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孤儿院里唯一考上医学院的孩子。
院长为了供我读书,卖掉了孤儿院唯一一辆车。
哥哥姐姐们辍学打工,每个月把工资寄给我。
他们总说:
「小妹,你以后当了医生,可要给我们看病。」
毕业那年,我真的成了全国最年轻的外科主任。
我回到孤儿院,给每个人都买了礼物。
院长抱着我哭,说这些年的苦没白吃。
我也哭了。
当晚,我亲手给他们做了一桌饭菜。
第二天,警察在孤儿院发现了十三具尸体。
1.
从医学院毕业那天,院长带着孤儿院所有的孩子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
那天很热,院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举着一部旧手机。
他看见我穿着学士服,哭得连照片都拍不清楚。
我跑过去抱住他。
「院长,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您。」
他拍着我的背,笑得满脸皱纹。
「好,好孩子。」
「以后我们小桦出息了,可不能忘了哥哥姐姐们。」
我当然不会忘。
我是贾桦,孤儿院里唯一考上医学院的孩子。
为了供我读书,院长卖掉了孤儿院唯一一辆车。
十二个哥哥姐姐辍学打工,每个月把工资寄给我。
我读书的时候,他们连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所以毕业以后,我拼了命地工作。
二十六岁那年,我成了全国最年轻的外科主任。
新闻报道铺天盖地。
有人说我是医学界的天才。
也有人说,我是寒门逆袭的典范。
我没有接受任何采访。
因为我一直记得,自己还有十三个亲人。
今年冬天,我终于抽出时间,回了一趟孤儿院。
我给院长买了进口按摩椅,给大哥买了他念叨了很多年的钓鱼竿,给二姐买了金镯子。
十三个人,十三份礼物。
甚至连每个人喜欢吃什么,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院长看见我带回来的东西,急得直摆手。
「小桦,这得花多少钱啊?我们一家人,哪里用得着这么破费?」
我笑着替他整理衣领。
「院长,以前你们养我,现在换我养你们。」
「我现在挣得多了,你们以后什么都不用操心。」
几个哥哥姐姐围着我,笑着说我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我也笑。
晚上,我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院长喝了点酒,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从前的事。
他说我小时候最乖。
他说哥哥姐姐们都疼我。
他说当初卖车供我读书,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值得的决定。
我听着听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院长,以后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他红着眼睛点头。
那天晚上,我挨个给他们敬酒。
十三个人,一个都没有落下。
凌晨,我回了自己小时候住过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警察在孤儿院发现了十三具尸体。
而且,十三个人,全都是吊死的。
2.
最先发现尸体的是附近的送奶工。
他原本是来送牛奶的。
院门虚掩着,里面安静得出奇。
他喊了几声没人答应,便推门进去。
然后,他看见了院长。
老人悬在大厅中央,脚下是昨天我送他的按摩椅。
再往里走,是十二个哥哥姐姐。
有人在自己的卧室,有人在走廊,有人在食堂。
十三个人,十三具尸体。
全部悬吊着。
他们身上还穿着昨天吃饭时的衣服。
桌上的碗筷没有收拾,酒瓶倒在地上,墙上甚至还挂着我昨天带回来的全家福。
照片里,十四个人笑得十分幸福。
其中十三个人已经死了。
剩下的那个,是我。
警察赶到时,我正在医院做手术。
接到电话,我当场愣住。
「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的警察重复了一遍。
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不可能……」
「我昨天还跟他们一起吃饭。」
我摘下手套,转身就往外跑。
赶到孤儿院时,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
我看见院长的遗体,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院长!」
我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警察扶住我。
「你是贾桦?」
我拼命点头。
「我是……我是他们的小妹。」
「警官,求求你们,一定要查清楚。」
「他们都是好人啊。」
我哭得很伤心。
伤心得连旁边的年轻警员都有些不忍心。
只有一个老刑警一直盯着我。
他问:「昨天晚上,你几点离开的?」
我擦了擦眼泪。
「十点左右。」
「之后去哪里了?」
「回医院附近的公寓。」
「有人能证明吗?」
我愣了一下。
随后摇头。
「没有。」
老刑警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忽然想起什么,抓住他的袖子。
「警官,能不能让我再看看他们?」
「我还没来得及跟他们说……」
话没说完,我又哭了起来。
老刑警没有答应。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让人把我带到旁边的房间。
3.
