去处理。他拿的是一个旧版本,以后连碰都不会再碰。”

“他拿到手以前,你有这么跟他说过吗?”

她嘴唇动了动,把豆浆放回去。

我把手机上的注释截图划到她面前。她看了几秒,眼睛停在“挑订婚戒指”那几个字上。

“上周我在医院,你回来说帮我取衣服。是不是那天?”

“衣服我给你拿了。”

话出口,她自己先闭了嘴。

我等着。

“是那天。他那份东西做不完,组里两个学生说要退出。报名表是我签字交上去的,系里把它当重点项目报了。他一急就给我打电话,说家里已经问过他好几遍,拿什么付后面读书的钱。”她的声音渐渐低下来,“我知道你那台电脑里有旧版本。我想他取一点做演示,交完就删。”

“看见参赛视频的时候,你认出来了吗?”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

“认出来了。”

如果她说,是后来才知道周扬把整版东西交了上去,我大概还能问一句为什么不告诉我。可她认出来的时候,游戏正在做上线前最后一轮测试,我每天回来,都跟她说还有多少天。

那段时间,她一次也没提。

“你已经看见他用我的东西拿了奖。今天又拿这两张纸来。”我抬起头,“你打算要我保他到什么时候?”

她有些急了:“他举报你的事,我是收到消息才知道的!昨晚有人把两个游戏的演示放一起,有人在参赛视频底下问他怎么回事,他怕学校查,就先找了平台。我已经把他骂了一晚上。可现在谁先做错还有什么用?你签个字,十点还能发,阿凯家里的贷款也能还。你总得替他们想想。”

“你刚才说谁都可以商量。你问过老周同不同意把画给出去吗?”

“你是老板。”

“画是他画的。”

沈清盯着我,眼里渐渐有了泪。

“那你去问他。阿凯家里欠多少钱你也问问。你要是看完账还觉得可以不签,林深,我也想知道,你下周还打不打算跟我领证。”

我拿起两张纸。

“账我们三个算。”走到玄关,我又停了一下,“预约今天我会取消。你那边也不用请假了。”

我换鞋的时候,她没有再拦。桌上那袋油条渗了油,在纸上洇出一小块深色。我出去前还是把袋子挪到了盘子里。茶几是她刚换的,她嫌旧的那张怎么擦都有印。

三

八点十分,星火楼下的咖啡厅刚开门。赵明从楼上下来,把我们已经提交的材料过了一遍。我们有立项文件、原画分层和手头的开发记录,对方也提交了一批材料。赵明说,审核可以继续,退款的时间他今天改不了。

“如果周扬现在撤呢?”阿凯问。

“我们可以立刻复核。”赵明把文件夹合上,“能不能赶上十点,我现在给不了承诺。你们要是自己谈授权,先把授权范围看清楚。”

他说完接了个电话,走到窗边。

沈清已经把声明发给了阿凯和老周,还附了一条语音。她说我现在在气头上,让他们俩看完,帮着劝一劝。

阿凯把语音听了两遍。

“深哥,”他说,“要不先签了吧。”

老周先把杯子放下了。

“那里面有我画的祠堂。我爸年轻时候照的黑白照片,我找出来比着画的。古镇迷踪那几张宣传图现在还挂着,底下署的是周扬他们组。你让我签什么?”

“我妈昨晚问我,老房子的房本什么时候拿回来。我跟她说这个月。上个月我也这么说的。”阿凯按住手机,里头还停着沈清发来的文件,“老周,我知道那是你的东西。我连怎么跟你开这个口都想了半天。”

老周张了张嘴,原本那句要冲出来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把桌上的纸翻到第二页,一行一行看过去,手指停在签名那儿。

“你那笔款具体哪天到期?”

“下个月六号。”

两人一起看向我。

八点二十二分。我把钢笔从笔帽里拔了出来。那支笔是老周买的,工作室签第一份像样的合同,他拿快递盒给我包了三层,说以后签的字都得值钱。

沈清发来消息:“周扬在等。我把公章的地方留好了。”

我看了一眼,扣上笔帽,把那份声明从中间撕开。

撕到第二页的时候纸有点厚,我换了个方向才撕断。

“阿凯,今天这个字我签不下去。你六号那笔款,等会儿我们回去把账摊出来,差多少就说多少。我先拿我能拿出来的。要是还不够,我陪你去谈展期,你骂我也行。”

阿凯眼睛通红地看着桌上的纸。

“我没想骂你。”隔了一会儿,他说,“我现在是不敢回我妈电话。”

