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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0:34:58

引子

五百年前,承载着传承之力的归墟封印松动,身负独一无二魔神血脉的姜眠,成为千万年来唯一能承接历代魔神本源修为的人。

自此,她成为唯一一个可称为神的,魔界之主。

魔界九幽,永夜殿。

姜眠端坐在案前,眉头微蹙,时不时搁下笔斟酌,神色凝重。

段衍端着茶缓步走入,脚步平稳。

他将茶盏轻轻搁在案角,又自袖中取出一支新笔,放到她手边。

案上摊开一册簿子 ——《九幽美男排行榜·第七版》。

“东街新来那卖菜的,模样不错,我看能排第七。”她头也没抬。

“三长老落到第八,回头怕是要过来寻你问话。”段衍说着,伸手拉过册子合上。

不等姜眠开口,他低声道:“三长老传讯,驱魔钉异动了。”

“哦?还真是赶巧。”姜眠向后靠回椅背,笑里带着几分戏谑,“那边讨伐我的大会,该是要开场了?今年来了几支队伍?”

“八支。”

“比往年多了五支。”她挑眉,“哪儿冒出来这么多人?”

“传言第九重幻境藏着飞升秘籍,今年传得沸沸扬扬。”

“……传言。”她轻轻笑了一声,抬眼望向窗外那片永远沉暗、不见天光的永夜。

“段衍。”

“嗯。”

“魔界长得好看的,我是不是都看遍了?”

“差不多。”

“那正好,去修仙界逛逛。”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迈步往殿门口走。“人家兴师动众张罗着杀我,我连面都不露,未免也太不给面子了。”

“……你独自前去?大长老那边怕是 ——”

“你帮我搪塞过去。好歹是我美男榜的第一,这点小事就不跟你客气了”她摆了摆手,径直离开。

“好。”段衍望着她的背影,声音里带着宠溺与无奈。

第一章 组队

修仙界 玄岳宗山下 雾隐镇。

镇外半里,有一片矮松林。

林间挂着一块块木牌,风一吹,碰撞的声响淅淅沥沥。

这是玄岳宗的规矩:外门弟子失踪或殒命,尸骨无法带回宗门,便将他的门牌与弟子服悬挂于林中,等亲人前来认领。无人寻来的,就长久留在这里。

姜眠走进去。

最外侧一排都是新牌,刻的日期都在半年之内。

她数了数,三十七块。

心中思忖:半年时间就死了这么多外门弟子,玄岳宗在搞什么鬼?

她一边想着,一边随手摘了最靠外的那一块。

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苏荞。

“就你了。”她挂上木牌,又摘了一件弟子服换上。

“玄岳宗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料子还不如厨房李婶身上穿的。”姜眠嫌弃地嘀咕。

雾隐镇 同福茶楼。

楼下在骂她。

骂得正起劲。

姜眠坐在二楼凭栏的位置,慢悠悠嗑着瓜子。

楼下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

“话说三百年前,九幽魔神姜眠,嗜杀成性,屠城三百座,白骨露于野——”

姜眠嗑了一颗瓜子。

“幸有玄岳宗前长老灵虚子,一人一剑独闯九幽,以神魂为引,从天道窥得一丝规则之力,炼成驱魔钉,一钉钉入魔神体内!魔神重伤,退守九幽,自此蛰伏不出!”

台下叫好。

姜眠嗑了第二颗,轻哼了一声。

疼是真的,也就疼了三个月。

“灵虚子前辈以命换重创魔神,虽未能斩除魔患,却为我修仙界挣来三百年安稳!”说书先生压低声音,“据说,他散尽神魂之前已将诛魔之法封在九重幻境第九重内。得之,可杀魔神,可得飞升!”

姜眠的手微微一顿。

“据说?”她把壳扔在桌上,“这修仙界的人真是好骗。”

“那魔神负伤之后,唯恐我正道乘势追击,便以九幽本源布下九重幻境!三百年来,正道弟子年年闯境,最多也只抵达第七重!”

台下有人喊:“今年八支队伍,一定闯过去!”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正是!今年高手云集,定要冲破第八重、踏至第九重,取得灵虚子前辈留下的秘策,诛杀魔神,证道飞升!”

台下瞬间沸腾。

“杀魔神!得飞升!”

“杀魔神!得飞升!”

邻桌一名少年喊得热血沸腾,端起茶盏,朝姜眠示意碰杯。

姜眠笑着抬杯相碰,上下打量之际,一眼瞥见他手边那本卷边的册子,封面字迹磨得发虚。她来了兴致,伸手轻轻拉过来:“这是什么?”

“《正魔大战三百回·第五卷》!”少年下意识想藏,又按捺不住,“野话本,师父不让看,师兄弟们也都嫌它胡闹,没人跟我聊。”

姜眠翻开,只扫了几行,便看得入了神。里面写的三百年前大战,添了无数夸张戏说,和她亲身经历的全然两样,却越读越有意思。

“写得还挺热闹。”她抬眼,眼里带着笑意,“灵虚子居然还写了一首战前诗?”

陆小年一下子激动起来,往前凑了大半截身子,压低声音滔滔不绝:“对吧对吧!我跟你说!上一卷写魔神一怒焚山,这一卷说驱魔钉打入神魂的时候,魔神还仰天大笑呢!你信不信?”

“有点意思。”姜眠饶有兴致地同他搭话,两人越聊越投机。

正聊得火热,少年将目光落在她腰牌上:“外门丙字堂?”

姜眠低头看了眼木牌。“嗯。”

少年身子一转,眼睛亮得像捡了珍宝:“你是哪一队的?”

“队伍散了。”

“散了?”

“昨夜走散,我落在后头。”她说。

“哦 ——”少年干脆把话本推到她跟前,“我叫陆小年!”

“苏荞。”

“苏荞道友!”他一拍桌子,“那正好,我们队缺后勤!”

“你们队缺后勤?”

“缺!上一个跑了!”

“为什么跑。”

“内门那邱生背不过门规,还洗坏了衣服,大师兄给他讲了两个时辰的规矩,被吓跑了。”陆小年压低声音。

姜眠挑了挑眉,想到了大长老的碎碎念,说道:“那确实挺可怕的。”

这话一出,陆小年心里一紧,生怕好不容易找到的话本搭子就此打退堂鼓,连忙补了一句:“但是你放心,二师姐劝过他了,这次肯定不会了!你跟我们走吧!”

他站起身,急着拉她,“走走走,我带你买东西去!讨伐魔神要准备好多东西!”

姜眠被陆小年拉着在雾隐镇的集市上逛了一个时辰。

陆小年买了一把新剑、三瓶灵丹、二十张符纸、一个护心镜、一双踏云靴、两本话本。

姜眠买了一串糖葫芦、两个肉包子、一包瓜子。

正逛着,街那头忽然一阵骚动。

“让一让!天枢宗卫峥师兄过来了!”

摊贩慌忙往后避让,向两侧分开。

几名女弟子捂着脸惊呼,有人往前挤,悄悄递上帕子。

姜眠咬着糖葫芦,抬眼望去。

卫峥走在长街正中。

一身紫衣锦袍,料子华贵,领口袖口绣着暗纹。佩剑镶金嵌玉,剑鞘垂着一串坠饰,走一步,便叮铃晃三下。发丝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微抬,目光平视前方。

姜眠留意到,他眼角余光,一直在悄悄扫过两侧人群。

“卫峥师兄!看这边!”

“师兄收下我的帕子!”

“师兄何时结道侣 ——”

卫峥不曾回头,脚步未停,淡淡开口:“修行之人,不谈这些。”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周遭听清,底下的呼声反倒更热烈了。

陆小年目光追着卫峥的背影:“这是修仙界第一美男,你快看,多俊!”

姜眠嚼着糖葫芦,静静看着他从面前走过。

“这就是修仙界第一美男?”她认真打量片刻,“太刻意了,腿也不算长,连三长老都比不上。”

陆小年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她心里暗自思忖:就这水准,也值得众人追捧?修仙界这一辈,比她预想的逊色太多。回去操练半年魔界兵卒,怕是能直接推平大半仙门。

逛得差不多,陆小年拉着她往镇外走。

“走啦走啦,回营地!大师兄该等急了!”

“你们大师兄等人,会生气吗?”

“不生气,就是讲道理。”

“……那咱们快点。”

镇外空地,玄岳宗的队伍已经集结完毕,一排旗帜插在地上,弟子整齐列队。

姜眠走近,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柄剑,脚步猛地顿住。

那剑悬在一人腰间。

剑鞘老旧,边角磨得圆润,却擦拭得一尘不染,光亮干净。

鞘口刻着一道纹路,极细,长年摩挲,几乎快要消弭。

这道纹路,她认得。

三百年前,带着这道印记的东西,狠狠刺入她心口。

四大长老护着她,耗了三天三夜,才将它硬生生取出。

她缓缓抬眼。

持剑之人身姿挺拔,立在队伍最前方。

素灰道袍,一根木簪束起黑发。朗眉舒展,墨眸澄澈,五官匀净温润,没有魔族那种锋利勾人的冷艳,却如松林间一轮清月。

姜眠看得微微怔住。

“那就是我们大师兄!”陆小年眼睛发亮,“谢无咎!二十七岁,金丹修为!长老之下,整个玄岳宗没人是他对手!”

“陆小年。”

“嗯?”

“你说卫峥是修仙界第一美男?”

“那都是旁人传的 ——”

姜眠的目光牢牢锁在那人身上:“这个才是。”

陆小年愣住:“你说大师兄?”

“你看他的肩,”她举起糖葫芦竹签,隔着竹签细细打量,“肩宽,腰收得利落。还有眼睛……”

“这算好看?”