警方很快成立了专案组。
十三个人全部死亡,现场没有明显的外来人员活动痕迹。
更奇怪的是,十三人的死亡时间高度接近。
而我,是最后一个与他们共同吃饭的人。
所以,我自然成了第一个被调查的对象。
审讯室里,老刑警姓周。
他把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昨天送给院长的礼物?」
我点头:「是按摩椅。」
「为什么买这么贵的?」
我低下头。
「他养我不容易,我想让他晚年过得舒服一点。」
周警官又拿出第二张照片。
是我送给大哥的钓鱼竿。
第三张,是二姐的金镯子。
第四张,是一张购物清单。
十三份礼物,价格不菲。
周警官看了很久:「你对他们真不错。」
我红着眼睛点头。
「他们是我的家人。」
周警官翻开笔记本。
「你说院长有卖掉孤儿院唯一的车供你读书?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卖的吗?」
「我上大学那年。」
「卖了多少钱?」
我说:「不知道,院长不肯告诉我。他怕我有心理负担。」
说着,我从包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辆旧面包车。
「这个就是孤儿院以前的车。」
「院长说,卖车的钱刚好够我第一年的学费。」
周警官接过照片。
看了很久。
「这是你自己拍的?」
「不是,院长在我毕业那年给我的。」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
我以为他还要问什么。
没想到,他忽然问:「贾桦,你是不是很喜欢拍照?」
我摇了摇头。
「我只是喜欢拍他们,并不喜欢拍照。我可以拿手机吗?」
周警官和旁边的人对试了一眼,点了点头。
我打开手机相册。
里面有很多照片。
有院长生日,有哥哥姐姐们聚餐,还有我穿着白大褂回去探望他们的合影。
我一张张翻给他看。
「这是大哥。」
「这是二姐。」
「这个是三姐,她以前最疼我。」
我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总说,我以后当了医生,要给她免费做美容手术。」
周警官没有笑。
他只看着屏幕。
然后问:「这些照片,都是你们一家人的合照?」
「是。」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去年春节。」
我翻到最后一张。
照片里,十三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
我站在院长身边,笑得很灿烂。
周警官看了几秒,说道:「你很幸福。」
我眼眶一热,忍不住又落下泪来:「是啊,可是他们……」
周警官合上笔记本,打断我。
「所以,你还不打算讲实话吗?」
4.
我微微一怔。
「你刚才说,这些哥哥姐姐为了供你读书,全部辍学打工。」
周警官将手里的资料推到我面前。
「可你说的十二个哥哥姐姐,其中有四个人,在你入学之前就已经离开孤儿院了。」
「另外三个人,从未在这家孤儿院登记过。」
我攥紧了手指。
「可能是档案弄错了。」
周警官笑了一下。
「档案弄错了?」
他又拿出一份银行流水。
「你说他们每个月给你寄生活费,大学四年,十二个人从未间断?」
「对。」
「我们查过你的银行账户。」
他将流水翻到最后一页。
「大学四年,你收到的所有生活费,只有一笔来自孤儿院的汇款。」
「金额是三千元。」
我怔怔地看着他:「不可能……」
「还有,你说院长卖掉孤儿院唯一一辆车,供你读大学。」
周警官拿起那张旧照片。
「我们查过车辆登记信息。」
「这辆车的车主,从始至终都不是孤儿院的院长。」
「而且,照片拍摄的时间,是你毕业之后。」
审讯室安静下来。
我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在桌面上。
「警官,我不知道这些……」
「你不知道?」
周警官忽然提高了声音。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将一张照片翻了过来。
「还有这张全家福。」
照片上的十四个人笑得很开心。
周警官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人。
「这个人,已经失踪六年了。」
我抬起头。
「什么?」
「你说去年春节,你们十三个人还在一起吃饭。」
「可这个人,六年前就没有任何生活记录了。」
我看着照片,眼泪忽然停住。
几秒后,我重新低下头,语气平稳。
「警官,我记性不太好。」
「医院事情多,我总会记错一些事情。」
周警官没说话。
他把照片收了起来。
「贾桦,你的演技确实不错,但……」
他话还没说完。
一个小警员忽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周队,那个十三人吊尸案的凶手来自首了!!」
5.
我被暂时带出了审讯室。
走廊尽头,一个年轻女孩正坐在椅子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攥着一张纸。
看见我时,她忽然抬起头。
我脚步顿了一下。
她也看着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朝我笑了一下。
用口型说。
「贾医生。」
我没有回应。
旁边的警员催促道:「甄意,进来吧。」
审讯室的门很快关上了,我坐在门口。
半个小时后,周警官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
「贾桦,你可以走了。」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周警官看着我。
「有人来自首了。」
「她承认,孤儿院的十三个人都是她杀的。」
我怔怔地站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是谁?」
周警官没有回答。
我往审讯室里看了一眼。
隔着玻璃,那个叫甄意的女孩低着头,正在签字。
她的笔迹很工整。
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忽然问:「警官,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警官盯着我。
「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她吗?」
我低下头,轻轻擦了擦眼角。
「也是。」
「如果真的是她,我希望她能受到法律的制裁。」
说完,我拿起包,准备离开。
身后的周警官忽然叫住我。
「贾桦。」
我转过身。
「还有件事。」
「你昨天送给院长的按摩椅,我们暂时不能还给你。」
我点点头。
「没关系。」
「还有,孤儿院的全家福,我们也要带回去继续调查。」
我眼眶又红了,但还是表示理解:「那是我们一家人的照片。」
「麻烦你们小心一点。」
周警官看了我很久。
最后,他只是张口道:「外面下雪了,开车回去的时候小心点。」
「好。」
我走出警局的时候,积雪已经很厚了。
我站在台阶上,重新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发信人:甄意。
只有短短三个字。
「不客气。」
我看了几秒后,删掉了消息。
然后,买了出国的机票。
6.
