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给我估过四次价。
六岁,二十五。
十八岁,三百六一。
二十四岁,十万八。
二十八岁,三万二。
前三次是她定的,最后一次是我自己填的。
填完那天我才知道,她屋里那本账一直有我这一栏。
只是写的不是女儿,是价钱。
1 四百八十三
我妈站在四楼的窗户边上,把箱子拉链拉开,低头看了一眼。
看完她把拉链合上了。
然后她两只手托着箱子底,往外一送。
箱子在二楼的雨棚上磕了一下,弹开,轮子先掉下去,砸在水泥地上转了半圈。
箱子跟着落下来,侧边那道缝裂了,我塞进去的衣服从裂缝里往外涌,像被人剖开的。
那条围巾甩得最远。
它飘过半个前坪,落在水沟边上,沾了一层泥水。
四百八十三块。我在商场里站了二十分钟才下的手,那天下着雨,我抱着它走回去,怕淋着,一直揣在怀里。
她戴了一个冬天。楼下二姨问,她就把领子翻起来给人看,说这是我闺女买的,我闺女懂事了,知道疼人了。
现在它躺在水沟边上。
我盯着那团泥水看。
第一个念头不是心疼那四百八十三块。
是——幸好我洗得掉。
我下去捡。
捡的时候我看见她还在窗边站着,往下看。她没喊,也没骂,就那么看着我蹲在地上,一条一条把衣服往箱子里塞。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她说:"丫头你别哭啊。你一哭,我这心口也跟着疼。"
停了两秒。她又补一句:
"你哥下个月的房贷,你还得想想办法。"
雨不大,围巾慢慢湿了。
我伸手去够围巾,够不着,往前挪一下,还是够不着。
那天我离婚,失业,欠着八万三千六网贷。
可我站在楼底下,脑子里转的第一个念头是:我妈心口疼的厉不厉害?
225 块
我妈教过我一句话。
「酒席上有一样东西最金贵,你偷偷拿回家」
我妈趴在我耳朵边上说,说完顺手把我衣领往下拽了拽,怕它立着扎脖子。
那年我六岁。
一屋子大人在划拳,杯子碰得咣咣响。我够不着菜,就一直盯桌上那个盘子。盘子里横着几盒烟,红的,一包 25 块。我看见大人接过来先看一眼牌子,再揣进兜里。
我想,妈妈要这个。
我站起来,两只手把烟举过头顶,举得高高的,怕她看不见。
「姆妈——烟给你!」整桌一下就安静了。
我妈的脸我记到现在。她本来是笑着的,那个笑还没来得及收,就卡在脸上了,像被冻住了。
然后她站起来,一巴掌扇我脸上。
我坐的塑料凳往后倒,我也跟着倒在地上。烟滚到我腿边。
我没哭。不是不疼,是懵的。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转:我给她拿了东西,她为什么还打我。
我妈蹲下来,把我从地上捞起来,抱着。她的手在我脸上摸,摸得很轻。
「疼不疼?」我点头。
「没规矩的丫头!」她拿袖子给我擦脸。
「记住,别人的东西,咱们不能拿。」
那天回家她给我煮了两个鸡蛋。
我记了三十年,只记住一件事:妈妈打我,是因为我拿错了东西。
我没记住的是:她自己,后来每一次都拿。
3 自行车
我上初一的那年,离家远,我和我哥都要一辆自行车。
我妈带他去店里挑的。深蓝色,铃铛是镀银的,一按叮铃能响三下。
车座上包着塑料膜,我妈不让撕,撕了就不新了。
那辆车停在堂屋里,谁都不许碰。我的车是我爸从废品站背回来的。
他扛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架子是灰色的,掉了一半漆,底下露着铁,铁上起了一层橙色的毛。