“这可太算了。”她咬下最后一颗山楂,嘴里叼着竹签。

她盯着谢无咎,静静看了半炷香。

嘴上轻声道:“我这美男榜的第一得换人了。”

但心底却沉了一句:这柄剑,不该在他手上。

她本来只打算跟着队伍混两天,凑个热闹就抽身离开。

现在,不打算走了。

谢无咎转过身,目光扫过列队弟子。

视线落在姜眠身上时,顿住了。

她就那样坦然看着他,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没有半分躲闪。

落在旁人眼里,这般打量实在太过外放,半点没有修仙弟子该有的含蓄自持。

“外门几队早已出发。你怎么没随队?”他问。

陆小年赶紧说:“大师兄!这是苏荞!外门丙字堂的!他们队散了!我找的后勤!会做饭!”

谢无咎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苏荞。

她冲他摆了摆手,嘴里还叼着糖葫芦棍儿。

“拜见大师兄。”

谢无咎沉默了一下。

“炼气一层,若跟我们一起走,有危险躲我身后。切记不可莽撞,不可逞强送命。”

“放心,我会抱紧你大腿的。”

他微微颔首,转身归位。

队伍末尾,二师姐沈若翻开名册,在“苏荞”二字后面添上一笔。

写完,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许久。

好像在哪里听过。

第二章 求画

出雾隐镇的第三天,队伍在一片无名山坳扎营。

雨刚停,地上全是泥。

陆小年在溪边淘米,忽然嚷了一嗓子。

“师兄!有东西偷干粮!”

一只灰羽的小雀落在粮袋上,歪着头,笃笃啄了两下。

谢无咎看了两息,没有驱赶,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支炭笔、一张薄桑皮纸,垫在膝上,几笔勾了下去。

“灰羽,喙根一点朱红,尾羽三长两短。”他一边画一边念,“青翎雀。”

沈若走过来,看了一眼粮袋。

“妖禽。”谢无咎把纸递给她,“爱追着队伍走,看见什么就记什么。”

“记什么。”

“记队伍带了多少粮、多少人、哪天动的身。”

沈若的手停在半空。

“那它记下的,别人也能看?”

“能。”他说,“扎营前驱一次。别伤它——伤了它,会引来一群。”

沈若抬手,一道指风掠过粮袋上空。

雀儿扑棱棱飞走了。

纸上的雀,没走。

翅膀张了一半,眼珠乌亮,爪子还扒在袋口上,像下一息就要从纸上跳出来。

姜眠蹲在旁边啃饼,盯着那幅画入神。

魔界的画师她请过几十个,一个个的美男图画出来都端端正正的——一口气都没有。

晚上,营火边。

她凑过去坐下。

“你这手,谁教的。”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什么手。”

“画。”她抬了抬下巴,“白天那只雀,一看就是有天分。”

他沉默了一下。

“没人教。”

“那让我看看你画的其他画。”

“玩物丧志。师父不让画。”他说,“门规你是没背过吗。”

“哦。”她点点头,“那你帮画一张画,我背十条门规,不算玩物丧志,算教导同门,怎么样?”

她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往他面前一摊。

谢无咎低头看。

册子摊开的第一页,上面写着六个字:

美男排行榜。

上面只有名次和评语。

一张图都没有。

“……这是什么。”

“美男排行榜啊。”她说,“都是我的心血,一个个可好看了。就是没有图——没有图,怎么广而告之,与君同乐。”

“……”

“不画。”

“那我也不背门规。”

“你在外门十二年还没进内门,不反思一下?熟读门规,勤加修习,才能早日通过考核。”

“你画我就背,外加早晚课修炼。”

“不画。”

第二天,队伍休整。

姜眠当着全队的面,绕着谢无咎转了半圈。

“大师兄今天这身,真精神。肤白,貌美,这肩,这腰——”

谢无咎头也不抬:“门规抄十遍。”

“抄就抄。”

她借了纸笔,蹲在旁边抄。一边抄一边念:

“大师兄真是正道之光,爱护同门,提老携幼,这格局真让人倾倒——”

“出去。”

“营帐是大家的。”

“那我出去。”谢无咎起身走了。

第三天开始,谢无咎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

“大师兄,今天打算答应我了吗?”

“不。”

“那明天呢?”

“……”

第五天,谢无咎去林子边上小解,一回头,她蹲在三步外的石头上。

“大师兄——”

他猛地回头。

血气一荡。

金丹修士受惊,护体罡气自行外放。

这一下,没收住。

三步外的人像被风卷起的一片叶子,直直飞出去三丈,后背撞在一棵松树上。

谢无咎僵在原地。

门规第二十七条:不得对同门动手。

他没动手。可人,是被他的修为震飞的。

那天晚上,他自罚守夜,一个人坐在营火边,一动不动。

半夜,姜眠凑过来。

“大师兄,你下手也太狠了。”她在旁边坐下,龇牙咧嘴地揉肩膀,“你看我这肩膀,磕到树上,都青了。”

她说着就要拉衣领给他看。

谢无咎吓得抬手按住她的手。

按住了,又觉得不对,赶紧摊开,往后退了半尺。

姜眠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把衣领拢好。

“其实也没那么青。”

“……”

“你看,你打也打了,罚也罚了。”她把册子往他面前一放,“画吧,画完这事就翻篇。”

谢无咎看着那本册子,又看看她。

她的肩膀是真青了。

白天撞的那一下,他听见了声响。

“……只画一张。”

“十张。”

“两张。”

“八张。”

“五张。”谢无咎说,“不能再多了。”

“成交。”

第一幅,她让他画段衍。

“我们家那位管家。个子很高,腿特别长,眉眼冷,看人的时候却是软的。左眉梢有一颗很淡的小痣……”

她说得很细。

谢无咎画完,她捧着看了半天,惊为天人。

“就是他。”她说,“一模一样。”

从那以后,她每天磨在他的营帐里,等他画画。

门规她真背了,十条一条不少。早晚课也去,打着哈欠去。

谢无咎渐渐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这件事。

白天领队,夜里画画。画完一张,她趴在旁边点评,说这里不像,那里还可以再俊一点。

他从小喜欢画画。师父说玩物丧志,他就再没碰过。

现在画一张,抵十条门规。

名正言顺。

只是谁也不知道——

第九天夜里,第五张画画完,她趴在桌角睡着了,手里还捏着半包没嗑完的瓜子。

他鬼使神差地,又铺开了一张新纸。

炭笔落下第一道线的时候,他没察觉自己在画什么。

等他回过神,纸上已经有了眉眼。

灯芯结了个花,他没去剪。

画上的人捧着一本册子,眉飞色扬,正说到“左眉梢一颗很淡的小痣”。

他搁下笔,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张纸折起来,收进怀里最里层的夹层——和宗门令牌放在一起。

第三章 渡口

本来三天御剑便能到逍遥镇。

一行人走了六天。

只因苏荞不会御剑。

谢无咎只好带着她同飞,飞得极慢。

飞快了,她便会抱住他的腰,抱得很顺手,像抱一棵树。

他每回都放慢些,等她松手。

这天,队伍终于走到了逍遥镇外的渡口。

河面宽,水急,船一条挨着一条靠在岸边。

天枢宗的旗也在。

两宗队伍一照面,弟子各自往两边让。谢无咎上前一步,双手抱拳。

“见过卫师兄。”

卫峥抬手,虚虚一拱,指尖到胸口就停。

眼睛已经越过他的肩,往后扫。

扫到队尾。

卫峥一眼看见队尾的姜眠,挑了挑眉,踱过来。

“玄岳宗的讨伐队伍如今什么人都收了?”他站定,“一个炼气一层的外门,也配入队?”

沈若眼皮都没抬,她翻着名册,“卫师兄要是闲得慌,不如先管管自己队里那个筑基巅峰还打不过炼气九层的师弟。”

卫峥的脸色僵了一下。

姜眠在旁边嗑着瓜子,忽然抬眼。

目光从他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扫到那身纤尘不染的宗门服,再到刻意端着的肩背,最后落在他微微抬起的下巴上。

卫峥被她看得下巴又抬高了半寸。

姜眠看完了,磕开一颗瓜子。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天枢宗的大师兄。”她把壳扔在地上,“方才听你那口气,我还以为是哪位元婴老祖微服私访。”

“结果一看——金丹。”

她把瓜子仁扔进嘴里。

“你这一身修为,怕不是有一半修在嘴上了。”

卫峥的手在袖里收了一下。

“还有,靴底这么厚。”姜眠擦了擦手指,“腿是垫出来的?”

陆小年一口水喷了出来。

卫峥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涨上来。他手一抬,紫芒在掌心炸开 ——那不是吓唬人的力道,金丹三成拍实了,一个练气一层当场就得没。

剑光比紫芒快。

铛 ——

谢无咎横在她身前,剑脊迎上掌锋。

紫芒炸开,脚下的青石裂了半寸。

人没退。

“卫师兄。”他握着剑,声音很平,“她是我队里的人。”

“你为个外门要跟我撕破脸?”

“玄岳宗的人,”谢无咎说,“就不劳别人替我管教了。”

他手腕一翻,剑锋斜斜下压三分,把掌力生生逼退半寸。

“这一掌我接得住。”他说,“我这一剑还回去,你接不接得住,我不知道。”

另一只手在身后伸过来,把姜眠推了推,侧头道:“站后头去。”

渡口两边,各宗的队伍都停了下来。

天枢宗那边,一个领队模样的长老咳嗽了一声。

“卫峥。别误了船。”

卫峥盯着谢无咎。两息。三息。

他收了掌,甩袖就走。

走出七八步,身后传来那个懒洋洋的声音。

“卫师兄。”

他脚步一慢。

“下次出门,带面镜子。”

“你方才那个表情,”姜眠说,“比话本子还精彩。”

卫峥的肩背绷紧了,到底没回头,大步往船上走。

谢无咎回头。

她立刻坐直,低头嗑瓜子,嗑得特别认真。

谢无咎叹了口气,抬手把她脑门上沾的一小片瓜子壳摘下来。

“……你少说两句,能少块肉?”

