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加一份扣肉
周立平四十六,做水电,自己带五个人,接装修队下包的活。那天他在梧桐巷对面一栋老楼里换线,从早上干到晌午,一身汗,灰落进领口。工友先去吃饭,他摆手让他们走。
他一个人拐进巷口,挑靠里那张桌子坐,背后就是通厨房的门。门半开着,热气和油烟从里头出来。
蒋琴过来点菜。他点一个梅干菜扣肉,二十八,一个炒青菜,十二。
"饭呢?"
"饭一碗两块,加饭也两块。"
"先来一碗。"
扣肉端上来,砂锅,盖子一掀,甜咸的香味往外涌。周立平拿起筷子,没动。
他的视线穿过背后那道半开的门。
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有个女人把碗刮干净了,端起一个缠着胶带的水杯,喝水。喝完了,杯盖拧紧,放回原处,围裙一系,接着干活。
周立平坐着,看了一会儿。
他把筷子放下,抬手叫蒋琴。
"再加一份扣肉。"
"一份够了,你一个人吃不完。"
"不是我吃。"他指了一下那道门,"里面那几位大姐,给她们端进去。再添几碗饭。"
蒋琴愣了一下:"老板,我们店里员工有员工餐,她们已经吃过了。"
"我看过了。"周立平说,"一碗饭,两条菜。"
"那是规矩。她们吃得惯。"
"人吃不惯这个。"他从口袋掏出两张二十的,压在桌上,"饭钱我另付。加饭不是也要钱吗,我付。"
她还是把单子递进了窗口。
"扣肉再加一份。"
"客人加菜?"魏长顺问。
"客人送的。送里面那桌。"
魏长顺抬头看了她一眼,从砂锅架上另取了一个砂锅。
扣肉端进去,五个女人都停了筷子。
"三号桌那位客人送的。"蒋琴说,"钱他付了,让你们吃。"
折叠桌上没人动。
"不敢吃。"王翠娥把手从碗沿上收回来,压着护腰坐直,"上回桂英吃了台面上撤回来的一块鱼,罚了五十。"
"这不是剩下的,这是新做的。"
"新的也不敢。"王翠娥摇头,"规矩上写着,员工不得食用店内食材,动了罚五十。谁掏这五十?"
张桂英没说话。她的碗早空了,碗底干净得发亮。她看着那锅扣肉,眼睛不动。
周立平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衬衫上还有灰。
"大姐。"他说,声音不高,"吃吧,我请的。要罚钱,我给付。"
五个人一起看他。
"吃吧。"他又说了一遍,"我妈以前在食堂帮工,也吃剩的。她要是坐这儿,我也想有人给她端一盘肉。"
李秀兰先拿的筷子。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红了。她低下头,不再抬。
何小云也夹了一块,嚼得很慢,一边嚼一边说"香"。
王翠娥看了半天,最后也夹了一块,很快吃完,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薛桂芳站起来,从水池边拿了五个小碗,把砂锅里的肉分到碗里,一人一份,分得很匀。蒋琴把那三碗加饭端进来,放在桌子当中。
张桂英最后一个动筷子。她夹的时候,手在抖。
她吃完那块肉,端起碗,把饭一口一口吃完。碗底见了底,她把碗放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个空碗,看了好一会儿。
罗美娟从收银台抬起头。
她看见三号桌的客人不在座位上,站在厨房门口;她看见那道门开着,五个后厨的女人围着折叠桌,一人手里一只小碗,碗里有肉。
她把钥匙往台面上一放,站起来了。
2.多管闲事
罗美娟走过来的时候,钥匙串在手里哗啦响。
"谁让你们吃的?"
后厨一下就静了。灶上的火还在响,油在锅里噼啪。五个女人把碗放下,张桂英站起来,手垂在身侧。
"我问你们,这肉哪来的?"
"客人送的。"蒋琴赶紧过来,"妈,是三号桌那位客人加的菜,钱他付了。"
"他付了?"罗美娟转过脸,"他付钱就能往我厨房里递东西?吃出事了算谁的?"
"我就是送一盘肉。"周立平说。
"送一盘肉。"罗美娟学他的调子,"你送一盘肉,明天他送一条鱼,我这店还开不开?我这规矩还立不立?"
孙德海从楼上下来了。
他从楼上下来,站到周立平面前。
"你是客人?"
"是。"
"你点的肉,你自己不吃,你送给我的工人。"
"我看她们吃白饭配两条菜,一人就一碗。"
"我雇的人,我给吃啥,是她们自己的事。她们愿意干。"孙德海说,"一个月三千四,管吃。全临江你去问问,这个岁数的女人,哪个地方要?我这里要。"
"我没说你给多少钱。"
"那你说什么?说我亏待她们?"他往前一步,"我开店十四年,四张桌子做到现在,一个菜一个菜挣出来的。你到我店里来教我做人?"