甄意的口供非常完整。
她承认自己提前做了准备,也清楚交代了当天的行动轨迹。
甚至连十三个人分别在哪里被发现,她都说得一清二楚。
最重要的是,她提供了几项只有凶手才可能知道的现场细节。
警方逐一核实。
结果全部吻合。
她甚至主动交出了自己的手机、衣物,以及此前保留下来的相关物品。
鉴定结果出来后,周警官的脸色更加难看。
甄意的确与现场存在直接关联。
她没有律师。
也没有要求见家属。
从头到尾,她只重复一句话:
「人是我杀的。」
「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有人问她为什么自首。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
「我不想再撒谎了。」
这句话传到周警官耳朵里时,他正在翻阅我的调查档案。
他看了一眼档案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穿着白大褂,胸前挂着工作牌,笑容温和。
旁边还有一行简介:
全国最年轻的外科主任,寒门医学人才代表。
可另一份档案上,却清清楚楚地写着我另一份截然相反的履历。
贾桦,二十六岁。
十七岁时,因涉嫌故意伤害,被警方带走调查。
十八岁,曾因参与一起恶性冲突,被送往专门学校接受矫治。
二十岁,因伪造证明材料,涉嫌骗取他人财物,被当地警方立案调查。
同事问:「周队,现在怎么办?」
周警官合上档案。
「虽然她没有说真话,但也没有证据证明她参与了杀人。」
「放人吧。」
就这样,我离开了警局。
我没有回医院。
而是去了孤儿院附近的花店。
买了十三束白菊花。
我把花放在警戒线外,一束一束摆好。
然后对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深深鞠了一躬。
路过的居民看见我,忍不住叹气。
「这姑娘真可怜。」
「听说她是里面唯一有出息的孩子。」
「唉,好好的一家人,怎么就成这样了?」
我没有解释。
只是把最后一束花放好。
转身离开。
7.
下午三点,警方重新返回孤儿院。
虽然甄意已经认罪,但周警官还是决定再检查一遍现场。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口供。
也不是物证。
而是那张全家福。
「把照片拿过来。」
年轻警员取下墙上的照片,递给他。
周警官仔细检查相框。
照片上的十四个人笑得很开心。
院长站在中间。
十二个哥哥姐姐围在两侧。
贾桦站在最边上,手里还拿着一束花。
周警官忽然问:
「这张照片是谁洗的?」
「贾桦说是院长给她的。」
「照片背面呢?」
年轻警员翻过来。
背面空空荡荡。
周警官伸手摸了一下相框的边缘。
忽然,他停住了。
「等等。」
他把相框拆开。
夹层里掉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
在看清纸上写了什么后。
周警官抓起桌上的车钥匙,猛地站起来。
「通知所有人!」
「立刻去找贾桦!」
8.
纸上是一张死亡证明的复印件。
姓名,林小满。
年龄,十一岁。
死亡原因,意外窒息。
签名处写着两个字:贾桦。
真正让周警官变了脸色的,是日期。
明天。
有人提前替一个孩子开好了死亡证明。
「查这个孩子。联系贾桦所在的医院,核实签名!」
电话打出去,很快有了回复。
林小满是孤儿院最后一批转出的儿童之一。登记显示,三个月前,她已经被外地的一对夫妻收养。
可收养家庭留下的电话号码,是空号。
去机场的人传回了照片。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国际出发大厅。
航班已经起飞。
年轻警员一拳砸在桌上。
「她跑了!」
周警官却没接这句话。
「出境记录呢?」
「正在核实。」
「那就继续核实。进了机场,不等于出了国。」
四十分钟后,核查结果送到。
没有出境记录。
我办过值机,却没登机。行李也被卸了下来。
周警官赶到时,我正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外。
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
他把那张死亡证明举到我面前。
「林小满在哪里?」
我抬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人。
「先别喊她的名字。」
周警官直接挡在了门口。
「回答问题。」
我指了指玻璃后面。
靠窗的病床上,一个小女孩插着管子,胸口缓慢起伏。
她的手腕上,系着无名氏的住院腕带。
「在那里。」
我终于没再哭。
「他们写错了。她没死。」
9.