姜眠把瓜子递过去。

“吃吗?”

他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伸手拿了两颗。

当天夜里扎营,沈若翻出那本小册子,借着火光往后翻。

她终于想起来,在哪儿见过“苏荞”这个名字了。

半年前,外门报上来一批亡故名录,是她经的手。

她提笔,在本子上写:

“苏荞,玄岳宗外门丙字堂,半年前病故。”

写完,她又添了一行:

“进过长老院当差的外门弟子,半年内,亡故十七人,失踪二十人。名录未销。”

她盯着这两行字,指尖有点凉。

——就在这时候,风停了。

火堆的焰定在空中,一动不动。

旁边陆小年张着嘴,一句梦话卡在喉咙里。

整支队伍,整片林子,全都静了。

姜眠从铺位上起身,慢慢走过去,站在沈若身后,低头看那两行字。

苏荞。半年前,病故。

她抬起手,两指并拢,在纸面上方轻轻一拂。

墨迹活像一群受惊的小鱼,四散游开,又重新排队。

纸上变成了一行:

“苏荞是个体贴温柔的美女。”

收笔的顿挫,横竖的粗细——全然是沈若的笔迹。

姜眠点点头,很满意。

她收回手,走回铺位,躺下。

风接着吹。

火苗跳了一下,陆小年那半句梦话囫囵滚了过去。

沈若眨了眨眼,低头看自己的本子。

“苏荞是个体贴温柔的美女。”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宿。

我什么时候写的这个?

……我为什么要这么写?

她把那一页折了个角,合上本子,一宿没睡踏实。

同一片夜色里,姜眠闭着眼,传了一道音回魔界。

“段衍。玄岳宗的外门弟子有蹊跷。顺着苏荞这个人,去查。”

第四章 绯红院

翻过最后一道坡,逍遥镇就在眼前。

青石长街顺着河铺开,两岸酒旗招展,丝竹声顺着风飘上来,隔着半座山都听得见。

镇口站着一个人。

一身石榴红的锦绣华袍,金线压边,绣的是缠枝花,一朵压一朵,密得看不出底子。袖子宽大,垂到膝下,走一步,满身的光跟着晃。

看见玄岳宗的旗,他迎上两步,抬手一拱。

“玄岳宗的诸位,一路辛苦。在下幽离宗宗主长子,蓝时玉。”

“我爹听闻诸位途经此地,特意命我在此等候,想请诸位入宗歇息。”

姜眠走近了才看清。

此人领子开得低,三指宽的一道口子,往下敞着,露出锁骨和一截胸口,皮肤白得像从没见过太阳。头发也束得松,插一支赤金簪,簪头是只小雀,颤巍巍的。几缕头发垂在颈侧,他一低头,就扫到锁骨上。

三百年,她没见过这么阴柔又好看的男人,不由多看了几眼。

谢无咎把她这神色看在眼里,往前走半步,正好挡掉她半边视线。

“不必了。”他开口回绝,“师门有规矩,我们自行寻客栈落脚就好。”

蓝时玉抬起手,指向镇内。

“今年来闯幻境的修士太多,全镇客房半个月前就订空了。”他笑,“只有我们幽离宗绯红院,还余下二十多间。”

谢无咎望向镇中——绯红院就在离镇口最近的地方,朱楼飞檐,格外惹眼。

权衡片刻,他颔首。

“多谢,那我们便叨扰一晚。”

“几晚都无妨。”蓝时玉侧身让路,广袖一拂,“诸位不必客气,这边请。”

他一边带路,一边回过头来,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姜眠身上。

“你怎么一直看着我?”他笑了下,眼尾微挑,“要不要走近些看。”

“好啊。”

姜眠边说边走了过去。

蓝时玉的笑意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到他袖口上。

“你这衣裳是什么料子?一闪一闪的。”

他的脚步慢下来,与她并了肩。

“云影纱。”他说,语气里带点意外,“你倒是头一个问我衣服料子的女修。”

“怎么?”姜眠说,“别的女修都只是给你递帕子?”

蓝时玉笑出了声。

“今日我们宗桃花酿开坛。”他偏过头,“可愿赏光?”

“好啊。”

“真的?”

蓝时玉还要再说什么 ——

“玄岳宗弟子在外不可饮酒。”

谢无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姜眠另一侧,步子不紧不慢,正好把蓝时玉和她之间那点并肩的距离隔开。

蓝时玉偏头看他,笑意不减。

“谢道友放心,桃花酿不醉人。”

姜眠从谢无咎胳膊后头探出半个脑袋。

“那我就借你的光了。”

谢无咎低头看她。

“一杯。”

“两杯。”

“一杯。”

姜眠还想讨价还价,他抬手,把她那半个脑袋按了回去。

“一杯。”

蓝时玉在旁边看着,笑出了声。

“谢道友这规矩,立得比门规细。”

谢无咎没理他。

绯红院的会馆里,香气萦绕。

姜眠一路走,一路闻——这味道,竟隐隐和魔界有几分相似。

晚上,蓝时玉带她参加开坛会。

幽离宗的桃花酿,一年只酿三百瓶,珍贵难得。

酒液是浅粉色的,倒进杯里,桂花香先漫出来,入口甜而不腻,后头才慢慢返上一丝酒意。

两人坐在品芳亭,听曲赏曲。台上弹的是箜篌,曲子慢,调子也软,配着酒正好。

姜眠一边喝一边扫过堂内的陈设,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同。

博古架是乌沉木的,这种木头在修仙界不常见,倒是在魔界的山里有不少。熏香也不是寻常宗门的檀香,闻着倒像魔界冬天里烧得很旺的炉火。最奇怪的是烛台,围着蜡烛一圈嵌了细碎的石头,发着幽幽的蓝光——萤石。只有永夜的魔界才会收集萤石,修仙界嫌这东西光色冷,从来不拿来点灯。

“你们家的东西,怎么跟别的宗门不一样。”她问。

蓝时玉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烛台,笑了笑,“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一应摆设都照着老家的样子置办。”

“老家在哪儿。”

“很远。”他笑了笑,“回不去的那种远。”

她没再问。

“这酒平时舍不得开。”他给两人斟上,“今年灯夕办得大,才多酿了几坛。”

“灯夕是什么。”

他把酒推过来,“明天你就知道了,干。”

三巡过后,蓝时玉的话多了些。说他祖父,说他父亲,说他那个嫁去很远地方、三年没回来的姐姐。

姜眠听着,嗑着瓜子,顺着一句闲话问过去的——

“你们家供着的那块石头,也是老家的?”

蓝时玉的酒杯顿了半拍。

“你连这个都知道?”

“方才廊下,有位姐姐提了一嘴。”她说,“说你家旧库锁着块石头,逢年过节还上香。”

“那不算上香,我爹去擦一擦而已。”蓝时玉失笑,“祖上从老家带回来的,说是老家的土结成的石。锁在旧库最里头,七道锁。”

“七道。”

“祖父定的规矩,谁也不许开。”他晃着杯子,“我爹守了一辈子。我小时候偷摸凑近看过一回,被揍得三天没下床。”

姜眠点点头,笑着碰了下他的杯。

“这有什么好看的。”她说,“石头而已。”

“就是。”蓝时玉仰头把酒喝了。

姜眠抿了一口。

心口那儿,轻轻沉了一下。

七道锁。乌沉木。回不去的“老家”。

三百年前,能从九幽带走、又值得七道锁的——

她想不出第二个。

蓝时玉起身,去内间取酒。

檐角的铃铛被夜风吹动,响了一声。

铃声的间隙里,她的声音低得连这间廊子都听不见:

“段衍。逍遥镇,幽离宗,锁着一块三百年前从九幽带出去的魔石,多半与那门禁术有关,派人来取。”

风又把铃铛吹响了一声。

像是应了。

幽离宗的风是冷的,带一点铁的味道,像极了九幽的风。姜眠吹着风,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松了半截,不由得就多喝几杯。月上中天的时候,蓝时玉趴在栏杆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杯子。

姜眠蹲下来,看了看他。

“就这。”她说。

她拎着自己的鞋,晃晃悠悠往东厢走。

推开门。

屋里坐着一个人。

谢无咎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卷门规册子。

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一旁还放着一壶新沏的,尚未倒出。

他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姜眠扶了一下门框。

“谢无咎?你怎么在这?”

“等你。”

“等我做什么?”

“给你讲门规。”

她晃晃悠悠走进屋内,随意坐下托着腮:“讲。”

谢无咎翻开册子,一字一句,缓缓念起。

“第三十二条,不得饮酒过量,以免失态误事。”

“嗯。”

“第三十三条,不得与不明底细之人深夜独处。”

“嗯。”

“第三十四条,言行须有分寸,不得——”

姜眠没听进去半句。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

一开一合。

念到“不得”二字时,会稍稍停顿,嘴角会轻轻往上翘一点。

唇色浅浅淡淡的,像一颗饱满的小樱桃。

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颗小樱桃,是凉的,还是暖的?

