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防盗门发出一声闷响。
徐成菲把粉色拉杆箱推进玄关,手腕上挂着两个硕大的母婴包,身后跟着个扎着双马尾、下巴扬到天花板上的小丫头。
小丫头穿着层层叠叠的蓬蓬裙,手里抱着一只掉了毛的兔子玩偶,鼻孔里哼了一声,鞋都没换就大摇大摆踩上了徐成玉刚拖干净的地板。
徐成玉穿着洗得发白的大裤衩,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牙签,靠在门框上,眼皮耷拉着。
成玉,我和你姐夫这一趟去欧洲封闭培训整整一个月。徐成菲语速飞快,从包里掏出一叠打印纸拍在鞋柜上,这是糖糖的生活作息表,早上七点必须喝温牛奶,面包要切边,鸡蛋只吃蛋清不吃蛋黄。晚上八点半必须洗澡,睡前要讲三个童话故事,空调只能开二十六度微风,还有,千万别让她碰冷水,她肠胃娇气得很。
徐成玉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伸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姐,楼下宠物店寄养猫一天八十,还包早晚各遛一次。徐成玉嗓音干哑。
赵明远从后面探进头来,把一个厚厚的信封塞进徐成玉手里:成玉,亲舅舅,救救急。两万块生活费,剩下的全当你的辛苦费。这孩子在家里被两边老人惯坏了,脾气大得很,你多担待,只要人活着,别缺胳膊少腿就行。
赵小糖站在客厅中央,小皮鞋在地板上重重一跺,声音脆生生拉得老长:徐成玉,我要喝现榨橙汁,不要带果肉的,要加两块冰,现在立刻马上。
徐成菲脸色一变,赶紧给弟弟使眼色:你看,又来了。成玉,你忍忍,小孩子嘛。
说完,夫妻俩像是生怕徐成玉反悔退货,拉杆箱往地上一推,转身就走,防盗门锁芯咔哒一声脆响,走廊里瞬间传来两串急促下楼的脚步声,速度堪比百米冲刺。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赵小糖抱着兔子,仰着脑袋打量着这套只有六十平米的单身公寓。极简风格,客厅里除了一张二手布艺沙发、一个茶几和一台电视机,几乎连个多余的摆件都没有。
小丫头撇撇嘴,眼神里写满了嫌弃:这房子比我家的卫生间大不了多少。喂,徐成玉,我的橙汁呢?你聋了吗?
徐成玉站在原地,上下打量了她三秒。
小姑娘长得粉雕玉琢,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眼角眉梢挂着一种长期被宠溺出来的有恃无恐。在过去的六年里,只要她嘴巴一扁,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立刻排队下跪,爸爸妈妈当场投降。
徐成玉没理她,转身慢吞吞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拿出一瓶冷藏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半瓶。
然后,他把剩下的半瓶水往茶几上一放。
橙汁没有。徐成玉打了个哈欠,自来水管在那边,想喝自己去接。
赵小糖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两只小手叉在腰上,胸脯剧烈起伏:你敢这么对我说话?我妈妈说了,在这里我最大!你必须听我的!信不信我哭给你看!
徐成玉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晃晃悠悠进了主卧。
请便,声音小点,别吵着邻居报警,影响我睡觉。
砰的一声,卧室门关上了,紧接着从里面反锁的金属转动声清晰可闻。
赵小糖愣在客厅中央,保持着叉腰的姿势,整个人僵住了。
这和剧本写的不一样。
以往只要她放出哭泣警告,家里的成年人早就飞扑过来好言好语地哄着,要天上的星星绝不敢给地上的泥巴。眼前这个头发像鸡窝一样的男人,居然连个表演的机会都不给她?
赵小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双腿一并,扑通一声倒在冰凉的地板上。
哇——!
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在狭窄的客厅里回荡开来。小丫头闭着眼睛,两只脚丫在地板上疯狂乱蹬,手里的兔子玩偶被狠狠砸在茶几角上,眼泪如同拧开的自来水阀门,哗哗往外淌。
坏舅舅!大坏蛋!我要妈妈!我要回家!哇啊啊啊!
她一边干嚎,一边悄悄睁开一只眼缝,盯着紧闭的卧室门。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卧室门纹丝不动,甚至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从门缝里漏出来。
赵小糖的嗓子开始冒烟,蹬腿的力气也渐渐变小,地板又硬又凉,硌得她尾椎骨生疼。她抽抽搭搭地爬起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眶,迈着小短腿冲到卧室门前,握着小拳头疯狂砸门。
徐成玉!你开门!我饿了!我要吃炸鸡!我要吃哈根达斯!
门板被捶得咚咚作响。
过了整整半分钟,门把手咔哒一转,门开了。
徐成玉穿着睡衣,头上戴着一个黑色隔音耳塞,手里还拿着一副备用耳塞。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眼睛红肿、满脸泪痕的小丫头,眼神里毫无波澜,甚至还带着几分被打扰清梦的不耐烦。
哭完了?徐成玉摘下一边耳塞,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
赵小糖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震慑了一下,但公主的自尊心让她迅速找回了气势:我饿了!你给我做饭!
做饭是不可能做饭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做饭。徐成玉指了指厨房,厨房里只有两箱泡面,红烧牛肉味和老坛酸菜味,自己挑一包,燃气灶开关往左拧是开火,水烧开了面饼扔进去,煮三分钟能吃。
赵小糖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胡话:我才六岁!我妈妈从来不让我碰火!而且那是垃圾食品!我不吃!我要吃法式鹅肝!我要吃澳洲龙虾!
徐成玉点了点头,重新把隔音耳塞塞回耳朵里:很有志气,保持住。人类不吃东西一般能撑七天,你体脂率看着挺高,撑个十天没问题。加油。
说完,卧室门当着她的面,再一次重重关上。
赵小糖站在门外,脑瓜子嗡嗡作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肉嘟嘟的小胳膊,又看了看冰冷无情的门板,嘴唇哆嗦了几下,这一次,连眼泪都忘了挤出来。
这个舅舅,脑子绝对不正常。
第二章
早晨六点半,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按照徐成菲留下的作息表,赵小糖通常在这个点开始赖床。
以往在家里,每天早晨都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保姆负责端温水,妈妈负责拉窗帘,爸爸负责放早教儿歌,外婆负责拿着剥好的水煮蛋在一旁软磨硬泡。赵小糖则裹着蚕丝被在床上疯狂打滚,闭着眼睛哼哼唧唧,不折腾个四十分钟绝不下床。
然而今天,赵小糖是被冻醒的。
客厅的窗户没关严,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客卧的单薄被单直发飘。
小丫头揉着惺忪的睡眼,肚子咕噜噜叫得像打雷。昨天晚上她抗议到了半夜,坚决不吃泡面,徐成玉也真的连一口水都没给她热,自己泡了桶老坛酸菜,连汤都喝了个底朝天,香味飘满整个屋子,馋得赵小糖在被窝里咬着兔子耳朵流了一晚上口水。
现在,饥饿战胜了任性。
赵小糖翻身下床,光着脚丫啪嗒啪嗒跑到主卧门口。
门虚掩着。
赵小糖推开门,正准备用尖叫唤醒这个不负责任的成年人,整个人却突然定格在了门槛前。
大床上,徐成玉整个人卷成一条巨大的春卷,被子从头顶一直裹到脚跟,只露出一撮杂乱的黑发在外面。枕头边上放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十个闹钟,从早上六点开始,每隔五分钟一个,每一个都被按掉了,最后一个闹钟定在中午十二点半,备注是:看看活着没,没活就算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徐成玉沉重绵长的呼吸声,甚至偶尔还带出一两声舒坦的呼噜。
赵小糖站在床边,小小的脑袋里装满了大大的问号。
大人,不应该起得很早吗?
爸爸每天这个时候已经在刮胡子了,妈妈已经在涂脸了。
为什么这个男人能睡得像一头死猪?