周警官让人守住病房,随后把我带进了旁边的谈话室。
「你救的?」
「是。」
「什么时候?」
「案发当晚。我凌晨回房间,发现她被藏在衣柜里。」
我把袖口挽起来。
手臂上有几道抓伤,已经结痂。
「当时她还有呼吸。我把她带出来,送进了医院。」
周警官盯着我。
「所以你不是十点走的,也没有回公寓。」
「对。」
「为什么不报警?」
我将手机推过去。
上面是一张照片。
六个孩子穿着一样的灰衣服,挤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里。
照片下面,是一条消息。
「小满的事别多嘴。剩下六个,还等着你接呢。」
发送时间,是我离开孤儿院后十七分钟。
「对方知道我把她带走了。」
我看着周警官。
「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也不知道谁在盯着我。那十三个人一死,能带我找到孩子的线,就只剩发消息的人。」
「你觉得买张机票,他就信你走了?」
「他不需要相信我到了国外。他只需要相信,我想逃。」
周警官看着那个头像,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头像上的男人,他认识。
本市最大的民营医疗集团负责人,长恩基金会理事长。
徐承礼。
周警官问:「你有证据证明这些消息是他本人发的吗?」
「现在没有。所以请你查。」
我把手机解锁密码写在纸上。
「还有,病房门口别只防着陌生人。」
「什么意思?」
「小满的收养文件是真的有人办过。今天晚上,可能会有她的合法监护人,来接她回家。」
10.
那个人来得比我预想中更快。
一个穿着羊绒大衣的女人,带着律师和转院车辆,找到了护士站。
她手里拿着小满的照片,见人就哭。
「我们找了孩子一整夜。贾医生精神不太好,怎么能把孩子偷偷带走呢?」
她手续齐全,连孩子小时候的照片都有。
周警官没有马上亮明身份。
他问:「孩子对什么药过敏?」
女人怔了一下。
「这个……平时都是她爸爸记着。」
「平时叫她什么?」
「小满啊。」
我站在护士站后面,看着她。
「她听不懂这个名字。」
女人的哭声断了。
「你们接走她三个月,一直叫她十七号。她直到昨天晚上才知道,档案里给她起的名字,叫林小满。」
律师立刻往前走了一步。
周警官亮出证件。
「先核实身份。人留下,车也留下。」
女人转身就想打电话,被警员拦住。
搜查转院车辆时,警方在随车文件袋里发现了另一份死亡证明。
与相框里那张完全一致。
只有签名处空着。
女人终于不哭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一点点浮出恨意。
那天晚上,女人被带走后,重症监护室外多了两名警员。
周警官回来找我。
「甄意要见你。」
我没动。
他把一张鉴定结果放在桌上。
「她交来的衣服上有血。血既不属于那十三名死者,也不属于她。」
「我们刚做了比对。」
我低下头,手指抵住了纸角。
「是小满的。」
周警官坐到我对面。
11.
我再次见到甄意时,她手边放着那张死亡证明。
她没看我,只问周警官。
「孩子真的还活着?」
周警官给她看了医院传来的影像。
护士正在替小满调整被角,床旁的监护仪亮着。
甄意盯了很久。
突然,她弯下腰,捂住了脸。
眼泪从指缝里滴下来。
「他们说她死了。」
「谁说的?」
「院里的接送司机,老邓。他说贾桦把孩子弄死了,尸体藏在医院。他们会替她处理,让我照着纸上的话去自首。」
她终于抬起头。
「他还说,不去,剩下六个孩子也会死。」
周警官看着她。
「你到警局以后,可以直接说。」
甄意摇头。
「他知道我进了哪一间审讯室。」
屋里静了。
她指向自己交出的手机。
「我在走廊等的时候,他发消息,说左边那间,别走错。」
年轻警员立刻起身。
周警官却压了压手。
「去查。大厅人员,门外车辆,监控覆盖,都查。先不要认定是内部泄露。」
后来查清,老邓当时就坐在接待大厅里,冒充来咨询的人。
甄意看不见他。
他却看得见甄意被带向哪条走廊。
一个真实的细节,足够让受过惊吓的人相信,他无处不在。
周警官又问:「你的衣服为什么会有小满的血?」
「是我抱着她,跟贾桦一起上车的。」
「既然想保护贾桦,为什么还把这件衣服交出来?」
甄意看了我一眼。
「因为她说过,检查血,就能知道是谁的。」
她攥紧手指。
「老邓让我洗掉。我没洗。」
她去自首,既是屈服,也是她当时能想到的反抗。
她把能证明孩子存在的东西,送进了警察手里。
「那条不客气,也是你发的?」我问。
她点头。
「你在医院说,谢谢我没有松手。」
「我进门前给你回了消息。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我删掉消息,是怕盯着我的人知道,我们早就认识。
原来我们都只知道一半。
周警官翻开口供。
「现在从头说。你为什么知道十三个人的死亡现场?」
甄意的眼睛,慢慢转向了门。
「因为他们死的时候,我就在里面。」
12.