“第三十五条——”

姜眠忽然起身,绕过桌子,伸手捧住他的脸颊。

轻轻凑上去,碰了一下。

极轻,转瞬即逝。

她往后退了半步,咂了咂嘴。

“暖暖的。”她说,“还软软的。”

“……”

谢无咎僵在原地,手里的册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耳尖飞快泛红,红意一路蔓延,从耳尖烧到耳根。

姜眠看着那双耳朵,忽然觉得很有意思,想再摸一下。

“你的耳 ——”

谢无咎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墙壁。

慌乱之下,他一把拉开窗,纵身翻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姜眠一人。

她低低笑了一声。

身子一歪,直接倒在床上。

三百年。

头一回尝到又软又暖的东西。

第五章 同契灯夕

绯红院的早饭摆在天井里。

粥是小米的,熬得稠,配了四碟小菜,旁边另摆了一笼刚出屉的素包子,白胖胖冒着热气。

陆小年扒了两口,凑到沈若旁边。

“二师姐。”

“嗯。”

“大师兄今天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他寅时就起了。”陆小年压低声音,“我起来上茅房,看见他在院里站桩。”

“站桩怎么了。”

“反正看着跟之前站桩不一样,说不上来。”陆小年用筷子扒拉着一粒米,“还有,刚才我喊他喝粥,他应了一声——声音是哑的,像一夜没睡。”

沈若夹了一筷子菜。

“你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

“话本子怎么了,我跟你说肯定跟苏师妹有关系。”陆小年凑得更近,“你看,苏师妹一进天井,大师兄立刻低头喝粥,那粥是刚盛的,得多烫啊。”

天井另一头。

姜眠端着粥碗走过来,很自然地在谢无咎旁边坐下。

“早。”

“……早。”

她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转头看他。

“你眼睛怎么红的。”

谢无咎握勺的手一顿:“没睡好。”

“哦。”姜眠点点头,把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今晚早点睡。”

谢无咎没接话,低头喝粥。

只是那勺子舀起来又放下,放下又舀起来,半天没送到嘴里。

他目光落在碗沿上,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偏了一偏——她方才咬过的包子,嘴唇上沾了一点油光,正微微抿着,一开一合地嚼。

他飞快地收回视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手里的勺子终于送进嘴里。

不一会儿,幽离宗宗主蓝允怀来了。

“谢道友。”老宗主站在天井口,笑着拱手,“方便的话,借一步说话。”

谢无咎放下碗,起身,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姜眠目送他走远,转头问陆小年:“宗主找他干什么。”

“不知道。”陆小年摇头,“谈事吧。”

粥还没喝完,蓝时玉也来了。

他没走正门,从回廊那边绕过来,笑得像今天有什么好事。

“苏姑娘。有空吗,带你转转。”

正厅里,茶是好的。座位也讲究——谢无咎在上首,蓝允怀在侧。

蓝允怀四十来岁,说话很稳,一句废话没有。

“谢道友,我先报个家门。”

“我们幽离宗立宗三百年,祖上是从很远的地方迁来的。迁来的时候,镇上只有三十几户人,现在有两百多户。”

“我们祖上,修的是阴阳双修。”他说得很直,“我祖父离开老家之前,这门功法,不是如今这个样子。”

“那时候讲究什么?讲究夺。看中了谁,摄魂、迷香、锁魂,先把人制住,再谈其他。”

谢无咎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一下。

“我祖父把这一套全改了。”

蓝允怀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笔一笔的账。

“摄魂的方子,烧了。迷香的方子,烧了。锁魂的术法,断了。功法里凡是沾着'不由人'三个字的关窍,都一处一处拆掉。”

“拆完只剩八个字:两相情愿,彼此成全。”

他顿了一下。

“到今天,我们宗门,没有勉强、没有强求。”

谢无咎没接话。

“我说这个,不是为了自夸。”蓝允怀放下茶盏,“是为了说明白,我们是什么样的宗门。”

“嗯。”

“修仙界的大会,我们连旁听的位子都没有。”他说得很平静,“三百年了,一次都没进去过。”

“这一次讨伐,我们想出力。”

蓝允怀说,“我们想要一个名分。”

厅里静了一下。

“让我们站在讨伐的队伍里。”他说,“站哪儿都行。”

谢无咎沉默了很久。

“此事我作不得全主。”他说,“到了阵前,还要师长点头。”

蓝允怀点头:“我明白。”

“但这一路,可以同行。”

蓝允怀抬起眼。

“同行。”他重复了一遍。

“对。”

“好。”他笑了一下,起身,“好。”

后院那边,蓝时玉带姜眠去看翡翠阁。

翡翠阁是幽离宗专管服饰珠翠的地方,三层小楼,越往上越精贵。蓝时玉领着她一层一层逛上去,走得极慢,时不时从架子上取下一件来比在她肩头。

“这件如何?”他拎起一件海棠红的织锦褙子,金线滚边,领口缀着一圈细米珠,“衬你。”

姜眠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从旁边抽出一条月白披帛:“这个搭着,颜色压一压,不显浮。”

上了二楼,首饰摆了一整面墙。簪、钗、步摇、花钿、璎珞,金玉珠翠在灯下晃成一片。蓝时玉随手拿起一支点翠蝴蝶簪,蝶翅薄得透光,触须上坠着两颗米粒大的珍珠,在她鬓边比了比:“这个好。”

姜眠扭头看铜镜里的自己,蝴蝶簪微微一晃,珍珠颤了颤,倒也好看。

“这边。”蓝时玉又拉她去看镯子。一匣子一匣子地摆开,白玉的、碧玉的、玛瑙的、绞丝的,姜眠挑得眼花,一手拿一只,左看右看,拿不定主意。

“拿不定就都试试。”蓝时玉在旁边笑得悠闲。

她一试,就试了小半个时辰。身上已经换好了那件海棠红褙子,发间插着点翠蝴蝶簪,腕子上套了三只镯子,正对着铜镜转来转去地看。

“这一身。”蓝时玉从架上又取下一串琉璃珠链,绕在她颈间,退后两步端详,“齐了。”

姜眠转头看他,石榴红的裙摆跟着转了半圈:“你们幽离宗的衣裳,倒比玄岳宗的好看。”

“那当然。”蓝时玉笑。

正厅那边还在说话。

门开了。

姜眠走进来。海棠红织锦褙子,月白披帛,发间点翠蝴蝶簪的珍珠随着步伐轻轻晃,腕上一溜三只镯子,琉璃珠链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谢无咎的视线撞上去,整个人定了一瞬。

他手里还捏着茶盏,茶盏停在半空。目光从她发间的蝴蝶簪,落到颈间的琉璃珠链,再到腕上晃着光的镯子,一路看下来,喉头动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

“……这一身。”他开口,声音有点发紧,清了清嗓子才续下去,“哪来的。”

“蓝道友带我挑的。”姜眠转了个圈,裙摆荡开,“好看吧?”

谢无咎把茶盏放下,视线偏开半寸,又忍不住偏回来:“……嗯。”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嗯。”他把茶盏端起来,发现里面是空的,又放下了。

蓝允怀先看姜眠,再看儿子,然后笑了,起身:“姑娘这边坐。”他把上首的位子让了出来。

姜眠也不推,坐了。

“姑娘这样的资质,做个外门弟子,可惜了。”

他顿了顿,“姑娘,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幽离宗。”

厅堂骤然安静下来。

姜眠还没开口回话,谢无咎已经倏地站起身。

“天色不早。蓝宗主,明日便劳令郎同我们一道出发,今日便不多打扰了。”

蓝允怀抬眼望向窗外。天色才刚刚擦黑。

“明日还要赶路。”谢无咎又补了一句。

他伸手,一把攥住姜眠的手腕:“走。”

蓝允怀跟在后面相送,话音还没落下:“今日恰逢我幽离宗一年一度的同契灯夕,二位不妨逛逛灯市——”

谢无咎已经拉着姜眠踏出了院门。

一跨出门槛,便撞进满城灯火里。

各色灯笼沿着长街,从街口一直绵延到街尾。红的,暖黄的,通透的琉璃灯,连成一片流光长河。

姜眠一下子被勾住了心神:“今天是什么日子?”

谢无咎本想叮嘱她不要乱跑。话还没出口,姜眠反手攥住他的手,拉着他往人潮里奔去。

她跑得轻快,笑声清亮,在喧闹的人群里格外鲜活。

谢无咎被她牵着,脚步不由自主地跟着往前。目光落在她迎着灯火的侧脸上——她眼底映着漫天灯火。

不知不觉,他的唇角也轻轻扬了起来。

两人一路跑到河边。水面上飘着不少花船,姜眠一眼看中一艘,纵身一跃跳了上去。

谢无咎紧随其后,踏上船板。

小船缓缓漂在河心。两岸人声喧闹,灯影一层叠一层,映在水里。

姜眠从怀里摸出一只酒瓶。

白天从蓝时玉那儿顺手顺来的。

她仰头抿了一口。

谢无咎看着她。

“有那么好喝?”

姜眠把瓶口递到他唇边。

谢无咎迟疑了一下,低头小酌一口。

酒一入喉,那股辛辣甜香猛地冲上来,他呛得咳了两声。

姜眠笑得眉眼都弯了。

她半个身子趴在船舷上,兴致勃勃地看两岸。

谢无咎伸手,轻轻攥住她的衣带,稳稳拢在掌心——生怕她一时不慎,栽进水里。

她一边小口喝酒,一边叽叽喳喳。

“谢无咎,你看那边有卖糖的,我们买一点好不好?”

“好。”

“还有那边的兔子灯笼,我们也买一个。”

“好。”

姜眠扫到岸边一处结灯契、结道侣的摊子,随口笑着嚷嚷:“哇,还有结道侣的,我们也结道侣吧!”