喂!徐成玉!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赵小糖伸出小手,使劲推了推那团被子。
被子里的春卷蠕动了一下,徐成玉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别闹,再睡五百年……
赵小糖火气上来了,抓起枕头就往被子上砸:我饿了!我要上幼儿园!迟到了老师要批评我的!
徐成玉终于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极其艰难地把眼罩推到额头上。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神涣散,整个人透着一种被生活吸干了精气的颓丧。他直勾勾地盯着赵小糖,看了足足半分钟,似乎才勉强把眼前这个矮冬瓜和记忆中的外甥女对上号。
迟到?徐成玉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声音像从地窖里飘出来的,那就别去了。
赵小糖倒吸一口凉气:不上学是要被请家长的!
徐成玉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那就请,反正我不去。谁爱去谁去,要是老师非要见我,你就跟她说舅舅昨晚托梦给你,今天不宜出门。
赵小糖彻底傻眼了。
她见过不想上学满地打滚的小孩,但她从没见过主动劝外甥女旷工的家长。
这一刻,赵小糖体内的好学生雷达疯狂报警。在红星双语幼儿园大班,她可是全勤奖的有力竞争者,是每天都要戴小红花的小组长。如果因为这个混账舅舅迟到旷课,她的小红花就会被死对头王萌萌抢走!
绝对不行!
赵小糖咬紧牙关,蹬掉鞋子爬上床,伸出两只肉乎乎的手,使劲去扒徐成玉的眼皮:你给我起来!你这个大懒虫!你起不起!起不起!
徐成玉任由她扒拉,眼皮翻开露出眼白,整个人像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甚至连睫毛都没抖一下。
你扒,你继续扒。徐成玉嘴唇微动,声若游丝,我今天要是能坐起来,算我输。
赵小糖累得呼哧呼哧喘粗气,手心全是汗,对方却像一座两百斤的大山,岿然不动。
她终于意识到,跟这个男人比赖床,简直是班门弄斧。人家是在用生命在摆烂,自己那点小打小闹的撒娇,在专业的无业游民面前根本不够看。
肚子又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长鸣。
赵小糖颓然坐在床头,看着床上那具裹尸袋,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涌上心头。
指望这个男人给她做切片面包和温牛奶,无异于指望母猪能上树。
小丫头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眼角,跳下床,气冲冲地跑进了厨房。
十分钟后,厨房里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巨响。
伴随着塑料包装被撕裂的声音、碗筷掉在地上的清脆响声,以及微波炉启动的蜂鸣声。
徐成玉躺在被窝里,耳朵动了动,嘴角在被子底下极其微小地向上扯了扯。
又过了二十分钟,卧室门被一脚踹开。
赵小糖两只小手里捧着一个缺了角的瓷碗,碗里泡着大半碗被水泡得发胀的麦片,上面还歪歪扭扭地扔着几颗蔫巴的葡萄干。
小丫头满头大汗,围裙带子在地板上拖着,把碗往床头柜上重重一顿。
徐成玉!你给我起来吃饭!赵小糖叉着腰,气急败坏地喊道,吃完了送我去幼儿园!不然我就给妈妈打电话,说你虐待国家幼苗!
徐成玉慢吞吞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来,看着床头柜上那碗温吞吞的麦片,挑了挑眉。
这不挺能干的么。他拿起勺子,在赵小糖喷火的视线注视下,舀起一大勺麦片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味道一般,水放多了。徐成玉评价道。
赵小糖气得小脸由红转紫,浑身发抖:那是我给自己泡的!那是我的早饭!
徐成玉神色自若地又舀了一勺:谁端进来的就是谁的。长辈吃第一口,这是规矩。
第三章
赵小糖最终还是没能按时赶到幼儿园。
当时钟指向上午九点半的时候,徐成玉才慢悠悠地踩着一双人字拖,领着气得一路踢石头的赵小糖走出了小区大门。
迟到了整整一个小时。
在幼儿园大门口,年轻的刘老师看到赵小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见到了外星生物。
小糖妈妈早上发微信说爸爸妈妈出差,换舅舅接送,刘老师原本还担心孩子离开父母会哭闹不适应。
但现在看来,哭闹是不太可能了,孩子的精神状态显然进入了一种全新的崩溃领域。
赵小糖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书包歪歪斜斜挂在肩膀上,两只眼睛死死瞪着徐成玉的人字拖,仿佛要在上面烧出两个洞来。
徐先生是吧?刘老师有些尴尬地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睡眼惺忪、胡子都没刮的徐成玉,小糖平时都是第一个到班上的,今天这是……
哦,堵车。徐成玉面不改色心不跳,小区电梯太堵了。
赵小糖猛地抬起头,眼里喷出熊熊烈火,刚想揭穿这个在被窝里死活赖到九点一刻的假人,徐成玉的大手已经像一座五指山一样按在了她的脑门上,强行把她的脑袋拧了回去。
老师,这孩子今天起得挺早,还非要给我做早饭,孝心可嘉,就是厨艺欠佳,耽误了点时间。徐成玉叹了口气,一副家门不幸的悲凉模样,以后她要是迟到,您直接扣她小红花就行,千万别客气。小孩子,不能太在乎虚名。
赵小糖一口气堵在胸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口小白牙咬得咯咯作响。
刘老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看了看徐成玉,又看了看眼眶泛红、浑身紧绷的赵小糖,干笑两声:徐先生真是……教育方式独特。小糖,快进教室吧,马上要吃加餐了。
一听到加餐两个字,早饭被抢了大半的赵小糖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进了大门,连头都没回。
徐成玉抄着兜,吹了声口哨,慢悠悠地转身往回走。
下午四点半,接娃的高峰期。
幼儿园门口被豪车和电瓶车堵得水泄不通。家长们三五成群,聊着升学、奥数和钢琴考级,个个衣冠楚楚,焦虑拉满。
徐成玉骑着一辆扫码解锁的共享单车,晃晃悠悠停在路边,手里还拎着半块没吃完的掉渣烧饼。
赵小糖从大门里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最扎眼的徐成玉。
别的家长手里拿着保温杯、鲜榨果汁或者进口小零食,徐成玉手里拿着一块油乎乎的纸袋子,嘴里正嚼得欢实。
赵小糖的小姐妹王萌萌扯了扯她的袖子:小糖,那个是你家司机吗?怎么穿睡裤啊?
赵小糖的耳根子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是我……赵小糖咬咬牙,那是雇来扛包的!
她气冲冲地跑过去,一把扯住徐成玉的衣角,压低声音怒吼:徐成玉!你能不能注意点形象!我同学都在看!
徐成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灰色大裤衩:这裤子纯棉的,吸汗,透气。她们懂什么。走,回家。
我不走!赵小糖两脚定在地上,小下巴再次扬起,指着街对面的大型商场,我要去万达!王萌萌今天买了一套艾莎公主的城堡乐高,我也要买!你必须给我买!
徐成玉看了看对面的商场,又低头看了看赵小糖。
买乐高?
对!限量版的!一千两百块!不买我就不回家!赵小糖开始熟练地构筑心理防线,在家里,只要她提出这个要求,外婆会立刻掏钱包,爸爸会连声答应。
不买。徐成玉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赵小糖愣了一瞬,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她决定使出终极杀招。
这一招,百试百灵,曾经在机场、高铁站和高级餐厅里让父母无数次当场下跪妥协。
那就是——平地撒泼。
只见赵小糖身子一软,顺势就要往水泥地面上躺,同时嘴巴张大,肺活量拉满,眼泪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她的膝盖距离地面还有五厘米的刹那,一道黑影以惊人的速度从她身旁掠过。
噗通!