"我就想让她们吃口肉。"
"你想让她们吃口肉,你怎么不让她们上你家吃去?你给她们发钱?你发钱我马上让她们吃螃蟹。你发不发?"他的声音起来了,"你就送一盘肉,摆一摆你的好心,你走了,我怎么办?明天她们就想吃肉了,后天就想吃鱼了,谁给?你给?"
周立平的脸红了。
"我们不知道是客人送的。"张桂英说,声音很小。
"不知道你就吃?"罗美娟转过身,"规矩贴在门后头,你自己看得见。员工不得食用店内食材,动了罚五十。今天这钱,你们五个,一人五十。"
"妈,那肉是客人付过钱的。"蒋琴急道。
"客人付的钱进了谁的口袋?进了店里。进店里的东西就是店里的。"罗美娟说,"一人五十,从工资里扣。"
"我付。"周立平从口袋掏钱,"我说了我付。"
他把钱往桌上一放,一百四。
孙德海看了一眼那钱,没动:"你这钱,我不收。"
"为什么?"
"因为我收了,你就成了好心人,我就成了坏人。"孙德海说,"你这钱我要是收了,我这店明天就能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我在临江开了十四年,我的脸不靠你这一百四。"
"那你要怎么样。"
"我要你走。饭钱我免了,你走。"
"我说一句话。"他声音低下去,"我妈去年冬天走的。她在县城中学食堂帮了十一年工,洗碗,摘菜,给学生打饭。她回家总说食堂的饭好,说学生吃得比她们好,她们吃剩的。她一辈子没觉得这是委屈。"
后厨没人动。
"我刚才看见她们吃饭。我看见那个大姐的手。"他说,"我妈的手也那样。"
"你妈的手可怜,你就到别人店里来当孝子?"罗美娟说,"你妈活着的时候,你给她端过几回肉?你要真心疼你妈,你上坟去,别在我店里搅。"
周立平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少在这儿装。"
周立平的手在抖。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举起来。
"你干什么。"
"录一下。"他说,"你再说一遍。"
"录。"他说,"你录。开店的难处,我一天房租三百八,五个工人一个月工钱一万七,水电煤气,我容易?我这是店,不是善堂。我做的那件事犯法了?"
"录。"他说,"你录。我孙德海不怕。我讲的哪句话不对,你拿到网上去,让全国人民评理。开店的难处,我一天房租三百八,五个工人一个月工钱一万七,水电煤气,我容易?我这是店,不是善堂。我做的哪件事犯法了?"
手机举着,镜头在他手里晃。
后厨那边,何小云已经把台面上那半盘炒青菜端起来了。罗美娟回头一指:"回一下锅,别浪费。"
何小云把菜端到灶边。魏长顺站在灶前,一动不动,锅铲捏在手里。罗美娟又说了一句:"回一下锅。"
魏长顺把锅端起来了。
这一切都在镜头里。
"手机给我。"罗美娟走过来,"删了。"
"你别碰我。"
"你删不删?你在我店里拍我,你侵犯我肖像权。"
她伸手就抓。周立平侧身把手机举高,另一只手挡了一下。她的指甲刮在他手背上,刮出三道白痕。
大堂里几桌客人都停了筷子。蒋琴冲上来拦在中间:"妈,妈,别这样,外头有人。"
孙德海把罗美娟的胳膊拉了一下:"让他拍。拍了也没用。我这店照开。"
周立平把手机装回口袋,走到三号桌,把那一百四十块钱拿起来,又把自己那顿饭的钱数出来,压在桌角。
"饭钱我照付。"他说,"你们店里这顿饭,我一口没吃好。"
他往门口走。深红的塑料门帘被他撞得乱晃。
走到门边他停下,回过头。
"大姐们。"他说,"对不住,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后厨那五个人看着他。
张桂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不是你的错。"
周立平掀帘子出去了。
外头太阳很大。他蹲在树根边上点了烟,抽完那一根。手背上那三道红痕,慢慢鼓起了细细的血点。
3.上传
周立平住在城西一处老楼的三层,阳台上晾着工作服。他老婆在医院做护工,那天不在。屋里安静,冰箱响一声,停一阵,又响。
他洗了澡,坐在床边上,把视频调出来看。
一共四分多钟。开头是他走过大堂,镜头晃,拍到地面、桌腿、一道半开的门。然后是后厨,折叠桌,五个女人,一碗饭,两条青菜。然后是他的声音,很轻:"大姐,吃吧,我请的。"
后面全是那两个人。
他一句一句听下去,听到"你妈活着的时候你给她端过几回肉",把手机放下了,隔一会儿又拿起来。
看到第三遍,他才注意到后半段里别的东西。镜头晃过去的时候,何小云端着一盘炒青菜站在灶边,魏长顺把锅端起来,把菜倒了进去。罗美娟的声音在画外:"回一下锅,别浪费。"
他没有剪。标题只写了一行:临江梧桐巷,德海饭庄。员工餐,白饭一碗,加饭两块。
下面补了一段字:我是那天在店里吃饭的客人。加了一份扣肉送给后厨的大姐们,被老板夫妇骂了半个钟头,一人罚五十。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想问一句,五十多岁的人,就该吃这个吗。
他没配音乐,把手机扣在床头,睡了两个钟头。
醒来的时候,播放八万,点赞三千二,评论一百七十条。
"我妈在饭店后厨干了八年,也吃这个。"
"那两个大姐的手,跟我妈一样。"
"我看见了,最后那盘菜又倒回锅里了,你们看见没有?"
