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接风宴上的红酒
包厢里的中央空调开得太足,周吟秋披着的那条羊绒披肩滑到椅背上,她也没去拉。转盘上的清蒸东星斑转了两圈,没人动筷,鱼眼珠蒙了一层白翳,像在座所有人装出来的体面。
宋清让坐在周吟秋右手边,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精瘦腕骨。他刚讲完在新加坡做的一个并购案,周吟秋听得眼睛发亮,筷子尖戳着骨碟边沿,一下一下。江驰坐在她左手边,面前那杯红酒从入席就没碰过,杯壁上凝的水珠顺着杯脚淌下来,在桌布洇出一小圈暗红。
“江总做科技的,跟我们投行节奏不太一样吧?”宋清让偏过头,笑得很淡,“吟秋以前总说你不爱应酬,今天一见,果然——挺安静的。”
这话挑不出毛病。周吟秋却把筷子放下了,偏头看江驰:“清让跟你说话呢。”
“听见了。”江驰拿起分酒器给周敬山添了半杯,壶嘴收得稳,一滴没洒,“宋先生刚才那个案子,标的公司去年被我们做过一轮技术尽调,数据不太干净,建议你让法务再翻翻底稿。”
宋清让嘴角弧度没变,手指在桌沿点了两下。周吟秋的眉心已经拧起来了,她最烦江驰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好像谁说话他都只当耳旁风。她刚要开口,宋清让先叹了口气,把面前那碟没动过的桂花藕往江驰那边推了推:“别为难他,吟秋。江总可能今天公司有事,心不在焉也正常。”
“他有什么事?”周吟秋声音拔高了半度,“清让回国第一顿饭,他全程耷拉着脸,给谁看?”
周敬山低头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其实什么内容都没看进去。他余光扫到江驰的侧脸,心里盘算的是下周专利授权续签的事,嘴上一个字不掺和。
江驰把分酒器搁回转盘,玻璃底磕在瓷面上,一声脆响。“宋先生,你刚才说‘好像不欢迎我’——我没接话,是给你留面子。你去年在港城做的那个壳,转了三道手,最后接盘的是周氏的一个供应商,这事你比我有数。”
宋清让眼皮跳了一下。周吟秋已经站起来了,她抓起自己那杯红酒,手腕一翻,整杯酒从江驰额角浇下去。酒液顺着鼻梁淌进嘴角,滴在衬衫前襟上,洇开一片深色。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的转盘电机声。
“跪下。”周吟秋把空杯墩在桌上,杯底没放稳,骨碌碌滚到桌沿,被宋清让伸手截住了。“给清让赔罪。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查他的项目?”
程砚白坐在靠门的位置,椅子腿已经往后蹭了半尺,手撑在桌沿上要掀。江驰抬手按住他小臂,力道不大,程砚白挣了一下没挣动,咬着后槽牙坐回去了,嘴里还嚼着半块没咽下去的脆皮乳鸽。
周敬山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屏幕的光从底下透出来,照着他下巴上一小块老年斑。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宋清让站起来打圆场,手虚虚拦在周吟秋腰后:“吟秋,别这样,江总可能误会了——”他转头看江驰,语气温吞得像在哄小孩,“江总,我跟你赔个不是,刚才那话没过脑子。吟秋脾气急,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句句都在劝,句句都在添柴。
江驰抽了两张纸巾,从额头往下擦,动作很慢。纸巾湿透了团成团扔进骨碟,他又抽一张擦下巴。程砚白在旁边压着嗓子:“驰哥——”
“程砚白。”江驰把脏纸巾叠好放在桌角,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响一声就通了,“启动B方案。”
周吟秋冷笑了一声,重新坐下,翘起腿,脚尖挑着高跟鞋晃:“装。接着装。你那个破公司,离了周家的订单活得过三个月?江驰,你今天不跪,明天就去民政局。”
江驰没看她,把手机收回兜里,起身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经过宋清让身边时他停了一步,宋清让正举杯抿酒,杯沿挡着嘴,嘴角那点弧度没收干净。江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抬脚走了。
程砚白跟出去之前把桌上那盘没动过的乳鸽端走了,筷子往兜里一揣,冲周吟秋咧嘴笑了一下,没出声。
散场时周吟秋在走廊追上江驰,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脆响。她拽住他袖口:“不跪就离婚,我说到做到。”
江驰把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抻平了那道褶子:“你会求我别离。”
走廊尽头余曼靠着消防栓站着,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掌心。她刚录完那段视频,从泼酒到下跪威胁,一帧没漏。等周吟秋气冲冲折回包厢,余曼低头划开相册,把那段视频删了,又从最近删除里清空。手机揣回兜里之前,她顺手把刚才蹭在屏幕上的口红印擦掉了。走廊顶灯有一根灯管在闪,滋滋响了两声,又稳住了。
第2章:产线停摆的清晨
周敬山是在第三通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摔的杯子。骨瓷杯磕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七八片,咖啡渍溅上他裤脚,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三条线全停?”他对着手机吼,声音把会议室玻璃震得发颤,“什么叫核心代码锁死?昨天还好好的!”