谢无咎几乎没有停顿,低声应:“好。”

姜眠只当他是顺口答应,咯咯笑着扭过头看向他:“谢无咎,你这是喝多啦。”酒意上涌,她身子一歪,软软倒进谢无咎怀里,带着几分戏谑打趣:“你要是同意了,那可得让我亲一口。”

话音未落,谢无咎低头吻了下来。

姜眠猛地睁圆了眼睛。起初怔在原地,慢慢被他裹挟着,意识一点点发晕。

一吻停歇。

谢无咎垂眸,静静望着怀中人的脸庞。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声音轻而郑重:

“我没有喝多。我听见了,我说好。”

三百年了,姜眠头一回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那……那我就不能看美男了?”她抢着把话说完,“我背不过门规,我也不想上早课。你会生气,会跟我讲一大堆道理,你还会没收我的话本子。”

谢无咎再次低头,堵住她的话。

吻罢,他贴着她的耳畔。

“你就做你自己。规矩我来守,美男榜我来画,话本子我来寻。”

停了停。

“你只在我身后就好。”

她没说话。

目光扫过他腰侧那柄剑。

笑还在脸上,慢慢叹了口气。

“你会要了我的命的。”

谢无咎低头,鼻尖蹭过她的耳廓。

“那我的命就给你。”

恰在此时,夜空炸开漫天烟花,金红流光倾泻而下,绚烂铺满河面。

光影落在两人脸上。姜眠望着他,认真开口:

“你说话算话,日后可不许后悔。”

谢无咎没有答话,只是俯身,将她轻轻圈住。

花船随水波轻轻摇晃,两岸灯火遥遥。

这一夜,缱绻绵长。

第六章 两脉双修

第二天清晨,队伍在逍遥镇口集结。

人齐了,独缺两个。

大师兄没到。苏师妹也没到。

沈若派人出去寻了两次。陆小年在原地转了三圈,凑过来压着嗓子:“师姐,苏师妹是不是丢了——”

“大师兄也一起丢的吗。”

陆小年噎住。

谁都没敢往下想。

蓝时玉背着行囊过来,拱手道:“诸位莫慌。昨日二位离开得早,怕是被什么要紧事耽搁了。”

沈若看了他一眼,两人心照不宣,都闭了嘴。

不一会儿,两个人从街那头走过来。

街上人挤人。卖糕饼的、挑担的、赶车的,挤得满满当当。

谢无咎牵着她,走在外侧,不时替她挡开挤过来的人。

姜眠一会儿看这个摊子,一会儿看那个担子,兴致勃勃地跟他讲着什么。

说到兴头上,手一抬,打在他胸口。

他也不恼,就那么护在她旁边,静静地听。

眼睛一直落在她脸上,没挪开过。

晨光从檐上斜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陆小年“腾”地站起来,话本子差点脱手。

“这、这比话本子还精彩啊!”

沈若目光落在两人牵着的手上,停了停。

“你们……”

“嗯。”谢无咎说。

他没有解释。

那只手,一直没松。

陆小年已经窜到姜眠身边,眼睛发亮。

“苏师妹!哪一招!你用的哪一招!”

姜眠把话本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拍了拍他的头。

“下回教你。”

队伍出镇,往苍渊山方向去。

走出十里,姜眠的脚步,停了半拍。

逍遥镇后山,旧库的方向,有魔气流动了一下,很轻。

她微微皱眉——他怎么亲自来了。

旧库。

一身黑衣蒙面。段衍已经到了。

四长老传讯传得急,魔石是那门禁术的亲历记录,早一日到手,早一日想出应对。等不得,他就自己来了。

七道锁,一道一道震开。

前六道干净利落。

到第七道,锁芯里压着一道旧年禁制,比预想的棘手。他多使了半成力,震开的同时,一缕魔气没压住,从库顶的裂缝里溢了出去。

谢无咎和卫峥已经同时朝山坡后看去。

卫峥勒住脚步,脸色一变。

“什么人!”

山坡后,一道遮面的黑影破林而出。

魔气如潮,压得草木伏地。

谢无咎反应比谁都快。

他没迎上去,先退回来,把姜眠整个人拦在身后,反手解下腰间的剑,塞进她手里。

“拿着。这剑挡得住魔气。”他低声说。

卫峥的剑已经出鞘,直取黑衣人。

黑衣人袖中一杆长枪横出,一枪荡开。第二枪,枪尖停在卫峥咽喉一寸外。收枪的动作,比出枪还快。

段衍现在不想对战,取回魔石要紧。

落在卫峥眼里,却是另一回事——赤裸裸的挑衅,简直是羞辱。

卫峥咬牙,从怀中摸出一件东西。巴掌大的玄铁圆盘,盘面刻满符纹——锁灵玄盘。天枢宗的宗门秘宝,一经催动,瞬息铺开困杀法阵。阵内之人法力层层受制,他便可立于阵外,从容攻伐。

玄盘灵光一闪,禁锢法阵轰然成型,将黑衣人锁在其中。

“拿下!”卫峥喝了一声,剑指阵中。

地上,一个被魔气余波掀翻的天枢弟子,剑脱了手。谢无咎顺手拾起,掂了掂,能用。

他持剑上前,与卫峥一内一外,夹击之势已成。

阵内黑气弥漫,外面看不见里面。

也没人看见,队尾那个炼气一层的“苏师妹”,脚下踉跄了一下,像被谁挤的,一头“栽”进了法阵。

阵法一颤,把她也吞了进去。

“苏荞!”谢无咎急喝。

黑气翻涌,什么也看不见。

阵内。

段衍收了枪,看着眼前不请自来的人,眉梢那颗淡痣动了动:“……您这是做什么。”

“进来说话。”姜眠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土,“外面人多。”

段衍语塞,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四长老查到了。玄岳宗重启了那门禁术——拿外门弟子的怨气做料。”

“为了什么?”

“魔界修为传承之法。”

姜眠的手停了半拍。

“修仙界百年未出飞升。”段衍盯着她,“这几年仙魔界河,也随着您的恢复,愈发薄弱,他们着急了。”

她说:“你先带东西回去接着查,剩下的我来。”

“我来”两个字,段衍一个也不信。

“您那点心思,收一收。”他的声音冷下来,“别被那张脸迷惑了。那禁术一旦施展起来什么威力,您心里没数?”

“有数。”姜眠说,“不用忧心我,送你先走。”

阵外,卫峥在催阵。法阵的光,一层一层收紧。

谢无咎的声音从阵外传来,隔着一层黑气,闷闷的,却听得很清楚:“卫师兄,阵眼往左偏半寸,收势太急会误伤……”

段衍最后看了一眼阵外那个执剑的背影。

“您的命,比他金贵。”

说完,长枪顿地。

姜眠两指并拢,在阵纹上轻轻一拂。阵眼的符纹,悄悄错开了半位——阵松了。

段衍一枪破阵而出。

魔气如山崩,方圆百丈,两队人马被余波压得齐齐跪倒——金丹的撑了三息,筑基的直接趴进了土里。

一道黑影冲天而去,快得连卫峥的玄盘都没来得及再催动。

天地安静下来。

姜眠趴在人堆里,睁开一条眼缝,开始盘点。

金丹的,倒了一个。筑基的,倒了五个。

谢无咎硬接了那一记,退了七步,剑插在地上才站住,嘴角见血。

比她修为高的,全都伤了。

她一个练气一层要是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一句“好险”——这伪装算是白玩了。不行,禁术还没探查清楚,不是暴露的时候。

所以她抬手,在自己肋下按了两下。

两处脉,封住了。

在魔界,这叫歇两天。

她松开手,眼睛一闭。

装作昏了过去。

她小时候见过父亲降服一头神兽。

那天父亲被打倒,断了两经四脉,从地上爬起来,满身是血,但还是把那头东西按住了。

回来以后,长老们围着他忙了半个月。

她问他疼不疼。

他说不疼。魔界不靠经脉调息,歇两天就好。

她想,两脉而已,只要躺两天。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苏荞——”

谢无咎跑过来,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手探到她腕上,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蓝时玉快步上前,也伸手搭脉。片刻之后,脸色沉沉一变。

“怎么会封得这样死。”他沉声道,“半点灵力都流转不通。”

谢无咎立刻渡入自身灵力,灵力撞上封闭的经脉,如石沉大海,一丝都送不进去。

他渡得更急。汗从额角下来,脸色由白转青,还是不行。

“别渡了。”蓝时玉按住他的手,“封脉封的是路。你灌再多,也进不去。”

谢无咎抬起头:“有别的法子吗。”

蓝时玉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你们已是道侣,可尝试双修渡气。我绯红院有寒冰灵床,最适合灵修疗伤。只是此法,会持续耗损道友自身修为。”

他话音未落,谢无咎已经抱着姜眠站了起来,语速急促而坚定:

“带我去。”

绯红院的寒冰灵床泛着淡淡的冷白氤氲,寒气萦绕四周,却不侵人肌理。

二人褪去外袍,只着一身素色薄衫。

谢无咎小心翼翼将姜眠安置在灵床之上,指尖悬在她眉心,凝神敛息,循着道侣羁绊,将她的神魂缓缓牵入自己的神识海。

他压下心神的躁动,源源不断渡出自身修为,一点点去疏通她被封死的经脉。

一股温和绵长的暖意顺着经脉慢慢游走,姜眠陷在假寐之中,意识朦胧。

暖意一路缓缓向上,最后停在肩头那一处旧伤——早年钉入驱魔钉的地方。

灵力循周天运转一圈。那一处每逢魔气动荡便隐隐作痛的旧伤,那纠缠不休的隐痛,竟悄无声息散了。

谢无咎持续输出修为,面色一点点泛白,气息越来越虚,灵力损耗得极快,身子微微发颤。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股无形的吸力骤然卷来。

下一刻,反倒是他的神魂,被姜眠一把拉入了她的神识之中。

入目先是无边无际的浓黑,死寂空旷,像是魔界永不见天光的荒原。

谢无咎心头微紧,循着黑暗里唯一一点柔和的光点,往前走去。

穿过那层光点,眼前光景骤然一变。

青山连绵,流水潺潺,风过林梢,清响不绝。

大片桃林开得热烈,落英缤纷;一侧荷塘一望无际,碧叶连天,一朵一朵荷花亭亭舒展。

荷塘中央浮着一张巨大的荷叶,宽大柔软,稳稳浮在水面。

姜眠就站在水边,回头看向他,眼底带着难得的松弛笑意。

她拉着他一同躺到那张大荷叶上。荷叶随着水波轻轻晃悠,像一叶温柔小舟。

二人赤着脚踩进清凉的荷塘水里,追着游来游去的小鱼,水花溅起,落在肩头。

没有宗门规矩,没有斩魔大道,没有符文剑的宿命,只有一池清水,满鼻荷香。

他们追逐嬉闹,自在快活。

玩得倦了,两人并肩回到桃树下,满地落粉。

姜眠轻轻靠进谢无咎怀里,花瓣悠悠飘落在两人发间、肩头。

周遭静下来,只有风吹桃叶沙沙轻响。

姜眠抬眼,才看清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方才持续耗损修为、神魂入她神识,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姜眠心头一紧,不再停留,心念一动,直接带着他的神魂退出这片神识秘境。