老周把自己的手机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先跟阿姨说一声,今晚不回去吃饭。别让她等咱们。”

八点三十一分,后台的首发排期变成灰色。退款记录从第一笔开始刷新。

咖啡厅的音箱还在放广告,催人点第二杯半价。我们桌上三杯咖啡,没一个人喝完。

四

回到工作室,小段把客服群的截图给我看。有人收到退款,以为工作室卷钱跑了。也有人贴出周扬获奖的视频,问我们为什么连大学生的东西都抄。

她捧着电脑站在我桌前:“我能不能先跟他们说,游戏还在做?有个玩家从去年就开始给咱们改地图攻略,他刚问我,群是不是也要解散。”

“可以。就说原定发售取消了,退款按购买渠道原路处理,新的日期等我们确定以后再公布。”

“要不要说是版权争议?”

我点头:“说我们正在提交材料。有人问你是谁干的,你把消息转给我。”

小段抱着电脑要走,又转回来,把一叠尚未寄出的限定版明信片放下。

“这个先别扔吧。印都印了。”

下午,本来谈好的追加投资停了。宣发供应商那边,有些广告能退,有些画面已经排上屏,钱照付。星火也发来一封函,合同里关于延期的责任先保留,账以后再谈。

我在白板上把还能动的钱写出来。小段留下帮我们核了两遍,算上能收回的两笔广告款,月底前还有十七万多。原来按首发排期订的几项支出一留,连整个团队一个月的开销都不够。

阿凯拿照片拍了那张白板。拍完才说:“我得拿回家给我老婆看。我早上跟她说肯定能解决,她今晚还在等我打钱。”

我问他六号那笔差多少。

“两万七。再往后还有。”他说,“你早上那话别当着他们再说一遍。我本来就不是冲你开口讨这笔钱。”

“我手里有四万多,本来要付婚宴尾款。能腾两万先借你,借多久你来定,工作室的账咱们另算。”

他盯着白板,半天没说话。

老周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我那份制作人报酬先往后排。你们俩也可以缓,底下人该发的别动。赶不上月底就现在跟人说,别让人到了发薪日才知道。”

最后,我们退掉了还能取消的推广,把原定上线后更新的番外和配音先停了。八个同事的当月工资单独留出来,三个合伙人的报酬往后排。阿凯跟家里把话说开,又和贷款方谈了分期,把近期那笔缺口压小了一截。他收了我借的一万六,当着我的面写了借条,日期填错,老周拿笔给他改。

那天晚上十一点,阿凯忽然问:“如果明天还是不能发呢?”

我看着白板上重新算出来的数字:“咱们还能撑六周。过了六周我没法给你保证。”

他把借条推到我面前:“那下回你直接告诉我六周。早上你说你陪我去谈,我还以为你兜里真有几十万。”

老周低头洗杯子,肩膀动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声,笑完才想起来,我们早上谁都没吃油条。

五

周扬团队在网上放出了那份声明。截掉了空着的签字栏,配文说,商业工作室发现事情败露,试图私下向学生买授权。

沈清发来一段语音,六十秒,先说这事她不知道,后来一直在催周扬删帖,中间夹着好几声汽车喇叭。

我把音量关小。给她回:“把原文件和你发他的那条消息留着。”

这一次她没问我想拿来做什么。

苏念也到了。她夹着笔记本,头发上还挂着雨珠。我们上一次见面也是在这里,那时候连会议桌都没有,她试玩半天,用一个快递箱垫着手肘。

“包找到了。”她把电脑接上屏幕,“我昨晚翻出来两个同名文件,差了三天。你们第一份发过来打不开,第三天补发的才是我写报告用的。第一封邮件虽然更早,能对应上内容的是第二封。”

她把当时收到的邮件和同事留的工作记录放出来,又打开试玩。主角绕着祠堂转了半圈,刚跨门槛,一脚掉进地板底下。

老周在旁边看乐了:“那时候我说多少遍了,让他过这门别拿香。”

“玩家买了游戏,你还打算上门教人先把香放下?”苏念说。

她切到参赛的答辩视频。演示的人刚走到同一位置,画面往下一沉,一闪而过。台上的人说是投屏卡了,马上切掉画面,继续介绍下一张幻灯片。

她把两段停在同一帧。地板下面都有一截倒过来的横梁,那是老周做场景时放错的一块素材,正常玩看不见。

“这个挺有意思,”苏念说,“但只能说明两个版本可能有共同来源。别人会问,谁先交了这段东西?还有,你们的包有没有漂到外面去过?”