电话那头是生产总监,嗓门也不小,背景里有机床空转的嗡鸣和几个工人喊话的声音:“周总,程砚白那边凌晨三点发了个加密补丁,咱们的PLC全认不了新指令,重启了六遍,线一动就报警。供应商老赵堵在二号门,带了七八个人,说上月货款再不到账就拉设备抵债。”
周敬山挂了电话,翻出另一个号码拨过去,占线。再拨,还是占线。他把手机拍在桌上,屏幕朝下,震得烟灰缸挪了半寸。周吟秋刚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那杯没喝完的冰美式,吸管咬得扁扁的,一看她爸脸色,脚在门槛上顿住了。
“你昨晚逼江驰跪那一下,”周敬山指着她,指尖发颤,“跪掉的是周家三个亿。三条产线,每停一天赔八十万,老赵那边欠款六百四十万,今天不到账他明天就起诉。你满意了?”
周吟秋把冰美式往桌上一搁,杯底的水在桌面上洇开一圈:“他敢锁产线?他公司那点技术不都是靠周家投的钱养出来的——”
“你给他打过电话没有?”周敬山打断她。
周吟秋不说话了。她早上打了四通,第一通响到自动挂断,第二通直接忙音,第三通第四通连拨号音都没听见就跳了提示音。她翻出微信,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晚散场时她发的“不跪就离婚”,前面是江驰回的那句“你会求我别离”。她当时觉得那是嘴硬,现在盯着那六个字,指腹在屏幕上蹭了两下,退出来拨了第五通。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将您移出通讯录。
她把手机往包里一摔,拉链卡住半截,她使劲一扯,拉链头崩飞了,滚到茶几底下。周敬山没看她,低头翻供应商的催款短信,一条接一条往上滑,滑到最底下那条,是余曼发来的:“周总,市场部建议先稳住供应商,我这边可以出面约老赵喝个茶。”他回了个“嗯”,把手机扣回桌面。
周吟秋到江驰公司楼下是九点四十。她没换衣服,还是昨晚那件雾霾蓝的羊绒连衣裙,下摆沾了红酒渍,干成暗褐色的一块,她拿手挡着往大堂走。前台小姑娘站起来,笑得很标准,手往电梯方向虚虚一拦:“周女士,江总交代过,您来需要提前预约。”
“我是他老婆。”
“江总交代的原话是,”小姑娘翻了一下手边的便签本,照着念,“‘周吟秋女士需预约,其他访客正常登记。’”
周吟秋盯着那张便签,上面确实是江驰的字,横折竖钩都带着他写代码时那种工整的棱角。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发作,电梯“叮”一声开了。程砚白叼着根棒棒糖走出来,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右手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左手还拎着半杯没喝完的豆浆。他看见周吟秋,脚步没停,径直走到前台,把文件袋往台面上一搁,推到她面前。
“《技术授权暂停告知函》,”程砚白咬碎嘴里的糖,嘎嘣一声,“江总让我当面递给你。签收一下,不签也行,我拍照留证。”
周吟秋没接,盯着他:“你们锁了我家产线。”
“纠正一下,”程砚白把豆浆杯放在文件袋旁边,杯底在牛皮纸上洇出一个湿圈,“是暂停授权。你们周氏用的那套控制系统,底层专利在江驰名下,授权合同里写得很清楚,乙方出现重大违约——比如当众逼迫甲方负责人下跪——甲方有权单方面暂停授权。法务昨晚审过了,条款没问题。”
“他跟我结婚就是为了这个?”
程砚白歪了歪头,棒棒糖的纸棍从嘴角换到另一边:“周小姐,你跟他结婚三个月,去过他公司几次?他办公室门朝哪开你知道吗?你连他公司CTO叫什么都是昨晚刚问的吧。”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程砚白,CTO,你老公的合伙人。记住了,下次骂人别骂错。”
周吟秋一把抓起文件袋,撕了两下没撕动,牛皮纸太厚,她指甲在封口处抠出一个豁口,又使劲一扯,函件对折撕成两半,再对折,再撕。碎纸片落在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有几片飘到程砚白脚边,他低头看了看,没捡,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撕函件不改变法律效力,”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江总说了,你撕多少份他印多少份,打印纸管够。”
周吟秋胸口起伏得厉害,羊绒裙的领口歪到一边,她没去扶。这时候余曼从旋转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拿铁,看见这场面脚步一缓,随即很自然地拐到前台旁边,手机举到耳边假装接电话,镜头对着周吟秋的方向偏了偏。快门声很轻,但程砚白听见了,他偏头看了余曼一眼,余曼朝他眨了下眼,把手机收进西装内袋,冲前台小姑娘笑了笑:“我找市场部王经理,登记一下。”
周吟秋没注意这些。她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宋清让”三个字。她接起来,声音还带着刚才的颤:“清让——”
“吟秋,你声音不对,”宋清让那边背景很安静,像在办公室,键盘敲击声断断续续,“是不是江驰那边为难你了?我刚听说周氏产线出了点问题,需要我帮忙联系新加坡那边的技术团队吗?”