神魂归体的刹那,谢无咎身子一软,眼前一黑,径直昏了过去。

绯红院寒冰灵床旁,寒气还在缓缓萦绕。姜眠立刻起身,抬手一挥,一道厚重的结界悄无声息铺开,隔绝了外界所有探查。

结界落定,她再不必维持炼气一层的伪装。

层层捆缚自身的修为禁制应声解开,属于魔神的磅礴力量自骨血里翻涌而出,周遭空气微微震颤。她俯身,指尖贴上谢无咎的丹田,运转本源之力,缓缓替他梳理受损的经脉。

她心神全放在稳住他的伤势上,并未留意——一缕极淡、极细微的魔气,顺着她渡过去的灵力,悄无声息滑入谢无咎经脉之中,静静蛰伏下来。

第七章 进入魔界

夜里,谢无咎醒过来。

他先动了一下手,才觉出旁边有人。

姜眠就躺在他边上,头埋在他肩上。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脑子里过的,是那片灵力充沛的神识。

太满了。

满得不像炼气一层该有的东西,甚至不是他这个修为能探到的程度。

他抬手,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头的肩膀。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伸手搂住他一条胳膊,往怀里一抱,又睡沉了。

谢无咎没抽手。

他低头看她的脸。

月光底下,睡得没心没肺,嘴角还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什么了。

你到底是谁?

他看了很久。

最后俯下身,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退开的时候,很轻地叹了口气。

不管她是谁。

天亮以后,队伍休整半日,重新上路。

过了魔界边境,天就不是天了。

没有太阳。岩壁上嵌着星星点点的幽萤晶石,一路铺着暗红的光。陆小年仰着脖子看了半天,小声问:“师姐,这儿算白天还是晚上?”

“不知道。”沈若握着剑,“跟紧点。”

蓝时玉走在队伍里,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进镇之前,他忽然站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这就是魔界,与我家的气息很相似。

姜眠走在最后面,也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那点若有若无的魔气,别人闻着发怵,她闻着,像家里的灶台味。

边陲镇子不大,一部分低阶魔族住在这里,逢旬开市,正热闹。

老妇蹲在摊位前整理蕈子,指尖沾着泥土。

铁匠铺里锤声一下一下,打的不是斩魔长剑,是锄头、镰刀,还有补陶罐的铁箍。

面食铺蒸着黑麦糕,糕面暗红,热气裹着香气漫开。

几个孩子光着脚在街上追跑,手里攥着碎魔晶片,当弹珠玩。

陆小年看呆了。

“师姐,”他扯了扯沈若的袖子,“魔界……是这样的?”

没人答他。

一行人走过去,街上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低着头,没人直视他们。

陆小年浑身不自在:“他们怎么都躲着我们?”

“见到生人,安静避让,不可直视。”蓝时玉轻声说,“这儿的规矩。”

姜眠走在让开的人群中间,脚步慢了半拍。

一条没人跪、没人喊大人的路,走起来居然还挺新鲜,脚步不由轻快了一些。

谢无咎看在眼里。

她认得路。

拐弯的时候不看街牌,脚步自己就往左偏。

经过那家卖黑麦糕的铺子,她鼻子先动了动,人还没到跟前,步子已经慢下来。

不像第一回。

他牵着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正走着,姜眠在那家面食铺前停下来。

“四个黑麦糕。”

熟门熟路。

铺子不大,炉子上蒸着黑乎乎的面糕,热气腾腾。店主是个瘦高的魔人,抬头看了她一眼,马上低下去,手忙脚乱地拿油纸包了四个递过来。

旁边柜台后头趴着个小丫头,六七岁。

满街的人都低着头,只有她仰着脸。

她冲姜眠说了句魔族话,声音很小,说完抿了抿嘴。

姜眠张口就接。

语调很轻,尾音自然就往下落,熟得像说惯了的。

接完,她才顿了一下。

眼皮跳了跳,慢慢转过头。

谢无咎正看着队尾,神色如常,好像方才什么也没听见。

牵着她那只手,松了一下,又握回去。

进魔界这几天,一直有东西远远跟着他们。

低阶魔物,隔着百来步,不靠近,也不攻击。

像在随行。

集市东头有一面刷白的石墙,贴着一张丈许长的黄榜。

榜底下围了一圈人,你一言我一语,比面食铺的蒸笼还热闹。

“上旬刚换的,第七版!”一个挎篮子的妇人踮着脚,“我家那口子今早蹲这儿看了一个时辰,糕都凉透了。”

“看什么,三长老落到是第八了。”

“去年还第七呢!回头怕不是又要上九幽问话去。”

“问谁?问大人?”

哄笑一片。

陆小年挤进去看热闹。

看了两行,回头喊。

“师姐!师兄!这有个美男榜 ——”

谢无咎走过去。

榜上一行一句。

只有名次、名字、来历。

从头到尾,没有一张图。

第一,段衍,九幽。

“这个段衍有多好看?”陆小年问,“什么来头?”

旁边的妇人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

“九幽那位大人的左膀右臂。使一手好枪,没几个人见过他出第二枪。”

“这榜没图。”她又说,“前几年请画师画过几回,大人看了都不满意,撕了。后来就没人敢画了。”

“魔神大人亲手挑的人,定是长得极好看的!”旁边插进来一句,“大人看人最准。”

谢无咎站在人群中间,没有说话。

都是我的心血。

我家管家。

黑麦糕。

隔百步随行的低阶魔物。

还有这一张全魔界张挂、人人陪着热闹的榜。

一条一条。

在这面墙前,全串起来了。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姜眠不知什么时候踱了过来。

她也仰头看榜,看了两眼,咳了咳。

谢无咎看她,等她开口。

“你看,”她说,“这魔界一看就没有好画师,连张图都没有。”

谢无咎没说话,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比平时长。

“先找地方去落脚。”

姜眠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快步跟上去。

傍晚,队伍在镇东的客栈落脚。

行李还没卸完,街口传来梆子声。

打更的汉子提着灯笼巡过来,三十来岁,肩上搭着件巡夜的皮袄。

与队伍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回头。

灯笼抬起来,照在姜眠脸上。

他看了很久,很久。

灯笼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跪下去,头磕在青石上,咚的一声。

“大人……是您。”他仰起脸,“那年那场仗,要不是您,我们一家 ——”

说到一半,他自己收住了,飞快地瞟了一眼后头那些修士。

“认错了。”姜眠说。

“是,是认错了。”汉子把头低下去,声音抖着,“认错了,认错了。就是太像了。我见不着大人,看见跟她像的,也该磕这个头。”

姜眠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手里剩下的两块黑麦糕塞给他。

“头也磕了,心意那位想必也是收到了。”她说,“打更去。”

汉子捧着糕,捧得跟捧圣旨似的,倒退三步才敢转身。

队伍里鸦雀无声。

一个炼气一层的外门弟子。

魔界的人见了她要磕头。

陆小年张着嘴,看看姜眠。

“该不是把你认成魔神了吧?”

“魔界太黑了。”姜眠说,“估计看谁都长得差不多。”

“嗯。”陆小年点头,“是挺黑的。”

谢无咎站在原地,看着她。

夜里,谢无咎睡不着。

客栈后院有口井,井绳在风里晃。

他坐了一会儿,听见院里有人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

一男一女。

女的,他听得出来。

男的,他在阵里听过。

“您下不去手。”男的说,“我替您杀了他。”

“别动他。”

“那禁术是冲着您来的。”男的声音急了,“他就是血引”

“这事还没查清。”

“查什么?”男的说,“修仙界这回浩浩荡荡,是做了万全准备的。”

“……”

“他不死,死的就是您。”

“我知道。”

“三百年前您中过一次钉 ——”

“三百年前我中了钉,现在还站在这儿。”她说,“我解决得了。”

“您要是死了,魔界怎么办。”

“还有你呢。”

院里静了很久。

“没有你,我怎么办。”

男的声音低下去。

“我守的不是魔界,我......”

“段衍。”

她站在那里,停了很久。

“守魔界就是守我”她说。

“传我的令,按计划行事。”

谢无咎坐在床上,把手按在心口上。

血引。

禁术。

驱魔钉。

从小师父就说,九幽魔神姜眠,嗜杀成性,屠城三百座,白骨露于野。

修真界视她如妖魔,但这条街上的人管她叫大人,叫得跟喊自家闺女一样熟。

他活了二十七年。

学的是除魔,练的是卫道。

可到头来他不知道到底谁是魔。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坐在那儿,想到最后,只剩一件事是清楚的。

他要护她。

不管她是谁。

不管他是什么。

第二天逢集,两个人落在队伍后面,慢慢逛。

路过一个首饰摊,摊子上的东西都很便宜,铜的、铁的,最多镶一颗磨亮的魔晶。

姜眠蹲下去挑了半天,拿起一枚戒指。

铁打的,一圈,什么花样都没有。

“这个多少钱。”

“三文。”

她付了钱。把戒指握在掌心,攥了一下。

然后拉过谢无咎的手,套进他的手指。

“定情信物。”她说,“别弄丢了。”

谢无咎低头看着手上那圈铁。

“嗯,好。”他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街角拐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姜眠。”

姜眠脚步一顿。

他叫的是姜眠。

她转过头看他,脸上那点闲散的笑意还挂着,眼底却收了收。

谢无咎看着她,目光很平:“一直想找个地方正经叫一声。”

姜眠看向他,声音低下去:“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他顿了顿,“有些事你不说,我就不问。”

街上人来人往,卖糕饼的吆喝声从巷口传过来。

姜眠站了一会儿,转头慢悠悠地往前走:“知道了还戴?”