他拿铁刷子刷了半个晚上,刷完手上都是铁锈味。
后轮辐条断了三根,骑起来咔、咔、咔,一圈响三下。
我也有铃铛。按下去不响,只噗一下,像人叹了口气。
我骑了三年,链条每天掉四次。每次我都蹲在马路边,拿一根树枝把它挑上去,手上蹭一道黑油,到学校用纸巾擦,擦不掉,就带到回家洗。
我哥那辆,三年擦得跟新的一样。哥换摩托后那辆蓝色自行车我骑过一次,脚尖点地,推出十来米就还回去了。
我每次推车出门,我妈都要说一句:慢点骑,别摔着。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她从来就不是心疼我摔不摔。
4 三百六十一
我哥上班第一天,我妈带他去做了一套西装。
藏青的,两件套,衬衣星白的。领带她挑了半天,挑了一条暗红的。
师傅给他量肩宽。我妈手插着口袋一脸欣慰。
五百块。我哥穿着走了一圈,鸡都躲他。
我站在旁边,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头开口了,我用黑笔涂过。
那年我爸在砖厂一个月挣一百二。这笔账我妈跟我算过,她说:你哥这是脸面,脸面不能省。
我记着这句话。我一直以为,等我上班那天,她也会给我算一回。
我走的时候,钱是自己攒的。
我攒了整整一个冬天废品,饮料瓶两毛一个,纸板一斤三毛,放学绕远路去公园捡,捡完藏在楼道后面,攒够一塑料袋拿去卖。手冻裂口子,又痒又疼。
三百六十一块。我拿鞋盒装着,皮筋箍上,塞在被子里。
出发的前一晚。
她正给我哥熨那件衬衣。
「妈,我明天走。」
她这才抬头,看了我两秒,问:
「哦,车票买了吗。」
「买了」
「那就好」
然后低头接着熨。熨到领口,她把熨斗立起来,吹了吹,跟我说:
「到了那边记得往家里打电话」
「嗯」
她一句都没问有没有钱。
不是不想给。是她屋里那笔账,本来就没有我这一栏。
5 一百四十一
我第一份工在两千公里外,培训三个月,公司包吃住。就周末不管。
周六早上食堂锁门,我睡到十一点起来,喝一杯热水。下午再喝一杯。
到晚上胃里发酸,我就去水房接开水,抱着杯子站一会儿,暖一暖,算吃过一顿。
同宿舍的江西姑娘小周。从行李里翻出一罐老干妈,塞给我。
这罐我吃了两个月。
不是拌饭,饭没味儿。是拿筷子头挑一点,抹在饭上,一口饭舔一下。抹到最后罐底那层油,我拿馒头去蹭。
后来我一闻辣油味就干呕。吐不出东西,就是干呕。
我给我妈打电话:
「公司伙食挺好,顿顿有肉,我吃胖了」
「那就好,你别乱花钱」
停一下,她说:「你侄女报了个钢琴,一节课两百」
十月一号公司放假三天,宿舍的人全走了。
小周问我:你不回?
我说回。
我算过。到汽车站六块,长途一百二,县里坐摩的十五。一共一百四十一。
我兜里有一百六。
我在售票厅门口的台阶上坐到十点半,才给我妈打电话。
我想的是,我说一声,她要是说回来吧,我就买票。
那头很吵,电视在放,圆圆在喊什么。
我说:妈,我们放假了,7 天。」
「哦,放假好啊」
「我想回家一趟。」
电视声音小了一点,她把话筒换了个手。
「回来干什么,车票还贵」
我张了张嘴。
然后她开始跟我算账。
「你算算来回车费多少,二百多吧。二百多够圆圆上一个月幼儿园。」
「你哥明年买新车摆酒席,你知道摆一桌多少钱吗?」
「八百八」。
「你在外头能省就省着点,存点钱」。
我一句都没反驳。
她问:吃了没?