周吟秋鼻子一酸,往大堂侧面的沙发走了两步,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急促的嗒嗒声:“他把我拉黑了,还锁了产线,我爸骂我……”
“别急,”宋清让放轻了声音,“你爸海外那个备用金账户,权限还在你手里吧?我记得上个月你提过一嘴,说那个账户是你个人签章就能动。如果短期周转不开,可以先从那边调一笔应急,我帮你对接一个过桥资金,三天到账。”
周吟秋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那个账户是我爸的备用金,动的话要跟他商量……”
“当然要商量,”宋清让接得很快,“我就是给你个备选方案,你心里有数就行。对了,那个账户的网银U盾在你手上还是在你爸手上?如果在你手上,你把登录截图发我看看,我让新加坡那边评估一下过桥额度,免得临时抓瞎。”
周吟秋犹豫了两秒:“在我手上。我晚点拍给你。”
“好,不急。”宋清让又叮嘱了几句“别跟江驰硬碰硬”“你爸那边我帮你解释”,才挂了电话。周吟秋攥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余曼端着那杯已经放凉的拿铁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递了张纸巾。
“擦擦,”余曼下巴朝她眼角点了点,“妆花了。”
周吟秋接过纸巾按了按眼下,粉底蹭在纸面上黄黄的一小块。余曼掏出手机翻了两下,状似无意地说:“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程砚白了,他是不是又拿什么函件堵你?这人嘴太欠,你别理他。不过——”她话锋一转,把手机屏幕往周吟秋面前晃了晃,上面是周氏市场部刚拉出来的供应商催款清单,“老赵那笔款子今天不付,明天法务就得接传票。你爸刚才在群里发了火,说市场部先垫,可咱们账上能动的不多了。你那个海外账户……”
周吟秋把纸巾揉成一团:“你也知道那个账户?”
“全公司财务口就你爸和你签章能动,谁不知道。”余曼笑了笑,把手机收回去,“我就随口一提。你先忙,我去找王经理对一下供应商名单。”她站起来,拿铁杯往垃圾桶里一丢,杯底没喝干净的奶渍溅在桶沿上。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对了,宋清让刚才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他要是提什么过桥资金,你留个心眼,海外账户的U盾别随便给人拍。”
周吟秋愣了一下:“你听见了?”
余曼指指自己的耳朵,又指指大堂天花板的消防喷淋头,没再多说,摆摆手往电梯间走了。周吟秋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宋清让发来的微信:“截图不用急,你方便的时候再说。别太累了。”后面跟了一个摸头的表情。
她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好几秒,拇指在屏幕上悬着。前台那边传来程砚白的声音,他正跟保安交代什么,嗓门不小:“以后周女士来,先打我电话,我下来接——江总说了,别让前台小姑娘为难。”保安连连点头,程砚白把棒棒糖的纸棍从嘴里拔出来,随手丢进垃圾桶,纸棍在桶沿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他没捡,转身进了电梯。
周吟秋把宋清让的微信对话框往上翻了翻,满屏都是“你老公那事我帮你分析分析”“周氏那个海外架构我帮你看看合规性”“你爸最近是不是在谈B轮融资”。她手指停在上周三的一条消息上,宋清让说:“吟秋,你太容易信人了,以后资金上的事多问我一句。”她当时回了个“好呀”,还配了个笑脸。
现在那个笑脸在屏幕上黄澄澄的,看着有点刺眼。她把手机锁屏,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前台时脚步快了两步。玻璃门外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得地砖发烫,她低头看见自己裙摆上那块红酒渍,干透的地方边缘发硬,蹭在小腿上有点扎。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敬山。她接起来,没等她爸开口,先说了句:“爸,海外那个备用金账户,宋清让刚才问我U盾在谁手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周敬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告诉他了?”
“我说在我手上,还没拍截图。”
“别拍。”周敬山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我刚让财务查了,那个账户昨天有一笔两百万的转出记录,收款方是个离岸公司,法人代表拼音缩写SQR。你认识几个SQR?”
周吟秋站在太阳底下,影子缩成脚边小小一团。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第3章:海外账户的转账记录
周敬山把手机从桌上捡起来,屏幕还亮着,是财务总监老陈发来的截图。他看了三遍,把截图转发给周吟秋,附了两个字:解释。
周吟秋正蹲在会议室角落捡碎瓷片,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她掏出来扫了一眼,没看懂。那是一张银行流水单,账户尾号7739,她认得,周氏海外备用金账户,年初她爸让她签过授权书。流水显示昨天夜里十一点四十二分转出两千万,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的离岸公司,名字一长串英文,她拼了半天,拼出“清让资本”四个字。
“同名吧?”她站起来,瓷片搁在茶几上,指尖沾着咖啡渍,“清让在新加坡做投行,开曼注册个壳公司很正常——”
“你给他打电话。”周敬山没接她的话,烟灰缸里摁灭半根烟,又点了一根,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
