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爱哭鼻子的男孩
淘淘五岁以前,是小区里出了名的"小哭包"。
他生下来就瘦瘦小小的,胳膊细得像两根筷子,跑两步就喘,风一吹就咳嗽。别的小男孩在草地上打滚、追跑、爬滑梯,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妈妈身边,抱着自己的小水壶,看别人玩。
幼儿园的老师常说,淘淘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软了。别人抢了他的积木,他就愣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别人推了他一把,他"哇"的一声哭出来,先跑去找老师,再跑去找妈妈。
有一回,班里一个比他还矮半个头的男孩,抢走了他最喜欢的恐龙玩具。淘淘追了两步,没追上,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放学的时候,妈妈来接他,他一头扎进妈妈怀里,眼泪鼻涕蹭了妈妈一肩膀。
"妈妈,他们为什么总是欺负我呀?"他仰着一张小花脸问。
妈妈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天晚上,爸爸和妈妈在阳台上聊了很久。风从纱窗里钻进来,带着初夏的味道。
"这孩子,"爸爸叹了口气,"太弱了,不是身体上的弱,是骨子里的怯。我们总得帮他做点什么。"
"那怎么办?"妈妈问。
"让他练点什么吧。"爸爸说,"身体壮了,心也就硬了。我打听过了,隔壁商场里就有个跆拳道馆,小孩子五岁就能学。先去试试。"
妈妈说:"他那性子,能愿意吗?"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说:"愿不愿意,总得迈出第一步。开头是难一点,也许逼一逼,他就走过去了。"
## 二、不情愿的第一课
第一次走进跆拳道馆那天,淘淘哭得比任何时候都凶。
他抱着妈妈的腿,死活不肯换上那身白色道服。别的孩子已经在教练的口令下一招一式地练起来,他站在门口,眼泪汪汪,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不去,妈妈,我们回家吧。"
妈妈蹲下来,替他把眼泪擦了擦:"淘淘,你看,里面都是和你一样大的小朋友,他们在玩呢,不是去受苦的。"
"就是受苦!"淘淘抽噎着,"要压腿,要劈叉,要打人,还要被人打!"
爸爸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淘淘,你听爸爸说。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小勇士,他现在还在睡觉,你要去把他叫醒。"
"我不要勇士,"淘淘小声说,"我只要妈妈。"
最后是妈妈半抱半推着,把他送进了训练场。
那堂课,他几乎全程含着眼泪上的。压腿压不下去,横叉劈不开,一个简单的踢腿动作,做得歪歪扭扭。教练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嗓门很大,却很有耐心,一次次蹲下来,帮他摆正姿势。
"疼吗?"教练问。
淘淘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疼就对了,"教练笑着说,"疼说明你在长大。"
回家的路上,妈妈一路上都在心疼,偷偷跟爸爸说:"要不就算了吧,孩子这么小,何苦呢。"
爸爸摇了摇头:"再看看。什么都不能练一天就放弃,那样他一辈子都会给自己找退路。"
于是第二个周末,又是半推半抱;第三个周末,淘淘依然嘴上说不去,脚却已经自己跟着走了。小孩子的适应力是很神奇的。一个月后,他不再哭了;三个月后,他主动要求妈妈给他买了一套新的道服;半年后,淘淘已经能连贯地打完一整套品势,踢腿的时候,能听见道服"啪"的一声响。
而真正让妈妈惊讶的,是淘淘第一次站上跆拳道擂台参加馆内交流赛。
那只是一场练习赛,两个孩子戴着护具,在垫子上你攻我守。淘淘的对手是个个子比他高一截的男孩,开场没多久就占了上风。妈妈在场边看得心都揪起来了,可场上的淘淘,虽然还是会被击中,虽然动作也有些笨拙,却一次都没有哭,一次都没有往场边跑。
比赛打完,他没有赢。教练摸了摸他的头,他气喘吁吁地走到场边,对妈妈说:
"妈妈,我今天被打中了好几下,但是我也打中了他好几下。"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亮晶晶的。妈妈愣了一下,忽然鼻子一酸——她好像不认识眼前这个小男孩了。
那天晚上,爸爸笑着说:"你看,他自己已经醒了。"
## 三、八角笼里的一束光
七岁那年秋天,爸爸带淘淘看了一部电影,叫《八角笼中》。
影院里很安静。银幕上,大凉山的孩子们光着膀子,在泥地里奔跑、翻滚、挥拳。他们瘦,他们穷,他们什么都没有,可他们的眼睛里有火。一个挥拳的动作,他们练一千遍、一万遍,直到拳头能砸开挡在面前的那座山。
淘淘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地看完了整场电影。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父子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淘淘忽然开口:
"爸爸,那些山里的小朋友,他们练的那么苦,为什么还要练呀?"