老周指着另一扇门:“这旁边那两道木纹,一道是我故意画反的。你把他的展示图往后翻,应该还有。”

苏念翻了两页,果然有。老周那回本来想改,他爸在电话里说老祠堂的木头就是有人装反了,后来一想,干脆留下。法务陈默在旁边记了编号,又问我们能不能把画稿的原文件和当时请人配音的交付记录一并找出来。

阿凯站起来:“我去翻。这回我自己的电脑我来找,别又给你们两个同名文件。”

苏念没急着发稿。她让同事复核邮件和试玩报告,向学校、周扬团队和发行方分别发了采访问题。周扬只回了一句,工程包是用公开模板做的,局部相似不足以证明抄袭。

我看完来信,忍不住说:“他今天说公开模板,昨天还在等我签授权。能不能直接把那份空着的声明贴出去?”

“你可以对外讲你没签。声明怎么来的,我还得找当事人确认。”苏念没抬头,“另外,那行注释里有你和沈清的私事。我会打码。要验证的人可以在保密条件下看完整截图。”

我问她:“你觉得那句不够有说服力?”

她这才抬眼。

“我记得它。你在凌晨的代码里写,明天还得陪人挑戒指。那东西是你写给你自己的。你确定想让网上的人拿着它,去猜是谁让你难堪?”

我说:“打掉名字,戒指那句也打掉。”

“行。先把它交给该看的人。”

那几天最难过的是,证据一点点凑起来,后台还是灰的。我们把苏念留存的试玩包、邮件、报告和团队原画材料整理好,跟赵明争取让外部留存的人直接参加复核。平台同意先看材料,却要求弄清楚比赛提交的到底是什么版本。周扬拿出来的最新演示里,祠堂换了一套贴图,再怎么对照,也只能对着网上那段不完整的旧视频。

陈默提议请赛事方核对他们存档的参赛版本。材料交过去,先收到一封回执,说需要向参赛学校核实。

我把回执转到合伙人群里。过了很久,阿凯才回:“今天已经周二了。”

第二天就是我和沈清原定领证的日子。

也是我们原来预计第一轮发售数据出来,可以坐下来谈回款安排的日子。

现在两个日程都空了。

六

沈清第一次带着戒指来,是退款后的第二天晚上。

她在工作室楼下站着,手里提着一盒粥。看见我出来,她把手缩了一下,大概是怕我先看到那个首饰盒。

“你还带了饭?”我问。

她低头看看塑料袋:“路上买的。你要是不吃,我拿回去当晚饭。”

我说我吃过了。她点点头,把袋子放到台阶上,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

“下午学院问我,能不能找到你当时允许我拿工程包的消息。”她抿了抿嘴,“我说找不到。你真没说过可以给别人。”

我等着她说完。

“可是你可以写,我之前帮你从书房取过材料。这个是真的。你就写到这里,后面的我自己跟他们说。”

“他们问的是你有没有权利把游戏交给周扬。你拿我以前叫你取文件的事来答,准备让他们自己往哪儿想?”

她一下说不出话来。

立在台阶上的塑料袋被风吹歪了,我弯腰扶了一下。里面是小米粥,还送了一小袋咸菜。以前她从食堂给我带粥,总把咸菜自己吃了,嫌我吃完要灌半瓶水。

“周扬今天说他以为我跟你商量过,”她说,“他说只要我这么说,他就承认是自己忘了问。他一句‘我以为’,我就得替他把前面的事情全编完。”

我把袋子递还给她。

“那你就按你记得的说。”

“林深,你真能当我们这几年什么都没有?”

她终于拿出那只绒布盒子。盒盖弹开,里面有两枚戒指,我那枚是她从书房收回去的。她自己的戴了半年,内圈已经不如新的亮。

“民政局预约取消以后,短信先到了我这儿。”她说,“我还想,等你气过了,我再约一次。反正九点二十那个号也不好抢。”

“我取消的时候想了很久。”我说。

她抬起脸。

“你看见参赛视频,认出老周的图,还可以回来跟我说。周扬拿奖的时候,你也可以说。你最后一次来问我的意见,是拿着声明,让我在上面盖章。”

她的眼泪沿着鼻尖掉下来,溅在盒盖上。她自己擦掉了。

“我那天看见你发来的原画对照图,才知道画祠堂的是老周。我给你送饭那么多回,他都在。有回我多带了一双筷子,还喊他过来一起吃。”她捏着戒指盒,“我不知道怎么见他。”