周吟秋拨过去,响了一声就转语音信箱。再拨,直接提示关机。她翻出微信,上一条消息还是昨晚宋清让发的“到家报平安”,她回了个“你也是”,后面跟了三个抱抱的表情。她打了一行字“你在哪”,发送,红色感叹号弹出来——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
周敬山看她脸色就知道怎么回事,把烟灰缸往她那边推了推,里面堆了七八个烟头,有几个只抽了两口就摁了。“财务说那笔钱的转账授权用的是你上个月签的电子签章,操作IP在滨海路那家丽思卡尔顿,宋清让回国这三天住的就是那儿。”
周吟秋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翻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十几屏,全是宋清让的“关心”——“吟秋,你爸最近资金调度还顺吗”“听说周氏在谈一笔美元债,哪家承销”“你们海外账户走的是哪家行,我帮你看看费率合不合适”。她当时还觉得他细心,把每一条都答了,连备用金账户的U盾保管人是谁都说了。她划到最早那条,是三个月前她刚跟江驰领证那天,宋清让发来一句“恭喜,终于把自己嫁出去了”,后面跟了个笑脸。她当时觉得那是释怀,现在再看那个笑脸,嘴角弧度像刀口。
余曼的电话是这时候打进来的。周吟秋接起来,余曼那边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商场,她声音压得低:“吟秋,你看一眼家族群。”
周吟秋切到微信,周家家族群“周氏一家亲”置顶在列表第二,未读消息四十三条。她点进去,最新一条是余曼发的,一张资金流向截图,跟老陈发给她的一模一样,但余曼那张用红圈标出了收款方注册地址和董事名单,董事栏就一个名字:SONG QINGRANG。下面跟了一句:“宋清让订了今晚十点飞新加坡的单程票,头等舱,刚出票。”
群里没人说话。她二叔发了个“?”,她堂妹发了个“哇哦”,她妈发了一串省略号。周敬山在群里从来不说话,但周吟秋知道他看见了,因为他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绷得很紧。
“我不信。”周吟秋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她翻出宋清让的微信,红色感叹号还在,她点进他朋友圈,一条横线。她又拨了一遍电话,这次连关机提示都没了,直接忙音。她打开通讯录找宋清让在国内的助理,打过去,对方接得很快,语气客气:“周小姐,宋总今天没来公司,他昨晚发了邮件说家里有急事要处理,归期未定。”周吟秋问什么急事,助理顿了两秒,说:“邮件里没写,不过宋总走之前让我把他办公室的私人文件都寄去新加坡,快递单我填的,寄件人是宋总自己。”
周吟秋挂了电话,抓起车钥匙往外走。周敬山没拦她,只在身后说了一句:“他公寓在滨海路八号,你去了也是白去。”
她到的时候门虚掩着,保洁阿姨正在里面收垃圾,客厅茶几上搁着一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瓶壁上凝的水珠淌到玻璃台面上,快干了,留下一圈水渍印。卧室衣柜门开着,衣架歪七扭八,抽屉拉出来一半,里面剩了几双没拆封的袜子。书桌上有一张便签纸,压在台灯底座下面,周吟秋抽出来,上面就一行字,宋清让的字迹她认得,大学时候抄过他的笔记:“吟秋,你太容易信人了。”
便签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很淡:“周氏海外备用金账户U盾在财务总监老陈保险柜,密码是吟秋生日。”周吟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保洁阿姨在旁边问:“小姐,这矿泉水瓶还要吗?”她没回答,把便签纸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口袋。下楼的时候她给老陈打电话,老陈接起来就叹气:“周小姐,U盾我昨天下午还给周总了,宋先生上周五来财务部说是您让他来拿的,我还跟您确认过——”
“我没让你给。”周吟秋打断他。
老陈沉默了几秒,说:“他拿了您签字的授权书,电子版,我核对了签章。”
周吟秋靠在电梯壁上,电梯往下走,数字从12跳到11,她听见自己呼吸声有点重。到一楼大堂,她手机响了,周敬山打来的,开口就一句:“回来,开会。”
她回到公司会议室的时候,周敬山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冻结宋清让所有关联账户的申请单、解除宋清让周氏顾问职务的正式函、还有一份给经侦的报案材料草稿。余曼坐在旁边,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周氏市场部做的舆情监控表,宋清让的名字标了红。
“你给江驰打电话。”周敬山把手机推到她面前,“现在打。”
周吟秋没动。
“你逼他跪那一下,他抽走的是技术授权。宋清让这一手,抽走的是两千万现金加备用金账户的全部权限。”周敬山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指甲盖磕在实木上,“你分得清哪个更要命吗?技术锁了产线还能重启,现金没了供应商明天就能把大门堵死。你现在去求江驰,跪也行,哭也行,把技术授权拿回来,周家还能喘口气。”
周吟秋咬住下嘴唇,咬得发白。她想起昨晚散场时江驰那句话——“你会求我别离”,当时她当笑话听,现在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变成一根针扎在太阳穴上。她拿起手机翻到江驰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没按下去。
“我不信他真敢离。”她说,声音比刚才在宋清让公寓里稳了一点,“三个月夫妻,他公司起步那笔钱还是我爸投的——”
“那笔投资早被他连本带利回购了,上个月的事,你签的字。”周敬山把一份股权变更确认书拍在桌上,“你以为他为什么敢锁产线?他早把周家的钱摘干净了,就等你自己往坑里跳。”
周吟秋把那份确认书拿起来看,签字栏确实是她名字,她当时以为是常规的股东会文件,江驰递过来她就签了,连内容都没翻。她捏着纸边,指甲掐进纸里,抬头看余曼:“你早就知道?”