我说:吃了。
「吃好点,别省出病来,看病更贵了」。
「嗯我知道了」。
「那挂了啊,电话费也贵着呢」
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在算:一百六减去一百四十一,还剩十九。这十九块省着,能撑到下个月发工资。
算完,我心里居然松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泡了一包方便面,调料包全倒进去了,连油包都拿嘴咬开挤干净。
水是饮水机里最烫的那档,倒进去,盖上盖子,压本杂志。
三分钟。
我掀开的时候,热气糊了眼镜一下。
我端着盒子蹲在宿舍门后面吃。
不是没桌子,是楼下那户人家在做饭,香味和笑声从门缝底下往里钻。
我把面吃完了,连汤。
我给小周发消息,说你到了没。
她回:到家了,我妈炖了排骨。
后面跟了张照片。一桌子人,筷子伸在一块儿,拍糊了。
我放大看了很久,看到那盘排骨边上有个小孩的胳膊。
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
眼睛有点胀。我抬手按了一下,指头是湿的,我没哭,是刚才那口热气熏的。
上班第二天,
小周问:不是说回吗?
「我妈说车费贵」。
小周骂了一句。
我说:也是,是挺贵的。
我花了三年才反应过来,我妈那天不是舍不得那一百四十一。
她是根本没想过,我累不累,我想不想家,我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一个人在两千公里外,怕不怕。
她只算了一笔账。那笔账里,我是一项支出。
6
我妈病了那年,我二十四。
脑部,要手术。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先哭,哭完说:妈不是想叫你回来,妈是没人使唤了。
我请了七天假,把我攒的和借的凑一起,交了两万三。
家属栏我签的名,签完手抖,护士说没事,按这儿。
我妈进手术室前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背。
「闺女,妈就你贴心。」
七天我睡走廊的折叠椅。她翻不动身,我两小时垫一次枕头,到 6 点护士换班看我一眼说:「睡会儿吧。」
我说不困。
第三天真不困了。困过头,人反而清醒。我坐在那儿想:我小时候发烧,我妈是不是也这么照顾我的。
没想起来。只想起她背我走到一半把我放下,说太沉了,走去吧,快到了。
出院三个月,她手抬不高了。医生说看恢复,她说,是后遗症。
那天我拎着排骨进门,听见她在阳台跟二姨讲:
「我这是被我丫头拖累的。她要有点本事,我何至于连件衣服都晾不动。」
「丫头不是请了七天假吗。」
「请七天有什么用。请七天也没把我照顾好。
我在楼道站着,把排骨换到另一只手。
二姨出门碰见我,拍我胳膊:「」别往心里去,老人嘛。」
我没往心里去。我往卡里看了一眼,还剩四百一。
当天我问主管预支年终奖,扣两个点。我说行。
一千三的按摩仪,我挑了一晚上,选了能加热的,她怕冷。
她用了两天,让嫂子搬走:
「你带孩子胳膊疼。」
嫂子推让,她按着嫂子的手:」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
我站着没动。
一家人是有范围的。我在外头。
那晚躺下,我脑子里跳出来一句:要是她那天没从手术室出来呢。
我一下坐起来,开灯,去卫生间用凉水洗脸,洗了三遍。
8
圆圆 5时哥嫂带着她到我公司附近打工。
她夜里发烧都是我背着往医院跑。
有一回凌晨两点,她烧到四十度一,抽了一下。我拿被子一裹就往下跑,拖鞋跑掉一只,没回头捡。
急诊的灯白得晃眼。医生一边按她的人中一边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说不知道,十一点摸着还行。
他嗯了一声,头也没抬,说了句:当妈的不容易。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我是她姑姑。我想说我今年二十四。还没有谈对象。
9 十万八
我妈给我找的人家,是腊月里定的。
她把我叫到跟前,笑得特别温柔:闺女,妈给你寻了个好人家。
「我不嫁。」