谢无咎跟上,自然牵起她的手,面不改色:“嗯,知道了还戴。”

第八章 九重幻境

九重幻境的入口,在进入九幽的必经之路上的一座裂谷底下。

八支队伍到齐的时候,谷口已经插满了各宗门的旗。玄岳宗的青旗,天枢宗的紫旗,还有几面姜眠叫不上名字的。

卫峥远远看见谢无咎腰侧空着,嗤了一声:“谢师弟,剑呢?”

谢无咎没理他。

剑在姜眠腰上挂着。

出发前,沈若从行囊里取出一柄剑,递给谢无咎。玄铁的,外门执事的制式,比他原来那柄沉。

“师兄的剑给了苏师妹,总得有柄防身。”

谢无咎接过,掂了掂:“能用。”

各队伍按着修仙界的百年攻略,跌跌撞撞也算闯到了第七重。

一路上有姜眠放水,他们队走得异常顺利。

谢无咎拉着姜眠走在队伍后面,轻声说:“你不必如此,我有能力护你。”

姜眠看了他一眼,点头:“好,那你保护我。”

第七重幻境一开,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片望不到边的旷野中,立着一块青黑色的石碑。石碑四周,卧着一头一头上古妖兽,一圈数下来竟有十只。

几支队伍进来,离得最近的那头就睁开了眼,一个庞然大物站了起来。

“年年闯,年年只到第七重。”沈若的声音发紧,“说的就是这儿。三百年,没有一支队伍,能从这些妖兽身上走过去。”

“那就打。”卫峥拔剑,“三百年没打赢,是我们天枢宗没来。”

先动手的不是他。另一宗的队伍早进来半刻,阵型一展,法术齐出——砸在妖兽身上,火星四溅,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为首的妖兽一爪扫过去,整支队伍像被扫帚扫了的尘土,横着飞出十几丈。

谢无咎的剑快,他飞身而进,一剑扎进妖兽的缝里,剑身嗡的一声弹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打不动。

姜眠站在队伍后头,没动。

这些兽,她爹当年一头一头亲手降服,牵回九幽,家里养了不知多少年。三百年前她布这座幻境,把它们挪进第七重,替她守家。

论单打,她不怕其中任何一头。可要她一个人同时赢下全部——她也没这个把握。

这一重,本来就没打算让人打。

修仙界的人怎么那么愣,真打算同时降服十头上古妖兽?

“打不过,就别打了呗。”她说。

没人顾得上理她。妖兽一头接一头起身,追着人跑,爪子拍地的震动一浪接着一浪。

就在这片乱糟糟里,谢无咎退到边上,看。

他看了很久。

妖兽凶,但不追远。追出百十步,一定停下,退回到石碑边上重新卧下。没有一头例外。

“它们不出那个圈。”他说。

沈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落在那块碑上:“……阵眼?”

蓝时玉蹲下去,指尖贴地,点头:“碑底下连着地纹。碑是阵眼,它们守的不是门,是碑。”

打了三百年,原来从头到尾,就不是打败妖兽。

计划定得很快。十头妖兽,注意力有限——其余人分三股,正面强攻、两翼游走,把兽的视线全部引去外围。空出来的那一瞬间,派一个人直取石碑。

“我去。”谢无咎说。

卫峥张了张口,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改口:“正面最凶的那头,我来引。”

第七重开了三百年。头一回,有一群人,站成了一支队伍。

动手。

法术和剑光把旷野搅得翻腾,十头妖兽被引得团团转。谢无咎贴着地缝的阴影绕到碑后,五指扣住碑身,发力一提——

碑,出来了。

霎时间,光从地缝里涌上来,缠上一头一头的妖兽——被光裹住的兽,一头接一头,从这重天地里被送走。

斗转星移间,众人下落进入第八重。

“到第八重了?”陆小年咽了口唾沫,“没人见过,对吧。”

没人答他。

第八重里没有机关,没有妖兽。

只有一片黑。人一走进去,就各自站在了各自的黑里,谁也看不见谁。

陆小年看见的,是师傅翻出了他所有话本子,怒气冲冲地看着他,后面堆着师门为他准备的宝物丹药。心里的害怕和师傅的失望,一起冲上来,他无地自容。

沈若看见的,是她那本小册子。摊开了,每一页都是她写下又划掉的名字,变成一个个死去的外门弟子,围过来,质问她:你都知道,你为什么不说?

卫峥看见的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是他自己。镜子里那个开口:“你比不上谢无咎”“你的修为是假的”“那些捧你的人,捧的不是你。”镜子里一转身,身后那些追捧的人全散了,都往一个方向去。

那个方向站着谢无咎。他回过头。长老们的脸,一张一张都是失望的。“再来一次。”他听见自己在喊,“谢无咎,我们再来一次。我不可能输。”

谢无咎看见的,是她。

不是炼气一层的苏荞。是真正的魔神——玄衣散发,立在黑里,身后烧着半边天的火。

然后,他看见了师父。

师父站在他身侧,像过去二十七年里每一次教他剑那样,伸手,握住了他执剑的手。

“看好了。”师父说,“这一剑,这么出。”

剑尖,抵向她的心口。

他挣。

挣不动。师父的手像铁铸的,他自己的身体,像不是自己的。剑尖一寸一寸,往她心口去。

师父质问他:你为何挣扎?自古正邪不两立,你的规矩呢,你的道心呢?

与此同时,魔界子民一个个围上来:大人是极好的,大人保护我们,你为什么要杀她?

他僵在那里,连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就在他僵持的这一息,经脉里那道极淡的魔气,动了。

那是双修夜她留在他身体里的东西,平日温驯得像不存在。此刻被心魔勾着,顺着经脉钻进心肺,一寸一寸,烧起来。

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变成血红色。

他看到姜眠眼睛亮亮地看向他,说:你会要了我的命。

视野红透的前一瞬,他重复了那句回答:那把我的命赔给你。

他用尽全身力气拧身,剑进了自己的心口。

黑,碎了。

——就在里面的人被心魔问到最痛处的时候,几大宗门的长老团带着修仙界大部队,出现在幻境外的空场上。

一个外门弟子被拖过来,按在地上。他还喊了一声“长老”,刀已经下去了。怨气升起来,灌进幻境,第八重裂开一道缝。

又一个。

这个认得拖他的人。上个月,他还替这位内门师兄送过伤药。

又一个。

里面的人只觉得心魔松了一分,还以为自己扛过来了。

他们每松一分,都是外面多死一个人。

第八重裂开的那个瞬间,所有人同时从心魔里退了出来。

别人是心魔松了手,放他们出来的。

谢无咎是心魔碎了,摔出来的。他跪在地上,手按着心口——那里没有伤口,疼却是真的。心肺像被一只滚烫的手攥着。眼睛里的血红,一丝一丝,慢慢退下去。

幻境的口子朝外翻着,里面的人一抬头,看见的不是下一关——

是内门弟子手上的血。

地上躺着的人。有扫过山门的,有替他们送过药的,有半年前还在演武场上喊师兄的。

几十个外门弟子横七竖八,躺到幻境的口子上。

死一般的寂静。

陆小年的话本子掉在地上。

沈若盯着那排人,一个一个看过去,看见好几张她登记过的脸,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卫峥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他握着剑,看向自己宗门的长老,那眼神像个迷路的孩子。

谢无咎跪在地上,心口的疼还没散。

心魔里,师父握着他的手,说着正道的大道理,正邪不两立。

而现在,幻境裂口的外面,师父和长老们做的事,又与他们嘴里的魔道有什么区别。

他修了二十七年的道,到头来竟是一个笑话。

他掏出胸口的宗门令牌,攥在手里,用力捏成齑粉。

魔气随着内力调动,在身体里四处乱撞,撞得他心口生疼。

跟令牌放在一起的画像掉落出来,被风吹起,落在不远的地上。

他下意识去抓,却被第八重幻境送出。

所有人,脚下一空,往下坠。

谢无咎在下坠抽离的一瞬间,看见捡起画像的姜眠。

那真正的魔界之主——姜眠。

所有人直直地落进了第九重。

第九重里很亮,亮得不正常。

玄岳宗长老团为首的,是二长老周慎之,也是谢无咎的师父。

他穿过满地弟子,站定在谢的面前。

谢无咎撑着地,站了起来。心口一阵一阵地疼。

“幻境裂口外面躺着的那排人。”他开口,声音是哑的,“是自家同门。门规说不得伤害同门,这门规你定的。”

周慎之看着他,像看一件不懂事的东西:“舍小,取大。”

“什么是小?什么是大?”谢无咎说。

他往前一步:“杀同门,杀外门,杀平民——你们管这个,叫讨伐魔神。”

周慎之没有理他,淡淡道:“魔界那边,此刻也该收网了。”

“收网?怕是晚了。”

幻境内黑云骤起。

一阵神力威压从天而降,从头顶压下来,一寸一寸,压进骨头缝里。

金丹的跪着,筑基的趴着,练气的几乎贴在地上,有人开始吐血。

长老团的腰,也一寸一寸弯了下去。

只有谢无咎还站着,他看着被魔神之力压倒的众人,回头寻找那个身影。

只见姜眠自黑暗中踱步而来,黑衣血瞳,手中握着的是他的那把剑。

冲天魔气包裹着第九重幻境。

“不是讨伐我吗,为何站都站不起来?”姜眠笑道。

声音不大,可是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陆小年趴在地上,艰难地仰起脸。

“……苏荞?”