她说的里面,是食堂后面的储物间。
凌晨,她和我把小满救出来后,她又折回去拿东西。
「小满说,柜子里有别的孩子的照片。我想拿给贾桦看,好找人。」
她进去没多久,外面就来了车。
不是陌生人。
老邓带着两个基金会的安保,穿着平时的工作服,从侧门进来。
这也是现场初查没有发现明显外人痕迹的原因。
他们常年在这里活动。
院长看到他们,甚至松了口气。
「徐先生怎么说?」
老邓说:「安排好了。先去老地方,等风头过去。」
随后,他把十三个人的手机全收走了。
甄意躲在门后,听见二姐问,为什么还要吃药。
老邓说,路上方便。
她没有看到后面的全部过程。
只听见有人摔倒,有人喊院长,后来是拖动家具的声音。
有人经过储物间时,她死死捂着嘴。
天快亮的时候,老邓找到了她。
「他把我拽出来,让我挨个看。」
甄意的肩膀开始发抖。
「院长在大厅。大哥在走廊。三姐的鞋掉了一只……他说,都记清楚。」
她记住了那些只有凶手才可能知道的细节。
因为凶手站在她身边,教她记。
「他为什么不杀你?」
「他说十三条命,总得有人认。」
周警官没有立刻表态。
法医的补充结果随后送来。
十三名死者体内,都检出了同类镇静药物。饭菜和剩余酒液中,却没有发现对应成分。
几处悬挂现场的受力痕迹,也支持有人参与移动过身体。
更重要的是,院长袖口附着的一小块皮肤组织,与老邓的样本吻合。
警方赶到老邓住处时,人已经走了。
客厅桌上留下一个拆开的手机包装盒。
里面还有一张纸。
纸上不是地址。
是甄意的自首口供。
一字不差。
13.
找到那张纸后,周警官没有再允许我坐在旁边听。
他让人把我们分开,重新询问。
轮到我时,他把那叠所谓的前科摆上桌。
「这些,你也解释一下。」
我抽出了最上面一张。
十七岁,故意伤害。
被我砸伤的人,是院长。
那天他要把一个孩子带上车。我拦不住,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砸了他的头。
「处理结果呢?」我问。
周警官翻到后面。
没有。
第二张,十八岁,恶性冲突,被送入专门学校。
我在那所学校待过三个月。
可是把我送进去的,不是法院,不是教育部门。
是院长。
学校的真实名称,是长恩青少年行为康复中心。
「你们拿到的是基金会提供的人物调查摘要。请调原始卷宗。」
我指着第三张。
「二十岁那次,我确实用过假的证明。我要给一个女孩办住宿,让她先住进学校。」
「钱呢?」
「没有骗钱。院长拿着转给我的三千块钱报案,说那是我诈骗的赃款。后来查清,是他主动打来的。」
那是我大学期间,收到的唯一一笔孤儿院汇款。
也是他们这些年反复挂在嘴上的恩情。
周警官让人调取原始记录。
核实需要时间。
他没说相信我,只问:「那个女孩是谁?」
「甄意。」
甄意当年被找到后,没能留下。
我也从那天开始,懂得了一个道理。
我哭着告诉别人他在害孩子,他会拿出我的档案,叹气,说这孩子又犯病了。
所以后来,我再也不说了。
我在镜头前抱他,叫他爸爸一样的院长。
他让我讲卖车,我就讲卖车。
让我说哥哥姐姐供我读书,我就一句不落地背下来。
而我,成了他们最成功的证明。
周警官看着我。
「你的医生身份呢?」
「学历、执业资格是真的,手术是我一台台做的。最年轻的主任,是他们宣传出来的。」
我任职的是集团下面新设的外科中心。
先给一个年轻人头衔,再把她包装成天才,并不困难。
连“毕业那年成为主任”,都是宣传稿把几年的经历压在了一句话里。
「我接受这个位置,是为了接触基金会送来的孩子。」
「也为了让他们觉得,我已经尝到了甜头。」
14.
真正的转折,来自那位失踪六年的三姐。
警方联系到了她的亲生母亲。
对方接到电话时,第一句话是:「是不是找着我女儿了?」
周警官没有马上回答。
他请当地警方采集样本,也请她辨认照片。
老人戴上眼镜,看了很久。
「不是。」
她把照片推回来。
「我女儿耳朵后面有一道烫伤。这不是我女儿。」
照片里的女人,的确活着。
而失踪的,是她使用的那个名字。
最终比对结果证明,尸体与老人没有亲缘关系。
指纹却指向另一个人。
那个人曾是长恩康复中心的护理员。
周警官带着结果来问我。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照片。
十几年前,孤儿院的台阶上,一个扎辫子的女孩抱着我,两个人都瘦。
「这才是三姐。」
她不是孤儿。
她被送进来时,还记得自己家乡的名字。
院长说她记错了。
她反复讲,院长就把她送去康复中心。
后来她不讲了,开始照顾我们。
她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分给我,替我缝书包。
她说,小桦,考出去。
「六年前,她找到过自己的母亲。她准备带着收集到的东西回去。」
周警官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再回孤儿院,新的三姐坐在原来的位置,亲热地给我夹菜。
院长看着我。
「小桦,叫人啊。你三姐为了供你念书,可吃了不少苦。」
我叫了。
那晚回到宿舍,我一夜没睡。
「你给警方看的合照,都是后来拍的?」
「是。我特意保留了她最清楚的正脸。」
我也特意把车牌完整的照片带进审讯室。
那辆车属于基金会的转运公司,照片拍于我毕业以后。
我把年份说错,把汇款说满,把一个使用失踪人口身份的人,指给警察看。
只要查,就会发现这些恩情全是假的。
周警官沉默片刻。
「你为什么不直接拿出这些?」
「因为那时候六个孩子还在他们手里。我只能先让你们查我。」
「查一个撒谎的嫌疑人,比查一个早就被他们说成疯子的举报人,更不容易被打断。」
15.
