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校霸在一起三年,全校都知道他讨厌我。 他会在下雨天把我的伞抢走,说「你淋雨比较好看」。 会在考试前撕掉我的复习资料,说「反正你也考不上」。 毕业那天,他把我堵在教室后门,把一条项链戴在我脖子上。 「沈微,我这种人,配不上你。」 后来我嫁给了相亲认识的男人。 婚礼当天,他托人送来一个红包。 里面是当年他抢我的那把伞,伞骨上刻着一行字: 「那天,我其实在雨里跟了你一路。」
1
高三那年,所有人都说周野讨厌我。
这结论不算冤枉他。他堵过我早读的路,抢走过我饭盒里的鸡腿,还在我课本上画过王八。最过分的一次,是模拟考前一天,他当着半个班的面,把我整理了两个月的错题本撕了,扬得满地都是碎纸片。
“沈微,”他靠在门框上,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里头是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笑起来眼尾上挑,像只没安好心的野猫,“反正你也考不上,看什么看?”
我蹲在地上捡纸片,指甲掐进掌心。周围有人憋着笑,有人假装看书,没人敢出声。周野是年级里出了名的刺头,打架记过处分贴了一墙,他爸是校董,老师都睁只眼闭只眼。
只有我知道,那本错题本的底页,夹着他上次物理竞赛的准考证。他忘了拿,我替他收着,一直没机会还。
后来那次物理竞赛,他缺考,班主任气得好几天没理他。他倒无所谓,趴在桌上睡了两节课,醒来第一件事是踹我凳子:“喂,给我带瓶水。”
我没理他。他就拿笔戳我后背,一下一下,力道不重,烦人得很。
“沈微,”他拖长了调子,“你聋啦?”
我猛地回头,把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拍他桌上:“周野,你有病吧?”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牙齿整齐,右边有颗小虎牙。但他说出的话永远不好听:“哟,长脾气了。是不是觉得考了个年级第二,就能跟我横了?”
我别过头,不想让他看见我发红的眼眶。
其实我知道他为什么针对我。高一刚开学,班主任安排他坐我后面,理由是“沈微成绩好,带带周野”。结果第一次月考,我考了全班第一,他倒数第三。他爸来开家长会,当着全班的面说他“不成器”。
从那以后,他就盯上我了。
抢我的伞那天,是入冬第一场大雨。我没带雨具,站在教学楼门口发愁。他撑着把黑伞晃过来,二话不说把我的书包拽过去翻,从侧兜里抽出我叠得方方正正的折叠伞,“啪”地撑开,自己顶着走了。
“周野!”我追出去两步,“你把伞还我!”
雨浇下来,瞬间湿了半边肩膀。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着:“你淋雨比较好看。”
然后他就真的走了,撑着我的小花伞,头也不回。旁边几个男生起哄吹口哨,他踹了其中一个一脚:“笑屁。”
我站在雨里,冻得直哆嗦,气得想哭。但第二天他感冒了,趴在桌上擤鼻涕,鼻头红通通的。我把一盒感冒药放他桌角,他眼皮都没抬:“你什么意思?可怜我?”
“毒药,”我说,“爱喝不喝。”
他哼了一声,中午我回来的时候,药盒空了。
这种事发生了无数次。高考前三个月,我压力大到天天失眠,头发一把一把掉。有天晚自习,他忽然从后面递过来一板巧克力,金帝的,十块钱一块那种。
“我妈买的,”他别着脸,“难吃死了,你帮我解决掉。”
我撕开吃了。他偷偷瞄我,看了两眼又扭回去做题,耳朵尖红了一小块。我假装没看见。
毕业典礼那天,大家哭的哭笑的笑,拍照的拍照。我收拾完东西准备走,经过教室后门,被人一把拽了进去。
周野把我按在门板上,动作挺粗鲁,手上却小心翼翼的。他从兜里掏出条项链,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个很小的月亮形状,镶了几颗碎钻。
“别动。”他声音有点哑,低头给我扣上搭扣。离得太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儿,还有一点点汗味。
戴好了他也不松手,就那样撑着门框把我圈在里头。
“沈微,”他说,“我这种人,配不上你。”
我想说话,他抬手捂住我嘴:“别说话。听我说完。我考不上大学,我爸让我去当兵。你好好念书,以后找个……找个正常的男朋友。别找我这样的。”
他松手走了,走得特别快,跟逃跑似的。我站在原地,项链坠子硌着锁骨,凉丝丝的。
后来我上了本省的重点大学,他真去当兵了,在新疆。我们没再联系过。偶尔刷朋友圈,看他发几张戈壁滩的照片,晒得黢黑,笑得没心没肺。我点个赞就划过去。
大学毕业,我回老家工作。我妈开始张罗相亲,介绍了个在银行上班的男人,叫陈屿,戴眼镜,说话温声细语,约会永远提前十分钟到,从不迟到。
挺好的。挑不出毛病。
订婚那天,我发了条朋友圈。没配文字,就一张戒指照片。
过了半小时,收到一条评论,来自周野:“恭喜。”
就俩字。
我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把那条朋友圈删了。
婚礼定在十月。陈屿家办得挺隆重,酒店门口摆着我们的婚纱照,我穿着白纱,笑得规规矩矩。
婚礼开始前,我站在休息室补妆,伴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有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红包。”
信封上没写字,鼓鼓囊囊的,摸着不像钱。我撕开封口,倒出来——一把折叠伞。
我的那把小花伞。高一被他抢走的那把。
伞骨内侧用刀刻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手笔:
“那天,我其实在雨里跟了你一路。到家才敢走。”
我攥着伞,蹲在地上哭了十分钟。伴娘吓坏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睫毛膏进眼睛了。
陈屿在外面敲门:“微微,该入场了。”
我把伞塞回信封,锁进化妆包里,擦干净脸,补好妆,推门出去。
陈屿朝我伸出手,笑得温温柔柔的。我挽住他胳膊,音乐响起来,红毯那头全是宾客的掌声。
我没回头。
后来那把伞我一直收在衣柜最底下,再也没撑开过。
2
婚礼结束那天晚上,陈屿喝多了,被伴郎团架回来扔在床上,领带歪到耳朵根,嘴里还嘟囔着“我老婆真好看”。我给他脱了鞋盖好被子,自己坐在梳妆台前卸妆,把满头的发卡一个一个往下摘。
化妆包就搁在手边,拉链没拉严,露出牛皮纸信封的一角。
我拆开看过,就一眼。伞骨上那行字还在,刻得又深又乱,有几个笔画都戳出了毛刺。我把他说的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那天,我其实在雨里跟了你一路。
高一那年冬天,我淋着雨走回家,走了二十分钟。书包顶在头上,鞋里灌满了水,到家我妈骂了我一顿,说你怎么不找个地方躲躲。
原来他跟在后面。那把小花伞他根本没撑,就攥在手里跟了一路。他到底图什么?
我把信封塞回柜子最里头,用冬天厚棉被压住,不想了。
日子照常过。陈屿是个标准的好丈夫,早上煮好粥才叫我起床,晚上下班顺路买菜,周末陪我去看我妈。我妈对他满意得不行,逢人就夸女婿贴心。结婚第三个月,婆婆开始催生,陈屿挡在我前头说“不着急,微微还小”,其实我都二十七了。
“你不想生?”有天晚上他问我,语气小心翼翼的。
我窝在沙发上看综艺,头都没抬:“再等等吧,我明年还想竞聘主管。”
他说好,然后去厨房给我热了杯牛奶。他就是这样,从来不跟我吵,什么都依着我。我有时候会想,要是换成周野,他肯定一把抢走遥控器,说“你爱生不生,关我屁事”,然后过两天又别别扭扭地问我“那个……你想好没”。
打住。我掐了自己胳膊一下。
再见到周野是第二年开春。高中班长建了个群,说要搞同学聚会,把能联系上的都拉进来了。我本来不想去,班长私聊我:“沈微你来呗,好多人想见你呢,周野也来,他从部队回来了。”
“他来关我什么事。”我打字发过去,又觉得太刻意,补了个笑脸表情。
聚会定在城南一家烧烤店,大圆桌,坐了十几号人。我到的时候周野已经在了,坐在靠里的位置,穿了件灰色卫衣,头发短了,人瘦了一圈,下巴上有一道浅疤,从左边颧骨拉到嘴角。
他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跟看别人没什么两样。旁边一男生起哄:“哟,当年的小两口碰头了!”
周野踹了他一脚:“瞎叫什么,人家结婚了。”
语气挺正常,没酸没刺。我坐得离他隔了三个位置,埋头吃烤串,听他们聊部队里的事。周野说新疆那边风大,冬天零下二十几度出操,耳朵差点冻掉。有人问他现在干什么,他说开了个修车行,就在城北汽配城那块。
“修车?”我下意识接了话,说完就后悔了。
他看我一眼,笑了一下:“嗯,修车。当兵四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了个修发动机。你要是车坏了来找我,给你打折。”
“我开的是电动车。”
“那我也能修,原理差不多。”
桌上人哄笑。我脸有点热,低头啃鸡翅。后来散场的时候,我去前台结账,老板说“周野结过了”。
我站在门口等代驾,周野从后面溜达出来,两手插兜,站我旁边。三月底的晚上还有点凉,他缩了缩脖子,半晌开口:“你老公没来接你?”