第九章 苍渊山

满地的人瘫着喘气。

长老团费力组起一个阵法,在她的威压下艰难直起腰。

身体被魔气灼烧着,眼神里却是兴奋。

这就是他们求之不得的魔界传承之力的威力。

若修仙界取而用之,不等几十年,定能飞升大道。

周慎之目光灼灼地看着姜眠。

“三百年。”他说,“我们终于见面了。”

“灵虚子那一脉的。”姜眠看着他,“你是他师弟。”

“师兄当年没做完的事,我们替他做完。”

“说得好听。”她说,“不过是一群蝇营狗苟的小人。怪不得修仙界三百年出不了一个飞升的。”

周慎之没有否认。

“骂了你们三百年邪魔歪道。”他苦笑,“最后发现,只有你们的路走得通。”

“你们以为一枚驱魔钉就能杀了我?”姜眠说,“即便杀了我,你们也进不了归墟。”

“一枚当然不够。”

周慎之抬手,掐了一个诀。

谢无咎整个人猛地僵住。

心口那处疼了二十几年的地方,忽然烧了起来。

他低下头。

胸口透出一道纹路,一明一灭。

跟剑鞘上那道,一模一样。

姜眠一步上前。

周慎之另一只手凌空一抓。

她腰间那柄剑脱鞘而出,倒飞回去,落进他掌心里。

剑柄里封着召回的符。

姜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腰侧。

“你敢。”

一掌打向周慎之。

周慎之被打飞的一瞬间,另外两个长老用尽内力,把剑刺进了谢无咎的心口。

血顺着剑刃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嗡的一声轻响。

那座一直在转的禁阵,猛地亮了一层。

以血为引。

同一时刻,幻境外,魔界的土地上,长老团带来的人马不再恋战,转而奔向了苍渊山。

正在迎敌的段衍发现不对,传音姜眠。

“他们不是来打魔族的。”他说,“他们的目标是苍渊山。”

说完,带着魔兵杀向苍渊山。

两界的人在荒原上绞成一团。

法术的光和血混在一处,天边的晶石都被映红了。

姜眠撤了全部威压,运起所有魔神之力,一掌压向那座正在运转的禁阵。

压不住。

禁术一旦启动,便源源不断地吸着怨气。

像一张嘴,喂进去多少,就长多大。

她反手,把离她最近的一名长老拍出阵外。

禁阵连晃都没晃一下。

人杀得掉。

术停不了。

只要怨气还在流,引还插在心口,钉就迟早炼成。

她能杀光这里的所有人。

可她停不了那个东西。

另一边,谢无咎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握住心口那柄剑,往外拔。

拔不动。

剑像是长在了他肉里。

血顺着剑刃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心口的血,烫得反常。

第八重心魔里钻进心肺的那道魔气,被剑上的引子勾着,一寸一寸烧上来。

眼前的战场泛起红色,耳边嗡嗡作响。

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经脉,往神智里钻。

眼睛,一点一点,变成血红色。

他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喉咙里滚出一声不像人声的低吼。

有那么一瞬,他不记得自己是谁。

不记得为什么要拔这柄剑。

左手无名指上,那圈三文钱的铁戒指,忽然烫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

低头看那只手。

“定情信物。”她说,“别弄丢了。”

血色退了一点。

他握紧了剑柄。

两个人,隔着一整片战场,各自拼命。

战场上,还有一群人没有动。

各宗的年轻弟子。

他们站在两界人马中间,握着剑,剑尖不知道该指向谁。

陆小年先动的。

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话本子捡起来。

看了一眼封皮,把它撕成两半。

“话本子里,”他的声音在抖,“英雄杀的是坏人。”

他拔出剑,剑尖调转,指向长老团。

沈若翻开那本小册子,翻到最旧的一页,举过头顶。

“玄岳宗外门,半年前病故名录。”

她抬起头。

“我今天亲眼看见了,他们是怎么病故的。”

“从今天起,我不只记了。”

卫峥握着剑,走到天枢宗长老面前。

“我入宗门第一天,您教我,剑下不斩无辜。”

“您还记得吗?”

长老没有答。

卫峥把剑转了个向,站到年轻弟子这一边。

蓝时玉没有拔剑。

他解下幽离宗的腰牌,放在地上。

“今日,”他说,“我回家。”

一个。

两个。

十个。

调转剑锋的,放下剑的,默默走到魔兵队伍后头去的。

长老团厉声喝:“叛宗者死。”

那声音淹没在两界的厮杀里。

没人回头。

原来没有什么正派邪派。

是他们,打破了别人的和平。

姜眠站在原地,算了一瞬。

就一瞬。

杀光长老团,禁术还在转。

救出谢无咎,怨气还在流。

这个局,赢不了。

除非把整件事一起送走。

施术的人。

炼钉的法子。

怨气的来源。

还有,她自己。

她出手的时候,没有人看清。

整座第九重亮了一瞬,亮到所有人都短暂地失了明。等眼睛能睁开,战场已经不在了。

长老团、禁阵、所有手上沾了血的人,被一股力道整个裹起来,封进了在苍渊山的山谷里。

有人想冲出去,撞上结界,弹回来,再撞,再弹回来。

苍渊山。九重幻境的出口。

三百年前,第一枚钉就封在这座山里。

山脚下,段衍提枪站在血泊里,守着结界出口。

姜眠走过去,把标志着魔神之主的玄引从额头抽出送入段衍体内,“魔界,就交给你了。”

步伐没停,向山谷正中走去。

段衍伸出手,攥了一下她的袖口。

“既是天道泄露出来的禁术,”姜眠说,“那就让天道自己收回去。”

五百年,他们一块儿长大。她只说这一句,他就全听懂了。

他松开手,握紧了拳。

姜眠抬手,苍渊山三百年的封印一层一层解开。山腹深处,一枚钉浮了出来——三百年前,从她心口里拔出来的那一枚。

钉一出来,天地间的声音都静了一瞬。

她握着钉走近谢无咎。谢无咎跪在地上看着她,她问:“我得拿走你的命了,后悔吗。”

谢无咎笑着看向她,手摸向她的脸:“不悔,你拿去便是。”

姜眠一手拿着驱魔钉,一手摸着剑柄,以自己的血为引,强行将两者封着的那一丝天道规则吸收。

天道之力在体内合体的那一刻,她体内的传承血脉的天道之力被冲开。

剑被抽出,谢无咎吐血趴到地上。姜眠的魔气源源灌入他体内,护住他的心脉。

姜眠以己身为器,把两界三百年的传承,一并压进自己一个人的身体里。归墟的残存,修仙界留在世间的灵气,还有这门禁术从天道偷去的那一丝规则——全部,收进她这具身体。

她不是在杀谁。

她是把自己,变成了天不得不收的东西。

云层低下来。

一重,两重,三重……九重天雷在天上滚,整个魔界都在震。

结界以苍渊山为界,合拢。长老团在里面。禁阵在里面。所有该为这三百年结账的人,都在里面。

谢无咎也在里面,他终于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姜眠回头看他。

雷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雪亮。

她想起那天的烟火,摸着他的脸看了看:“可惜我来不及把你放在排行榜的第一了。”

“我只做你的第一就好。”

姜眠低下头吻向谢无咎,手按在他的心口。紧接着,她一身的修为,顺着掌心,滚滚涌进他的经脉。

烫的,他眼前发白。

“你的修为——”他费力推开她,“你想干什么?!”

“替我把美男榜画完吧。”一掌把他推出了结界。

“姜眠——你这个骗子!”声音撕得不像人声——

雷落下来。

那一瞬,结界外所有人都被压得趴在地上,睁不开眼,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不是法术,不是威压,是天地本身低了头。

九重雷,一重一重,尽数落在一处。

灵虚子偷了天道一丝规则,去杀人。

她引来天道九重天雷,来收场。

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等他们终于能睁开眼——

苍渊山,矮了半寸。

山谷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长老团,没有禁阵,没有钉,没有剑。

也没有她。

活着的人从地上爬起来。

一片狼藉的战场。

谁也说不上来,这一仗算谁赢了。

尾声

段衍接任魔界之主的那天,在苍渊山坐了一天。

那支新寻的笔,终于还是没送出去。

谢无咎再也没回修仙界。

他要去找她。

他去过逍遥镇,去过雾隐镇,去过那座已经没有人烟的小镇旧址。

什么都没有。

他试了很多法子,找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说不清过了多少日子。

直到有一天,他沉进自己的神识。

那片本该属于他自己的地方,他闻到了她的气息。

很近。

近得不像在两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枚三文钱的铁戒指。

原来在这儿。

戒指里,留着她最后一丝神魂。

他想起买戒指那天。

她把戒指握在掌心,攥了一下。

他去了永夜殿,跪下求四大长老。

大长老听完前因后果,只说了一句。

“以魔界本源养神识,要拿一身修为作价。你可舍得?”

“舍得。”

他这一身修为,一半是师门给的。

双灵根之体,养来当钉子的引。

另一半,是她临走时渡给他的。

师门那份,散了,正好。

她那份,我不要,我只要她。

从今往后,他身上不再有任何别人给他的东西。

她回来那天,是个晶石很亮的“白天”。

段衍正在看公文,殿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很普通的衣裳,气色不错。

就是身上一点修为都没有了。

“榜还排吗?”段衍问。

“排。”她说,“你排第二,不许生气。”

段衍低头继续看公文,嘴角动了一下。

“好。”

又过了一些日子。

魔界边陲的那个小镇上。

“谢无咎,你什么时候偷偷画的我?”

“很早。”

“你还偷偷画过谁?”

谢无咎把她圈起来。

“只有你。以后也只画你。”

“那不行。”她说,“美男榜你还欠好多呢。”

“好。”他说,“都依你。”

天空乍起烟火,映亮她的脸。

他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眠眠。”他说,“我爱你。”

她没答。

她把手伸过去,攥住了他那只戴着铁圈的手。

满天的烟火,一重一重地开。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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