爸爸想了想,说:"因为他们想靠自己的拳头,打出一条路来。对他们来说,练拳不是吃苦,是机会。"
"他们的对手都比他们厉害吗?"
"大多数是的。个子比不过,体格比不过,只能比别人多练。"
淘淘沉默了一会儿,路灯下,爸爸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爸爸,"他仰起头,"拳击和跆拳道,哪个更厉害?"
爸爸笑了:"怎么,你想试试拳击?"
"嗯。"淘淘认真地点了点头,"电影里他们都是练拳击的。我想知道,我到底能不能行。"
爸爸没有立刻答应。那天晚上,他和妈妈又聊了很久。妈妈有些担心:"拳击,听起来好凶啊,别把孩子练坏了。"
爸爸说:"不是拳击凶,是我们对它不了解。真正好的拳击馆,教的不是打架,是自律,是尊重,是输得起也赢得坦荡。明天我带他去看看,先让他自己感受感受。"
第二天,爸爸带着淘淘走进了一家拳击馆。
拳馆不大,很朴实,四面墙上装着大镜子,角落立着一排沙袋,吊着的速度球轻轻晃着,空气里有汗水和皮革的味道。几个大人正在打沙袋,"砰、砰"的声音又沉又稳,像心跳。
教练走过来,蹲下身,看着这个才五周岁的小不点:"小朋友,你想学拳击?"
"想。"淘淘说。
"学拳很苦的,每天要练,练空击,练跳绳,练体能,打沙袋,练完浑身都会疼。你怕吗?"
淘淘想了想,摇了摇头,又小声补了一句:"有一点点怕。但是我先来试试。"
教练笑了,抬头对爸爸说:"这孩子可以。"
## 四、小小的身影
五岁的淘淘,就这样成了拳馆里最小的学员。
第一天正式训练,教练让他先学站架。双脚一前一后,膝盖微屈,双拳举在下巴两边。别看着简单,五岁的孩子站不了两分钟就喊累。教练走到他身边:"累就对了,姿势一散,人就输了。再来。"
然后是空击——对着空气出拳,左直拳、右直拳、左勾拳。空击最磨人,看不见对手,全凭想象。淘淘的小拳头挥出去,呼、呼,带着风声,没练几下,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
跳绳更是他的难关。别的小学员一口气能跳一百个,他跳三个就绊一下,绳子"啪啪"地抽在小腿上,抽出一条条红印子。他不吭声,捡起来接着跳。跳到第十天,他能一口气跳二十个了;跳了一个月,他能连着跳五十个。
打沙袋最累人。那个沙袋比他还高,还重。他用尽全力打上去,沙袋只是轻轻晃一晃,而他自己的拳头会疼。教练说:"别看沙袋大,你今天的每一拳,它都记着。一年以后你再打,它晃得就不一样了。"
淘淘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每天训练结束,别的孩子一溜烟跑去玩了,他还要在垫子上加练十分钟的核心动作,平板支撑、仰卧起坐,做到小脸红扑扑的,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垫子上。妈妈来接他的时候,常常看到他趴在垫子上,汗水在周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今天累不累?"妈妈问他。
"累。"淘淘老实说,"但是我还能练。"
妈妈把他的小书包背在肩上,牵着他汗津津的手回家。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母子俩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妈妈心疼是心疼,可看着儿子挺起来的小胸脯,又觉得这份心疼里,掺着一点说不出的骄傲。
爸爸来接他的日子,训练结束两个人常常一起走路回家。爸爸问:"今天教练夸你了吗?"
