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一个月,同桌神神秘秘塞给我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今年高考真题,我能预知未来,信我。”
上辈子我没信,把卷子随手丢在家里。
结果高考结束当天,她举报了我。
搜出试卷,人赃俱获,我被禁考,判刑三年。
这辈子我重生回来,低头看着手里这套卷子,笑了。
转身直奔教育局,把卷子连同她的指纹一起拍在桌上。
“我举报,有人泄露高考试题。”
01
高考前一个月,江玥塞给我一个牛皮纸袋。
她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发光。
“念念,这是今年高考真题。我能预知未来,信我。”
我盯着那个纸袋,手指没动。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笑她神经病,接过来随手塞进书包,回家往抽屉里一丢。
然后高考结束那天,三个人敲开了我家的门。
搜查证,牛皮纸袋,试卷,我妈瘫在沙发上,我爸一句话没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我被带走的时候,路过楼下的花坛。
邻居们站在那里看,没人说话。
禁考,三年。
我妈在看守所的玻璃窗后面哭,我爸头发白了一半,坐在对面,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来一句:“爸没用。”
那三年,我把每一天都数过了。一千零九十五天。
出来以后,我查过江玥的去向。
保送,名校,毕业,体面工作。
她的人生从我倒下那天开始,一路向上。
现在我回来了。
牛皮纸袋在手里,封口处的胶带还没撕开。
江玥还在旁边看着我,歪头笑。
“怎么不打开看看?”
我把纸袋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
她的指纹一定在上面。
我把纸袋装进书包,站起来。
“去哪?”江玥伸手拉我。
“上厕所。”
我走出教室,没往厕所的方向拐。
下楼,出校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区教育局。”
车开出去三条街,手机震了一下。
江玥的消息:卷子看了吗?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念念?
再震:别给别人看啊,就咱俩的秘密。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腿上。
教育局在城东,四层楼的旧楼,门口挂着牌子。
我在一楼的接待窗口站定。
对面的工作人员抬起头。
“同学,什么事?”
我把牛皮纸袋放在台面上,推过去。
“我举报,有人泄露今年高考试题。”
02
工作人员姓吴,四十来岁,戴眼镜。
他把纸袋拿起来看了看,没拆开。
“你叫什么?哪个学校的?”
“宋念,十七中,高三六班。”
“这个东西谁给你的?”
“我同桌,江玥。今天中午给我的,说是今年高考原题。”
吴姓工作人员的表情变了。
他放下纸袋,站起来。
“你等一下。”
他拿着纸袋进了里面的办公室。
我坐在接待区的椅子上,看着墙上的钟。两点四十七分。
第五节课已经开始了。
手机又震了三下。
江玥:你没回教室?
江玥:念念你去哪了?
江玥:[语音]
我没点开语音。
吴姓工作人员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女的,一个男的,都穿便装。
女的开口:“宋念同学?我姓郑,你跟我们来,做个笔录。”
笔录在二楼的一间会议室里做的。
郑姓工作人员问得很细。
“牛皮纸袋什么时候给你的?”
“今天午饭后,十二点半左右,在教室。”
“你有没有打开看过?”
“没有。封口没拆。”
“为什么没看?”
我顿了一下。
“不信。”
她写了几笔,又抬头。
“你同桌说这是高考真题,她怎么拿到的?”
“她说她能预知未来。”
郑姓工作人员停笔,看了我一眼。
“你觉得呢?”
“没有人能预知未来。她手上有这套卷子,只有一种可能。”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旁边的男同事拿了一副手套,把牛皮纸袋的封口小心撕开。
里面是一整套试卷。语文、数学、英语、文综,用曲别针分开别着。
“我们需要核实这些试卷的内容。”郑姓工作人员说,“在调查结束之前,这件事你不能对任何人讲。”
“行。”
“包括你父母。”
“行。”
她递给我一张回执单。
“有进展我们联系你。这是你的举报回执编号。”
我接过来,折了两下,放进校服口袋。
出了教育局,已经三点半了。
我往学校走,走了一半,停下来。
上辈子,我就是什么都没做,才被她一步一步送进去的。
这辈子每一步都得留记录。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回执单拍了一张。
然后把照片上传到网盘,锁了。
到学校的时候,第六节课快下了。
我从后门溜进教室,坐下来。
江玥转过头,脸上带着笑。
“跑哪去了?我都急了。”
“肚子不舒服,去了趟医务室。”
“那卷子呢?你看了没?”