余曼合上电脑,表情很平:“我是市场部经理,资金调度不归我管。不过宋清让上周问我要过周氏海外渠道的供应商名单,我没给,只给了公开的采购目录。”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吟秋,你昨晚让我帮你查宋清让住哪个酒店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太对,但我没证据,不好乱说。”
周吟秋盯着她看了五秒,余曼没躲,也没再解释。会议室空调出风口嗡嗡响,周敬山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眉头拧起来,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供应商老赵刚发消息,说今天下午五点前货款不到账,他直接去法院递诉状,顺便通知所有同行周氏资金链断了。”周敬山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去求江驰,或者看着周氏上明天财经版头条。”
周吟秋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翻到江驰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她发的“不跪就离婚”,下面空荡荡的,没有回复。她打了一行字:“你在哪,我们谈谈。”删掉。又打:“江驰,产线的事能不能先恢复,条件你开。”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句:“我爸让你来家里吃饭。”
消息旁边转了两秒,弹出一个灰色小字: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周敬山看她表情就知道结果,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抽出来,没点,夹在指间转了两圈。“去他公司堵人。”他说,“前台不让进就坐大厅等,等到他出来为止。你昨晚怎么逼他跪的,今天就怎么把姿态放回去。”
周吟秋把手机装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桌角上,她没吭声,往外走。余曼跟到走廊,压低声音说:“吟秋,我帮你约了江驰的合伙人程砚白明天上午喝咖啡,你要不要一起来?”周吟秋回头看她,余曼脸上表情很诚恳,手指却在手机侧面一下一下地按,屏幕亮着,是微信聊天界面,置顶对话框的名字是“江驰”。
周吟秋没接话,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听见余曼在后面补了一句:“你爸刚才让我拟一份新的技术合作框架协议,你先看看条款,别又闭着眼签。”
第4章:暴雨里的离婚协议
雨从下午四点开始下,到六点半还没停。江驰公司楼下的旋转门每隔十几秒转一圈,把门厅里的冷气吐出来,混着外面的水汽,在玻璃上糊了一层白雾。
周吟秋站在门廊外沿,没打伞。她那件米白色风衣已经湿透了,下摆贴在小腿上,头发一绺一绺挂在脸侧,睫毛膏在眼尾洇开一道灰印子。前台小姑娘第三次出来递纸巾,被她拿手挡开了,指甲缝里还嵌着下午撕函件时沾的碎纸屑,泡了水,软塌塌黏在指腹上。
程砚白从电梯里出来时叼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塑料纸捏在手里没扔。他扫了一眼门外,回头跟前台说:“江总让她等。”前台小姑娘有点为难,嘴唇动了动,程砚白已经转身往车库方向走了,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加密U盘的蓝色挂绳。
周吟秋看见他,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打了个滑,她扶住门框稳住,声音比平时尖了半个调:“程砚白,你让江驰出来见我。”
程砚白停住脚,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上下打量她一遍。“周小姐,”他指了指门廊顶上的摄像头,“你在这儿站四十分钟了,监控存着呢。要我把你昨晚在半岛酒店大堂逼人下跪那段调出来对比一下吗?同一个位置,你站着,他跪着。”
周吟秋脸色没变,手却从门框上收回来,攥住了包带。程砚白也没等她接话,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朝她晃了晃,上面是一份PDF文件首页,《离婚协议书(草稿)》,甲方江驰,乙方周吟秋,落款日期空着。
“江总说了,你签完字,他下来见你。”程砚白把手机揣回去,又补了一句,“对了,还有份函,我一块儿给你。”他从白大褂内兜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的时候手没松,等周吟秋捏住信封一角才放开,指尖弹了弹纸面,“专利侵权索赔告知函,周氏三条产线继续用我们专利的话,按日计费,具体金额后面附了明细。你爸应该看得懂。”
周吟秋没拆信封,雨水顺着她手腕流进袖口,她把信封折了一下塞进包里,抬头时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泪。“三个月,”她说,声音压低了,反而比刚才更清楚,“江驰跟我结婚三个月,我让他跪一下怎么了?他当初娶我的时候就知道我心里有谁——”
“所以你把人家当情绪垃圾桶用了三个月,现在垃圾桶扣你头上,你嫌脏?”程砚白把棒棒糖棍儿扔进旁边垃圾桶,草莓味散在雨腥气里,“周吟秋,你昨晚让他跪的时候,宋清让站在旁边笑,你看见没有?”
周吟秋嘴唇抿成一条线,没答。程砚白也没追着问,抬手看了眼表:“江总六点五十下来,你还有六分钟。签不签你自己定,但产线那边等不了——程砚白的技术授权暂停函昨天就生效了,你爸的供应商老赵今天下午已经去法院递材料了。”
他转身往车库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伞搁在门廊台子上,没说话,走了。
六点四十八,一辆黑色商务车从地库出口拐上来,雨刮器开到最快档,车头灯在积水路面上拉出两道黄光。车停在门廊正前方,后座车窗降下来一半,江驰坐在里面,衬衫领口松着,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程砚白刚发来的消息:人还在,没走。
周吟秋迎上去,高跟鞋踩进积水里,水没过鞋面。她弯腰凑到车窗边,雨水顺着下巴滴在车窗沿上,话没出口先打了个哆嗦。“江驰,你让程砚白给我那个函……你认真的?”