“他加班。”
“哦。”他踢了踢路边石子,“那什么……我送送你?”
“不用,我叫了车。”
他又哦了一声。代驾电话打进来,我接完挂了,他还杵在那儿。我忍不住看他一眼:“你车呢?”
“没开车,”他挠了挠后脑勺,“我骑摩托来的。喝了酒不能骑,扔这明天再来取。”
我叹了口气:“那你在这等什么?”
“等你走了我再走。”
这话听着耳熟。高中那会儿放学,他天天磨蹭到最后,我收拾完书包他就跟在后头,出了校门隔着十来米远,一直跟到我拐进小区大门。有回我故意走慢想等他,他倒好,直接拐进路边小卖部假装买水。
“周野,”我叫他名字,“你当年跟了我一路,到底想干嘛?”
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我说的是伞上刻字那事。路灯底下他耳根慢慢红了,跟当年一模一样,红得透透的。
“没想干嘛,”他别开脸,“就是……怕你出事。”
“我走大路,能出什么事?”
“那谁知道,”他嘟囔,“你笨得要死,过马路不看车,下雨不知道躲,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
我鼻子一酸,赶紧仰头看天:“行了行了,车来了。”
代驾师傅把车停路边,我拉开车门,周野在后面喊了一嗓子:“沈微!”
我回头。
他站在路灯底下,手还插兜里,下巴那道疤被光照得发亮,表情特别认真:“你老公要对你不好,你告诉我。我揍他。”
“他对我挺好。”
“……那行吧。”他点点头,退后两步,冲我摆摆手。
车开出去老远,我从后视镜里看他,还站在原地,慢慢缩成一个小黑点。
回家陈屿还没睡,坐客厅等我,茶几上摆着醒酒汤。他闻了闻我外套:“你吃烧烤了?怎么有股烟味?”
“同学聚会。”我换鞋,把外套挂阳台。
“哦。”他没追问,过了会儿又说,“你那个同学……叫周野的,是不是送伞那个?”
我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你婚礼那天化妆包没拉好,我帮你收拾的时候看见了。”他推了推眼镜,表情挺平静,“伞骨上有字嘛。”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陈屿站起来把醒酒汤端给我:“喝了吧,明天该头疼了。”
我接过碗,他想了想又补一句:“微微,我不管你以前怎么回事。你现在是我老婆,我信你。”
我低头喝汤,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潮。
那之后大半年没再见过周野。直到十一月我车真坏了——电动车半路没电,推了两条街,正好推到汽配城门口。我掏出手机想叫拖车,一抬头看见“野子修车行”的大招牌,红底白字,俗气得不行。
周野正蹲地上给一辆破面包换轮胎,满手油污,看见我推着车过来,乐了:“哟,还真坏了?”
“半路没电,借个插座充会儿。”
他站起来擦手,指了指里屋:“进去坐,有饮水机。充电桩在门口,自己扫。”
我坐他店里的小板凳上等充电,四面墙上挂满了各种零件和工具,最里头有张行军床,床尾压着几本翻烂了的《汽车维修入门》。角落里堆着两箱方便面,康师傅红烧牛肉的,跟高中那会儿他逃课蹲小卖部门口吃的一个牌子。
“你就住这儿?”我问。
“嗯,省房租。”他倒了杯水递过来,杯子是赠品,上面印着“买机油送茶杯”,“你车充半小时能跑二十公里,够回家。”
“我请你吃个饭吧,”我说,“上次聚会你结的账。”
他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的:“你老公不介意?”
“他没那么小心眼。”
“那行,”他把脏手套一摘,“等我换个衣服。”
吃饭吃到一半,他忽然问我:“那伞你还留着呢?”
“留着。”
“还没扔?”
“你刻的字太丑了,我想找个机会让你重刻一遍。”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得差点把啤酒喷出来。笑完了抹抹嘴,正色道:“沈微,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明年打算把店扩一下,再招个人。要是……要是你以后车再坏了,随时来,终身免费。”
“你这店能不能开到那时候还不一定呢。”
“肯定能,”他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我还得攒老婆本呢。”
我看着他嘴角那道疤,忽然觉得,当年那场雨淋得挺值的。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3
第二年开春,周野真把隔壁那间空铺面盘下来了。他给我发微信,就一张图,两间打通了的修车行,墙刷得雪白,新招牌换了,“野子修车”四个字变成了“野子汽修”,底下多了行小字:电动车、摩托车、汽车,什么都修。
我回他:恭喜啊周老板。
他秒回:开业那天你来不来?给你留个VIP车位。
我说行,我带陈屿一起来。
他那边“正在输入”跳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你带他来干嘛,他又没车要修。
我笑着把手机揣兜里,没再回。
开业那天我还真去了,跟陈屿一起。陈屿最近想换车,正好去问问行情。周野穿着件新的深蓝工装,胸口绣着店名,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跟平时那副邋遢样判若两人。
“哟,嫂子来了。”他冲我挤挤眼,又朝陈屿伸出手,“陈哥,久仰。”
陈屿跟他握了手,俩人客客气气聊了几句。陈屿问他修不修混动车,周野说修,最近刚进了一套检测设备,花了两万多。陈屿点点头说那挺好,回头把车开来看看。
我在旁边站着,总觉得这画面有点怪。我前脚暗恋过的校霸,和我后脚嫁的银行职员,两个人站一块讨论汽车保养周期,跟拜把子似的。
后来陈屿真把车开去他店里做了个全面检查。回来跟我说:“周野那人挺实在,换机油没收我工时费,说是‘嫂子的面子’。”
“那你谢他了吗?”
“谢了,我给他介绍俩客户,我们行里同事的车都往他那送。”
我竖起大拇指:“陈屿,你可真会过日子。”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过着。我妈开始念叨我年纪不小了,该要孩子了,说得多了陈屿也跟着有点动心。有天晚上他搂着我商量:“微微,要不咱顺其自然吧?”
我没吭声,他也没催。过了会儿我翻了个身,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陈屿,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我老惦记别人?”
他拍我后背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惦记就惦记呗,谁还没个过去。你惦记归惦记,人还在我这儿就行。”
我抬头看他,眼镜片上全是我的倒影。我说陈屿你这人心可真大。
他嘿嘿一笑:“我心不大能娶着你?”
这话说得,我都不知道怎么接了。
四月份高中班长又张罗聚会,这回是周野做东,说他新店开业赚了钱,请大家吃顿好的。我本来不想去,陈屿在旁边来了一句:“去呗,我送你。”
“你送我干嘛?”
“你喝了酒我好接你。”他翻着手机头都没抬,“顺便跟周野聊两句,我同事那车他说底盘有点异响,让他再看看。”
我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半天,这人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聚会那天周野订了个包间,两桌人,菜点得挺硬。他坐主位,挨个敬酒,敬到我这儿的时候杯子特意低了一截:“嫂子,感谢赏光。”
旁边同学起哄:“周野你装什么装,当年你追沈微追得满校都知道,现在倒叫上嫂子了。”
周野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别瞎说啊,人家名花有主了,别给人家添麻烦。”
起哄那哥们不依不饶:“那你倒是说说,当年到底追没追?”
周野灌了口啤酒,抹抹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特别短,但我看懂了他眼里的意思——算了,都过去了。
他说:“追什么追,我那时候就会给人添堵。人家学习好好的,我天天捣乱,搁谁谁不烦。”
有人笑,有人叹气。我低头吃菜,盘子里多了只剥好的虾,是旁边一个女同学给我夹的,她凑过来小声说:“沈微你别理他们,喝你的果汁。”
我冲她笑笑。
散场的时候周野送我们到门口,陈屿去开车,我跟周野站路边等。四月的晚上不冷了,路边梧桐树冒了新芽,路灯从叶子缝里漏下来,一地碎光。
“你老公这人不错。”周野先开口,语气挺认真的。
“嗯,是挺好的。”
“对你好就行。”他掏兜摸烟,摸出来又塞回去了,“我戒了,你闻不了烟味。”
我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当兵那会儿,戈壁滩上冷,抽一根暖和。”他搓了搓手指头,“后来觉得没意思,就戒了。戒了快一年了。”
陈屿的车拐过来停路边,按了下喇叭。我应了一声,走出两步又回头:“周野。”
“啊?”