“他今天除了画图,还在给玩家退立牌的邮费。你要真有话,可以找他说。”

她把盒子合上。到最后也没把那张纸给我。

过了几天,她第二次来,是陈默约的。学校到了补交材料的期限,周扬说参赛工程早期版本已经清理过,前后传了几次,他记不清。沈清把自己的手机带来了。消息里有周扬上传前发给她的终版文件名,有她让对方把原开发者署名删掉的留言,还有一份她当时留在电脑上的送审压缩包。

她坐在桌边,问陈默:“我那句说署名的,也得放进去吧?”

陈默说:“提交哪些,你可以先问你自己的律师。你也可以只提供你亲身经手、能够确认的内容。有需要我们可以改天再谈。”

“今天就交吧。”她停了一下,“那句话是我发的。原来我还跟自己说,反正底下署名留着他也没法交,改一行总比我替他整份做好强。现在我再给自己找这个理由,我都听不下去了。”

她把手写的说明从袋子里抽出来,一页纸没钉好,散在桌上。老周进来送原画的清单,正好看见。沈清站起来叫了声周哥。

老周没走。他把清单放在桌角,拉了把椅子坐下。

沈清说:“祠堂那几张图是你的。我当时就认出来了。对不起,我前两天还跟自己说没认全。”

老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清单。

“有张门口贴了张白纸的图,你们拿去做了报名页头图。我爸看我画了那么久,第一次看见那张图是在你们学校的报道上,还打电话问我怎么把名字改了。”

沈清手按在那几张纸上,很久才开口。

“我会跟学校把那张也说清楚。”

老周看着她:“那就别省略。”

他走后,她重新把最后一页加了一段,写了好几分钟。

临走时,她当着我的面,给学校负责核查的老师发了说明,也把原始材料备份后按对方要求提交。发完她关了屏幕,像是才想起首饰盒还在包里。

“你那枚给你。”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我那枚我自己留着。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我打开盒子,里面果然只剩一枚。

刚去挑的时候,她问我喜欢亮面还是磨砂。我在柜台看了半天,说都行。她替我挑了磨砂的,说我天天在桌边敲键盘,刮花了也看不出来。

我以前很喜欢她替我挑东西。她眼光好,我也知道她挑的时候想着我。

沈清起身后,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我上次来的时候还在想,要是你肯帮我写那张纸,你跟我大概就还有话能说。”她扶着门,“今天交这些之前,我本来想先给你打个电话。后来还是算了,你早就说清楚了。”

“嗯。”我把盒子合上,“你路上慢点。”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粥上次我自己喝了。凉了也还行。”

我点头。她转身走了。

七

学校和赛事方用了两个多星期核对提交记录。赛事方保管的参赛原版与沈清留下的送审包对得上。经双方同意,发行平台也安排了有限范围的版本核对。开发时间、交付范围和使用经过各有材料对应,那行注释终于可以从会议桌上收起来了。

《存档》的报道是在这个过程中发的。苏念写清楚了什么时候收到试玩包、哪些画面能比对、哪些争议还有待核实,也放了周扬团队的回应。很多玩家转发,更多人在我们的公告底下问,游戏到底还卖不卖。

星火先恢复了商店页。赵明把新的档期表推给我,说之前订下的首页和首发直播都给了别的游戏,最近一个能配齐资源的档期,还得再等一个多月。

我们账上撑不到那时候。

“普通档期什么时候有?”我问。

“下周能开。量不好估,你们原来那批付费玩家也得重新下单。”赵明指着排期表说,“林深,我能给你一个入口和一次给退款用户的站内提醒。以前那份宣发套餐,得等下一次排期再谈。”

我让他把提醒这一项写进邮件,再确认原退款订单不会自行扣款。之后我回去找阿凯、老周,把发布日期摆到桌上,让他们先说。

老周说:“首页没了就没了。你得让我知道开售前还有几天修东西。”

阿凯拿走排期表,连着看了好几遍。

“我想下周发。之前有人说赔钱给我们买一个月时间,咱们没要。现在还能挑个自己的日子,我就想赶紧做完。就是别再跟我说首周能卖多少,该留的工资先留出来。”