江驰没看她,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把一份文件转发到她微信上。“离婚协议,你看完签字。专利授权费的事找你爸谈,我跟他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三个月夫妻你一点情分不讲?”周吟秋手扒在车窗沿上,指节发白,“我承认昨晚我过分了,可你也不能转头就把公司卖给对家——你知不知道我爸现在——”
“你逼我跪那晚,情分就清零了。”江驰终于偏过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没停留,落在她扒车窗的那只手上。他降车窗的手顿了顿,又往下按了两厘米,把周吟秋的手指从窗沿上推下去。“你爸派你来之前没告诉你?我卖给对家的公司里,核心专利早剥离到新主体了。周氏现在想用,要么按天付授权费,要么把产线停了。你回去问问你爸,哪个划算。”
周吟秋手被推下来,愣在雨里。她身后传来伞骨撑开的声响,余曼不知什么时候到的,黑色西装裙,妆一点没花,手里一把大黑伞往江驰车窗方向斜了斜,替他把飘进来的雨丝挡掉。
“江总,”余曼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U盘,递进车窗,“周氏市场部近三年的渠道数据和客户返点明细,我整理了一份。之前跟您提过的合作席位……”
江驰接了U盘,在手里掂了掂,没看余曼,目光越过她肩膀往周吟秋身后扫了一眼。一辆黑色奔驰刚停稳,周敬山从后座下来,没打伞,司机追着给他撑,他一把推开,快步走过来,皮鞋踩在水里溅起泥点,裤腿湿了半截。
“小江。”周敬山站在车门前,胸口起伏了两下,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才伸出来,“条件你开。产线不能停,老赵那边我压不住了,你先把授权恢复,其他都好谈。”
江驰把U盘收进扶手箱,手搭在车窗按钮上,没急着关。“周叔,”他叫得客气,语气里一点温度没有,“我只有一个条件。”
周敬山往前凑了半步:“你说。”
“让周吟秋签字。”江驰把车窗升上去,玻璃合拢前补了一句,“签完字,程砚白那边自动恢复授权。你周家的产线,跟我江驰再没关系。”
车窗合严实了。周吟秋站在雨里,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纸面已经洇软了,边角往下滴水。余曼收了伞钻进自己车里,经过周吟秋身边时脚步没停,只偏了偏头:“吟秋,别怪我没提醒你——宋清让在新加坡的账户被冻结了,你爸刚收到消息。你现在签字,还能留个体面。”
周敬山站在车门外,手还悬在半空,雨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签吧。”
周吟秋低头看手里的信封,牛皮纸被雨泡得发黑,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离婚协议一式两份,专利侵权索赔函附了整整四页明细,最后一页右下角有程砚白手写的备注:核心代码加密锁已同步至周氏全部产线,签字即解。
她蹲下来,把文件按在膝盖上,从包里摸出笔。笔帽拧了两圈才拧开,笔尖在签字栏上方悬着,雨点砸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墨迹。她抬头往车窗方向看了一眼,玻璃上全是水,里面什么都看不清。
周敬山弯腰把伞往她头顶遮了遮,伞骨上积的雨水哗地浇在她肩膀上。他没说话,只把笔往她手里推了推。
周吟秋签完第一份,翻到第二份时手停住了。她抬头问她爸:“宋清让那两千万……追得回来吗?”
周敬山别过脸,看着马路对面便利店亮着的灯箱,隔了两秒才说:“经侦那边立案了,钱转了三道手,追回来也剩不了多少。”他顿了顿,把伞往女儿那边又斜了斜,“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周吟秋低头签完第二份,把两份协议摞在一起,站起来走到商务车后座窗户前,抬手敲了敲玻璃。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她把协议从缝里塞进去,手在窗沿上停了一下,没再扒着。
“江驰,”她声音哑了,“你早就准备好了是不是?从结婚第一天起,你就防着我。”
车里安静了几秒。江驰把协议翻到签字页看了一眼,合上文件夹,才开口:“我防的是你爸拿技术专利当筹码。你只是顺便。”
车窗升上去,商务车往前滑了半个车身,又停住。副驾车窗降下来,程砚白探头出来扔了句话:“周小姐,你包里那个信封别扔——索赔函副本,留个纪念。”
车拐上主路,尾灯在雨幕里红了两团。周吟秋站在路边,伞也没打,风衣下摆滴下来的水在脚边积了一小摊。余曼的车从她身边驶过,副驾窗户降下来,余曼探出半个头:“吟秋,明天市场部例会我替你请个假?”
周吟秋没理她。余曼也不恼,车窗升回去,车开走了。
周敬山还站在原地,手里那把伞收拢了杵在地上,伞尖戳着地砖缝里冒出来的杂草。他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嘴里,打火机打了三下没着,第四下火苗蹿起来,他凑上去点着了,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混着雨气散在路灯底下。
“回家吧。”他说,把打火机揣回兜里,烟叼在嘴角,伞也没撑,转身往自己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明天你去公司,把市场部那摊接过来。余曼那边……你盯紧点。”
周吟秋蹲下去捡地上的笔帽,膝盖弯到一半停住了。她看见自己鞋尖前面,地砖缝里卡着半截棒棒糖的塑料棍,草莓味的,被雨冲得干干净净。
第5章:车窗外的口哨声
周吟秋签完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个芝麻大的黑点,她把笔往桌上一扔,笔滚到桌沿卡住了,没掉下去。程砚白伸手把协议抽走,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签名,又翻回第一页,手指点在专利授权条款那行小字上。
“周小姐,你签的是离婚协议,不是专利和解书。”他把协议夹进文件夹,“江总让我提醒你,周氏生产线用的那套算法,核心专利上个月已经转到新主体了。你们现在连侵权索赔的被告主体都够不上——生产线停不停,跟这份协议没关系。”
周吟秋没听懂,或者说她听懂了但脑子转不过来。她盯着程砚白手里那个蓝色文件夹,边角磨得发白,上面贴了张便利贴,写着“周氏”两个字,后面跟了个问号。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什么新主体?”