“我下个月开始备孕了。”
他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最后咧嘴笑了,笑得眼角褶子都出来了:“好事啊!那我得提前准备红包。”
“你准备什么红包,又不是你孩子。”
“我给嫂子随份子不行啊?”他挥挥手,“快走吧,你老公等着呢。”
我上了车,陈屿问聊什么了。我说周野要给我孩子包红包。
陈屿乐了:“那这人情我得记着,回头他结婚我也得还礼。”
我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周野已经转身进店了,背影被店门口的灯照得长长的,他抬起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我收回目光,把空调出风口调了个方向。
备孕这事比想象中顺,七月份就查出来了。陈屿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当天晚上列了张单子,什么能吃不能吃,产检时间表,月子中心备选名单,密密麻麻三页纸。我妈知道了直接杀到我家,炖了锅鸡汤盯着我喝完才走。
我没发朋友圈,就发了条消息给周野。就俩字:有了。
他过了半小时才回,估计在忙,回了条语音,背景音是气泵的嗡嗡声:“知道了,回头给你娃打个小金锁,纯金的,别嫌俗。”
我说你省省吧,攒你的老婆本。
他说那不行,承诺的事得算数。
后来孩子生下来是个闺女,七斤二两,折腾了我十几个小时。陈屿在产房外头哭得比孩子还响,被护士说了两句才消停。
闺女满月那天我在家办了几桌,请了亲戚朋友。周野没来,托人捎了个红绒布盒子,里头真躺着一把小金锁,实心的,拿手里沉甸甸。盒子里还塞了张纸条,字还是那个丑样:
“沈微,你闺女以后要是想学修车,来找我,包教包会。”
我把纸条折好,跟那把伞骨刻了字的伞一起,锁在衣柜最底下的铁盒子里。
陈屿路过看见,问我在干嘛。我说收破烂。
他抱着闺女晃过来瞅了一眼,又晃走了,嘴里念叨:“破烂你收得跟藏宝似的。”
我关上柜门,拍拍手。
嗯,就是藏宝。
4
闺女半岁的时候,我休完产假回去上班。陈屿他妈从老家过来帮忙带孩子,老太太人挺好,就是有个毛病,爱翻东西。有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沙发上,手里捧着那个铁盒子,伞和纸条摊了一茶几。
“微微啊,”她举着那把小花伞,“这伞破成这样了还留着?妈给你扔了吧,回头买把新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赶紧过去把东西收起来:“妈,这个有用,别扔。”
老太太哦了一声,也没多问,转头去逗孙女了。我回屋把铁盒子换了地方,塞到衣柜顶上那摞旧棉被后面,得踩凳子才够得着。
晚上跟陈屿说了这事,他正给闺女冲奶粉,头都没抬:“你就放我保险柜里呗,单位发的那个小的,放家里也是放着。”
“你保险柜里不放存折放把破伞?”
“那你放不放?”
“……放。”
第二天我真把铁盒子塞他保险柜里了,跟房产证和结婚证摞一块。陈屿回来开柜子拿文件,看见那铁盒子端端正正摆在最上层,回头冲我乐:“行,这回谁也翻不着了。”
日子消停了一阵。闺女八个月的时候,周野发了条朋友圈,九宫格照片,头一张是他跟个姑娘的合照,姑娘短头发,戴圆框眼镜,靠在他修车行门口那辆牧马人旁边笑。配文就俩字:定了。
底下评论炸了锅,高中那帮人全冒出来了,问他什么时候的事、哪家姑娘、怎么认识的。他统一回复:相亲认识的,处了仨月,觉得行就定了。
我点了个赞,没评论。过了会儿他私聊我:咋样,你弟妹长得还行吧?
我回:挺好看的,配你糟蹋了。
他发了一串哈哈哈,又说:她也是二婚,带个儿子,四岁。我说那不挺好,你直接当爹。
他说:对,省事了,我连尿布都不用换。
我盯着屏幕笑了半天,陈屿在旁边喂闺女吃辅食,扭头看我一眼:“周野又说什么了?”
“他相亲成了,要结婚了。”
陈屿哦了一声,挖了一勺南瓜泥送闺女嘴里:“那咱得随个份子,还他金锁的人情。”
“他说不要,说不办酒,俩人旅行结婚。”
“那不行,”陈屿认真起来,“礼数得走到。你问问他哪天有空,我请他跟他媳妇吃顿饭。”
我转达了,周野说行,周六晚上他有空,带上他媳妇。
周六约在一家湘菜馆,周野带着他对象来的,姑娘叫赵敏,说话爽利,坐下来就跟我聊育儿经。她儿子叫豆豆,虎头虎脑的,跟周野特别亲,一口一个“周爸爸”叫得脆响。
陈屿跟周野聊车,我跟赵敏聊孩子,豆豆跟我闺女抢玩具,一桌人吃得热热闹闹。赵敏偷偷跟我说:“沈微姐,周野跟我提过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提我什么?”
“说他以前可混了,老欺负一个女同学,后来人家结婚了,他后悔得不行。”赵敏夹了块剁椒鱼头,语气特别坦然,“我说那你现在补呗,对人家好点。他说人家老公厉害,轮不着他献殷勤。”
我看了周野一眼,他正给豆豆剥虾,剥完了放豆豆碗里,又顺手把豆豆嘴边的口水擦了。动作挺熟练的,一看就不是头一回干。
陈屿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我瞪他,他嘿嘿笑,给我碗里夹了块红烧肉。
散场的时候周野抢着结了账,陈屿跟他推搡半天没推过。周野把发票往兜里一揣:“陈哥你别争了,我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爱请客。你下回把车开来做个大保养,我多给你打点折,咱就扯平了。”
赵敏在旁边补刀:“他那人就这样,钱搁兜里烧得慌。”
豆豆骑在周野脖子上,揪着他头发喊“周爸爸快走我要回家看奥特曼”。周野哎哟一声,跟赵敏说:“你儿子手劲真大,回头得给他报个攀岩班。”
一群人笑着散了。回家路上陈屿开车,我坐副驾,闺女在后座安全座椅里睡着了。陈屿忽然说:“周野这人确实不错。”
“你夸他干嘛?”
“不干嘛,就是觉得你眼光还行,没看上歪瓜裂枣。”
我踹了他一脚:“陈屿你少来这套,当初相亲你排我前面那个男的,吃饭吧唧嘴,我都没嫌弃你。”
他哈哈大笑,差点闯红灯。
年底周野真结婚了,旅行结婚,去了趟三亚,回来请大家吃了顿火锅。我跟陈屿去了,随了份子,他死活不收,最后陈屿把红包塞赵敏包里了。赵敏挺着肚子冲我们笑:“那我就不客气了,正好给二宝攒奶粉钱。”
我这才知道她又怀上了,周野在旁边挠着头傻乐。
火锅吃到后半程,周野喝高了,端着杯子站起来敲碗,说要讲两句。赵敏拽他袖子拽不住,他梗着脖子喊:“我周野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两个人。一个是我媳妇,敢嫁给我这种混账。一个是陈哥,敢娶沈微。陈哥你听着,沈微这人毛病多,爱哭,挑食,死倔,你多担待。”
陈屿端着茶杯站起来:“我担待,我担待,你也担待我,我毛病也不少。”
俩人隔桌子碰了个杯,一个喝酒一个喝茶,跟拜把子似的。
我坐在那儿,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红油,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不是扫兴那种没意思,是踏实了的那种。当年在雨里冻得哆嗦的小姑娘,现在坐这儿吃火锅,旁边是老公闺女,对面是当年那个抢她伞的混蛋,喝多了还在替她说话。
赵敏凑过来跟我碰杯:“姐,他喝多了就爱瞎说,你别介意。”
我说没事,转头喊服务员上了盘毛肚,给赵敏碗里拨了一半:“你多吃点,怀着孕呢。”
她笑了,低头涮毛肚。周野还在那边跟陈屿掰扯什么“车险到底该不该买全险”,俩人越聊越起劲,最后约了下周一起去钓鱼。
我闺女醒了,在婴儿车里哼唧,我抱起来哄。周野扭头看了一眼,忽然压低声音跟陈屿说了句什么。陈屿听完点点头,也压着声音回了一句。
我没听清,后来问陈屿,他说周野就说了句“你闺女长得像她”。
陈屿回他:“那可不,随根儿。”
周野说:“随根好,随根好。”
5
转过年来,闺女会走路了,满屋子乱窜,逮着什么啃什么。陈屿把茶几角全贴了防撞条,插座孔堵上安全塞,家里整得跟育儿样板间似的。我妈来看了直夸,说女婿心细,比她这个当姥姥的都想得周到。
赵敏那边也生了,是个闺女,比我家的小半岁。周野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他一只手托着闺女,另一只手还攥着扳手,配文“新到货,亲生的”。底下有人评论“周老板你闺女以后跟你学修车啊”,他回“学,不学打断腿”。赵敏在评论区骂他,他秒怂,补了条“开玩笑的,闺女想干啥干啥”。
我截图发给陈屿看,陈屿回了六个点,然后说“周野这人当爹挺像回事”。
两家走动就多了起来。周末偶尔约着一起去公园遛娃,周野推着婴儿车,豆豆骑个小三轮在前面横冲直撞,赵敏在后面追,我跟陈屿推着我闺女慢慢走。周野瞅见卖烤肠的摊子就走不动道,被赵敏揪着耳朵拽回来:“你闺女闻不了油烟味儿!”