于是我们只做了一场小规模公开试玩。直播前临时借来的麦克风有杂音,老周拿胶带把松动的架子绑了三圈。小段在后台把退款后重新进群的玩家一个一个加回来。最早发过地图攻略的那个玩家果然来了,说他之前在祠堂门口试了二十几次,怎么都掉不下去,新版本害他白忙活。

阿凯隔着麦克风说:“你等着,我给你画张旧地图,单独标一下从哪儿掉。”

弹幕刷起一排笑脸。那段直播加起来只有四十分钟。结束的时候,我回头看见阿凯还坐在屏幕边,在纸上给那个人画箭头。

《长夜诡事录》晚了三周发售。

第一个晚上,我们没上首页,销量也远低于退款前的预售数。广告有一部分白买了,后面和星火谈结算,我们各承担了一部分延期费用。工作室撑到了第一笔结算,阿凯把那张借条上写的数转给我,顺带给我发了张他妈寄来的腊肉照片。真空袋漏了点油,他说周末回来拿,要再晚一天,他就切进面里自己吃了。

比赛后来撤销了获奖结果,学校也更正了相关推荐材料。沈清离开了带队岗位,她自己的事由学校继续处理。陈默跟我说双方还有一些争议可以往下谈。我让他先把素材下架、署名更正这些能落实的事项列清楚,再拿给我们三个一起看。

老周把祠堂那张图的作者署名发给我,叮嘱我转给平台。过一会儿他又打过来。

“我爸名字也加上吧。那几张照片是他拍的。”

“你问过叔叔没有?”

“问了。他问要不要给他发钱。”

“你怎么说?”

“我说得先问姓林的。”

我靠在椅背上笑了好一会儿,把他爸的名字添在了后面。

八

后来见苏念,是我欠她的那顿早饭。

报道发完之后,我说要请她吃饭,她回了张采访行程表。周六周日都排着活,只有周三早上空一格。她说如果我非要还人情,可以七点半到她家附近的早餐店,帮她占个靠窗的位子。老板一过八点就不给加煎蛋,她每次赶稿都赶不上。

我七点二十就到了。她来的时候头上扣着一顶灰色帽子,坐下先问我点了几个蛋。

“两个。”

“我的呢?”

“两个都是你的。我胃不好,吃粥。”

她把帽子摘下来,露出一小撮睡翘的头发:“那你把粥往里摆。别让老板看见你一大早过来占半张桌子,就为了吃他三块钱的粥。”

我把桌上的游戏兑换码推给她,说是给编辑部留的,后面也没别的事找她。

她没接:“我们稿子已经发完了,码你留着给玩家。我昨天自己买的,玩到了第二章。”

“第二章你都玩过四遍了。”

“上次我进去是找毛病。这次我可以绕开那个老头,先去看河里的灯。”她拿汤匙磕了磕碗沿,“你们后来加了条小路,走到一半能听见对面有人吵架。那段挺好,我站在那儿听完了。”

“那段是阿凯他妈录的。嫌他从来不回去吃饭,录着录着就骂真的了。”

苏念差点把粥笑出来。她一边拿纸擦桌子,一边说:“难怪。我听到后来觉得,那人骂得比主线里谁都真。”

吃完以后,她要去拍一个办了快二十年的旧游戏厅。老板要搬店,答应让她去录一点机器还亮着的声音。

我问能不能一起去。

“你下午没有会?”

“有,下午才有。你拍你的,我玩我的。”

她把帽子扣回去,走了两步,偏过头说:“你会玩街机吗?”

“我小时候为了打一局,能蹲着捡半天矿泉水瓶。”

“那你要是等会儿输给我,别说你最近太忙,手生。”

店里还剩三台机器能开。苏念拍完声音,从老板那里换了一小把币,分给我一半。第一局她果然赢了,第二局我刚找回一点手感,她的电话就响了。编辑催她回社里对稿。她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屏幕,自己那边的人物已经倒下了。

“这局不算,”她说,“币谁收着?”

我把手摊开。她从自己口袋里摸出剩下的一枚,搁在我掌心。

走到门口,她手机又亮了,以为是工作消息,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是我刚发的。

“下周三,还是七点半?”

她站在台阶上回我:“八点。老板答应给我留蛋了。你也可以少占半小时位子。”

我把那枚币收进口袋。

隔着玻璃,店里的机器还在放没人投币时的演示。我正要走,她已经下了两级台阶,又回过头来。

“林深,早餐完了再过来。这回我把上午空出来了。”

我说好,跟上去把她忘在椅背上的相机包递给她。她接过包,往旁边挪了一步,等我一起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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