她笑着把手收回去,笑意一点没变「:这事由不得你。彩礼我已经收了。」
她从床头柜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红手印已经按好了。
我说:「多少钱。」
「十万八。」
她说这句的时候语气是往上扬的,跟报喜一样。
我说:「妈,那是我的价吗。」
她愣了一下,好像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想了半天,说:
「妈是替你存着。等你以后用钱的时候」
她顿了顿,改口:
「等你哥以后用钱的时候,妈再给你。」
婚礼我全程没参与。婚纱是嫂子穿剩的,改了改。
我妈在席上跟亲戚敬酒,端着杯子说:我闺女嫁得好,男方给了十万八呢。
她是真在夸我。我看见她眼眶还红了。
我哥坐在主桌,全程没看我一眼。我去拿落在桌上的外套,他抬了下脚,我绕过去了。
那天我妈抱着我哭,哭得比我还厉害。我在她肩膀上闻到洗发水味,心想:她还是爱我的。
10
婆家那套剧本,跟我妈家是一个本子。
婆婆第一句话是:我当女儿一样疼。
跟我妈的语气一模一样。
我在门口愣了三秒。
他们不骂我,他们只是每次都把我那份剩到最后。
菜没了,锅里还有汤;
汤没了,说你不是能省吗。
有一回我洗碗,手一滑,盘子碎了。
我蹲下去捡。婆婆走过来,一脚踩在碎片上,说:别动。
我以为她要扶我。
她说:扎着了还得花钱。
我男人不吵不闹。他只是每一次都站在他妈那边,每一次。到第三回我已经不问了。
我想走。摸手机,卡里剩三十七块,征信是黑的,我连高铁票都买不着。
我在厕所隔间给我妈打电话。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哭着求她。
我说:妈,我想回家。
她说:忍忍吧,女人都这么过来的。
然后她挂了。她要去接圆圆放学。
我蹲在隔间里,听见外面她在楼梯上喊圆圆的名字,喊得很甜。
11
离婚很安静。
净身出户,我连那只裂过的箱子都没要回来。以我名义借的八万三是他们借的,逾期十一个月。
调解完,律师递给我一张单子。
我问他:能不能分期。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连住哪儿都说不出来,拿什么分期。
那天我回娘家。门开了三分钟,又关上了。
我妈在门里说:你别回来,邻居看见不好。
我拎着一只新箱子站在楼下这一次我没哭。我在想晚饭吃什么.
我在天桥底下坐到天黑。手机剩 4% 的电,我翻通讯录,从 A 划到尾,一百一十七个人。
能打的,一个都没有。
我划到最后,停在「妈」这个字上。
我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按了锁屏。
12
我换了个城市,在夜市摆摊卖炒饭。
押金两千,我攒了四个月。
第一个月赚了四千一。我坐在摊子后面,把转账记录看了半小时,看完又点开一遍。
摊上那几个女的成了我家人。她们不问你爸妈是谁,只问你今天卖了多少份。
我给自己买的第一样东西不是衣服,是一罐老干妈,八块。
我拧开盖子闻了一下,闻完扔了。
不是忘了。是我终于可以对那个味道说不了。
我从小爱看书,是唯一一件我妈没拿走的东西因为不值钱。
收了摊我就坐在小马扎上写。写我妈,写老干妈,写急诊室那个医生。写到一半我发现,我记不清她年轻时长什么样了。
摊友老陈把我写的东西拍了发到网上。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手机上有两百多条评论。
翻了三十条我就翻不动了。底下全在说同一句话:
我家也这样。
第一笔稿费到账那天,我在摊上。
三万一千七。
我把短信念了三遍,念完手是抖的。我坐在塑料凳上,油锅还在响,我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件事是:
转两万给妈,够哥把房贷那一期补上。
我当场就转了。备注我还写了:给哥还房贷。
转完我去后厨吐了。吐了很久,什么也没吐出来,就是干呕,跟当年闻见辣油一样。
我蹲在地上想,我人已经跑了两千公里了,她怎么还在我脑子里算账。
第二天我去银行想撤,撤不了。柜员说:钱到对方账上了,您得跟对方商量。
我说:不用了。