一声比她预期中沉闷十倍的撞击声骤然响起。
赵小糖吓得硬生生收住了下坠的势头,瞪大眼睛看去。
徐成玉已经整个人笔直地躺在了人行道中央。
人字拖甩飞了一只,四肢大张,面朝青天,两眼翻白,嘴里甚至还吐出了半口刚才没咽下去的烧饼渣。
周围接孩子的家长们瞬间安静下来,原本喧闹的人行道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个躺在地上、毫无生命体征的年轻男人身上。
赵小糖僵在原地,小手还维持着下落时的姿势,整个人如遭雷击。
救命啊……徐成玉躺在地上,用一种极度虚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破锣嗓子气若游丝地呻吟起来,外甥女要买一千两百块的玩具……逼死亲舅舅了……我没钱啊……我一个月画稿子才赚八百……小糖啊,你把舅舅的肾割了吧……割了去换你的艾莎城堡吧……
徐成玉一边干嚎,一边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打印出来的收钱码,直挺挺地举在胸口。
路过的阿姨们倒吸一口凉气,指指点点:
哎呀,现在的孩子怎么这样?
就是啊,逼得大人都躺地上了。
看把这小伙子给逼的,裤子都穿起球了,真可怜啊。
小朋友,做人不能太攀比啊,你舅舅挣钱容易吗?
赵小糖的小脑袋瓜子里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如同海啸一般将她彻底淹没。那张平日里骄纵蛮横的小脸蛋,此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滚烫得快要爆炸。
四周那些探究、责备、看热闹的目光,像无数根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原本是要让徐成玉社死的。
结果这个男人反手就是一个降维打击,直接把她送上了道德的审判席,甚至当场抠出了一座真正的艾莎城堡。
起来!你快起来!赵小糖带着哭腔,发疯一样冲上去拽徐成玉的胳膊。
徐成玉的身子软得像一摊烂泥,任凭她怎么拽,就是死死黏在地上:我不起来……除非你今天把我打死在这里……让大家看看,什么是当代大孝女……
我不买了!我不买了还不行吗!赵小糖哇的一声真哭了,这一次不是装的,是被这极度丢人现眼的场面硬生生吓哭的。
她双手并用,拼了老命把徐成玉往上拉,一边哭一边用小身子挡住周围人的视线,恨不得立刻找个麻袋把自己和地上这个假人一起装进去沉江。
真不买了?徐成玉的一只眼皮微微抬起。
不买了!一辈子都不买了!求求你快起来把鞋穿上!赵小糖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徐成玉利索地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单脚跳着套上人字拖,收起收款码,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耗时不到三秒,脸上连一滴汗都没有。
早说嘛,走,回家吃泡面。徐成玉骑上共享单车,长腿一支,低头看着哭得直抽抽的赵小糖,还愣着干嘛?坐后座,抓紧了,掉下去我不负责捡。
赵小糖抽抽搭搭地爬上后座,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徐成玉洗得褪色的T恤下摆,把脸埋在他后背上,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这是她人生六年来,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而且砸得粉碎。
第四章
回到家,防盗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赵小糖把书包狠狠摔在沙发上,气鼓鼓地坐在地毯上生闷气。
她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严重的践踏。在幼儿园,她是说一不二的霸道小公主,连班上最高大的小胖子都要听她的指挥。怎么到了这个男人手里,自己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行,必须夺回主导权!
小丫头的眼珠子转了转,落在了书包露出来的幼小衔接拼音练习册上。
在家里,做作业是全家人的头等大事。
每当她不想写作业,只要小嘴一撅,说一句头疼或者手酸,妈妈就会立刻递上削好的苹果,爸爸会主动帮她握笔,外公外婆则在一旁心疼得直叹气,甚至连连说我们小糖不学了,以后快乐就好。
作业,就是她拿捏成年人的终极核武器。
徐成玉!赵小糖清了清嗓子,迈着傲慢的小步子走到正准备开电脑打游戏的徐成玉身后,我要写作业了。
徐成玉戴上耳机,头也没回:写呗,笔在抽屉里,自己拿。
赵小糖冷笑一声,抱着胳膊站在他转椅旁边:可是我不会写!拼音好难!声母韵母我分不清!手好酸,脑袋好晕,我今天写不了作业了!
按照惯例,大人这个时候就该放下一切实情,围上来好言相劝,甚至许诺完成一页奖励一个玩具。
然而,徐成玉握着鼠标的手甚至没有停顿一下。
他直接右键退出了游戏大厅。
不会写?徐成玉转过转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赵小糖重重地点了点头,摆出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挑衅模样:对!就是不会!我一个字都不想写!我要看小猪佩奇!我要看喜羊羊!
徐成玉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赵小糖心中暗喜,以为他要开始愤怒或者妥协了。
只见徐成玉大步走向玄关,伸手打开了强电箱。
啪!
清脆的空气开关跳闸声响起。
整个屋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原本嗡嗡作响的冰箱停了,徐成玉那台昂贵的双屏电脑屏幕骤然熄灭,客厅里的吸顶灯也随之暗了下去。
赵小糖呆住了:你干嘛拉闸?
徐成玉面容严肃,眼神中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光芒。他几步走回客厅,一把抓住赵小糖那本厚厚的拼音练习册,当着她的面,刺啦一声——
并没有撕掉,而是整整齐齐地塞进了最底层的垃圾桶。
太好了。徐成玉拍了拍手上的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语气里竟然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狂喜,老天爷保佑,终于有人把我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赵小糖的下巴快要掉在地板上:你……你说什么?
写什么作业?徐成玉一把抓住赵小糖细弱的肩膀,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满脸都是遇到了知己的狂热,六岁!人生最美好的时光!凭什么要被声母韵母折磨?学拼音能当饭吃吗?不能!不想写就永远别写!
赵小糖被他晃得头晕眼花,结结巴巴地反驳:可……可是不写作业,明天王老师会……
会罚站?会批评?徐成玉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那就让她罚!爱批评谁批评谁!面子值几个钱?今晚咱们不睡觉了,我早就看那破作业不顺眼了!来,狂欢!
徐成玉转身从储藏室里拖出一个巨大的折叠桌,又从柜子里翻出两瓶大瓶可乐、三袋家庭装薯片、辣条、凤爪,呼啦啦倒了一整桌。
然后,他啪的一声拉开一听可乐,硬塞进赵小糖手里。
喝!徐成玉大吼一声,今晚的目标只有一个,通宵!谁先闭眼睛谁是孙子!
赵小糖捧着冰凉的可乐罐,整个人彻底凌乱了。
平时在家里,碳酸饮料是被列为一级违禁品的毒物,每天晚上八点半,全家必须熄灯,连电视机都不能开静音,生怕影响了小公主的生长激素分泌。
而现在,这个男人不仅拉了电闸,还摆出了一副要和她决战到天亮的架势。
我不喝可乐……赵小糖声音弱了下去,晚上喝可乐会长蛀牙的。
怕什么?长蛀牙就拔掉!徐成玉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副扑克牌,啪地摔在桌上,不想写作业,那就来打牌!炸金花还是斗地主?输一把喝一口可乐,今晚不把这两大瓶喝完,谁也别想回房间睡觉!
赵小糖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垃圾食品,又看了看徐成玉那双在昏暗光线中炯炯有神、仿佛要吃人一样的眼睛,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根本不是纵容。
这是折磨。
夜幕降临,没有电的屋子里只有徐成玉点燃的几根应急蜡烛在摇曳。
烛光下,徐成玉的脸显得格外阴沉可怖。
四个二带俩王!徐成玉重重摔下扑克牌,你输了,喝!
赵小糖的小肚子已经胀得像个皮球,打着饱嗝,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她看着面前满满一杯泛着气泡的黑色液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十点半了。
按照生物钟,她这个时候早就应该躺在柔软温暖的公主床上,听着舒缓的白噪音进入梦乡。
而现在,她被迫坐在一张硬板凳上,面对一个精神抖擞、仿佛打了鸡血一样的无业游民,进行着毫无意义且残忍的扑克对决。
徐成玉……我困了……赵小糖脑袋一点一点的,小手揉着发酸的眼睛,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想睡觉……
睡觉?徐成玉猛地一拍桌子,蜡烛火苗剧烈晃动,你刚才不是说不想写作业吗?不想写作业的精力去哪了?这才几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睡觉两个字,既然你选择了不务正业,那就要贯彻到底!来,继续摸牌!
赵小糖吓得一个激灵,瞌睡虫瞬间跑了一半。
她看着徐成玉那副完全不打算放过她的嘴脸,终于彻底崩溃了。
哇——!