那场家宴,也根本不是团圆。
孤儿院早已停止对外接收儿童。
这十三个人,有的是当年被养大的孩子,有的是后来招进来的员工。
他们在外面有各自的工作。
每当基金会需要拍摄,他们就回来,做我的哥哥姐姐。
镜头关掉以后,他们替基金会管账、接人、看守所谓的康复对象。
我不是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的是,孩子最后被送到哪里。
徐承礼把每一环切开,谁都只知道自己经手的部分。
直到两个月前,他准备关闭旧院,清理一批旧档案。
我主动提出回去。
理由很好听。
我想把十三位亲人接到城里,替他们做全面体检,再拍一期报恩纪录片。
徐承礼答应了。
他还交代我,顺便核对院里几份孩子的医疗材料。
小满的死亡证明,就夹在那些材料中。
我认得她。
她上个月还来过中心,手腕上有被束缚过的旧伤。
我问她疼不疼,她不回答。
旁边的护理员说,这是个不会说话的孩子。
可我转身去洗手时,她叫了我一声。
「姐姐。」
声音很轻。
我把那份材料复印下来,提前放进相框。
原件如果被他们收走,至少还有这一份。
周警官问:「为什么选相框?」
「院长最爱摆这些照片,不让人碰。相框摆在大厅,比放在我包里安全。」
那一晚,我给每个人敬酒。
酒里什么都没有。
我只是笑着问他们,以后不住这里了,那些还没转完的孩子怎么办。
大哥喝多了,说今年只剩七个。
二姐踢了他一下。
院长按住我的手。
「小桦,你只管治病。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低头,把眼泪落进碗里。
因为在座的每个人,都听懂了他的话。
没有一个人问,那七个孩子好不好。
凌晨,我照计划回到以前的房间,准备取走藏在柜顶的旧名册。
然后听到了柜子里的动静。
里面是小满。
她被关在那里,等着天亮以后,变成文件上那个已经死去的孩子。
我没有再找名册。
抱起她就跑。
甄意在后门接住了我。
当时我以为,我们最危险的那一刻已经过去了。
没想到,天亮以后,死的是那十三个人。
16.
「你事先不知道他们会被杀?」
「不知道。」
周警官把另一段录音放给我听。
里面是我的声音。
「这次,一个都别想活着走。」
随后是二姐的哭声。
「小桦,我们可是你的亲人。」
录音很短。
只有十几秒。
「有人匿名发给了本地几家媒体。」周警官说。
我听完,笑了一下。
「他们开始动手了。」
我把那晚随身带的录音笔交出来。
完整录音里,二姐求我替他们签一批旧病历。
我问,那些被写成死亡的孩子,究竟还活着几个。
她不回答。
于是我说,如果再有孩子出事,我会把这些年留存的东西全部交出去。
「那些孩子,我要他们活着走出这里。你们谁想再灭口?这次,一个都别想逃。」
几段话被剪开,重新拼成了杀人宣言。
周警官听完,没有替我收起录音笔。
「交技术人员核验。」
然后,他又问了一遍。
「贾桦,还有没有没说的?」
我看着桌上的录音笔。
「有。」
「我不是准备只告院长他们。」
「我要拿到徐承礼的交易记录。小满出事后,我用签字的事威胁过他。」
我告诉徐承礼,我手里有院长交给我的总账。
其实没有。
我只有零散的病历和几个名字。
可他不知道。
昨晚那十三个人全死了,更没有人能告诉他,我到底从饭桌上拿走了什么。
「你还在拿自己当诱饵?」
「我在逼他拿东西出来换。」
周警官脸色沉下来。
「孩子已经交给警方。接下来,不能再按你的办法走。」
我没有争。
我把备用手机也放在桌上。
「那就请你们接过去。」
屏幕恰好亮了。
徐承礼问我,落地没有。
下面跟着一条新消息。
「你要的六个人,明早一起送走。名单可以给你。」
17.