"看见了。撤回来的青菜回锅。这店我再也不去。"
他把"好人"两个字挑出来看了很久,把屏幕按黑了。
第二天,视频开始往上走。
本地探店博主陶敏,四十万粉,在这家店拍过一条视频,夸那道腌笃鲜"汤色奶白"。她转发的时候写了一句:
"这家店我去过,菜是真不错。但我上次在后厨门口看见过那几位大姐吃饭,我以为她们自己带的。今天看到这条视频,我一晚上没睡好。三个月前那条视频我隐藏了。我不接任何解释。"
这条转发出去,播放涨到一百多万,评论三万。有人把门脸照片贴上来,有人在地图上发起了"打一分"。
外卖骑手陈宇,二十三岁,跑城南片区。那天他手上压着四单,其中一单就是德海饭庄。他在门口等出餐等了十九分钟,进去催了两次,被收银台后面的女人顶回来一句:"催什么催,灶上就一个锅。"
他站在门口刷手机,刷到这条视频,把进度条拖到最后,又拖回中间。他上礼拜还帮那个勒护腰的大姐搬过一袋米,那大姐非要塞给他两块钱买水,他没要。
他把视频转到"城南跑单群",群后面写着(1600人)。
"都看看。德海饭庄,梧桐巷那家。"
群里很快开始响。
"这家出餐最慢,天天压单。"
"我上个月送他们一单,客人退餐,老板娘让我赔一半,说是我路上颠的。汤都没洒。"
"他们后厨那几个阿姨是真能吃苦,下雨天还在巷子里搬米,一袋五十斤。"
"从今天起,这家我不接了。"
"我也不接。"
那天午后,外卖后台跳出一条提示:附近骑手较少,接单可能较慢。
孙德海还在楼上包间算账。手机响,陌生号码,他接了,对方问他是不是德海饭庄的老板,说有件事想核实一下。他把电话挂了。
第二个电话进来,是隔壁五金店的老陈。
"德海,你看手机没有?"
"看什么?"
"你们店上热搜了。"
4.硬顶
孙德海把视频看完了。
他坐着没动,把视频又看了一遍。这一遍他数了数镜头里的人:五个,他看得清谁是谁。
"美娟。"
罗美娟上来的时候还在打电话:"我没空,一会儿回你。"
"你看这个。"
她看了不到半分钟,脸就沉了。
"他录了。"
"录了。"
"你不是说录了也没用?"
孙德海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
第二天,他自己拍了一条视频。
他站在后厨门口,背后是灶台,火已经点了,油在锅里冒烟。还是那件深色衬衫。
"我就是那个老板,我姓孙。"他看着镜头,"网上那个视频我看了,我说几句。"
"第一,我们店的员工餐是早就定好的。白饭一碗,青菜一份,加饭加钱,都写在纸上,她们来的时候就知道。愿意干就干,不愿意可以走,我没逼过谁。"
"第二,那几位大姐都五十多了,这个年纪在外面找活有多难,做过的人都知道。我这里一个月三千四,管吃,风雨不误,我从来没欠过她们一分钱。"
"第三,那位客人,你别以为你做了好事。你往我厨房里递东西,你坏了我的规矩。今天你送一盘肉,明天别人送一条鱼,我这店还怎么管?"
"还有那个菜回锅的事。"他顿了一下,"那盘菜客人几乎没动,才撤回来的,不是剩的。做餐饮的谁没有个精打细算?我不接受这个网暴。你们不了解情况就在网上骂人,你们这是多管闲事。"
视频一分多钟,他自己发在"德海饭庄老孙"这个账号上,粉丝三百七十个。
罗美娟那天在评论区跟人对骂了一整夜。有人问"白饭一碗,加饭还要钱,你们自己吃得下去",她回"你管得着吗"。
天亮的时候,那条视频的播放过了六百万。有人把他的话剪成合集,标题叫《老板回应:你们多管闲事》,播放比原视频还高。
评论区第一条:"他不解释,我还觉得可能有误会。他一解释,我信了视频。"
第三条只有五个字:"她们呢?她们在哪?"