赵小糖从板凳上滑下来,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上,一把抱住徐成玉的睡裤大腿,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我写!我写作业!呜呜呜……求求你了舅舅,把电闸拉上去吧!我要写拼音!我最喜欢写拼音了!
徐成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无情:别勉强,千万别勉强。做人最重要的是开心,作业算什么东西?咱们继续喝可乐,熬到天亮直接去幼儿园,多酷啊。
不勉强!一点都不勉强!赵小糖手脚并用地爬向垃圾桶,拼了命把那本练习册从里面扒拉出来,用小手使劲拍打着上面的灰尘,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我现在就写,我写十页!求求你让我开灯吧!
徐成玉看着在地上死死护着练习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丫头,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玄关。
啪。
电闸合上。
刺眼的白光重新洒满客厅。
赵小糖像抱住了救命稻草一样,飞快地爬到茶几旁,抓起铅笔,趴在地上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眼泪滴在纸页上,把铅笔印晕开了一小片,但她连擦都不敢擦一下,小手握着笔飞快地动着,生怕动作慢了一秒,那个魔鬼舅舅就会再次切断电源,抓着她喝可乐打扑克。
徐成玉重新坐回电脑前,戴上耳机,慢条斯理地点开了游戏排位赛。
小样,治不了你,我还治不了熬夜?徐成玉轻哼了一声,按下了开始匹配。
第五章
连续吃了两次大瘪之后,赵小糖老实了整整两天。
这两天里,她按时起床,按时吃水泡麦片,在幼儿园也不敢再挑三拣四,甚至晚上回到家不用徐成玉催促,就会主动趴在茶几上把作业写完。
然而,恶习是深入骨髓的。
第三天下午,徐成玉在卧室赶一张商业插画的线稿,房门突然被猛地撞开。
客厅里传来噼里啪啦的连环巨响。
徐成玉摘下耳机走出去,只看了一眼,太阳穴就突突地狂跳起来。
原本整洁空旷的极简客厅,此刻宛如被十二级台风过境。
粉色拉杆箱被整个倒扣在地上,里面塞着的衣服、袜子、毛绒玩具、塑料发卡、儿童化妆品散落得满地都是。
赵小糖正盘腿坐在这一堆杂物的正中央,手里拿着一把安全剪刀,正把一条徐成菲买给她的昂贵蕾丝裙剪得粉碎,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你干嘛呢?徐成玉抱起胳膊,靠在墙边。
赵小糖斜眼瞟了他一下,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剪得更欢了:我在给我的小兔子做新衣服。
徐成玉指了指满地的狼藉:弄完了收拾干净。
不收。赵小糖仰起小脸,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在家里都是阿姨收拾的!我只负责玩!妈妈说了,小孩子的创造力是最宝贵的,不能被家务琐事束缚!
创造力?徐成玉点了点头,行。
他没发火,也没骂人,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徐成玉转身走进厨房,从水槽下面的柜子里抽出了一个足足有一米二长、加厚款的黑色工业级垃圾袋。
他抖了抖垃圾袋,塑料膜发出哗啦啦的清脆响声。
赵小糖停下了手里的剪刀,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你拿垃圾袋干嘛?
徐成玉没理她,径直走到杂物堆前,弯下腰,抓起一把散落在地上的进口积木,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进了黑色大袋子里。
然后,是一双缀满亮片的小皮鞋,扔进去。
接着,是赵小糖最喜欢的那个芭比娃娃,扔进去。
赵小糖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声音开始发尖:徐成玉!你干什么!那是我的玩具!
徐成玉面无表情,手上动作快如闪电,像一台没有感情的垃圾清理机器:你刚才说了,你不收。在我的房子里,凡是不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的东西,统统定义为不可回收垃圾。我崇尚极简主义,垃圾就该进垃圾桶。
你疯了!那是爸爸从香港买回来的!好几千块钱!赵小糖扔掉剪刀,扑上去试图抢夺垃圾袋。
徐成玉单手拎着袋子往上一提,轻松避开了她的小短手,另一只手顺势抄起地上一大卷昂贵的画纸和彩色画笔,看都不看,一股脑全倒进了黑袋子里。
赵小糖彻底慌了。
她以前在家任性,不爱收拾东西,妈妈顶多叹着气跟在后面捡,外婆甚至会夸她玩得专注。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大人,敢当着她的面把她的东西当垃圾扔掉!
放下!你给我放下!赵小糖尖叫着跳起来撕扯垃圾袋。
刺啦一声。
垃圾袋被扯破了一个小口子,徐成玉停下了动作。
赵小糖以为他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刚松了一口气,却见徐成玉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然后弯下腰,一把抓住了躺在沙发角上的那只掉了毛的兔子玩偶。
那是赵小糖从出生就抱到现在的安抚玩偶,没有它,赵小糖根本无法入睡。
不要!赵小糖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整个人直接扑倒在地,死死抱住徐成玉的脚踝,眼泪瞬间决堤,不要扔小兔!徐成玉!求求你了!不要扔小兔!
徐成玉拎着兔子的长耳朵,在半空中晃了晃:它掉在沙发缝里了,按照规矩,它也是垃圾。
它不是垃圾!它是我的好朋友!赵小糖哭得撕心裂肺,小脸紧紧贴在徐成玉粗糙的人字拖上,眼泪鼻涕全蹭在了他的脚背上,我收!我现在就收!我马上把所有东西都摆好!你别扔它!
徐成玉低头看着哭得直打嗝的小丫头:三分钟。
赵小糖像被通了高压电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在冰凉的地板上飞奔起来。
地上的积木被她一颗一颗抓起来,塞进塑料盒里;散落的衣服被她胡乱卷成一团,死命往拉杆箱里塞;小皮鞋被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边上;甚至连被她剪碎的裙子布条,都被她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了真正的垃圾桶。
平日里娇生惯养、连矿泉水瓶盖都拧不开的小公主,此刻动作麻利得像个有十年工龄的家政阿姨。
还有三十秒。徐成玉站在一旁,手里掐着手机,冷酷地报时。
赵小糖急得满头大汗,最后一脚把拉杆箱的拉链拉上,由于用力过猛,小手在拉链头上划出了一道红印,但她连哼都没哼一声,连滚带爬地扑到徐成玉面前,两只手高高举起。
收好了!全部收好了!地上一颗灰尘都没有了!小兔还给我!
徐成玉环视了一圈干干净净、空旷得能跑马的客厅,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手一松,兔子玩偶落在了赵小糖怀里。
赵小糖死死搂着兔子,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
徐成玉把那个装了半袋子垃圾的黑色塑料袋往门口一放,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记住,在这个屋子里,没有谁负责伺候谁。下一次再让我看到地上有一根头发丝不是长在你脑袋上的,我就把兔子和你一起装进袋子里扔到楼下垃圾站。
赵小糖把脸深深地埋进兔子发黑的毛里,小身子一抽一抽的,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她抬起通红的眼睛,偷偷看了一眼徐成玉高大的背影。
这个男人,比幼儿园里所有关于大灰狼的童话故事加起来还要可怕一百倍。
第六章
徐成菲和赵明远出国后的第七天,幼儿园进行了一次例行的家长开放日半日观摩活动。
徐成玉本打算装死不去。
但赵小糖一反常态,早晨六点就从床上爬了起来,甚至破天荒地自己洗了脸、刷了牙,然后像幽灵一样飘进徐成玉的卧室,站在床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徐成玉被盯得后背发凉,掀开眼罩:大清早的,你扮鬼呢?
今天家长开放日。赵小糖手里捧着徐成玉唯一一件还算齐整的白色衬衫,小脸上满是肃穆与紧张,所有小朋友的爸爸妈妈都会去。刘老师说了,不去的家长,说明对孩子的成长不负责任。
徐成玉重新拉下眼罩:巧了,我本来就没打算对你负责。
赵小糖噗通一声跪在床沿上,两只小手死死按住徐成玉的肩膀,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颤音:徐成玉,算我求你。王萌萌的爸爸开宝马去,李子轩的妈妈穿旗袍去。你不用开宝马,你也不用穿旗袍,你只要穿着这件衬衫,坐在最后那一排,哪怕你从头睡到尾,只要你在那儿就行!