他嘿嘿笑着退回来,趁赵敏不注意给我闺女塞了根磨牙棒饼干。我闺女抓过来就往嘴里塞,口水糊了一脸。
“周野你别瞎喂。”我拿湿巾擦。
“磨牙棒,能吃的。”他蹲下来逗我闺女,“小沈微,叫叔叔。”
我闺女翻了个白眼,扭头往陈屿怀里扑。周野捂着胸口装受伤:“完了,这闺女随她爹,不待见我。”
陈屿乐了:“她爹待见你,她就待见你,你多来几趟混个脸熟。”
后来周野还真来得勤了。有回陈屿出差,家里水管爆了,我打电话找物业,物业说师傅下班了明天才能来。我抱着闺女看着满地水发愁,随手在群里问了一嘴谁认识修水管的。周野秒回:我啊,等我十分钟。
他骑着摩托就来了,工具箱往地上一摊,趴橱柜底下拧了半小时,换了根软管,又拿生料带缠得密不透风。修完了站起来抹了把汗:“行了,你试试。”
我开水龙头,不漏了。闺女蹲旁边看热闹,周野顺手拿扳手给她玩,她举着扳手敲地板,敲得砰砰响,乐得嘎嘎的。
“你这闺女随你,动手能力挺强。”周野蹲下来跟她击了个掌。
我留他吃饭,他说不吃了还得回店里,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你那个电动车骑了四五年了吧?电池该换了,你要不嫌麻烦明天推我店里来,我给你换组新的,成本价。”
“你老给我成本价,你赚什么钱?”
“你这话说的,”他推开门,“我赚你个人情还不行?”
第二天我真把车推去了,他给我换了组超威的电池,旧电池折了价,最后收了我三百出头。我扫码付钱,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多了,转回去给你。”
“当给豆豆买零食。”
“那行,”他把钱收了,“豆豆最近迷上奥特曼卡片,一包十块,能买三十包。”
赵敏抱着闺女从里屋出来,看见我在,招呼我坐下喝茶。她闺女跟周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眼睛塌鼻梁,见人就笑。我逗了会儿孩子,赵敏忽然压低声音:“姐,周野老念叨你家陈哥,说陈哥会炒股,让我问问能不能跟着买点。”
“他哪来的钱炒股?”
“修车行去年效益还行,攒了点儿。他说不能光靠修车,得让钱生钱。”
我回去跟陈屿说了,陈屿挺上心,让周野来家里聊了一下午,把账户给他开了,手把手教他看K线图。周野学得认真,拿小本记,跟当年上课睡觉那个德行判若两人。陈屿后来跟我说:“周野脑子好使,就是以前没人正经教他。”
“那你好好教,教出来算你徒弟。”
陈屿推了推眼镜:“那不行,我教出来得算我师弟。”
俩人就这么着越走越近,周末约钓鱼、约看球、约撸串,有时候我在家带闺女,陈屿自己跑出去跟周野喝酒,喝到半夜回来倒头就睡。我问他你俩聊什么聊这么久,他迷迷糊糊说:“聊你呗。”
“聊我什么?”
“周野说你高中时候扎马尾辫好看,我说现在也好看。”他翻了个身,“他就叹气,说那能一样吗。”
我踢了他一脚:“陈屿你有病吧,跟自己老婆聊前暗恋对象。”
他闭着眼嘿嘿笑:“我格局大。”
格局大个屁。
入冬的时候周野他爸查出来心脏不好,要做搭桥手术。周野那段时间店里医院两头跑,人都瘦了一圈。赵敏要带俩孩子顾不过来,我跟陈屿商量了商量,周末把豆豆接我们家来带一天,让赵敏专心去医院陪护。
豆豆跟我闺女玩得挺好,俩人蹲地上搭积木,搭完了推倒,推倒了又搭。周野晚上来接孩子,进门看见豆豆跟我闺女头挨头趴地上看绘本,愣在门口没动。
“进来啊,”我给他拿拖鞋,“饭在锅里,给你留的。”
他换了鞋进来,闷头吃了两碗饭,吃完抹嘴,忽然说了句:“沈微,谢谢你。”
“谢什么,豆豆又不是外人。”
“不是谢这个,”他靠着椅背,眼睛看着天花板,“我是谢你……没跟我计较以前那些破事。”
“我要计较你现在能坐我家吃饭?”
他想了想,笑了:“那倒也是。”
他走的时候豆豆已经在我闺女床上睡着了,他轻手轻脚把豆豆裹进羽绒服里抱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跟我说:“我爸手术定在下周二,我有点慌。”
我拍了拍他胳膊:“慌什么,现在搭桥技术成熟得很,我同事她爸前年做的,现在天天爬山。”
“嗯。”他点点头,抱着豆豆进了电梯。
周二那天我跟陈屿去了趟医院,没提前打招呼,到病房门口看见周野蹲在走廊里,两手抱着脑袋。听见脚步声抬头,眼眶红通通的,看见是我们,站起来硬挤了个笑:“你俩咋来了?”
“路过。”陈屿拍了拍他肩膀,“进去看看叔。”
他爸手术挺顺利,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周野凑过去喊了声爸,老爷子眼皮动了动,没睁眼。周野就守在床边,攥着他爸的手,跟个没长大的小孩似的。
回去路上陈屿开着车忽然说:“周野这人,家里有事了自己扛,不跟人开口。”
“他一直这样。”
“嗯,所以以后他家有事,咱多搭把手。”
我扭头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我嗯了一声,鼻子有点酸。
6
周野他爸出院那天,周野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老爷子平安到家,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改天请大家吃饭。
底下排队回复“恭喜”“祝老爷子早日康复”。陈屿回了个“吃饭不急,先把老爷子照顾好”,周野回他一个抱拳表情。
过了两天周野私聊我,问陈屿最近忙不忙,说他爸出院以后老念叨,想请陈屿吃顿饭,感谢他去医院探望。我说你请他肯定去,你定地方就行。
周野就定了城南一家做鲁菜的老馆子,说老爷子爱吃九转大肠。那天去了才发现就我们两家人,加上周野他爸妈,坐了一桌。老爷子恢复得不错,脸色红润,就是瘦了点,见了陈屿就招手:“小陈来坐我旁边,我听小野说你炒股厉害,给我讲讲。”
陈屿老老实实坐过去,拿手机给老爷子看大盘,讲得深入浅出。老爷子听得直点头,说回头拿两万块钱试试水。周野在旁边给他爸夹菜:“爸你悠着点,亏了别找我哭。”
老爷子瞪他:“你老子还没老糊涂呢,亏了算我的。”
赵敏抱着闺女喂奶,我闺女坐宝宝椅上自己抓面条吃,糊了一脸西红柿酱。周野他妈跟我妈凑一块聊孙子,交流育儿经,气氛挺融洽的。
吃到后半程,老爷子忽然端起酒杯,冲我说:“微微啊,叔得跟你道个歉。”
我愣了一下:“叔您道什么歉?”
“就周野以前干的那些混账事,”老爷子叹了口气,“抢你伞、撕你本子,我那时候就知道,管不住他。这小子从小皮,他妈惯的,我也没上心管,给你添了不少堵。”
周野在旁边臊眉耷眼的:“爸,说这些干啥,都过去多少年了。”
“你闭嘴,”老爷子瞪他一眼,“我跟微微说话呢。”
我赶紧摆手:“叔您别这样,那都是上学时候的事了,我早忘了。”
老爷子喝了一口酒,咂咂嘴:“你忘了是你大度,我们老周家不能装不知道。这小子现在要是还敢欺负你,你直接来找我,我抽他。”
周野嘟囔:“我哪敢欺负她,她现在有陈哥撑腰,我惹不起。”
陈屿在旁边笑,端起茶杯跟老爷子碰了一下:“叔,周野现在挺好,我作证。上回我家水管爆了,他骑摩托来给我修,饭都没吃就走了。”
老爷子瞅了周野一眼,表情缓和了:“那还行,总算干了点人事。”
周野哭笑不得:“爸你这标准也太低了,我开修车行挣了钱给你换冰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干人事?”
“换冰箱那是你应该的。”老爷子理直气壮。
一桌人全乐了。
那顿饭吃完,两家关系又近了一层。我妈后来还专门问我,周野他爸妈人怎么样,我说挺好,实在人。我妈点点头,没再多问,隔天包了饺子让我给周野家送一兜去,说给老爷子尝尝。
我跟赵敏加了微信,经常互相发孩子照片。她闺女长得快,半岁就二十斤,胳膊腿跟藕节似的。她发愁说闺女太胖了以后不好找对象,我说你操心太早了,周野回她一句“我闺女胖点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
赵敏把截图发给我,附带一串白眼表情。
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闺女一岁多的时候学会了喊人,嘴甜得不行,见谁都叫。有回周野来我家送东西,闺女指着他就喊:“叔!抱!”
周野受宠若惊,蹲下来把她举高高,举了两下我闺女咯咯笑,口水滴他一脸。他抹了把脸,跟我说:“完了,这闺女现在待见我了。”
“你沾了豆豆的光,她跟豆豆玩得好,顺带觉得你也还行。”
“那我也高兴。”他把闺女放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奥特曼卡片,是豆豆淘汰下来的重复款,“豆豆让我带给她的,说给妹妹玩儿。”
我闺女攥着卡片满屋跑,嘴里喊着“奥特曼奥特曼”。陈屿下班回来吓了一跳:“谁给她灌输的奥特曼?”