晌午,店里的座机响了。是老李。
李德全,六十一,退休会计,一周三次,一份腌笃鲜,半斤黄酒,坐靠窗第二张桌子。他给这家店介绍过二十来个客人。
"德海。"
"老李。"
"你那条视频我看了。"老李说,"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这事办得不对。我不是说你该给她们吃山珍海味。我是说你那个话说得不像话。人家一个客人送盘肉,你怎么能那么骂人,还说到人家妈。这话说出去,你在临江还怎么做人?"
"老李,你不知道我一天的成本──"
"我知道,我做三十年会计。"老李打断他,"可你也不能把难处摆在人家脸上。你把话说软一点,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你现在硬顶,顶得住吗?"
孙德海握着话筒,手心里有汗。
"我没错。"他说。
那头静了一下。
"行。"老李说,"你没错。那我以后也不来添乱了。"
电话挂了。
孙德海拿着话筒站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去,放得很轻。他转身,看见蒋琴站在收银台边上,眼睛看着地面。
"看什么。"他说,"去把三号桌擦了。"
三号桌空着。桌角上还留着那天被压过钱的一道浅印子。
5.旧账
事情闹大之后,网上开始有人翻旧账。
最先跳出来的是一个网名叫"我当过三年服务员"的人:
"我在德海饭庄做过一年半。进去不签劳动合同,签一张《劳务协议》,还签一张《自愿放弃社保的声明》,不签不录用。押金五百,走的时候扣了一百八。"
"罚款名目:迟到一分钟五块;碗碟碎了按原价赔;客人投诉一次二十;员工餐外的东西吃了,五十起。罚的钱进一个铁皮饼干盒,放在收银台底下。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以为是装零钱的。"
跟帖里有人问得最狠:那个回锅的菜,到底是怎么个回法。
第二个爆料的是后厨做过半年的一个男工,写得细:
"撤回来的菜看动了几成。动得少的,回锅再出。腰花、虾仁、炒青菜都回。带汤的不回。鱼不回。为什么鱼不回?因为鱼翻过身看得见。"
"他们自己吃的那桌,从来不回锅。"
最后那句被人截了图,配了黑底白字,在朋友圈里一遍一遍地传。
那天午后,张桂英的手机在后厨响了三遍。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躲到后巷去接。是儿子。
"妈。"
"哎。"
"你是不是在梧桐巷那家店?"
张桂英看着巷子里那堆米袋,米袋上蹲着一只野猫。
"你咋知道。"
"网上有视频,我看了。"
"哦。"
那头静了一会儿。
"妈,人家给你肉你为什么不敢吃?"
"那是规矩。"张桂英说,"咱吃白饭也不缺啥,我吃一碗就够。"
"人家还罚你五十?"
"没罚,没罚。"她说,"老板后头没要。你别听网上乱说。"
"妈。"
"嗯。"
"你一个月给我寄五百。"儿子的声音变了,"你自己就吃一碗白饭,你给我寄五百。我在厂里一个月六千,我不缺你这五百。你以后别寄了。"
张桂英没说话。她听见儿子那边吸了一下鼻子。
"要寄。"她说,"你以后要成家。你在外头吃得好不好?"
"妈,你别问我。"
"你要吃好。"她说,"男子汉,干活要吃饱。"
她挂了电话,站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野猫跳下米袋跑了。她回身推门,进门之前用围裙下摆擦了两下眼睛,擦得很用力。
没过两天,来人了。
两个穿制服的,一个街道的,一个市场监管所的。看健康证,看进货台账,看留样冰箱。五张健康证,三张过了期,两张找不到。台账八月的记录跳过了中间一截。
"凉菜的专间在哪?"
"我们没有专间,凉菜都在灶边做。"孙德海说,"我们做了十四年。"
"做了十四年也得有。"
另一路人查用工,要员工名册。
"她们的社保呢?"
"都是超龄的,返聘,签的劳务协议,缴不了社保。"
"协议呢?意外险买了没有?"
孙德海说:"我表弟管这个,我打个电话问。"他走到门外,拨孙德胜的号,响了三声被按掉。再拨,占线。他站在台阶上,把手机翻过来看了半天。
监管的人在厨房里问何小云:"你们中午吃什么?"
何小云耳朵背,凑近了:"啥?"
"中午吃什么?"
"白饭。"何小云说,"还有菜。"
"什么菜?"