从银行出来我给自己买了双棉鞋,三十九的。站在鞋摊前我犹豫了二十分钟不是买不起,是脑子里有个声音在算:这三十九块,够干什么。
我最后买了双二十五的。穿了两个月,鞋底开胶,我拿 502 粘上接着穿。
13
第二年冬天,我妈找来了。
她老了很多,手还是抬不起来,拎着一袋东西站在摊子前面,是干豆角,自己晒的。
她说了很多。你哥离婚了。圆圆中考没考好。你哥那人靠不住,我早就看出来了。
说到最后她低着头,说:
「妈以前......是偏心了。」
我把锅关了,在她对面坐下。
「妈,我知道。我小时候就知道。」
她愣住了,然后哭。哭得没声,就是肩膀一抖一抖。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很烫,我吹了吹才递过去。
跟我小时候她给我盛汤的样子一样。
我给了她两万,她接过钱,捏了捏厚度,第一句话是“还有吗。”
我没答。
走的时候我送她到巷口。她走了十几步,回头看我:
「闺女瘦了。」
我就站在那儿等。
等那半句。
风把摊上的塑料布吹得哗啦响。收废品的三轮从我们中间挤过去,她被挡了一下,再露出来的时候已经走出更远了。
那半句一直没有。
我以前是不敢不追的。她一走我就得追,追上去她才肯回头看我一眼,我这一天才算没白过。
那天我没追。
我端着那碗没喝完的水站了很久,水凉了,我一口一口喝完。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等那个感觉-心口被掏空的、非要打个电话过去求她的那个感觉。
它没来。
我在便利店门口停下来,买了瓶酸奶,插上吸管。
原来不追,是不会死的。
14
后来我把这些写成了一本书。
出版那天,我妈打电话来,先问书好不好卖,然后说:你给我寄几本,我拿去送人。
我们楼下二姨她们都想知道你写的啥。
我说:不行。
她说:你这孩子,一本书还舍不得?
我说:不是舍不得。
我说这句的时候,声音一点都没抖。
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在外头,自己顾着自己。
我说:嗯。
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切明天的料。摊上还有十斤土豆没削。
窗台上那罐老干妈还在,我没扔第二回。放酱油瓶旁边,压着一张单子--是第一天摆摊的押金条,两千块,我留着。
书的扉页只有一行字:
献给那个蹲在水房喝开水的女孩。
不献给妈妈。
献给她自己。
15
书卖得比我想的好。
第三个月有家影视公司打电话来问版权,我当是骗子,让对方把合同发邮件,我拿去问老陈。
老陈戴上老花镜看了二十分钟,摘下镜子上厕所,回来第一句话是:
「你先去把这个月房租交了。」
第一笔大额到账,四十一万三千二,扣完税。
我坐在摊子后头,油锅关了,回头看见锅里还剩半筐土豆没下。我算了两遍,数字没变。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订票软件,输了我们县的名字。四个半小时。
手指都放上去了。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那半筐土豆。
洗到第三个停下来,手上有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又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我不是想她。我是怕自己扛不住——过两天我就得把钱打过去,我太清楚了,一听见她咳嗽我就能把卡掏空。
二十八年,我连生病的资格都是她给的。
我关了订单,给老陈打电话:
「我要是哪天跟你说给我妈打钱,你拦我。」
「打多少。」
「多少都拦。」
他笑了一声:「行。那我得收你点辛苦费。」
那晚我睡在摊子后头,没回屋。
我梦见还是那张酒席桌,桌布是那种一擦就滑的红格塑料。
有人在剥虾,虾线拉得老长。烟盒是软的,被谁袖子蹭转了半圈。
我想举手,手举到一半举不动,像在水里抬。
我妈坐我旁边,脸看不清,只是一筷子一筷子往我碗里堆菜,堆得冒尖,掉了一桌子。
我急了,说够了,妈,够了。
她不听,还在夹。
醒的时候天没亮。
脖子是僵的,脸上印着一道塑料布的纹。我在黑暗里躺着,伸手摸手机看几点。