“周野家豆豆。”
陈屿叹了口气:“完了,我闺女以后要变假小子了。”
“假小子怎么了,我小时候也假小子。”
陈屿瞅我一眼:“你现在也是。”
我拿拖鞋扔他。
后来周野跟陈屿合伙搞了个小买卖,在汽配城旁边租了间铺面,卖轮胎和机油,雇了个小伙看店。陈屿出钱,周野出货源和渠道,俩人五五分成。头一个月算账,刨去成本赚了四千多,周野乐得在群里连发十个红包,我抢了八毛钱,陈屿抢了一块二,他骂我俩手气差。
赵敏在群里幽幽回了一句:“我抢了五块。”
周野秒回:“媳妇手气好!明天给你买个包!”
赵敏回:“不用买包,你把碗洗了就行。”
周野发了个跪键盘的表情包。
我靠在沙发上笑得肚子疼,闺女在旁边学我笑,笑得假模假式的。陈屿从厨房探出头:“你俩笑什么呢?”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他扫了一眼,摇摇头:“周野这家庭地位,一目了然。”
“你家庭地位高?”
陈屿想了想:“咱家比较民主,没有地位高低之分。”
“那你把碗洗了。”
“……行吧。”
7
闺女两岁那年,陈屿升了职,手底下管着七八号人,应酬一下子多起来。隔三差五就有人请吃饭,回来一身酒气,领带歪着,眼镜片上全是油点子。我给他泡蜂蜜水,他抱着杯子坐沙发上傻笑:“微微,我今天又签了个大单,提成够给闺女报一年早教班了。”
“你少喝点比什么都强。”
“不行啊,领导敬酒不能不喝。”他打了个嗝,“不过你放心,我有数,绝不喝到断片。”
他有数个鬼。有回喝到半夜两点,代驾把他扔楼下就走了,他自己爬了六层楼,到家门口敲了两下门,直接坐地上睡着了。我开门差点绊一跤,拽了半天拽不动,最后把周野叫来了。
周野住得近,骑摩托五分钟就到。来了瞅了一眼,乐了:“陈哥这是喝了多少?”
“你把他弄进去,我搬不动。”
周野蹲下来把陈屿胳膊架肩膀上,一使劲扛起来了。陈屿迷迷糊糊睁眼:“周野?你怎么在我家?”
“你媳妇叫我来的,说你躺门口耍赖。”
“我没耍赖,我就是困了……”陈屿脑袋一歪,靠周野肩膀上睡过去了。
周野把他扔床上,拍拍手:“行了,你给他脱鞋吧,我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屿,忽然说:“陈哥这工作应酬太多了,你劝劝他,钱挣多少算够,身体要紧。”
“劝了,不听。”
“那我回头说说他。”他跨上摩托,“我说话他听。”
后来周野还真说了,也不知道他怎么跟陈屿聊的,反正陈屿从那以后应酬少了一半,能推的全推了,推不掉的带上我一起去。周野有回在饭局上碰见陈屿领导,端着酒杯过去跟人家称兄道弟,三杯下肚把陈屿夸成了一朵花,说他技术过硬、为人靠谱、家里老婆闺女如花似玉。领导被他灌得晕头转向,拍着陈屿肩膀说“小陈啊你这朋友够意思”。
陈屿回来跟我说这事,我笑得直拍大腿:“周野这是给你当托儿去了。”
“托儿也是好托儿,”陈屿脱了外套挂衣柜里,“他这人办事讲究,帮了忙从来不提。”
“他提了,上回跟我说让你给他那铺面多投点钱。”
“那是合作,不算人情。”
我翻了个白眼,这俩人现在好得穿一条裤子,我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赵敏有回跟我吐槽,说周野现在天天跟陈屿视频聊生意,一聊一小时,她跟闺女在旁边干瞪眼。我说那咱俩也组个局,不理他俩。于是我们建了个群,叫“家属委员会”,就我跟赵敏俩人,专门用来吐槽各自老公。
赵敏发:“周野昨天给闺女换尿不湿,把前后穿反了,漏了一床。”
我回:“陈屿今天早上给闺女扎辫子,扎了个歪的,闺女出门被邻居笑了一路。”
赵敏发了一串哈哈哈,然后说:“你闺女头发长挺长了,回头我带她去剪剪,我认识一理发师,专门剪小孩的。”
我说行,约了个周末一起去。俩妈妈带俩娃在商场里逛,理发、吃冰淇淋、坐小火车,孩子玩疯了,我俩聊了一下午。赵敏说她最近想出去上班,在家带娃带得心慌。我说你上呗,周野又不是养不起,但你自己高兴最重要。
她犹豫了两天,回去跟周野商量。周野一开始不乐意,说闺女还小离不开妈。赵敏把账算给他听:请个保姆白天带,晚上她下班回来自己带,工资覆盖保姆费还有富余。周野算了半天,说那行吧,但得找个靠谱的保姆。
后来赵敏去了一家母婴店当店长,干得风生水起,上个月还评了个优秀员工,奖了五百块钱。周野在朋友圈发老婆的奖状,配文:“我媳妇,厉害不?”底下陈屿评论:“比你厉害。”周野回他一个菜刀表情。
我闺女跟豆豆上了同一家幼儿园,周野每天早上送豆豆,顺带把我闺女也捎上,俩孩子坐他摩托车后座,戴着小头盔,一个抱一个的腰,跟糖葫芦似的。陈屿一开始不放心,跟了两天,看见周野骑得稳稳当当,拐弯减速、过路口左右看,比有些开车的还规矩,这才松口。
有天下午我去接闺女放学,周野已经在了,蹲门口跟豆豆班主任聊天。班主任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被他逗得直笑。我走过去,周野站起来:“沈微你来接啊,我刚跟李老师说了,豆豆明天请假,带他去打疫苗。”
李老师冲我点头笑,我回了个笑,拉着闺女往外走。周野跟上来,小声说:“李老师问我有没有对象。”
“你怎么说?”
“我说我闺女都会打酱油了。”
“那不挺好。”
他挠挠头:“就是觉得现在小姑娘挺直接的。”
我瞅他一眼:“你当年追我的时候怎么不直接?”
他噎住了,半天憋出一句:“那能一样吗,我那时候不要脸,现在要脸了。”
我闺女仰头看他:“叔叔不要脸!”
周野急了:“哎哎哎,这话不能乱说,你妈坑我呢。”
我闺女咯咯笑,周野蹲下来捏她脸:“小坏蛋,跟你妈一样。”
他送我们到家楼下才走,骑出去一段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放我闺女手里:“明天叔叔还来接你,给你带巧克力。”
我闺女甜甜地说谢谢叔叔。我看着他骑远了的背影,忽然想起来当年他抢我伞那天,也是这么头也不回地走了,但那时候是气人,现在看着倒挺顺眼。
回家跟陈屿说了李老师那事,陈屿笑得前仰后合:“周野这张脸还挺招小姑娘。”
“他招什么招,都俩孩子爹了。”
“那不一定,现在小姑娘就吃他这套,痞里痞气的。”陈屿摸了摸自己下巴,“我要不要也留道疤?”
“你留疤我跟你急。”
他哈哈大笑,抱着闺女举高高去了。
8
豆豆打疫苗那天,周野在群里发了张照片,豆豆胳膊上贴了个奥特曼创可贴,咧着嘴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配文:这小子挨了一针嚎了半小时,我闺女打针就哼唧一声,比他强。
赵敏在下面回:你儿子随你,虚张声势。当年你手划破个口子嚎得整条街都听见了,忘了?
周野发了个闭嘴的表情。
陈屿把照片存下来了,说等豆豆长大了给他看,当黑历史。
到了秋天,幼儿园搞亲子运动会,要求父母都参加。陈屿特意请了半天假,我跟他带着闺女去了。操场上搭了棚子,小班中班大班分区域比赛,周野一家四口全来了,赵敏抱着老二坐旁边当啦啦队,周野跟豆豆在跑道上热身。
第一个项目是“小脚踩大脚”,孩子脚踩家长脚背上,一起走到终点。我闺女跟陈屿配合得挺默契,喊着一二一一二一往前走,拿了个小组第二。豆豆跟周野那组就热闹了,豆豆嫌周野走太快,周野嫌豆豆踩不稳,爷俩在跑道上吵起来了。
豆豆:“周爸爸你慢点!我要摔了!”
周野:“你倒是踩住啊,别老往下出溜!”
最后周野一把捞起豆豆扛肩膀上跑到了终点,裁判老师判违规,没给名次。周野跟老师据理力争:“老师,他脚滑了,我这是补救措施。”老师憋着笑说那也不行,下回注意。
周野垂头丧气地回来,赵敏递了瓶水:“行了你,重在参与。”
“不行,我儿子第一个项目就没名次,后面拔河必须赢。”
拔河是家长组的比赛,小班家长对小班家长,陈屿跟周野分两头,各带一队。周野把外套一脱,露出里头那件黑T恤,撸胳膊挽袖子喊口号:“一!二!拉!”对面陈屿也不甘示弱,眼镜都歪了还在使劲。
我跟我闺女站旁边喊加油,嗓子都喊劈了。僵持了半分钟,周野那头猛地一使劲,陈屿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坐地上了。周野赢了,撒了绳子冲过来把陈屿拽起来:“陈哥没事吧?摔着没?”