"青菜。"她说,"一个人一碗饭,加饭要钱。"
那人没再问。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贴在厨房门后的那张纸。纸上"员工须知"四个字,被油糊掉了一个半。
那天夜里,隔壁五金店的老陈发了一条视频。拍的是德海饭庄的后门。巷子里支着两张小桌,一张桌上放着一盘红烧鲫鱼、一碗炖蛋、一碟炒河虾,还有一小锅汤。罗美娟坐在那儿吃饭,对面坐着孙德海。
视频没有声音,配了一行字:"这是他们自己吃的。同一个后厨,同一天。"
那条视频第二天的播放,超过了原视频。
6.稿子
事情压了几天,孙德海在店门口摆了一张折叠桌,桌上一个麦克风。
来的人比他想的要多。三个本地媒体的记者,两台摄像机,十几个围观的,还有两个骑手站在马路对面举着手机直播。陶敏站在梧桐树底下,没往前凑。
孙德海穿了件干净衬衫,头发梳过。罗美娟站在门边,两手交叉在身前,一句话不说。
他手里拿两张A4纸,稿子是外甥女写的。
"我是孙德海,德海饭庄的老板。关于这几天网上的事,我在这里作一个说明和道歉。"
他低头看纸。
"第一,那天我对店里一位客人态度不好,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向这位客人道歉。"
"第二,网上反映的员工餐标准偏低的问题,是管理上的疏忽。从今天起,员工餐改成一荤一素,白饭管饱。"
"第三,这件事主要是管理层执行不到位,店长在员工沟通上有责任,我已经对她进行了批评。"
门帘后面,蒋琴站着。她的手一下就凉了。
"我诚恳地向大家道歉,请社会各界监督。"
前后一分多钟。
记者往前挤。
"那几位大姐在店里吗?"
"在,在里面干活。"
"她们怎么看待这件事?你问过她们吗?"
孙德海停了一下:"她们是老实人,不愿意出来。"
"你说管理层执行不到位,是指店长?员工餐标准和罚款,是店长定的吗?"
"这个……我们内部会处理。"
"社保和劳务协议的事有结论了吗?"
"正在办,正在补。"
"孙老板,你为什么到现在才道歉?"
他握着那两张纸,纸被手汗打湿了一块。
"我一开始以为不是大事。"他说。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不是好笑的那种。
一个骑手隔着马路喊:"老板娘也说一句吧!"
罗美娟抬起眼。
"我不说。"她说。
"为什么不说?"
"我说什么都是错的。"她把两只手放下来,"我这些年给他们发工资,一天没欠过。"
这句话也被录进去了。
网上评论两万多条。
"他把店长推出来了。员工餐是一个店长能定的?那是账本定的。"
"那几位大姐在里面洗碗,他在外面道歉。谁替她们洗的碗?"
后来有人贴出一张工资条,薛桂芳的侄女发的。员工餐改成一荤一素的那个月,扣款从五块涨到八块。加饭照旧收两块。
那张工资条下头只有一句评论:"他把道歉做成了加价。"
街道的调解员给周立平打过一个电话,说孙老板想当面赔个礼。周立平在工地上蹲着接的,手里还捏着一根线管。
"不用了。"
"周师傅,人家态度……"
"他不缺这一句,我也不缺。"周立平说,"他要道歉,跟那五个大姐道歉去。把罚款退了,把社保补上,让她们好好吃顿饭。这些做完了,他自己心里就知道。跟我说一句对不起,值几个钱。"
他把电话挂了,站起来,把线管往墙上一比,跟工友说:"再往上两公分。"
后厨里,张桂英在擦灶台。蒋琴走过来,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块抹布。
"桂英姐,那五十块钱,扣了没?"
"扣了。"张桂英说,"上个月发工资,一人五十。"
她停了停,又说了一句:"你儿子看到那个视频没?"
"看到了。"张桂英把抹布拧干,"他让我别干了。"
"你怎么说?"
"我说再干一年。"她把抹布挂好,"他还没成家。"
7.烧心
店里的生意不是一下子没的,是一桌一桌没的。
先是几个来看热闹的,点一杯茶,把店里拍一圈就走。再后来,中午只坐两桌,厨房里的菜早上进,晚上剩一半。
外卖更惨。评分从四点八掉到三点二,系统把它从首页推荐里拿掉了。一天三单,也没人接。骑手陈宇在群里说过一句"这店我不接",底下跟了一串"不接"。
卖肉的、送菜的、送油的,一个一个改了规矩,要现结。房东来了一趟,话说得客气:"孙老板,这街上都在传。下一年我要涨。"
孙德海把表弟的账翻出来对。猪肉进价一斤报高四块,菜、油、干货一笔一笔虚。他坐着算了三遍,算出来六万三。他拨孙德胜的号,一直占线;去他家,门锁着,邻居说搬走了。
晚上,罗美娟把单据拍在桌上。
"六万三。"她说,"你让他管采购,你连账都不看。"
"我一天看多少事。"
"你看事。"罗美娟站起来,声音尖起来,"你就知道说规矩。你规矩立了十几条,你立到哪儿去了?你连你表弟都管不住,你管人家五十多岁的女人,加一碗饭收两块!"