警方没有立刻让我回复。
他们先做了两件事。
一件,是核实小满的收养手续。
另一件,是查那辆所谓卖掉供我读书的面包车。
收养手续背后,牵出了经办中介、转账账户和成批相同的联系地址。
车子则从未卖掉。
它几次换牌,始终属于基金会实际控制的公司。
过去一个月,它反复进出城郊一处停业的康复分院。
分院对外已经停业半年,电费却一直有人缴。
周警官立刻派人去查。
到了深夜,前方传回消息。
里面有人。
楼梯口新装了摄像头,窗户从内侧封住,垃圾里有儿童营养餐的包装。
与此同时,小满醒了。
她看到床边的警员,先把自己蜷了起来。
我隔着门问,能不能进去。
护士点头后,我坐到她旁边,没有碰她。
「我姓贾。前天带你出来的人,是我。」
她看着我,慢慢松开了抓紧被子的手。
周警官让女警拿出几张照片,问她有没有见过。
看到那栋康复楼,小满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伸手,在照片三楼的位置点了一下。
又伸出六根手指。
女警问:「还有六个人,是吗?」
她点头。
「有没有人照顾你们?」
她又点头。
然后,用手指在自己嘴唇前比了一个动作。
嘘。
我把脸转开。
她不是不会说话。
她是被教会了,只要安静,就能少挨打。
周警官出去接了一个电话。
回来时,他没有让我继续留在病房。
「那边准备转移了。」
他看向手机。
「现在,给徐承礼回消息。」
18.
按照警方安排,我告诉徐承礼,没看到六个孩子安全离开,总账就不会给他。
他很快拨来电话。
「小桦,你真以为自己能带走他们?」
「不能。所以我找了接孩子的人。你把车停在指定地方,他们会接手。」
「指定什么地方?」
「先让我看人。」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你变了。」
我笑了。
「徐先生,我一直这样。是您从前觉得,我只会拿手术刀。」
他也笑。
「你知道网上怎么说你的吗?」
「全国都在找你。」他说,「没有我,你回来也是死路一条。」
「那你更应该把孩子交给我。给我一条活路,我才给你。」
他答应视频看人。
屏幕亮起时,六个孩子并排站在墙边。
最小的一个没穿袜子,脚趾冻得通红。
我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周警官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稳住。
我指着最小的孩子。
「那个抬头。我得看清楚,别拿别的孩子糊弄我。」
镜头移动。
墙上的编号、旁边消防箱的位置,全都进入画面。
与分院旧消防图吻合。
警方确认了楼层。
徐承礼开始不耐烦。
「看够了吗?」
我说没有。
「我要一个一个看。你给过我一张写着明天日期的死亡证明,我总得确认,这六个今天还活着。」
19.
后来周警官告诉我,行动比计划提前了两分钟。
因为楼下有人开始把油桶往车上搬。
警方不能再等。
我只记得,视频里的男人忽然往门口看了一眼。
紧接着,画面剧烈晃动。
徐承礼挂断了电话。
我猛地站起来。
周警官按住我的肩膀,让我等。
那几分钟,比我做过的任何一台手术都长。
我盯着秒针。
走了一圈。
又一圈。
直到对讲机里传来声音。
「六名儿童全部找到,正在转移。」
我的膝盖一软,坐回椅子上。
周警官没有松口气。
「人员情况。」
「控制三人。一名男性从后侧逃离,另一组正在追。」
逃的人就是老邓。
他在围墙外被抓住,怀里揣着一份假证件。
分院地下室搜出了大量旧档案。
有被修改的领养材料,有不存在的疾病诊断,还有按孩子年龄、健康状况和去向分类的账册。
那些孩子有的被非法送养,有的被反复转手。
不肯配合的,就被送去所谓的康复。
这所学校最重要的一门课,是让孩子学会否认自己。
你不记得家。
没人打过你。
你生病了。
他们让孩子一遍遍背,直到面对外人,也只会说这几句话。
甄意在里面待过。
我也待过。
所以她在警局看见老邓的消息,会认定自己的每一句话,都有人听着。
那天凌晨,六个孩子被送进医院。
最小的那个抓住女警的手,问了三次。
「说错话,也有饭吃吗?」
女警每次都答。
「有。」
20.