徐成玉隔着眼罩翻了个白眼:不去,浪费时间。
赵小糖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人生中最艰难的割舍:你要是去,以后每天早上的麦片我都给你泡好,我还把碗给洗了!你的脏衣服我也帮你扔进洗衣机!
徐成玉唰地一把扯下眼罩,眼神清明:成交。写字据,按手印。
半个小时后,徐成玉套着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脚上踩着一双勉强刷干净的帆布鞋,被赵小糖一路小跑着拽进了大班教室。
教室里早就坐满了光鲜亮丽的家长们。
男人们西装革履,低声聊着股市和大盘;女人们背着名牌包,彼此称赞着首饰和发型。
当徐成玉打着哈欠走进来的时候,整个教室的空气莫名凝滞了一秒。
他身形高瘦,头发随手抓了两下,衬衫最上面的两个扣子散着,整个人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游离感。
徐成玉在最后排角落找了个空位,长腿一伸,双手插兜,直接往椅背上一靠,闭目养神。
赵小糖站在讲台前,看着坐在角落里的舅舅,心里竟然不可思议地松了一口气。虽然他穿得像个收房租的,但好歹是个活人,好歹没让她在王萌萌面前丢脸。
然而,赵小糖高兴得太早了。
观摩课进行到第二节,是亲子互动情景剧环节。
主题是《感恩与成长》。
老师要求每个小朋友拉着家长的手,在全班同学和家长面前,深情地说出一件家长为自己做过的最感动的事,以此表达对父母的养育之恩。
王萌萌拉着她西装笔挺的父亲,声情并茂:有一次我发高烧三十九度,外面下着大雨,爸爸背着我跑了三公里去医院,爸爸的后背好温暖……
台下一片掌声,家长们纷纷点头微笑,气氛温馨融洽。
赵小糖站在过道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发烧背着去医院?
如果她发烧三十九度,她怀疑徐成玉只会拿出一根冰棒塞进她嘴里进行物理降温,然后继续睡觉。
轮到赵小糖了。
刘老师满脸期待地看着赵小糖和被硬拽起来的徐成玉:小糖,今天虽然爸爸妈妈没来,但舅舅来了。来,跟老师和大家分享一下,舅舅平时是怎么悉心照料你的?
徐成玉双手插兜,站在讲台侧面,眼皮垂着,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姿态。
赵小糖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全班三十多对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自己。
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这七天来的画面:
强迫吃老坛酸菜泡面、通宵拉电闸逼喝可乐、商场人行道平地挺尸要饭、拿工业垃圾袋扔她心爱的玩偶……
每一桩,每一件,拉出来都能直接拨打妇女儿童保护热线。
感动?
她感动得快要脑溢血了。
说啊,小糖。刘老师鼓励道。
赵小糖的嘴唇颤抖着,看了看台下满脸得意的王萌萌,又看了看旁边站得像一根电线杆一样的徐成玉。
小丫头的眼眶突然红了。
舅舅他……赵小糖抽了一下鼻子,声音哽咽。
所有家长都屏住了呼吸,以为又是一段催人泪下的亲情故事。
舅舅他每天都起不来床……赵小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早饭是我踩着板凳在微波炉里热的……吃完了他还要抢我碗里的葡萄干……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安静得针落可闻。
刘老师的笑容僵在脸上。
昨天晚上……赵小糖越说越委屈,积压了一周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他在电脑前玩游戏,大喊大叫,吵得我写不完拼音……我求他小点声,他说他是无业游民,他不玩游戏会死……
台下的家长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几个妈妈已经捂住了嘴巴,看徐成玉的眼神瞬间从平淡变成了看待阶级敌人的愤怒。
徐成玉站在原地,甚至没有试图阻止她。
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还有……赵小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徐成玉脚上的鞋,他的鞋都是我拿湿纸巾擦干净的!他衣服也是我扔进洗衣机的!他根本不是来照顾我的,他是来让我当童工的!呜呜呜……妈妈,你快回来吧!我快被他折磨死了!
轰!
整个教室瞬间炸开了锅。
天哪,怎么会有这种舅舅?
虐待儿童吧这是?
赶紧通知园长,这必须报警!
看他长得人模狗样的,居然逼六岁的孩子做早饭洗衣服!
家长们的声讨声如浪潮般涌来,刘老师更是脸色铁青,一步迈上前,把抽抽搭搭的赵小糖护在身后,怒视着徐成玉:徐先生!请你解释一下!小糖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面对满屋子的千夫所指,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此刻早就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然而,徐成玉只是叹了一口气。
他极其自然地从兜里掏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一粒扔进嘴里,嚼碎了,然后抬起头,露出一副饱经风霜、痛彻心扉的苍凉表情。
刘老师,各位家长。徐成玉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但奇迹般地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他看着躲在老师身后、自以为得计的赵小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世态炎凉的悲悯。
你们只听到了孩子在抱怨做家务。徐成玉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惨笑,可你们知道,小糖在家里,曾经是个连鞋带不会系、饭菜不合口味就砸碗、稍不如意就满地打滚的重度自理障碍儿童吗?
全场的声音弱了下去。
赵小糖愣住了。
我姐和我姐夫,年薪几百万,忙于事业。徐成玉信手拈来,谎话编得眼皮都不眨一下,他们用无底线的物质满足,把这孩子惯得无法无天。六岁了,不会自己穿衣服,不会收拾玩具,甚至觉得全世界欠她的!他们出国前,跪在地上求我,让我无论如何,在这一个月里,教会这孩子什么叫独立,什么叫生存!
徐成玉深吸一口气,眼眶竟然在瞬间微微泛红,演技直逼奥斯卡影帝:
我容易吗?我每天装成一个懒散的舅舅,逼着她去摸燃气灶、去碰微波炉,你们以为我是想吃那碗泡得稀烂的麦片吗?我是想让她知道,饭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我不帮她收拾玩具,是想让她知道,放纵的代价必须自己承担!我故意在旁边玩游戏,是为了锻炼她在嘈杂环境下的专注力!
台下的家长们面面相觑,脸上的愤怒渐渐被迟疑取代。
中国式挫折教育?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爸爸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
各位,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徐成玉走上前一步,轻轻蹲下身子,目光直视着目瞪口呆的赵小糖,小糖,今天当着大家的面,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这一周以来,你是不是学会了自己叠被子?是不是学会了自己穿鞋?是不是第一次独立完成了整本作业?
赵小糖整个人僵在原地,小脑瓜完全转不过来了。
是……是学会了,可那不是被你逼的吗?!
你看!徐成玉猛地站起身,环顾全场,语气激昂,这就是成长的阵痛!孩子觉得委屈,我理解!背负所有的骂名,我认了!只要一个月后,我能还给我姐姐一个独立自主、懂得生活艰难的优秀女儿,我徐成玉就算被全天下的人戳脊梁骨,我也认了!
话音落下,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两秒钟后。
啪,啪,啪。
那个金丝眼镜爸爸率先鼓起了掌。
紧接着,掌声如潮水般爆发开来。
太深刻了……
这才是真正的深沉的爱啊!
现在的年轻人,居然有这样的教育格局,我们自愧不如啊!
难怪小糖这周在幼儿园表现这么好,午睡都能自己叠被子了!
刘老师更是眼圈泛红,满脸愧疚地看着徐成玉:徐先生……对不起,是我误会您了。您的苦心,真的太让人敬佩了。
赵小糖呆呆地站在讲台上,看着周围那些原本要为她伸张正义的大人们,此刻正用一种看当代教育圣人的崇拜眼神注视着徐成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徐成玉那张写满了无私奉献的俊脸。
小丫头彻底懵了。
黑的,被他说成了白的。
虐待,被他说成了大爱。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颠倒黑白之人?!
