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际线的第一抹微光穿透层层乌云,洒落在阴气森森的城堡上,女仆莉娜也早早地起了床。
此时天还没彻底亮,群山在昏暗中沉眠,路过走廊时,能听见仆人房里传出断断续续的鼾声。
莉娜放轻脚步,驾轻就熟地打开走廊最深处的杂物间,提着特制的洒扫工具往楼上走。
工具很重,她提得很费劲,桶壁不时撞上石阶,在寂静的楼梯里哐啷哐啷响。
噪音加剧了莉娜的烦躁。
她的烦躁来源于等下要干的活。
几乎一闭上眼,鲜血淋漓的场面就浮现在脑海里。
渗入地毯的碎肉骨渣,要用结实的猪鬃刷,反反复复刷上好几遍才能洗干净。
糊在墙壁的内脏肠膜,要用铲子一点点刮干净,用草木灰大力揉搓,再喷上几层果露香水,才能勉强遮味。
血肉之躯在高压的作用力下,溅射的范围超乎寻常的大。
公爵夫人是个严苛刁钻的人,莉娜需要压着腰,一路收拾一路观察,有时候还要跪在地上,伸手去掏滚进床底的眼珠子。
如果有一处没清理干净,公爵夫人就会发出愤怒的尖叫,用力撕扯她的耳朵咒骂。
她不能哭,不能反抗,不能抱怨,不能向任何人倾诉。
没人会喜欢这样的脏活。
但是今天不一样。
莉娜知道公爵夫人会死,今天要去清理的脏东西就是她。
这种预感玄之又玄,没有任何理论依据,仿佛冥冥之中她经历过很多次。
想到那张趾高气扬的脸,会在绝望和恐惧中被残忍撕碎,莉娜就忍不住扭曲地笑出声。
这份愉悦一度压住了烦躁。
她一路哼着歌,来到公爵夫人的卧室门前。
因为潜意识笃定公爵夫人已经死去,所以莉娜没有像以前那样高声请示,只敷衍了事地敲三下门,便随手一推。
当门吱嘎打开,看见椅子上给自己缠绷带的女人时,莉娜当场就傻眼了。
碰巧连半雪也转过头,上下打量她:“你很高兴,有什么喜事吗?”
早在莉娜踏入门外走廊,连半雪就听到了她的歌声。
说实话,还挺好听。
噗通。
莉娜腿软跪在地上,冷汗唰一下冒出来:“夫,夫人……”
*
连半雪没想到这屋子里的道具还挺齐全,除了匕首,她居然还翻到了绷带和止血药。
为什么能认出红红绿绿的瓶子里装的是止血药,因为坑爹游戏居然罕见地当了次人。
【叮,发现“粗制初级止血药剂”*2】
给鬼婴放完足够的血,连半雪的生命值也是不负众望跌到30以下。
现在她浑身乏力,走两步就喘,看东西都是模糊带重影。
止血药剂的出现堪比久旱逢甘霖,她当机立断给自己用了。
看着缓慢上升的生命值,连半雪终于松开进入这个游戏后的第一口气。
道具提示的出现是个好消息,代表今后她不会错过关键道具。
所以连半雪心情不赖,对直接闯入的莉娜,也能好脾气地调侃一句。
她没想到莉娜反应这么大,直接就给自己跪下了。
连半雪眯了眯眼睛,发现不寻常。
她站起身,缓缓走到莉娜的身前,视线扫过摔在旁边的清洗工具。
其中有把大刷子吸引了她的注意。
即使不知道这把刷子叫什么,也不妨碍连半雪通过那粗大坚硬的鬃毛,猜到它应该是用来打理某些非常顽固的污渍。
比如凝固发硬的血肉。
这是一个知情人。
知道安德森夫人在用血食饲养怪物。
但知情人也分两种,一种是自愿帮忙的忠仆,一种是被胁迫的帮凶。
连半雪需要知道女仆是哪一种,才好决定用什么态度对待她。
想要分辨,并不难。
连半雪半蹲下身,一手抬起莉娜的下巴,逼迫这只鹌鹑抬头直面自己,另一只手缓慢伸向她的脸蛋。
莉娜全身抖成个筛子,看见连半雪的手离自己越来越近,眼泪一下子就炸了出来,恐惧地哀求:“夫人,我错了,我不该没得到您的首肯就进门,夫人饶命!”
打没打过猫,一个动作就知道了。
连半雪发现,当她的手靠近莉娜的脸侧时,对方抖得最厉害。
她拨开莉娜的头发,果不其然在耳后的位置,看见几道重重叠叠的掐痕。
深可入骨,破皮结疤的那种。
由此可以初步确定,女仆受到了这具身体的胁迫和虐待,很可能怀恨在心。
她的服从基于畏惧,如果有哪一天连半雪陷入危险,对方一定不会错过落井下石的机会。
那么要道歉吗?
不。
连半雪心想,安德森夫人造的孽,关她屁事。
是否要为收服人心采用怀柔政策?
不好用。
长期毒打带来的怨恨,不是三言两语或送点小东西就能抚平的。
这可是存在恶魔的世界,突然间性情大变很可能会惹人怀疑,被当成恶魔附身,送上刑架烧死。
既然这样。
连半雪轻声道:“你还没回答我,刚才在高兴什么呢。”
莉娜眼泪鼻涕横流:“没有,没有夫人,我没有高兴。”
“那你的意思,是我在污蔑你?”
莉娜睁大眼,疯狂摇头。
连半雪轻笑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这种高高在上一笔带过的宽容,实际上更叫人忐忑。
连半雪将这种不怒自威拿捏得很好,女仆再次绷紧身体。
莉娜为公爵夫人的死而高兴,这种心思一旦被发现,她根本就别想活。
她觉得自己隐瞒得很好,哪怕刚才在哼歌,别人也不可能读出自己的心声。
但面对连半雪含着笑意的眼睛,她竟然有种被看透的惶恐。
恰是这个时候,连半雪拍了拍莉娜的脸蛋:“总之,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有坏心思。”
莉娜浑身一僵!
她本来就心虚,“坏心思”三个字一出,立马就像悬在头顶的断头铡咔嚓掉落。
寒意刺骨,如坠冰窟。
看着被打击得瞳孔开始失焦散光的女仆,老社畜连半雪在心里啧啧摇头。
孩子这么纯良胆小,要是遇见个心思贼坏的,估计要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蛮好的,方便了她。
只是蹲了这么一小会儿,连半雪又开始头晕了。
她站起身坐回椅子,回归正事,琢磨自己要走完什么情节才能通关。
现有的信息很少,但有几点是清楚的。
一,她死了老公,还是个公爵。
二,公爵有领土有城堡,她一个寡妇很难守得住,旁支亲戚和外部势力会像嗅到血味的鬣狗一样疯涌而来。
三,上述信息可以解释她为什么会有个鬼孩子,因为在中世纪的西方,寡妇本人没有继承权。
当前的形势清晰明了。
连半雪——或者说安德森夫人,要保证自己的衣食住行,避免突然“病死”,必须安抚好别西卜。
蹊跷之处接踵而至。
枕头下的匕首,藏在内衣和裙子夹层里的淑女刀,止血药和绷带,以及和恶魔做交易的魄力。
连半雪不认为原主安德森夫人会是个愚蠢粗心的人,就连【极端胆小】的性格,都变得耐人寻味。
那么这样的人,为什么没能按时献上血食?
连半雪看向跪在地上的女仆莉娜,眼神平平淡淡,却充满威慑力:“你昨天最后一次看见我,是在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