徐承礼是在集团总部被带走的。
他已经换好西装,桌上放着一份声明。
声明说,基金会遭受员工欺骗,对孤儿院发生的悲剧深感痛心。
末尾还写着,将全力配合调查贾桦。
他见到警察,先问有没有手续。
然后要求联系律师。
从始至终,他没再问过那六个孩子。
他不承认杀人。
也不承认指使甄意顶罪。
他甚至承认和我谈过条件。
「我怕她伤害孩子,只能先稳住她。」
至于冒充养母的女人,他说只是受中介蒙骗的求子家庭。
至于老邓,他说是司机个人行为。
直到警方把那十三份礼物的照片放到桌上。
徐承礼看了一眼,终于停住了。
周警官点着按摩椅。
「你们一直在找她藏的账本,却忘了一件事。她回去送礼,是准备拍纪录片的。」
我的随身录音笔只录到我离开之前。
但按摩椅旁边,还放过一台用来拍摄院长反应的小型摄像机。
它一直插着电。
老邓拿走了存储卡,却不知道拍摄团队提前设置过云端备份。
这条线索,是警方从我的礼品配送单上查出来的。
我甚至不知道那天断断续续的网络,到底传上去多少。
最终恢复的最后一段视频,拍到了老邓的半张脸。
也录下他拨通电话后,院长惊慌的声音。
「徐先生,孩子是小桦带走的,你不能怪我们!」
「那些钱,我们不要了,真的不要了!」
视频里传来徐承礼的回答。
「先跟他们走。我会安排。」
这句话本身还不足以证明杀人。
但老邓在知道视频被找到后,终于改了口。
他交代了另外一部工作手机,以及被他藏起来的车辆记录仪。
证据一件件拼上去。
十三个人发现旧院要被关闭后,曾经一起向徐承礼索要封口费。
我带走小满,让徐承礼认定他们已经开始出卖自己。
他决定灭口。
再利用我的威胁录音,把案子指向我。
让甄意自首,是为了尽快给案件安排一个肯认罪的人。
如果警方继续追查,她还能被说成受我指使。
他给自己留了两层挡箭牌。
只漏算了两件事。
甄意把带血的衣服交了出去。
我没上飞机。
21.
案子没有在徐承礼被抓的那天结束。
还有失踪的孩子要找。
还有那些已经写上死亡日期的人,要一个个核实。
警方依据分院查出的旧地图,在一处废弃院舍后面,找到了掩埋物。
三姐也在那里。
她母亲来认领遗物时,手里拿着一双布鞋。
鞋是六年前做的。
一直没送出去。
她问我,女儿当年有没有说过想家。
我点头。
「她一直想回去。」
老人摸着鞋底,许久没出声。
后来她把鞋交给了工作人员。
「带上吧。她小时候最怕脚冷。」
甄意找到我,把一张纸放在我手边。
上面是她自己补充的证言。
她把听到的、见到的,全写了。
不知道的地方,工工整整写着“不知道”。
「我这回没替任何人说话。」她说。
我点头。
她又问:「我们撒的那些谎,会怎么办?」
「该解释的解释,该担的担。」
她坐到我身边。
「那就好。」
我也重新做了完整笔录。
救人的时间,去过的地方,隐瞒的联系,还有故意向警方提供的错误信息,一项不漏。
我不再用“记性不好”敷衍。
周警官合上笔记本,问我最后一个问题。
「知道那十三个人死的时候,你为什么哭?」
我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回答。
「因为我以为,再也问不出三姐在哪儿了。」
我是真的想让他们活着。
活着坐在这里。
把每一个孩子的名字说清楚。
他们死得太突然,很多本该由他们回答的问题,最后只能交给一具具白骨。
至于花店里的十三束白菊,也确实是我买的。
我敬的是这些年,被他们占着名字、占着位置,却没能长大的孩子。
22.
案件审结,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
徐承礼因组织实施杀人及其他多项犯罪,被判处死刑。
参与杀人、拐卖和长期虐待孩子的人,也分别受到了惩处。
那些替他伪造材料、出具虚假证明的人,没有因为说一句不知情,就被轻轻放过。
甄意的虚假供述经过查证,确认与胁迫有关。她随后提供的证言和实物,成了案件的重要证据。
我也为自己干扰调查的行为接受了相应处理。
那份被称为前科的摘要,最终连同原始处理结果,一起附进了案卷。
有人开始在网上叫我英雄。
我没有接受采访。
这一次,是我自己不想。
小满出院那天,甄意陪着她。
她终于敢把话说得大声一些。
她说她不喜欢灰色,不喜欢吃胡萝卜,也不喜欢别人突然摸她的头。
工作人员一件一件记下来。
没有人骂她难养。
后来,在警方帮助下,一部分孩子找到了亲人,另一些得到了新的安置。
甄意开始重新读书。
她第一次给我发作业照片,字还是写得那么工整。
我盯着她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她。
「这次,写的是你自己。」
第二年春天,旧孤儿院的牌子被拆了下来。
那天我和甄意一起回去,取走了警方归还的旧物。
相框还在。
里面那张十四个人的全家福,已经被取出来,作为证据留在案卷里。
甄意问我,还要不要。
我说要。
过了几天,我们一起洗了张新照片。
有人笑,有人没有笑。
有一个孩子甚至背对着镜头,因为那天他不想拍。
我们没有把他拉回来。
我把照片装进相框,摆在书桌上。
甄意站在旁边,看了又看。
「这次,不用说我们很幸福吧?」
我摇头。
「不用。」
窗外有人喊小满吃饭。
她应了一声,跑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们。
「姐姐,吃完饭,还能回来吗?」
甄意鼻子一酸。
我走过去,替她把敞开的外套扣好。
「当然。」
「你的床、书包,还有名字,都给你留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