陈屿拍拍屁股上的土:“没事,你劲儿还挺大。”
“那是,修车练的。”周野拍了拍他肩膀,扭头冲豆豆喊,“儿子!爸爸赢了!”
豆豆跑过来跟他击掌,父子俩乐得跟什么似的。赵敏在旁边小声跟我说:“你看他那嘚瑟样,跟小孩似的。”
我笑着说挺好,有活力。
运动会结束,周野非拉着我们一家去吃饭,说赢了拔河必须庆祝。去了家东北菜馆,点了锅包肉、地三鲜、大拉皮。豆豆跟我闺女坐一块,俩人拿筷子敲碗合奏,被赵敏一人瞪了一眼,老实了。
吃到一半周野说起正事,说他那个轮胎铺子最近生意不错,想再盘一间,问陈屿要不要接着投。陈屿算了算手头活钱,说行,回头把合同拟一下。
赵敏在旁边插嘴:“你们俩折腾吧,我就负责管好家里那摊。”
周野冲她竖大拇指:“我媳妇,全天下最省心的后勤部长。”
赵敏白他一眼:“少来,你上月工资发了多少我还没数呢,回去对账。”
周野嘿嘿笑,给他媳妇夹了块锅包肉。
回家路上陈屿开车,我坐旁边,闺女在后座睡着了。陈屿忽然说:“周野这人干事有股冲劲,我得跟他学。”
“你学他什么?学他吵架嗓门大?”
“学他不怕试。我琢磨着,光在银行上班也不行,得自己搞点副业。”他看了我一眼,“我跟周野合计了,那个轮胎铺子明年要是能回本,我们就再开一家分店,他管经营我管账,稳当。”
“你俩这算合伙创业了?”
“算吧。你支持不?”
我想了想:“支持,但你得答应我一条,别耽误陪闺女。”
“那必须的,周野说了,他负责干活,我负责陪老婆孩子,分工明确。”
我扭头看他:“陈屿,你俩这分工我怎么听着那么不对劲呢,合着脏活累活全甩周野头上了?”
陈屿嘿嘿笑:“他乐意啊,他就爱折腾。”
后来分店真开起来了,开在城东一个新小区门口,生意比老店还红火。周野招了个老师傅看店,自己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周末雷打不动陪老婆孩子。陈屿周末就带闺女去公园或者回我妈家,偶尔周野也带豆豆过来一起玩,俩孩子在草地上追着跑,我们四个大人坐野餐垫上吃水果聊天。
有天下午赵敏跟我说:“姐,我最近老觉得周野比以前爱笑了。”
“他以前不爱笑吗?”
“以前也笑,但没现在这么松弛。”她想了想,“以前他总绷着根弦,好像随时准备跟谁干架似的。现在不了,天天乐呵呵的,跟个二傻子一样。”
我扭头看了一眼草地上跟豆豆踢球的周野,他跑得满头大汗,球踢歪了砸自己脑袋上,豆豆笑得满地打滚。他自己也乐,捂着脑门说:“这球有想法。”
是挺二傻子的。
但二傻子挺好的。
9
转眼闺女上了中班,豆豆大班,俩人在幼儿园混成了小霸王组合。豆豆负责冲锋打架,我闺女负责在旁边出主意。有一回老师打电话来告状,说豆豆跟人抢滑梯把人家推了,我闺女在旁边喊“豆豆加油”。我接了电话臊得不行,转头给赵敏发消息,赵敏回了一串省略号,说周野已经去幼儿园了。
晚上周野给我打电话,语气挺无奈的:“老师让豆豆写检讨,他不会写字,我替他写了一份,老师看完说态度不端正。”
“你怎么写的?”
“我写‘我错了,下次不推了,再推让我爸揍我’。老师批注说‘让你爸来一趟’。”
我笑得手机差点掉地上:“那你去了吗?”
“去了,跟老师保证半天,又给人家家长赔了不是。回来把豆豆训了一顿,他哭得跟什么似的,我媳妇又把我训了一顿,说我对孩子太凶。”他叹了口气,“我这家庭地位,你瞅瞅。”
“你活该。”
“沈微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不能。”
挂了电话我跟陈屿学这事,陈屿乐了半天,说周野这是被拿捏得死死的,家里三个姓赵的(赵敏、豆豆随母姓、小闺女也姓赵),就他一个外姓人,不欺负他欺负谁。
我说那咱家呢?陈屿想了想:“咱家就闺女一个姓陈的,咱俩都是外姓人。”
“那你觉得谁欺负谁?”
陈屿认真思考了几秒:“我觉得是你欺负我。”
“放屁。”
他嘿嘿笑,不接茬了。
进了腊月,周野他爸过七十大寿,周野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订了饭店、定了蛋糕、还专门去买了身新衣服。他在群里问我们穿什么,说老爷子讲究,寿宴上得拍照,别穿得太随便。陈屿说那我穿西装吧,周野说别,你穿西装显老,穿件夹克就行。
寿宴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去了,周野他爸穿了件大红唐装,精神头特别好。周野真穿了件新夹克,黑底带暗纹的,头发还打了发胶,油光水滑的。赵敏小声跟我说:“他早上对着镜子捯饬了半小时,比结婚那天还上心。”
老爷子坐主位,周野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爸,今天你七十大寿,儿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挣了点钱,给你换了个大电视。回头你跟我妈去三亚玩一趟,机票酒店我都订好了,你们只管去。”
老爷子端着茶杯,嘴上说“花那钱干什么”,脸上笑成了一朵花。他妈在旁边拆台:“别听他的,昨晚高兴得半宿没睡着,翻来覆去念叨‘儿子请我去三亚’。”
周野臊得直摆手:“妈,给我留点面子。”
一桌人全笑了。陈屿在底下跟我嘀咕:“周野对他爸妈是真上心。”
“他以前就这样,别看他浑,家里事从来不含糊。”
寿宴散场的时候,周野他爸喝得有点多,拉着陈屿的手不放:“小陈啊,叔谢谢你,你跟周野当兄弟,叔高兴。这孩子以前没朋友,就一个人瞎混,现在有你了,叔放心。”
陈屿拍拍他胳膊:“叔你放心,周野现在朋友多着呢,汽配城那边都叫他野哥。”
老爷子乐得直点头,被周野他妈拽走了。
回去路上我开车,陈屿坐副驾,闺女在后座玩周野给塞的一包喜糖。陈屿忽然说:“微微,我想给咱闺女也办个生日会,明年她四岁,请豆豆一家来家里吃顿饭。”
“行啊,我提前准备。”
“我琢磨着,顺便把周野他爸妈也叫上,老人家喜欢热闹。”
“你什么时候跟周野他爸妈这么熟了?”
“上回去医院看老爷子,他拉着我聊了一下午,说他年轻时候在工地干活,供周野念书,周野不争气老打架,他气得拿皮带抽。现在好了,周野有正经事干了,他也放心了。”陈屿扭头看我,“老爷子挺不容易的,咱能照顾就照顾点。”
我没说话,心里热乎乎的。陈屿这人就这样,看着温吞,其实心里有数,该做的事一件不落。
闺女四岁生日那天,家里摆了两桌,周野一家四口加上他爸妈,我爸妈,还有陈屿他妈,挤得满满当当。周野带了个大蛋糕来,上面插着四根蜡烛,闺女吹了半天吹不灭,周野蹲旁边帮她一起吹,爷俩鼓着腮帮子使劲,蜡烛没灭,唾沫星子喷了一蛋糕。
赵敏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周野你恶不恶心!”
闺女咯咯笑,豆豆在旁边喊:“我也要吹我也要吹!”
最后是我拿扇子扇灭的。切蛋糕的时候周野他爸跟我爸坐一块聊钓鱼,俩老头聊得挺投机,约了下周一起去水库。我妈跟周野他妈交流腌咸菜的秘诀,俩人互加了微信。陈屿跟周野蹲阳台上抽烟——陈屿平时不抽,周野说今天高兴来一根,俩人就躲阳台去了,被赵敏抓个正着,一人挨了一句骂。
我坐在客厅中间,看着满屋子人闹哄哄的,闺女举着蛋糕往豆豆脸上抹,豆豆追着她满屋跑。赵敏抱着小闺女喂蛋糕,周野他妈在旁边拿湿巾擦桌子,陈屿从阳台溜回来坐我旁边,胳膊搭我椅背上。
“想什么呢?”他问。
“没想什么,就是觉得挺热闹的。”
“以后年年这么热闹。”
我嗯了一声,把脑袋靠他肩膀上。闺女跑过来往我嘴里塞了块蛋糕,奶油糊了我一嘴。周野在那边喊:“小沈微,给叔叔也来一块!”
闺女又跑过去往他嘴里塞,塞完了问他:“叔叔甜不甜?”
周野嚼着蛋糕说甜,顺手把闺女捞起来举高高。闺女在半空中尖叫大笑,周野他妈在旁边喊“小心点别摔了”,赵敏习以为常地继续喂小闺女。
我舔了舔嘴角的奶油,挺甜的。
10
闺女四岁半那年的开春,周野打电话给我,语气挺正式的:“沈微,晚上你跟陈哥有空不?我跟赵敏有事想跟你们商量。”
我说你搞这么严肃干什么,电话里说不行?