"别扯这些。"
"我扯这些?"她往前一步,"你在门口念那个稿子,把责任推给小琴。员工餐是店长定的?那是你定的,我收的钱!"
"我不那么说,人家能过?"
"人家过了吗!"罗美娟喊,"你看现在还有人来吗!"
楼上楼下都静了。后厨里,三个女人在洗碗,何小云耳朵背,问李秀兰"吵啥",李秀兰把手放在嘴上,比了一下。
撑了一阵,孙德海裁了两个人。
他把王翠娥和张桂英叫到后巷。
"店里这个情况,你们也看见了。"他看着别处,"先回去歇一段,等好转了,我叫你们。"
王翠娥五十九,站得笔直,护腰勒着,点点头:"知道了,孙老板。"
张桂英没说话。她回厨房,把围裙解下来,抖了两下,叠成一个方块,放在灶台边上;把柜子里一双旧胶鞋、一个塑料水杯装进袋子。那水杯是儿子买的,盖子裂了,她用胶带缠过。
她出来的时候李秀兰跟到门口,眼睛红着。
"桂英姐。"
"你干你的。"张桂英说,"少说话,多干活。"
她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德海饭庄"四个金字,底下"本帮家常菜"几个小字,掉了一个笔画。
那天夜里,孙德海自己在后厨吃饭。
剩饭,一盘青菜,两条。他盛了一碗,坐下,扒了两口。
饭吃下去,胃里开始烧。不是疼,是烧,从心口往上顶,一股酸水涌到喉咙口。他放下筷子,坐着没动,汗从背上出来。
他站起来,去抽屉里翻,翻出一板铝箔包的胃药,抠了两粒,就着凉水吞了。
半夜他睡不着,罗美娟背对着他。
"又烧?'
"嗯。"
"吃慢点。"她说,"你这么大岁数了。"
孙德海没吭声。他躺着看天花板,听见冰箱响一声,停一阵,又响。
他想起开这家店的头几年,四张桌子,他在灶上炒,罗美娟在外头收钱,一天卖三百块,晚上关门两个人吃一碗面,吃得香。那会儿没有员工,没有规矩,也没有人拍视频。
8. 一锅饭
孙德海把魏长顺叫上楼。
桌上摊着几张纸,是改过的新菜单。
"腰花改片,一份出两份;腌笃鲜的咸肉减两成;扣肉一份八块改六块,底下垫干菜,看着一样满。"他推过来,"鸡改冻的,老赵那儿冻鸡腿五块八,你别嫌,客人吃不出来。"
"客人吃得出来。"
"吃不出来。现在来的人少,也不是冲这个来的。"孙德海把声音放低,"还有,台面撤回来的菜,你接着用。别浪费。一盘三十多块,我扔不起。"
魏长顺把菜单放回桌上。
"孙老板。"
"嗯。"
"这三条我一条都不做。"他声音不高,一字一字,"我做菜三十一年。撤下来的菜我没端出去过。这个做了,我就不叫魏长顺。"
"你不做,我这店撑不到年底。"
"撑不到就撑不到。"
孙德海把椅子一推,站起来。
"你算什么东西?"他说,"我这店是我一分一分挣的。你一个炒菜的,跟我讲道理?我一个月给你六千五,临江哪个店给你六千五?"
"你给我六千五,我炒六千五的菜。"魏长顺说,"我炒的菜,我自己吃得下去。"
"你吃不下去你走。"
"行。"
"你走。灶上不是只有你一个。"
魏长顺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椅背上,下楼去了。
蒋琴随后被叫上去,待了一刻钟,下来脸是白的,直接进了洗手间。李秀兰跟进去,看见她两只手撑着洗手台。
"怎么了?"
"扣三个月绩效,说我造成舆情。"
"啥叫舆情?"