"夸了。他说我出拳比上个月快了。"
"那你高兴吗?"
"高兴。"淘淘顿了顿,又说,"但是爸爸,出拳快有什么用呀?我又不去打人。"
爸爸想了想,说:"出拳快,说明你的手快;更重要的是,手快的人,心先快。心里先有了底气,手才跟得上。"
淘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其实还不太懂这些大道理,他只是觉得,站在垫子上挥汗如雨的时候,他不再是个只会哭鼻子的小男孩了。
## 五、风雨无阻的六岁到七岁
从六岁到七岁,是淘淘长身体的时候,也是他长骨头的时候。
春天的早上,天还蒙蒙亮,妈妈把睡眼惺忪的他从被窝里拉出来,他洗漱完,穿好衣服,自己背着装护具的小包去拳馆。有几次下雨,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路上有积水,妈妈想说要不今天请假吧,淘淘摇摇头:"教练说了,雨天更要练,雨天能来的才是真学员。"
夏天的傍晚,拳馆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式电扇摇头晃脑地吹。淘淘练完一场实战,道服能拧出水来。他的肤色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胳膊上有了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
秋天,别的小朋友约着去公园放风筝,淘淘在馆里压风筝。冬天,别的小朋友在暖气房里吃烤红薯,淘淘在冷飕飕的馆里跳绳热身,小手冻得通红,跳一会儿就热乎了。
一年四季,风雨无阻。馆里的大镜子,一点一点见证了变化——镜子里那个细细的、怯生生的小男孩,肩膀一天天宽起来,背一天天挺起来,出拳一天比一天干脆利落。
教练开始让他上实战对练了。第一次实战,他被打得节节后退,可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慌。第二局,他开始学会移动,学会护头,学会在对手的拳头缝里找机会还上一拳。
下来休息的时候,教练递给他一瓶水,说:"知道你为什么挨打少了?"
"因为我护头护得好了?"
"不对。"教练说,"因为你不怕了。你以前一害怕就闭眼,闭眼就挨打。现在你敢看着对方的拳头来,它反而不容易打中你了。"
淘淘抹了把汗,咧嘴笑了。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原来害怕会挨打,不怕了,反而不挨打。
七岁那年的年终考核,教练在所有家长面前宣布,淘淘是他带过进步最快的学生。奖状发到手里的时候,淘淘转过头,在人群里找到了爸爸妈妈。妈妈用力地朝他挥手,爸爸的嘴角带着笑,眼睛却有点红。
## 六、八岁,八角笼前的硬仗
真正的考验,在八岁那年来了。
市里的青少年拳击俱乐部联赛,教练给淘淘报了名。按照体重级别配对,淘淘被抽到的对手,是个比他大半岁、高半头、壮一圈的孩子——那孩子的肩膀又宽又厚,站在秤上,整整比淘淘重了三公斤。
抽签结果出来那天,妈妈心里咯噔一下。爸爸看了看对手的资料,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打吧。孩子准备好了。"
比赛那天,体育馆里人声鼎沸。红色的擂台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围绳围着的那个四方天地,就是电影里、传说中无数次出现的"八角笼"。
淘淘穿着红色护具登场的时候,场边响起零零星星的掌声——大多是他的队友和爸爸妈妈。对面的男孩登场,掌声明显热烈得多。
第一回合的铃声一响,对手就压了上来。
那攻势像潮水一样,一拳接一拳,又快又重。淘淘的个子小,臂展短,根本够不着对方,只能护住头,一步一步往后退。"砰、砰",对手的拳头隔着护具砸过来,声音沉闷得像敲鼓。有一记重拳,正正打在他的面颊上,淘淘的脑袋"嗡"的一下,眼前一花,踉跄着退了半步。
他调整了一下,试着往前冲,还了一拳,打在对方的护具上,对方晃都没晃一下。
台下,爸爸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在围绳的角落里挨打,看着那双小小的手一次次举起来护住头,又一次次被重拳打开。爸爸的心像被一只手死死攥着,攥得生疼。他忽然特别后悔,后悔让孩子站上这个擂台,后悔让这么小的年纪去承受这些。
他想喊"别打了",他想冲上去把儿子抱下来,他想这场比赛从来没有存在过。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第一回合结束的钟声终于响了。淘淘拖着步子走回角落,教练赶紧给他递水、擦汗。爸爸凑过去,抓住儿子的肩膀:"淘淘,要不……要不咱们不打了?你休息,剩下的不打了,行不行?"