第七章
从幼儿园开放日回来的那个周末,徐成玉遭遇了他人生中最大的危机。
上午十点,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不是赵小糖那种小打小闹的拍打,而是成年人带着某种执法威严的重重砸门。
开门!社区民警!居委会的!
徐成玉正趴在数位板前画线稿,被这动静震得手一抖,一条漂亮的曲线直接拉成了心电图。
他皱着眉头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赫然站着两个身穿制服的民警,中间夹着居委会的王大妈,旁边还围着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
王大妈满脸义愤填膺,指着徐成玉的鼻子对警察说:张警官!就是他!整天不务正业在家里猫着,这几天我天天听见对门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的,昨晚还听见那孩子喊什么救命、不要扔她!我怀疑这人非法拘禁、虐待儿童!
两个民警面容严肃,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装备带上:同志,请配合调查,孩子呢?
徐成玉叹了口气,身子往旁边让了让,指了指卫生间:在那儿呢。
王大妈和民警立刻警惕地冲进屋内,一眼望向卫生间。
下一秒,所有人齐刷刷地定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调色盘。
狭窄的卫生间里,地面被擦得反光。
六岁的赵小糖正系着一条大得能拖到地上的蓝色格子围裙,两只袖子高高挽起,脚底下垫着两块红砖,整个人趴在洗手池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正在极其卖力地刷着一只球鞋。
水龙头哗啦啦流着水,小丫头满头是汗,小脸蛋上还沾着一抹灰色的泡沫,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左刷刷,右刷刷,徐成玉的大臭鞋……洗不干净不给饭吃……
民警张警官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小朋友,你……你在干嘛呢?
赵小糖听到声音,猛地转过头,看到两个威风凛凛的警察叔叔,眼里的委屈和求救欲望瞬间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
警察叔叔!赵小糖扔掉刷子,从小砖头上跳下来,甩着满手的泡沫扑了过去,一把抱住张警官的大腿,你们终于来抓他了!他逼我刷鞋!他还让我扫地!他每天不给我做饭,天天让我吃微波炉麦片!
王大妈一听,顿时炸了毛:看!我就说吧!这就是虐待!张警官,拷上!赶紧拷上!
另一个年轻民警眼神锐利地盯向徐成玉:同志,请解释一下,虐待未成年人是触犯法律的!
徐成玉斜靠在客厅的门框上,手里还拿着数位板的压感笔,神色淡定得仿佛在看一出滑稽戏。
警察同志,凡事讲证据。徐成玉不慌不忙地指了指茶几上的手机,我的手机里有我姐——也就是这孩子亲生母亲亲笔签名的委托监护协议,还有每天转过来的伙食费流水。
赵小糖在一旁大喊:他把伙食费全自己花了!他顿顿点大排档外卖,当着我的面吃小龙虾,连虾头都不给我吮一口!
徐成玉摊了摊手,叹了口气:警察同志,孩子挑食。我点了蔬菜沙拉和清蒸鲈鱼,她看都不看一眼,非要吃油炸垃圾食品。为了纠正她的饮食习惯,我只能以身作则,把饭菜全吃了,以此告诉她粮食的珍贵。
张警官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你让她刷鞋是怎么回事?她才六岁!
徐成玉指了指赵小糖身上那件昂贵的童装,又指了指洗手池里的白球鞋:那是她昨天自己踩泥坑弄脏的。在学校,老师教育要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她在家被四个老人伺候成废人,连内裤都要保姆洗。我作为舅舅,培养她的基本劳动技能,有错吗?
这……张警官一时语塞。
赵小糖急了,跳着脚喊:他打游戏!他不工作!他每天睡到中午!
徐成玉直接把手里的数位板翻转过来,展示在两个民警面前。
屏幕上是一幅极其华丽复杂的商业插画初稿,右下角标着某知名游戏公司的合同水印,以及刚刚到账的预付款通知。
我是自由职业画师,居家办公。徐成玉语气平淡,我熬夜画画,白天补觉,完全符合劳动法。至于她说我不工作……抱歉,我上个月交的个人所得税,可能比某些坐办公室的人工资还高。
王大妈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气势瞬间弱了三分。
徐成玉走上前,蹲下身子,极其温和地摸了摸赵小糖的脑袋,尽管赵小糖像躲瘟疫一样拼命往后缩。
小糖,警察叔叔很忙的,每天要抓坏人、维持治安,不是来给你断家务官司的。徐成玉声音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如果你真的觉得舅舅在虐待你,我现在就给福利院打电话,或者送你去少管所体验生活?
赵小糖听到少管所三个字,浑身打了个激灵,眼底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
张警官叹了口气,蹲下身子看着赵小糖:小朋友,你舅舅虽然……方法粗糙了点,但这确实属于家庭内部管教范畴。你如果觉得累,可以跟妈妈视频沟通。
我给妈妈打过电话了……赵小糖抽抽搭搭,眼泪汪汪,我妈妈说,只要我还活着,就让我听舅舅的……妈妈说舅舅能把我治好……
全场沉默了。
两个民警对视了一眼,眼底透着一种清官难断家务事的无奈。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张警官站起身,拍了拍徐成玉的肩膀,眼神里竟然带上了一丝同情,年轻人,带孩子不容易,但也注意点方式方法,别把孩子逼得太紧。
徐成玉谦逊地点头:一定,民警同志慢走,王大妈慢走。
防盗门再次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徐成玉和浑身泡沫的赵小糖。
赵小糖站在原地,围裙拉得老长,手里还攥着那只湿漉漉的刷子,两只大眼睛红得像兔子,呆呆地看着徐成玉。
她最后的底牌——报警,彻底失效了。
徐成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平静如水:鞋刷完了吗?
赵小糖吸了吸鼻子,喉咙里发出弱小的抽泣声:还……还有一只。
去刷。徐成玉转身走向电脑,刷不干净,今天中午的外卖你连闻味道的资格都没有。
赵小糖默默地转过身,小小的肩膀耷拉着,认命地踩回了小红砖上。
哗啦啦的水声再次响起。
小丫头一边抹眼泪,一边拿着刷子用力刷着鞋帮。
在这一刻,赵小糖那颗曾经傲慢、骄横、目中无人的小公主之心,彻底被这个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男人碾得稀碎。
她终于明白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在这个家里,撒泼是死路一条,告状是自取其辱。
想要活下去,她只能靠自己。
第八章
人的适应能力是极其惊人的,尤其是当生存受到直接威胁的时候。
在被徐成玉无情摧残了整整两周之后,赵小糖的体内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她不再试图用眼泪去感化徐成玉,也不再试图用撒泼去挑战徐成玉的底线。因为她深刻地认识到,徐成玉不仅没有底线,甚至能在地心深处再向下挖掘三千米。
一种前所未有的生存智慧从小丫头的脑子里破土而出:
既然我改变不了他摆烂,那我就必须接管这个家,否则迟早有一天,我和他都会饿死在这间屋子里。
攻守形势,在不知不觉中彻底逆转。
周一早晨六点整。
徐成玉正在梦里和周公喝茶,耳边突然炸响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铛——!
那是不锈钢汤勺狠狠砸在平底不粘锅底部的声音,清脆、高亢、穿透力极强,直击灵魂深处。
徐成玉吓得整个人从床上弹起半米高,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一把扯下眼罩,只见赵小糖站在床前,头上扎着一条红色的布条,上面歪歪扭扭地用黑色水彩笔写着四个大字:奋发图强。
小丫头手里拿着锅铲和平底锅,小脸紧绷,面色严肃得像个教导主任。
起床!赵小糖扯着嗓子大喊,中气十足,六点了!徐成玉!你今天有一张商业插画要交初稿!你还有三千字的文案没写!你不能再睡了!
徐成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整个人处于极度懵逼的状态:赵小糖……你大清早发什么神经?
赵小糖一把掀开他的被子,动作熟练残暴:少废话!一日之计在于晨!早饭我已经做好了,煎蛋、全麦面包,还有一杯温水!限你五分钟内洗漱完毕出现在餐桌上,不然我就把你数位板的充电线剪断!