"网上那个事。"蒋琴直起身,笑了一下,"那天送菜的是我。"
晚上收工,两个人在后巷站着抽烟。
"你想怎么办?"魏长顺问。
"不知道。我三十岁进这行,做到现在,什么都会,就是不会做别的。"
"我会炒菜。你会管店。她们五个会干活。"魏长顺把烟按在墙上,"我们不缺手艺,缺一个地方。"
后来那半个月,事情推得比谁想的都快。
老李在早市碰见魏长顺,当天下午就去银行取了八万,算入股,不看账,"我就要有个地方吃腌笃鲜"。陶敏拿两万,不要利息,条件是不许拦她拍视频,也不许让她美化。蒋琴五万三,魏长顺八万。
铺面在小学边上,原先卖面,六张桌子,两个灶眼,一个月四千八。签合同的人走了,蒋琴在街边站了很久,给罗美娟发了一条信息:妈,我走了,谢谢你这些年带我。
没有回。
两个人一起辞职。
孙德海把他们叫到门口,声音很大,来来往往的人都听得见。
"你们两个凑一块,六张桌子,还想开饭馆?临江这地方,一年倒一半。你们撑得过三个月,我跟你姓。"
"孙老板。"
"我这儿不是善堂。"孙德海说,"走了,别回来。"
魏长顺点了一下头:"不回来。"
走出十几步,蒋琴回过头,看见孙德海还站在台阶上,衬衫下摆有一角掖歪了,露在裤腰外面。他像想再说一句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过了几天,何小云、李秀兰、薛桂芳也递了辞工。
何小云说:"我耳朵不好,听不清别人骂我。"李秀兰什么都没说,把手上的橡胶手套脱下来,放在水池边上。薛桂芳说:"你们那儿要人吗?我厕所擦得干净。"
王翠娥也来了电话,问:"你们要我这么大岁数的吗?我五十九了。"
蒋琴说:"翠娥姐,你来。工资三千八,一日三餐跟客人一个锅里出,保险我给你买上。"
那头静了好一会儿。"真的?"
"真的。"
"那我明天就来。"
张桂英是最后一个。她在街上问过两家面馆,人家都要四十以下的。她在自家楼下捡了几天纸板,没跟人说。
蒋琴上门,上到那座老楼的三层,站在门口说:
"桂英姐,我们那儿缺个摘菜的。你来,我们一起吃。"
张桂英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她没哭,也没笑,只是回身进屋,把那个缠了胶带的塑料水杯装进袋子里。
9.长顺小馆
新店叫"长顺小馆"。
招牌白底黑字,没烫金。门脸不到四米宽,玻璃门上贴一张纸,手写的,蒋琴的字,横平竖直:
- 每天两荤一素一汤,员工和客人一个锅里出,一起吃,不收钱。
- 白饭管饱,添饭不要钱。
- 每月十五号发工资,不拖,不押。
- 不罚款。出了事说清楚,改了就完了。
- 该缴社保的缴上,超龄的买保险。
魏长顺自己在厨房门后贴了一张,毛笔写的,字丑:
一、买菜看两遍,坏的不要。
二、油用一次,倒掉。
三、撤下来的菜,一律倒。
四、谁不吃饱,谁不许上灶。
开张那天起了雾。
店里七个人。张桂英摘菜,何小云淘米,李秀兰切配,王翠娥洗盆,薛桂芳擦地,魏长顺起锅,蒋琴在外头摆碗筷。
十点半试菜。魏长顺炒了两荤一素一汤,端到靠里的方桌上,又端来一锅饭。
"吃。"
女人们站着。
"坐下吃。"他说。
张桂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往旁边的小凳子那儿看了一眼——那是老习惯,坐矮凳,膝盖顶着桌沿。
蒋琴走过去,拉开一把椅子,按着她的肩膀。
"桂英姐,坐这儿。"
"我坐这不合适。等会儿有客人来。"
"有客人来,我们让一让。"蒋琴说,"这是我们的桌子。"
张桂英坐下了。她坐得很直,两手放在桌沿上,像怕占了地方。王翠娥坐下的时候,护腰顶在椅背上,往里挪了挪。
李秀兰先动筷子,夹了一块肉,嚼了两下:"长顺,咸了。"
"哪道?"
"红烧肉,糖色过了。"
"我记着。"
老李来得最早,进门就问:"有腌笃鲜吗?"
"有。咸肉我自己腌的。"魏长顺在灶上答,"才三周,还差些日子。"
"那先来个爆炒腰花。我等。"
陈宇晌午跑了三趟,第三趟摘下头盔,头发贴在额头上:"出餐快,我给你们挂好评。"
陶敏举着手机从头拍到灶。她喝了一口汤,对着镜头说:"汤可以,但淡。上菜慢,六张桌坐满就压单。红烧肉偏甜。"她转头问蒋琴,"我能说这些吗?"
"能说。你多说点不好的,我们改。"
第一个月亏了六千四。魏长顺没说什么,每天天不亮去早市买菜,瘦了七斤。蒋琴把那笔账记在账本第一页,写了四个字:"记着这个。"
过了些日子,有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进店,站在门口看那张手写的纸,看了很久。
"你们这纸上写的,是真的?"
"真的。"
"员工跟我们吃一个锅?"