他说不行,得当面说,是正事。
晚上他俩来了,赵敏拎了两杯奶茶,周野提了一兜子烧烤。进门坐沙发上,周野搓了半天手,憋出一句:“我跟赵敏想把汽修店和轮胎铺子合并成一个小公司,想拉陈哥正式入股,算合伙干。”
陈屿给他倒了杯茶:“怎么突然想起正规化了?”
“这不是生意还行嘛,我寻思着老这么散户干着也不是事,回头接大单子人家要发票、要合同,咱得有个正经公司。”周野接过茶杯,“陈哥你要是愿意,咱仨把股分一下,你管账,我管经营,赵敏管行政,以后赚了钱按比例分。”
陈屿想了想:“行是行,但我得说好,我不辞职,股份我拿小头,分红就行,别让我天天坐班。”
“那肯定,你银行那铁饭碗别砸,我指着你公积金贷款呢。”周野嘿嘿笑。
赵敏在旁边补了一句:“姐你也来吧,不用坐班,就帮我们管管合同文件什么的,每个月给你开工资。”
我看了陈屿一眼,他冲我点点头。我说那行,我兼职干着,反正单位那边不忙。
公司注册下来那天,周野在朋友圈发了张营业执照的照片,配文:“野子汽修有限公司,正式成立!”底下高中那帮人又冒出来了,有人问“周老板还招人不”,有人问“洗车多少钱”。他统一回复:招人,洗车五十,内部员工半价。
我评论:我是内部员工吗?
他秒回:你是股东家属,终身免费。
后来日子就忙起来了,公司刚起步事多,周野天天跑工商税务,赵敏管招人排班,我帮着拟合同跑腿。陈屿下班回来还得算账,有时候算到半夜。闺女送到我妈那儿待了两礼拜,接回来的时候胖了一圈,我妈天天给她炖排骨吃。
入夏的时候公司接了个大单,给一个车队做长期保养。周野高兴坏了,请大家吃火锅。吃到一半他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变,挂了电话跟赵敏说:“店东头那间铺子房东要涨价,涨一倍。”
赵敏筷子一放:“怎么突然涨价?合同不是还有两年吗?”
“房东说有人出高价租,不涨就收回去自己用。”周野骂了一句,“明摆着讹人。”
那顿饭吃得有点闷。回去路上陈屿说:“别急,合同在手里呢,他涨不了,最多到期不续约。咱趁这两年赶紧找新地方,实在不行把东头那间退了,老店那边扩一下。”
周野第二天跑了一趟律所咨询,回来踏实了,说合同有效,房东单方面涨不了价。他在群里发语音:“妈的吓我一跳,还是陈哥说得对,遇事别慌,先翻合同。”
陈屿回他:“你下回签合同之前先让我看一眼,别自己瞎签。”
周野发了个抱拳表情。
这事摆平之后,周野消停了俩月,天天蹲店里干活,晒得黢黑。有回我去送文件,看见他趴在一辆宝马底下换机油,满身油污,出来的时候脸上还蹭了一道黑。我递了张纸巾给他,他擦了擦脸,咧嘴笑:“咋样,这老板当得接地气吧?”
“你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
“那正好,晚上不用洗脸了。”
我拿文件拍他脑袋。
到了秋天,陈屿跟我商量,说想换套大点的房子,闺女大了得有自己的房间,他妈偶尔来住也得有地方。我俩看了俩月房,最后定了一套三居室,首付差一截。周野知道了,二话没说转过来二十万,备注写“股东借款,按银行利息算”。
陈屿打电话给他:“你哪来这么多钱?”
“这两年攒的,你当我修车白修啊?”周野在那头笑,“陈哥你跟我客气啥,当初你教我炒股赚的钱都不止这个数。再说了,你搬大房子我也沾光,以后带孩子来蹭饭有地方坐了。”
后来我们还是打了借条,按手印发给周野。他收了借条,拍照片存手机里,说等陈屿还完钱他拿这借条裱起来挂店里,证明他跟银行高管有业务往来。
搬家那天周野一家全来帮忙,豆豆跟我闺女在新房子里疯跑,俩人一人拿个纸箱子当盔甲打仗。周野扛着箱子上下楼跑了七八趟,最后一趟上来往地板上一躺:“不行了,我得歇会儿,你们这没电梯的破楼,要命。”
赵敏踢他:“你平时修车趴地上半天都不累,搬个箱子就熊了?”
“那能一样吗,修车趴着,这是爬楼。”
陈屿递了瓶水给他,他灌了半瓶,打了个嗝,环顾一圈新客厅:“陈哥,这客厅够大,回头买个投影仪,看球舒服。”
“你出钱。”
“我出就我出。”
后来投影仪真买了,周野出的钱,装的也是他,歪着脖子调了半天焦距。调试好了正好赶上英超开赛,他跟陈屿坐沙发上喝啤酒看球,我抱着闺女坐旁边刷手机,赵敏带小闺女在卧室哄睡觉。豆豆跟我闺女趴地毯上用投影仪打游戏,俩人抢手柄抢得嗷嗷叫。
我抬头看了一眼电视上绿茵茵的草坪,又低头看了一眼地毯上滚成一团的两个小崽子,忽然觉得日子挺厚待我的。
半夜球赛散场,周野一家走了,陈屿收拾茶几上的花生壳和啤酒罐。我哄闺女睡了觉出来,看见他蹲那儿擦地板,嘴里哼着跑调的歌。
“陈屿。”
“嗯?”
“你说咱这日子,算不算挺好?”
他抬头看我,眼镜片上反着厨房的灯光:“算,特别好。”
“那周野呢?你觉得他过得好不好?”
陈屿想了想,把抹布扔进水桶里:“他啊,我觉得他现在也挺好。有老婆有孩子有买卖,天天乐呵呵的,跟当年那个刺头完全两个人了。”
“你说他要是当年没遇见我,会不会还是那副德行?”
陈屿站起来,拎着水桶往卫生间走:“那谁知道呢,反正你现在是我老婆,他是我兄弟,这事就算定了。”
我靠在门框上笑。水桶晃晃悠悠的,水溅出来几滴,他嘟囔着“这桶该换了”,进卫生间倒水去了。
外面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照在客厅正中间那台周野买的投影仪上。
我把灯关了,睡觉。
11
搬进新家第二年开春,周野他爸七十三了,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利索。周野给老两口在城南买了套一楼带小院的房子,方便老爷子晒太阳种花。搬家那天我们全家去帮忙,陈屿扛柜子闪了腰,躺沙发上哎呦了一下午,被周野笑话了仨月。
日子过得快,闺女上了大班,豆豆上了一年级。俩孩子不在一个学校了,但周末还是黏一块,周野隔三差五带豆豆来我家蹭饭,陈屿每次都说“下次别带东西了”,周野每次都拎一兜子水果或者两箱牛奶。陈屿后来也懒得说了,直接让闺女喊“周叔叔好”,闺女甜甜一嗓子,周野笑得跟什么似的。
公司开了两年多,账上有了点底子,周野琢磨着再扩一次,把隔壁那间也盘下来卖汽配。陈屿算了算风险,说步子别迈太大,先稳一年。周野嘴上说行行行听你的,回头又跑去跟房东谈租金,被陈屿知道了数落一顿,他嘿嘿笑:“我先探探底嘛,又不签。”
赵敏私下跟我吐槽:“你瞅他俩,跟打游击似的,一个想冲一个想守,天天拉扯。”
我说这不挺好,有冲的也有守的,才走得稳。
那年秋天,我闺女五岁生日,周野提前一周就开始张罗,说这回他包了,去他认识的一家亲子餐厅办,有游乐区有自助餐,大人省心孩子高兴。陈屿说那得多少钱,周野说你别管,我闺女过生日我乐意花。
陈屿说那是你闺女吗,那是我闺女。
周野说咱俩谁跟谁,你闺女就是我闺女。
俩人掰扯半天,最后各让一步,周野出场地和餐费,陈屿出蛋糕和伴手礼。生日那天去了二十来号人,我闺女穿着条蓬蓬裙满场飞,豆豆跟在她屁股后头当保镖,别的小孩想玩我闺女的滑板车,豆豆往前面一杵:“排队!我妹妹先玩!”
周野在旁边看得直点头:“随我,有担当。”
赵敏翻白眼:“随你什么随你,人家豆豆本来就懂事。”
切蛋糕的时候我闺女许愿,闭着眼睛念叨:“我希望周叔叔天天给我买巧克力,希望豆豆哥哥永远跟我一个学校,希望我爸少加班,希望我妈别老凶我。”
周野乐得直拍桌子:“前两条我包了,后两条找你爸你妈去。”
散场的时候周野喝多了,坐餐厅门口台阶上不肯走,拉着陈屿说胡话:“陈哥,你说我当年要是好好学习,能不能也考上大学,跟你们一样坐办公室?”