程砚白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一份工商登记信息,屏幕转向她。公司名称一栏写着“不跪科技(杭州)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江驰,注册资本一千万,成立日期是上周五。经营范围第一项就是“人工智能基础软件开发”。周吟秋盯着“不跪”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嘴唇抿成一条线,指甲掐进掌心——上周五她还在半岛酒店给宋清让接风。
“你们早就准备好了。”她声音发飘,不是问句。
程砚白把手机收回去,没接这话。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宋清让在新加坡被经侦立案的事,你爸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涉嫌洗钱和商业间谍,涉案金额初步核到八千万。那两千万备用金只是零头。”他顿了顿,像在考虑要不要说下一句,最后还是说了,“人家拿你当提款机,你还拿人家当白月光。周小姐,你爸教你看财报,没教你看人。”
周吟秋没追上去。她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桌上还有半杯凉透的美式,杯壁凝的水珠淌下来,在杯底积了一小圈。她掏出手机给她爸打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再打,直接关机。她点开微信,家族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余曼发的,一张截图,宋清让在新加坡樟宜机场被两名便衣带走的画面,配文:“经侦那边朋友传的,保真。”
她手指往下滑,看见自己两个小时前在群里发的那句“宋清让不是那种人”,底下没人回复。余曼私聊她:“吟秋,你爸刚才让我把你办公室门禁权限停了。他原话是‘让她冷静冷静’。”后面跟了个叹气的表情。
周吟秋把手机按灭,屏幕黑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眼线糊了,头发贴在额角。她突然想起什么,抓起包往外跑。电梯下到负一层,车库闷热,水泥柱子上贴着“B2-17”的黄色标牌,边角翘起来一块。她顺着车道跑,高跟鞋敲在地坪漆上嗒嗒响,远远看见江驰那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出口坡道前面,引擎已经点着了,排气管吐着白汽。
副驾车窗开着,程砚白胳膊搭在窗沿上,手里捏着根棒棒糖,还是草莓味,塑料纸已经撕了。他看见周吟秋跑过来,也没提醒江驰,就歪头看着。
周吟秋扑到驾驶座窗边,手掌拍在玻璃上,啪的一声闷响。车窗贴了膜,从外面看进去只能瞧见江驰半张脸的轮廓,鼻梁和下颌线被仪表盘的光映出一道边。她拍第二下的时候指甲刮过玻璃,发出尖细的吱声。
“江驰你开门!你把话说清楚——专利什么时候转的?你三个月前跟我结婚的时候就算计好了是不是?”她声音劈了,尾音吞进车库的回声里。
车窗没降。江驰坐在驾驶座上,右手搭在档杆上,左手搁在方向盘下方,拇指蹭了蹭方向盘缝线的皮面。他偏过头,视线越过副驾的程砚白,看了周吟秋一眼。也就一眼,然后转回去,挂挡,松手刹。
程砚白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冲车窗外头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但在车库里传得清楚:“周小姐,跪着求来的婚姻,站着离才痛快。这话我替你总结的,不用谢。”
越野车往前滑出去,周吟秋跟着跑了两步,鞋跟卡进排水沟盖板的缝里,她踉跄了一下,手撑在水泥柱子上,掌心蹭了一层灰。车尾灯在坡道拐角闪了闪,消失了。车库顶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闪,把她蹲在地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程砚白在副驾把手机连上车载蓝牙,放了一首歌,前奏是口哨。他跟着吹了两声,调不太准,自己先笑了。“余曼刚发消息,”他低头看了眼屏幕,“新公司注册好了,名字叫‘不跪’。她那边市场数据也传过来了,周氏下季度主推的那款智能门锁,用的还是咱们上一代算法,授权费按日计,一天八万。”
江驰没接话,打了把方向出车库。外面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地反着路灯的光,行道树叶子被雨打落不少,贴在柏油路上像补丁。他开出去两个路口,在便利店门口靠边停了车,从后座拎出一个航空箱,箱门打开,一只半大的柴犬探出脑袋,耳朵支棱着,鼻尖湿漉漉地嗅了嗅空气。江驰把它抱到副驾脚垫上,狗转了两圈趴下来,尾巴扫了扫程砚白的鞋面。
程砚白低头看狗:“你什么时候养的?”
“上周。余曼帮忙去犬舍挑的。”江驰重新上路,后视镜里车库出口已经缩成一个小黑框,周吟秋蹲在雨里的身影看不见了,只剩便利店门口的灯箱映在水洼里,红一块白一块。
程砚白把棒棒糖棍儿扔进杯架,靠回椅背:“真不回头?周敬山刚才给我打了六个电话,我都没接。他估计快到你公司楼下了。”
江驰踩了脚油门,柴犬被惯性带着往前滑了半步,爪子扒住脚垫稳住,抬头看了他一眼。江驰伸手在它脑袋上胡噜了一把,掌心能感觉到狗耳朵上细细的绒毛。
“有些婚,离了才叫止损。”他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雨后空气灌进来,带着路边烧烤摊的炭火味和潮泥味。手机在中控屏上弹出一条新消息,余曼发的:“江总,周氏财务总监老陈刚联系我,问能不能约你明天喝个茶。我说你行程满了,让他下周再问。”后面跟了个笑脸。
程砚白看了眼消息,又看了眼江驰,把手机屏按灭。“余曼这人,倒戈倒得比翻书还顺溜。”他语气里没什么褒贬,就是陈述事实,“不过她给的数据确实有用,周氏那款门锁的出货量、库存周转天数、经销商压货情况,全在里头。你打算怎么用?”