"对。"
她坐下来,点了两个菜,吃到一半,忽然对蒋琴说:"那几位大姐能不能出来一下?我想跟她们说句话。"
张桂英出来的时候还拿着抹布。
那女人站起来:"我妈以前也在饭店后厨洗碗。她没赶上你们这样的店。"
张桂英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她说了一句:
"那你妈现在身体好不?"
10.添饭
德海饭庄又撑了一阵。
灶上是孙德海自己。他十四年没炒过菜,第一锅爆炒腰花,油冒烟,腰花下去"哗"一声,他手忙脚乱地翻,锅铲掉进锅里。罗美娟进来一看,把火关了。
"你腰花切成条了。片一烫就熟,条得闷。"
那盘腰花端上去,客人吃了一口,端着盘子走到厨房门口:"老板,这个不熟。"
"我给你重做一份。"
"不用了。"那人换了个炒青菜,吃了一半,走了。
洗碗是罗美娟自己洗的。她洗了几个月,手指头裂开,抹了膏药,戴塑料袋睡觉。孙德海看见过一次,站在门口,没进去。
房东来了一趟,话说得客气:"这铺子有人出价高。我给你缓一缓。"
店门口后来贴了一张纸,打印的,四个大字:旺铺转让。
最后一天,晌午没人来。孙德海自己炒了一盘青菜,油放多了,有点腻。饭是昨天剩的。他坐在后巷那张小桌上吃,罗美娟端着一碗饭坐在对面。
"这米饭硬。"她说。
"昨天的。"
她把碗放下。
"孙德海。"
"嗯。"
"你说你那规矩,立住了吗?"
"立住了。"
"立哪儿了?"她的声音不高,是他这些年听过最平的一次,"吃饭的规矩没立住,做事的规矩没立住,人的规矩也没立住。你立了十几条,一条压不住。你压不住人家,最后压的是你自己。"
孙德海没说话。
"那天那个客人送肉,我心里头第一下不是气,我是怕。"罗美娟说,"我怕那几个大姐吃了这次,下回就想着要吃。人一想,就不好管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也这么想。"她说,"咱俩一个样。"
孙德海把碗里的饭扒完,最后两口咽下去。胃里那股烧劲儿又上来了,从心口往上顶。他放下碗,手撑着膝盖坐了一会儿。
"当年四张桌子,咱俩晚上吃一碗面。"他说,"那面是香的。"
罗美娟低着头。
"我那时候没规矩。"他说,"也没人骂我。"
招牌是后来摘的。"德海饭庄"四个金字,背面全是灰。他一个人搬不动,叫了隔壁老陈,两个人抬下来,靠在后巷墙边。老陈说这牌子留着吧,留个念。孙德海说搬我那儿去。
那块牌子后来放在他家楼下的杂物间,斜靠在墙上,四个金字朝里。
罗美娟去了侄女的服装店看店。孙德海在一家连锁快餐店配菜。那件深色衬衫还穿着,下摆还是扎在裤腰里,胃药一板一板放在口袋。
天暖的时候,小学边上那家小馆子的生意稳了。
六张桌子,中午坐满。进来三个人,打头那个四十多岁,穿工装,胳膊上有洗不净的黑。他进门先看墙,看那张手写的纸。
蒋琴正在摆碗,抬头,手停了。
"周师傅。"
周立平点了一下头:"你们有什么?"
"扣肉好。"
"那就扣肉,一个炒腰花,一个青菜,三碗饭。"
"这顿我请。"
周立平把菜单合上:"我付钱。我付钱,我吃得安。"
魏长顺在灶上。蒋琴进去说了一句,他掀开旁边那一格笼屉,里头是员工餐的红烧肉,一盆,还热着。他盛了一盘端出去,放在周立平桌上。
"这是员工餐的荤菜,今天我们也吃这个。"他说,"不用另付钱,这是我们锅里的。"
周立平看了那盘肉几秒,夹了一块,慢慢嚼。
张桂英端饭过来,把碗放在桌上,站着看了他一会儿。
"上一回那盘。"她开口,"是我吃的头一口。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要转身,又停下,把桌上的饭盆往前推了推。
"添饭不要钱。"她说,"这儿添几碗都不要钱。"
周立平低下头,把碗里的饭吃完,把碗递过去。张桂英给他添了一碗。
收工前,八个人把两张方桌拼起来,摆碗筷。烟熏了一天的后厨一开门,热气散出来。
魏长顺端着一盆西红柿鸡蛋汤,放在桌子正中,坐下来,端起碗。
"吃。"
张桂英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长顺,今天这个又咸了。"
"你天天挑我的菜。"
"咸了就是咸了。"
李秀兰在旁边笑:"她这是替你操心。"
"我知道。"魏长顺说,"明天少放半勺。"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桌上八个碗,八双筷子。窗外天还亮着,梧桐树的叶子在玻璃外面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