他的声音发抖。四十岁的男人,在拳馆里指点过无数孩子的男人,此刻眼里全是血丝。
淘淘抬起头。他的一边脸颊肿着,嘴唇也破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可他的眼睛,望着爸爸,异常地亮。
"爸爸,"他喘着气说,声音不大,却很稳,"我要打完。整场比赛,我一定要打完。"
爸爸愣住了:"可是……你赢不了的,爸爸看得出来,你赢不了的。"
"我知道。"淘淘说,"赢不了也要打完。电影里那些山里的小朋友,他们的对手也都比他们厉害。教练说,战到底,就是赢。"
他仰起肿起来的小脸,又问了一句:"爸爸,你说过的,自己选的路,要学着坚持,对不对?"
爸爸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扭过头去,用力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对。去吧,儿子。"
第二回合,对手依然压着打。淘淘依然在后退,可他不再只是抱头挨打了。他开始阅读对手的节奏,对手出左拳的时候,他就往右闪,然后钻进内围,顶着对手的胳膊,用自己的小拳头,一下、一下,往对手的躯干上凿。他的拳头不重,可每一拳都落在点上,落在他自己的节奏上。
场边的观众渐渐安静了。有人开始为这个小个子的孩子鼓掌。
第三回合最后三十秒,淘淘已经被对手的重拳打得双腿发软,视线也有些模糊。可他仍然咬着牙,移动,出拳,护头,移动,出拳。对手明显想尽快终结比赛,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来,淘淘的护具一次次被打得歪斜,他就用下巴顶着拳套,一点一点地扶正。
终场的铃声响起的那一刻,他几乎是靠着围绳才站住的。
裁判举起了对手的手。对手赢了,毫无争议。
可满场响起的欢呼,一半以上是给淘淘的。
他被教练搀着走下台阶,爸爸一把把他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儿子的护具上。淘淘靠在爸爸怀里,轻声说:
"爸爸,我打完了。整场比赛,我打完了。我没有哭。"
## 七、家里的那场谈话
那天晚上回到家,妈妈已经提前请了假,在家做好了饭,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了。
她看着儿子脸上的伤,心疼得直吸气,小心翼翼地用碘伏给他消毒。吃饭的时候,一家人都沉默着。妈妈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淘淘,妈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嗯?"
"要不……拳,咱们先不练了?"妈妈的声音很轻,生怕碰碎什么,"你还这么小,就要受这么大的罪。你看你脸上的伤,妈妈看着,心里难受……"
爸爸放下筷子,接着说:"淘淘,爸爸妈妈商量过了。练不练,最后你自己决定。如果你不想再练了,没有任何人会怪你。今天这场比赛,你已经证明了你自己。"
屋里静了很久,只听见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九岁的淘淘低着头,慢慢地、很认真地说:"爸爸妈妈,我知道你们心疼我。今天挨打的时候,其实我也疼,也害怕。"
他顿了顿,抬起头:"可是害怕,是不是就不能做了呀?"
妈妈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今天在台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淘淘继续说,声音不大,但一句是一句,"要是我现在退下来,那我这几年每天的努力,是不是就都白练了?爸爸说过,心里的那个勇士,叫醒了他,他就得一直在。他现在要是回去睡觉,可能就再也不醒了。"
"我想再练。"他看着爸爸妈妈,"我知道我可能打不赢很多人,可是我不想让'我怕'这两个字,把我一辈子都打败。"
爸爸低下头,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妈妈走过来,把儿子抱进怀里,抱了很久很久,才说:"好。练。但是有一条——要是哪天你真的累了,就告诉妈妈,妈妈带你回家。"
"嗯。"淘淘说,"可是我估计我不会累的。"
## 八、九岁的沉淀
输掉那场比赛之后,很多人以为淘淘会消沉一阵。
恰恰相反,他从那场比赛里,像海绵吸水一样,吸收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
他开始主动加练。每天放学后先到拳馆,训练结束回家,写完作业,还要在客厅对着挂好的小沙袋练三十分钟的空击。周末的时候,他缠着爸爸带他去馆里,有时候练完正课,还要帮教练摆垫子、收拾器材——教练说,扫得了垫子,才配得上擂台。
他的训练日志写得越来越认真:今天左勾拳转胯不够,明天跳绳要再快十个,实战里第三次犯了同一个错误……一本普通的作业本,密密麻麻记了半本。爸爸偶尔翻开看,看见某一页的末尾写着一行小字:
"输了,但是没有输。明天继续。"
心态上,他变得沉静了。训练场上,对手之间拳脚相加,下了场,他总能第一个走过去跟对手碰一碰拳套,说一声"打得不错"。有一次队友问他:"淘淘,你输了不难受吗?"