徐成玉看着被扔在地上的被子,又看了看满脸杀气的外甥女,大脑彻底死机了。
这情节走向怎么不太对劲?
五分钟后,徐成玉梦游般地坐在餐桌前。
餐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两个盘子。一个盘子里装着一个边缘略微焦黑、但总体形状完整的荷包蛋,旁边放着两片烤过的面包,甚至还贴心地抹了一层花生酱。
赵小糖坐在对面,两只小短腿在椅子下晃荡,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手里还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计划表。
吃。赵小糖用下巴点了点盘子,不许挑食,必须全部吃完。
徐成玉拿起叉子,戳了戳焦黑的鸡蛋:你做的?
废话,指望你做,我都饿死三回了。赵小糖翻了个白眼,小嘴像连珠炮一样叭叭不停,吃完了赶紧去工作。你昨天买的那包薯片已经被我没收了,整天吃垃圾食品,三十岁就会得脂肪肝!
徐成玉嚼着有些咸的煎蛋,眼神呆滞:你收我薯片?
对!还有可乐!全被我锁在柜子里了!赵小糖从书包里掏出一把小锁的钥匙,在徐成玉眼前晃了晃,然后迅速塞进了自己的小内兜里,每天只能喝水!还有,你的作息时间表我已经重新制定了。
她啪的一声把那张纸拍在徐成玉面前。
上面用稚嫩的拼音和汉字混杂着写着密密麻麻的日程安排:
早上6:00 起床
6:30-7:00 逼舅舅画画
7:30 舅舅送小糖上学(必须穿长裤,不许穿拖鞋)
8:00-16:30 舅舅在家找正经工作或者画画,不许睡觉!
17:00 舅舅接小糖
18:00 小糖监督舅舅吃健康晚餐
19:00 小糖写作业,舅舅在旁边画画,不许看手机!
21:30 全家睡觉,谁玩手机谁是猪!
徐成玉看着那张详细到令人发指的时刻表,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赵小糖,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是监护人,你是被监护人。
赵小糖冷笑一声,露出了两颗缺了一半的小门牙:监护人?一个连鞋都刷不干净、睡到中午十二点、靠外甥女做早饭才能活命的人,不配叫监护人!这个家,现在由我说了算!
徐成玉刚想拍桌子重振雄风,赵小糖已经敏捷地跳下椅子,一把拔掉了电脑主机的电源线,抱在怀里。
你画不画?赵小糖瞪着大眼睛,气势汹汹,不画今天就断电一天!你看你客户扣不扣你违约金!
徐成玉的气焰瞬间熄灭了。
那个游戏大厂的违约金,是定金的三倍。
赵小糖精准地踩中了他的命门。
算你狠。徐成玉咬牙切齿地咽下最后一口咸得发苦的煎蛋,抓起数位笔坐回了桌前。
赵小糖像个监工一样,背着双手在客厅里来回巡视。
看到徐成玉的手停顿了超过十秒,她立刻拿起小锅铲在门框上敲一下:别走神!专注!线条画歪了!
看到徐成玉偷偷把手伸向烟盒,她像只小猎犬一样飞扑过去,一把夺下烟盒扔进高处的柜子:吸烟有害健康!你肺黑了谁赚钱给我买乐高?!
徐成玉欲哭无泪,一边疯狂在屏幕上勾线,一边在心里痛骂自己。
他是想摆烂来着。
他是想反向带娃来着。
可为什么到头来,自己却成了一个被六岁女童高压统治的全职牛马?
第九章
人的潜力往往是在被逼入绝境时爆发出来的。
在赵小糖严苛的高压军事化管理下,徐成玉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往拖延到最后一刻才能勉强交差的插画稿,竟然在截止日期前整整三天就完成了,而且质量高得惊人,线条流畅,细节拉满,甚至连甲方那个挑剔出名的美术总监都在微信上连发了五个大拇指,当场追加了一套全新儿童绘本的主笔合同。
合同总金额,六位数。
当定金到账的短信提示音响起的时候,徐成玉看着那一串长长的零,整个人陷入了沉思。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餐桌前认真写拼音的赵小糖。
小丫头头上戴着一副小小的防蓝光眼镜,背挺得笔直,坐姿标准得像教科书。桌角整齐地码放着削好的铅笔和橡皮,连一张废纸屑都没有。
喂,赵小糖。徐成玉开口。
叫我赵总监。赵小糖头也没抬,橡皮擦在纸面上轻轻擦拭,我说了多少次,写作业的时候不许打扰我,你的工作总结写完了吗?
徐成玉眼角抽搐了一下:甲方追加了一套儿童绘本,讲的是一个作精小公主如何改造她邋遢舅舅的故事。
赵小糖握笔的小手猛地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透过眼镜框上方,狐疑地盯着徐成玉:主角原型是谁?
徐成玉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一个长着双马尾、喜欢拿平底锅敲人、动不动就没收别人薯片的恶霸小土豆。
徐成玉!赵小糖啪地把铅笔拍在桌上,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你敢败坏我的名声!我那是为了拯救你!没有我,你现在已经发霉烂在床上了!
徐成玉晃了晃手机:稿酬五五分账,你的那一份,足够买十个正版艾莎公主城堡,剩下的全给你存成教育基金。
赵小糖眼中的怒火瞬间凝固。
十个……艾莎城堡?
小丫头喉咙滚动了一下,眼神开始飘忽,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场从愤怒到震惊,再到极度纠结的剧烈挣扎。
咳。赵小糖清了清嗓子,重新坐正,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那个……恶霸小土豆的形象,必须美化一下。双马尾要画得蓬松一点,眼睛要画得比葡萄还大,头上要带皇冠。
可以。徐成玉走过去,靠在桌边,但你得当我的专属模特。我需要画各种表情,比如你撒泼时的扭曲脸,挑食时的丑陋嘴脸,还有你早上拿锅铲砸门时的凶神恶煞。
赵小糖眯起眼睛,警惕地看着他:成交。但每天拍摄时间不能超过半小时,不能影响我的早睡早起计划,还有,每天必须给我加一盒草莓味酸奶。
成交。
在接下来的两周里,奇妙的创作生态在单身公寓里生根发芽。
徐成玉架起手机支架,赵小糖极具表演天赋地在镜头前重现着过去的各种作精名场面。她时而躺在地上打滚演平地摔,时而叉着腰演凶狠小管家,甚至在徐成玉灵感枯竭的时候,还能站在艺术指导的高度指手画脚:
这一张线条太软了!一点都不符合我当时霸道的气质!重新画!
这一页颜色太灰暗了!小孩子的世界要有粉色!粉色懂不懂?!直男审美真可怕!
徐成玉一边嘴上骂着小崽子懂个屁,一边手指如飞地按照她的意见修改色调。
两人的配合竟然默契得像一对合作多年的黄金搭档。
屋子不再凌乱,冰箱里塞满了健康的蔬菜和赵小糖专属的酸奶,阳台上的绿植甚至被赵小糖每天定时浇水浇得抽出了新芽。
徐成玉依然懒,依然嘴碎,但在赵小糖那双犀利的大眼睛注视下,他再也没有机会去触碰垃圾食品和通宵游戏的边缘。
他被迫变成了一个作息规律、收入暴涨、甚至体脂率都下降了百分之二的健康青年。
而赵小糖,也在每天对徐成玉的指责、管教和督促中,彻底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的任性巨婴。
她找到了比当小公主更有成就感的事业——当一个巨婴舅舅的再造父母。
第十章
三十天的期限,如同白驹过隙。
周五下午五点半,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小区单元门前。
徐成菲和赵明远风尘仆仆地从车上下来,两人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底深处全是对女儿的强烈愧疚与担忧。
欧洲这一个月,他们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
梦里,要么是徐成玉因为忍受不了女儿的哭闹彻底离家出走,要么是女儿把屋子拆了坐在废墟里嚎啕大哭。徐成玉在微信上从来不主动汇报情况,问就是人活着,急了就是信号不好。
成菲,明远深吸了一口气,提着从免税店买的大包小包,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待会儿进门,不管看到什么,都别怪成玉。他一个单身小伙子,能把糖糖看一个月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知道……徐成菲眼眶发红,我就是心疼糖糖,不知道瘦成什么样了,肯定天天哭着要妈妈……
两人放轻脚步,上了楼,停在熟悉的防盗门前。
徐成菲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拿出钥匙,轻轻插进锁孔,缓缓转动。
门开了一条缝。
预想中的垃圾臭味、震天动地的哭喊声或者死一般的寂静都没有出现。
相反,一股浓郁的排骨玉米汤香气,混杂着淡淡的饭菜焦香,扑鼻而来。
夫妻俩愣住了。
他们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换上拖鞋,绕过玄关。
客厅里的一幕,让这两位在商场上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精英人士,当场石化,大脑瞬间停止了运转。
客厅干净得近乎一尘不染。地板倒映着吊灯柔和的光芒,茶几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儿童绘本和素描本,阳台上的衣服被分类晾晒得整整齐齐。
而餐厅里——
六岁的赵小糖,身上系着那条印着小黄鸭的围裙,脚底下踩着两块叠在一起的红砖,手里正拿着一把木质长勺,熟练地在灶台上的砂锅里搅动着。
她一边尝了尝汤的咸淡,一边转过头,对着正瘫在沙发上玩手机的徐成玉怒目而视,小嘴机关枪一样开火:
徐成玉!你耳聋了吗?!