江驰没马上答。车拐进公司园区,道闸抬起来,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身子冲他点了下头。他把车停进固定车位,熄了火,车里安静下来,只剩柴犬趴着喘气的轻微鼻息声。他拔了钥匙在手里掂了掂,钥匙扣上挂了个拇指大的金属牌,上面刻着“不跪”两个字,字是程砚白找厂子激光打的,边缘还有点毛刺。
“先让老陈等三天。”江驰推开车门,“周敬山那边,你把我上个月签的那份技术授权终止函的复印件给他送过去。他看见日期就明白了——宋清让回国那天,终止函就已经生效了。”
程砚白从副驾下来,柴犬跟着跳下车,在水泥地上伸了个懒腰。他掏出手机给余曼回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一句:“明天下午两点,江总办公室,你带周氏经销商名单过来。别迟。”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冲江驰抬了抬下巴,“余曼问能不能带她闺蜜一起来,说她闺蜜是做供应链金融的,想跟你认识认识。”
江驰蹲下来给柴犬系牵引绳,头也没抬:“她闺蜜叫什么?”
“不知道,没问。”程砚白耸了耸肩,“余曼原话是‘我闺蜜特别崇拜江总,想当面请教’。”
江驰把绳扣咔嗒一声扣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明天再说。”他牵着狗往电梯间走,柴犬小跑着跟上,爪子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程砚白跟在后面,经过岗亭时保安递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说是周氏那边派人送来的,没留名字。
程砚白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周吟秋签好的离婚协议,最后一页多了一行手写字,墨水颜色跟前面不一样,像是后来补的:“江驰,那晚的事我道歉。能不能再见一面?”字迹潦草,最后一个“面”字拖了长尾巴,洇开一小团。
程砚白把信封装回兜里,快走两步追上江驰,电梯门正好开了。他跟着进去,按了楼层,把信封往江驰面前一递:“周吟秋补了句话,你自己看。”
江驰接过信封没拆,捏了捏厚度,塞进外套内兜。电梯上行,数字从负二跳到一,门开了又关上,进来两个抱着快递盒的员工,喊了声“江总”就缩到角落刷手机。柴犬在江驰脚边坐下来,尾巴搭在他鞋面上。
程砚白靠在电梯壁上,抱着胳膊:“你不看看她写了什么?”
江驰低头看了眼狗,狗也抬头看他,黑眼珠湿漉漉的。“明天再说。”电梯到了十二楼,叮一声,门打开,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后头亮着灯,前台小姑娘正往白板上贴新的项目排期表,看见他出来挥了挥手里的马克笔。
江驰牵着狗往办公室走,经过前台时小姑娘喊了句:“江总,周氏那边又打了个电话,说周董事长想约您今晚吃饭,地址定在西湖国宾馆。”
“回掉。”江驰推开办公室的门,把狗绳解了,柴犬熟门熟路地跑到角落的狗窝里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他坐到办公桌后面,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抽出协议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他看了两遍,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周吟秋那行字下面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迹比平时用力,笔尖把纸面压出浅浅的凹痕。写完他把协议塞回信封,扔进抽屉,锁上。
程砚白倚在门框上:“你回了什么?”
江驰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壁纸是柴犬在草地上跑的照片。“回她三个字——‘法庭见’。”他点开邮箱,翻到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余曼,标题写着“周氏经销商名单(部分)”,附件大小十二兆。他点了下载,进度条开始走。
程砚白吹了声口哨,转身往自己工位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根新棒棒糖搁在江驰桌上,苹果味的。“余曼刚又发消息,说她闺蜜明天带一份供应链金融方案过来,让你务必看看。”他顿了顿,“我查了,她闺蜜叫沈听澜,在平安系做供应链金融,手里管着二十个亿的盘子。余曼这回倒戈,带的嫁妆倒是挺厚。”
江驰拿起棒棒糖拆了塞嘴里,苹果味比草莓的酸。他盯着下载进度条,鼠标在旁边点了两下,把余曼发来的名单拖进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叫“周氏-清算”。狗在窝里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
窗外又开始飘雨丝,细细的,斜打在玻璃上,汇成小水珠往下滚。楼下的路灯已经亮了,把雨丝照得发白。江驰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点开程砚白刚发来的内部邮件,标题是“不跪科技-核心算法专利申请进度表”,第一项后面标着绿勾,第二项标着黄叹号,备注写着“审查员要求补充实施例,已安排周五面谈”。
他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砚白,周五专利局面谈你跟我去。把周氏那套门锁的拆解报告带上,审查员要是问现有技术对比,直接拿周氏产品当反面教材。”
电话那头程砚白应了一声,又补了句:“余曼闺蜜那个方案,你要不要提前看看?”
江驰把嘴里的棒棒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你让她明天带过来。顺便跟余曼说,周氏经销商名单里缺了华东区那三家大户,让她补上。补不上的话,合作的事再议。”
挂掉电话,他靠进椅背,柴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窝里挪到了他脚边,下巴搁在他鞋面上打盹。他低头看了会儿狗,伸手在它后颈上慢慢捋了两下。抽屉里那个牛皮纸信封露出一角,他拉开抽屉又看了一眼,周吟秋那行字底下,他写的那三个字笔画很硬,最后一个“见”字竖钩拉得长,把纸面戳出个小洞。
他把抽屉推回去,锁舌咔嗒一声弹进槽里。窗外的雨下密了,雨刮器似的声音闷在玻璃外面,前台小姑娘在走廊那头喊了句“江总,您有个同城快递,放前台了”,他应了一声没动。柴犬被喊声惊得耳朵转了转,没睁眼。江驰把电脑屏幕往下压了压,点开桌面上一个没命名的文档,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存,把文档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