陈屿蹲旁边陪他:“你考不上,你坐不住。”
“那倒是,”周野点点头,打了个酒嗝,“我现在也坐不住,天天蹲店里修车,一天不摸扳手就手痒。”
“那不挺好,人各有命。”
“嗯,人各有命。”周野仰头看天,秋天晚上星星多,他指着天上说,“陈哥你看,那颗最亮的,我当兵时候站岗天天看,就靠它想家。”
陈屿也仰头看:“哪颗?”
“就那颗,最亮的,北极星。”
“那是金星吧?”
“你管它什么星,亮就行。”
俩人坐台阶上看了半天星星,最后赵敏开车来把他拖走了。陈屿回家腰又疼了,说蹲太久站不起来,我拿膏药给他贴,他趴床上哼哼:“周野这人太重了,靠我肩膀上我扛不住。”
我拍了他一巴掌:“你俩下回少喝点。”
入冬的时候周野跟我商量件事,说他想资助个山区的孩子念书,通过那种正规机构一对一帮扶,一年两千多块钱,问我觉得靠谱不。我说你怎么突然想起干这个?
他挠挠头:“我修车认识一客户,搞公益的,跟我说那边小孩上学走俩小时山路。我一听就想起豆豆了,豆豆现在上学出小区门就到,天天还嫌远。”
我说行,你资助呗,我帮你查查机构资质。后来他挑了个云南的小姑娘,从小学开始供,说供到大学。赵敏特别支持,说以后带俩孩子去那边看看,让他们知道日子好过不是天生的。
这事定下来那天,周野发了条朋友圈,没配图,就一句话:“多了个闺女,在云南。”底下评论全在问赵敏知不知道,他统一回复:知道,她挑的。
过年的时候两家一起吃的年夜饭,在周野家。他爸妈来了,我爸妈也来了,加上陈屿他妈,一屋子老头老太太加俩小孩,闹腾得不行。周野掌勺,做了八个菜,味道居然还可以,赵敏在旁边打下手递个酱油递个盐。
我闺女跟豆豆在客厅放动画片看,俩小闺女一个摇篮一个爬行垫,各忙各的。陈屿陪四个老人打麻将,输了二百多,乐呵呵地掏钱。周野从厨房探出头喊:“陈哥你别老给老人家点炮,认真打!”
陈屿说:“你懂什么,这叫孝心。”
周野端了盘红烧鱼出来:“那你把孝心给我也尽尽,掏五十块钱。”
陈屿扔过去一张五块的:“拿去花。”
饭后放烟花,小区里好多人都在楼下放。周野抱了一箱子出来,有窜天猴、有满地转、有孔雀开屏。他点燃一个孔雀开屏,金灿灿的火花喷出来,俩小孩尖叫着往后跑。我闺女躲在陈屿腿后面偷偷看,豆豆胆子大,站旁边拍手叫好。
我站阳台上看他们闹,赵敏凑过来递了杯热茶:“姐,想啥呢?”
“想当年周野抢我伞那天,跟个土匪似的,谁能想到现在蹲地上给俩孩子点烟花。”
赵敏乐了:“那谁知道呢,我相亲见他第一面,他穿件工装就来了,指甲缝里全是机油,我心想这人怎么邋遢成这样。处了俩月发现还行,除了嘴欠没别的毛病。”
“嘴欠改了吗?”
“没改,现在也欠,但只对我一个人欠。”
我笑了,跟她碰了碰茶杯。
楼下烟花放完了,周野仰头冲楼上喊:“沈微!陈哥!下来放炮!给你们留了俩二踢脚!”
陈屿从麻将桌上站起来:“来了来了!”扭头跟我说,“走,下楼放炮去。”
我闺女拽着我手往下跑,豆豆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俩孩子嗷嗷叫着冲下去。我跟在后面,楼梯间的灯亮堂堂的,底下人声笑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走到一楼拐角,周野站门口等着,递给我一根香:“你点那个孔雀开屏,我再放一遍。”
我接过香,点着了,孔雀开屏又喷出一圈金花。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周野咧着嘴笑,陈屿推着眼镜看,赵敏抱着小闺女躲远了两步,俩大孩子绕着圈跑。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根冒烟的香,忽然觉得,这日子,真他妈好。
12
又过了两年,闺女上了一年级,豆豆三年级,俩人在同一所小学,周野每天早上骑摩托送,后座驮俩娃,前面踏板还放俩书包,跟杂技团似的。陈屿一开始不放心,跟了半个月,发现周野骑得比谁都规矩,限速四十绝不跑四十五,过路口提前二百米减速,这才彻底撒手。
公司第三年的时候,周野把隔壁铺子也盘下来了,打通之后一百多平,汽修、轮胎、洗车一条龙,雇了六个师傅。陈屿年底分红拿了小十万,回来跟我商量换辆车,我说你换呗,他说给周野也换一辆,他那破摩托冬天漏风夏天漏雨,骑了七八年了。我说你俩商量去,别问我。
后来俩人一人提了辆国产SUV,同款不同色,陈屿白周野黑。周野在群里发照片,俩车并排停店门口,配文:“兄弟车。”底下高中同学评论:“你俩干脆拜把子得了。”周野回:“早拜了,你才知道?”
日子热热闹闹往前滚。我闺女二年级那年,学校搞什么职业体验日,让家长去班里讲自己的工作。陈屿报了名,准备了一礼拜PPT,讲银行怎么存钱怎么算利息。回来说孩子们听睡着了仨。我闺女回来学舌:“爸爸讲得好无聊,周叔叔讲修车肯定好玩。”
我把这话转给周野,他乐坏了,第二天真跑去学校找了班主任,说下回有这种活动他也要来,给孩子讲怎么换轮胎。班主任还真答应了,隔月请他去了一趟,他拎着个旧轮胎进了教室,让每个孩子上手摸扳手拧螺丝,那堂课孩子们兴奋得把教室掀了。我闺女回来嗓子都喊哑了,说周叔叔是最酷的家长。
陈屿有点吃醋,说下次他讲点钞,带一沓练功券让孩子们数。我说你可拉倒吧,你闺女已经认定了周野比你酷。
后来那年冬天,周野他妈摔了一跤,手腕骨裂,住了一礼拜院。赵敏店里忙走不开,周野白天医院晚上店里两头跑,累得嘴上起泡。我跟陈屿商量了商量,把老太太接我家住了半个月,我妈过来帮忙照顾,俩老太太凑一块天天看电视剧嗑瓜子,处得跟亲姐妹似的。
周野来接他妈那天,提了一堆东西,我把他堵门口:“你要敢说谢我跟你急。”
他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把东西往地上一搁,闷头说了句:“那我不谢了,我记着。”
我说你记什么记,你少惹点事比什么都强。
他嘿嘿笑,搀着他妈走了。老太太下楼还回头喊:“微微,下回包饺子叫我,我拌馅儿比你会!”
我说明白,您慢点走。
又过了两年,我闺女小学毕业那年,周野在云南资助的那个小姑娘考上了县里最好的初中。他收到消息那天在群里发了张截图,小姑娘给她写的感谢信,字歪歪扭扭的,最后一句写“周叔叔我以后想当医生”。周野语音发过来,嗓子有点哑:“妈的,老子看哭了。”
赵敏回他:“丢人。”
陈屿回他:“不丢人,我当年看你发那雨伞照片也差点哭了。”
周野秒回:“陈哥你别提那茬,沈微看着呢。”
我发了个微笑表情。
那天晚上我把衣柜顶上那个铁盒子拿下来了,里头还锁着那把小花伞和那张字条。闺女凑过来看,问我这是什么破伞,这么旧了还留着。
我说这伞可有年头了,比你年纪还大。
她问谁送的。
我想了想,说:“一个笨蛋送的。”
“哪个笨蛋?”
“你周叔叔。”
她乐了:“周叔叔是笨蛋?那他修车怎么那么厉害?”
“他修车厉害,别的事上笨。”
闺女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转头去玩手机了。我把伞撑开看了看,伞面那小花图案褪色褪得只剩个轮廓,伞骨上的刻字也磨得模糊了,就那个“跟了你一路”的“跟”字还能看清个大概。
陈屿走过来瞅了一眼:“还留着呢?”
“留着呗,又不占地方。”
他从后面搂住我肩膀,下巴搁我脑袋上:“你说周野现在要是看见这伞,会不会后悔当年没直接表白?”
“他敢表白吗?那时候他连作业都不敢交。”
陈屿笑了一声:“那倒是。”
第二天周野来家里送东西,我闺女嘴快,把昨晚的事学给他听。周野听完愣了半天,然后蹲下来捏她脸:“你妈骗你的,叔叔从来没笨过,叔叔就是大器晚成。”
我闺女说:“我妈说你是笨蛋。”
周野抬头看我,我端着茶杯假装喝水。他站起来拍拍膝盖:“行吧,笨蛋就笨蛋,反正你妈现在也笨不到哪去,扯平了。”
陈屿在旁边喊:“你俩别吵吵了,过来吃饭!”
周野进了厨房洗手,顺手偷了块红烧肉塞嘴里,被赵敏一巴掌拍在手背上。豆豆跟小闺女在客厅追着我闺女跑,仨孩子嗷嗷叫,楼下邻居该上来敲门了。
我坐餐桌前看着这一屋子人,老的少的,吵的闹的,忽然觉得,当年那场雨下得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