他想了想,说:"难受啊。但是教练说,输掉一场比赛,是为了赢下更多的比赛。而且我后来发现,"他笑了笑,"赢不赢别人,有时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敢不敢站在那儿,敢不敢看对方的拳头来,敢不敢打完。"
"那什么算真的赢呢?"
"赢那个以前不敢上场的自己。"
教练无意中听到这句话,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把眼睛。他带过的学员成百上千,说过类似道理的孩子,这是第一个。
## 九、十岁的少年
十岁生日那天,爸爸妈妈没有给他买蛋糕,而是带他去了一趟拳馆。
深秋的午后,阳光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空的擂台上。教练今天特意闭馆半天,馆里只有他们几个人。
教练让淘淘穿上全套护具,站上擂台。十年后的镜子前面,爸爸打开了手机,录下这段视频。
擂台上的少年,个子长到了一米四多,肩膀平展,脖颈修长,站在那里,像一棵小青松。他活动手腕,抬起拳套,对着眼前的空气,打出了一组漂亮的组合拳——左直、右直、左勾,转身,后直拳收势。拳锋破空,"呼呼"作响,干净利落。
打完,他站直了,朝台下的爸爸妈妈敬了一个学拳时学会的抱拳礼,咧开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笑容却比阳光还亮。
爸爸关掉手机,忽然想起五年多前那个画面:一个瘦瘦小小、抱着妈妈腿哭着不肯进跆拳道馆的小男孩,哭得整张脸皱成一团,说"我只要妈妈"。
而如今这个站在擂台上、眼里有光的孩子,是谁?
是那个被抢了恐龙玩具只会坐在地上哭的男孩吗?是那个跳绳总是绊倒、被沙袋"打"得龇牙咧嘴的男孩吗?是那个被重了三公斤的对手打得踉跄、却咬着牙说"我一定要打完"的男孩吗?
都是。也都不是。
是,因为那些都是他走过的路;不是,因为他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他了。
回家的路上,妈妈牵着他的手,忽然说:"淘淘,妈妈想了想,你练拳击这几年,其实你最大的收获,不是会打拳,也不是身体变壮了。"
"那是什么呀?"
"是打不倒。"妈妈说,"打不倒,也吓不倒。以后你长大了,不管遇上什么事,爸爸妈妈都不能时时刻刻护着你了。但是我们知道,你心里有拳头。"
淘淘仰起脸,认真地点了点头:"妈妈,我也知道了。爸爸说过,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小勇士。我的那个勇士啊——"他笑了起来,"他现在天天都在练拳,他说他要保护我一辈子。"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一家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秋风有点凉了,可谁都没有觉得冷。
那天晚上,妈妈把这几年拍的视频翻出来,从五岁的跆拳道,到六岁的跳绳,到七岁的实战,到八岁的那场硬仗,到九岁的训练日志,一直看到十岁缺着门牙的笑脸。看到最后,她的眼眶湿了,爸爸也沉默了很久。
最后爸爸说了一句:"这个孩子啊,从小到大,没打赢过多少对手。"
"但是他打赢了那个爱哭鼻子的自己。"妈妈说。
窗外,万家灯火。屋里,一个十岁的小小拳击手,睡得正香。他的拳头松松地握着,放在枕头边上,像握着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那灯的名字,叫**不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