摸到的是那罐老干妈。
我把它挪开了。
天亮去进货,回来卸货,房东在对面喊:小妹,你摊子让人动过。
油锅挪了位置。
我那块写价的纸板被人翻了过来,背面朝上,上头是我昨天随手写的那个数,四十一万三千二。写完顺手翻过去压锅底了。
我在那儿站着。这回心里不是松,是凉。
这个巷子里,谁都知道了。
16
我妈是下午来的。
三点多,太阳最毒的时候,我正在颠锅,余光看见巷口有个影子,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墙。
她穿的是那件藏蓝的的确良,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她每次要办大事都穿这件。
她没往摊子这边走。
她先在房东的杂货铺门口停下了。
我在锅里看着。她跟房东说了句什么,房东就往我这边望。
她又说了句,房东点了点头,搬了个马扎给她。
我手里的锅没停。我那时候还想,她总算肯坐下了。
然后她开始哭。
不是嚎,是拿手背一下一下按眼睛,按得很快,像怕人看见又怕人看不见。
她说:「大姐,我不是来闹的。我就是想看看我闺女。」
房东说:「那是你闺女啊?」
她说:「是。她现在出息了,写书,电视上都有人问她。我不敢认她。」
吃炒饭的那两桌都停了筷子。
有个小伙子站起来,把自己那碗端走了,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得,不是恨,比恨难受。
是那种"原来是这种人"的一眼。
我妈按着眼睛,声音就稳了:
「我不图她什么。我这手你也看见了,我也不指望她养我。
我就是昨天吃饭的时候,跟我妹子提了一句我想她,我妹子就说,你闺女现在是大人物了。」
房东「哎哟」了一声
我关了火。
我掀开帘子进屋,第一眼看见的是那摞纸。
我写小说那两年,废稿没扔,攒在床底下一只鞋盒里,背面是白的,我记账就记在那上头,懒得买本子。
我伸手就抓了一把,纸边划了食指一下,出了个口子,血珠冒出来,我在围裙上蹭掉了。
出去的时候,手里是一沓乱七八糟的纸。
我没说话,我把纸一张一张摊在炒饭桌上,用酱油瓶、醋瓶、盐罐压住四角。风大,还是翻。
房东过来帮我按着。
最上面那张我写得很清楚:
十八岁,三百六,卖瓶子的。
十九岁,两千八。
二十岁,两千三。
二十一岁,住院,两万三。
二十二岁,一万三,哥结婚。
……
我一张一张往下摊,摊到最后一张,我手指头是抖的。
「二十六笔。」我说。
我妈看着那张桌子。很久,然后她伸手,把最边上那张翻过来了。
背面也有字。
那是她自己记的。
接生,八块。
奶粉,一罐两块七。
初中住校,一学期四十。
念完她说:「我养你到十八,我算过,一千二百三十七块」。
我说:「妈,你接生花了八块。」
「那时候八块是钱。」
她说:「你那些钱是你自愿给的。」
「对,是我自愿的。」
场内一下就静了。我听见油锅那边还在响,油在收,快凉了。
我看着她,说:
「妈,我就是今天想让你看看:你那一千二百三十七,我二十六笔还完了。还超了。」
我妈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说:你算得真清楚。
我说:跟你学的。
她没哭。她把在自己裤子上擦了两下。她一紧张就擦手,从小就这样,我小时候以为她手脏。
她看了我一眼。
说了一句我完全没料到的话。
「你手怎么了。」
我低头看,食指那道口子还在渗血,蹭在围裙上一道红。
我说:「纸划的。」
「去冲一下,别沾油,油脏了要烂。」
我转身去后厨。水很凉,我冲了很久,冲到血不流了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我妈已经走了。
马扎还搁在房东门口。
我那二十六张纸,一张不少,全在桌上压着。她一张都没拿。
房东小声跟我说:「你妈走的时候,把地上那颗掉出来的扣子捡走了。」
我低头找,我那件外套确实少了一颗。
我站在摊子前头,把那二十六张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收到最后一张,手不抖了。
那天晚上我算了一遍。
八万七千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