我说了多少次,排骨汤煮好了就要立刻关小火!你还玩消消乐!
今天绘本的终稿你上传了吗?网线我拔了啊!
还有,你脚抬起来!扫地机器人过不去了!整天瘫在那里,骨头都要散架了!你能不能有点二十四岁年轻人的朝气?!
沙发上的徐成玉叹了口气,极其听话地把一双大长腿缩上了沙发,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知道了赵总监,别催了,催得我头疼……十分钟后一定画,我发誓……
发誓管用的话,这世界上早就没有拖延症了!赵小糖气势汹汹地把勺子一放,从砖头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纸,几步冲到沙发前,啪地甩在徐成玉脸上,起来!去洗手!准备吃饭!今天多吃一碗米饭,不然明天的草莓蛋糕取消!
徐成玉认命地从沙发上爬起来,耷拉着拖鞋,晃晃悠悠走向卫生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上演过千百遍。
徐成菲手里的名牌手袋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板上。
赵明远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鹅蛋,金丝眼镜直接滑到了鼻尖。
谁啊?赵小糖听到动静,警惕地转过身来。
当她看清站在玄关处、风尘仆仆的爸爸妈妈时,小身子猛地僵住了。
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在确认这具象化的现实。
糖糖!徐成菲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踩着高跟鞋飞扑上去,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我的宝贝女儿啊!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回来晚了!你……你怎么在做饭啊?!
赵明远也冲了上去,拉着女儿的小手,眼眶湿润:闺女,你受苦了!这一个月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赵小糖被父母紧紧抱在怀里,原本严肃成熟的小脸蛋上,闪过了一丝迷茫,随后被一种深沉的无奈所取代。
她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用一种饱经沧桑、看透生活的语气叹了口气:
妈,你轻点,勒着我围裙了。
徐成菲松开手,捧着女儿肉嘟嘟但显然结实了不少的小脸,上下打量:糖糖,你舅舅是不是虐待你了?他怎么能让你碰火、让你下厨呢?!他呢?徐成玉!你给我滚出来!
卫生间的门开了,徐成玉擦着手慢悠悠走出来,看到姐姐姐夫,不仅没有心虚,反而如释重负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姐,姐夫,你们可算回来了。徐成玉揉了揉眉心,眼神中透着一种刑满释放的狂喜,货已验完,无损坏,甚至升级了操作系统。两万块生活费我还剩下一万八,全在鞋柜盒子里,顺便,这是这孩子这个月赚的稿费存折。
徐成菲愣住了,接过那张薄薄的存折,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呼吸瞬间一滞:这……这是什么?
儿童绘本《恶霸总监与废物舅舅》的预付稿酬。徐成玉打了个哈欠,赵小糖同志是主创兼艺术指导,按合同拿大头。姐,赶紧领走吧,再不领走,她明天就要逼我去考公务员了。
徐成菲彻底凌乱了,她转头看向女儿:糖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小糖叹了口气,迈着小步子走到餐桌旁,给爸爸妈妈拉开椅子,像个一家之主一样招呼他们坐下:
爸,妈,坐吧。先吃饭,有什么事边吃边说。
她盛出两碗香气扑鼻的排骨汤,稳稳当当地放在父母面前,然后给自己盛了一小碗,最后白了徐成玉一眼:徐成玉,盛饭去,没长手啊?
哎,来了。徐成玉屁颠屁颠地钻进厨房盛饭去了。
赵明远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排骨汤,又看了看乖巧懂事、甚至连坐姿都无比优雅端正的女儿,眼泪止不住地往汤里掉:
神迹……这简直是神迹……
在过去的六年里,他们夫妻俩请了最好的早教专家,读了无数本育儿宝典,花了成百上千万,除了把女儿惯成一个无法无天的小恶魔,毫无建树。
而徐成玉,仅仅用了一个月,用一身破烂大裤衩和无底线的摆烂,硬生生把一个重度公主病,改造成了一个精明强干、甚至能反向养家的全能家长。
饭桌上,徐成菲尝了一口排骨,肉质软烂,玉米香甜,味道竟然比家里的大厨还要好。
糖糖……以后回咱们自己家,你不用做这些的,有阿姨……徐成菲心疼地说。
那怎么行?赵小糖严肃地放下筷子,阿姨做饭放那么多味精,对身体不好!而且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你们整天在外面忙,不吃健康的饭菜,老了得高血压怎么办?
赵明远捂着胸口,感动得快要昏厥过去。
晚饭后,夫妻俩帮着收拾行李。
赵小糖的拉杆箱里,所有的衣服被叠成了整整齐齐的豆腐块,玩具被分类装在收纳盒里,拼音练习册上全是一百分的小红旗。
站在玄关处,临走前,赵小糖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脸上写满了终于能睡到自然醒的徐成玉。
小丫头咬了咬嘴唇,背着小书包,迈着小短腿走到徐成玉面前。
徐成玉低头看着她,嘴角微翘:怎么?舍不得走?想留下来继续当牛马?
赵小糖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一把拍进徐成玉的手里。
这是什么?徐成玉愣了一下。
微信步数监测表,我已经绑定了你的账号。赵小糖仰着小脑袋,眼神中满是不容置疑的威严,每天少于五千步,我就给妈妈打电话,扣你的插画提成。还有,冰箱里的蔬菜三天之内必须吃完,要是烂在里面,我周末就让爸爸开车送我过来,把你的电脑主机搬走!
徐成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赵小糖看着他那副吃瘪的模样,嘴角终于忍不住翘起了一抹微小的弧度。
她踮起脚尖,伸出小手,极其粗鲁地帮徐成玉把衬衫上皱巴巴的领子翻正。
照顾好自己,别饿死了,大懒虫。
小丫头轻声嘟囔了一句,然后猛地转过身,拉住妈妈的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
徐成玉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画着歪歪扭扭小红花的小本子,又看了看干干净净、空无一人的屋子。
原本应该感到极致的轻松与自由。
可不知道为什么,习惯了每天早晨那声震耳欲聋的平地摔砸门声,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竟然显得有那么一点……无聊。
徐成玉揉了揉鼻子,把小本子小心翼翼地塞进衬衫口袋,转身回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防盗门。
算了。徐成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倒在沙发上,先睡它个三天三夜,谁也别想叫我起来!
然而,仅仅过了三秒钟。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微信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赵总监发来一条语音消息。
徐成玉认命地划开屏幕,点开语音。
赵小糖那脆生生、带着十足压迫感的声音立刻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开来:
徐成玉!你今天还没喝温开水!现在立刻去烧!不许装死!我看着步数呢!
徐成玉看着手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扬,终于认命地踩着人字拖,晃晃悠悠地走向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