“没看,塞柜子里了。”
“你怎么不看呢?”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的是真的,你别不信。”
“改天再说吧,头有点晕。”
我翻开书,没再看她。
她没追问,转回去了。
但我余光看见她的手从桌肚里缩回去,指尖捏着手机,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
放学铃响了。
我收拾书包往外走,江玥追上来挽住我胳膊。
“念念,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鸡腿。”
“不用。”
“你跟我客气什么,咱俩多少年的同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甜得很自然。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个语气哄了三年,一直到被她亲手送进去,才听明白这个声音背后的意思。
我把胳膊抽出来。
“先走了,我妈等着呢。”
回到家,我把门关上,坐在床边。
手机屏幕亮了。
江玥:念念,那个卷子你千万收好啊,别让别人看到。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
上辈子她也发过差不多的话。那时候我回了个“好”。
这次我回了两个字:放心。
然后我打开网盘,确认了一遍回执单的照片。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我的课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鸡腿饭。
江玥从前排转过来,眯着眼笑。
“说了请你吃嘛。”
03
我没碰那个鸡腿饭。
“不饿,你吃。”
江玥撇了下嘴,没勉强,把饭拿回去了。
但她看我的眼神多停了两秒。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我去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从后门进教室,先没坐下,往课桌的抽屉里看了一眼。
多了一张纸。
对折着的白纸,压在课本下面。
我没动,先环顾了一下四周。
江玥不在座位上。
我用手机拍了一张抽屉的照片。
然后用指甲捏住纸的边角,展开。
上面抄着一串选择题答案。字迹歪歪扭扭的,但笔画的习惯和我很像。
不是我写的。
但如果被人搜出来,第一眼会认为是我的。
上辈子她就是这么干的。
那时候她在我抽屉里放了什么东西我不清楚,因为搜查的时候我已经被带走了,什么都来不及解释。
这辈子她还是这一步。
我把纸原样折好放回去,又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等到中午,教室空了大半,我拿着纸去找班主任。
班主任姓罗,教物理的,五十多岁。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在吃盒饭。
“罗老师,今天有人往我抽屉里放了这个。”
我把纸放在他桌上。
他放下筷子,展开看了看。
“这不是你的字?”
“不是。有人模仿的。”
“你怀疑谁?”
“不确定。但我早上出去过一趟,回来就多了这张纸。”
罗老师皱着眉看了一会儿。
“教室有监控吗?”我问。
“有,但后面那个角落好像拍不到你的位置。”
他想了想。
“我先把这个收了,回头调监控看看。你先回去。”
“行。”
下午第一节课之前,江玥回到座位,朝我笑了一下。
“中午去哪了?没看到你。”
“吃饭去了。”
“你今天话好少。”
“快考试了,心里紧。”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
第三天,罗老师找到我。
“监控调出来了,你那个角度确实有盲区,拍不清楚。只能看到课间有几个人从那边经过,辨不出是谁。”
我点头。
“不过我把那张纸留着了,你放心。”
放心。
上辈子没有人让我放心,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问一句“真的是她干的吗”。
回到教室,我坐下来,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江玥。
她正在认真做题,侧脸干净安静。
下午放学,我没走,在教室里磨蹭,等到最后一个人走了,才把自己的抽屉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没有别的东西了。
但这不代表她不会再塞。
我蹲在课桌边上想了一会儿,然后把桌兜里的东西全部清空,只留课本。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江玥从外面走进来,书包已经背上了。
“还没走?”
“落了个东西。”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念念。”
“嗯?”
“那套卷子你到底看没看?”
她语气很轻,像在聊天。
但我听出来了。这不是随口问的。
“没看。我说了,不信那个。”
“那你为什么不扔了?”
她走近两步。
“你放在柜子里不安全的。万一被人翻到了呢?”
她的声音带着关心。
上辈子我会说“行吧,那我回去扔了”。
“已经扔了。”
江玥的脚步停了。
“什么?”
“前天就扔了,撕碎了扔垃圾桶了。”
沉默。
她站在第三排的课桌旁边,手搭在椅背上,指节发白。
然后她笑了一下。
“也好。本来就是开玩笑的嘛。”
她转身走了。
我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不信。
她不信我扔了,因为那套卷子本来就是留给我当“罪证”的,她需要确认那个东西还在我手上。
现在她确认不了了。
我收拾好书包,关了灯,出了教室。
楼道里只剩应急灯的绿光。
手机响了。
不是江玥。
是一个陌生号码。
“宋念同学吗?我是教育局的郑老师。你明天下午方便来一趟吗?试卷初步核验完了。”
“方便。”
“我们可能需要请你的同桌也来一趟。”
我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来吧。
04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节课的假。
罗老师没多问,签了假条。
出校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江玥的座位上是空的。
她比我先走的。
到教育局的时候,二楼会议室的门开着。
郑姓工作人员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个档案袋。
“坐吧。”
我坐下。
“试卷核验的结果出来了。”她翻开一页纸,“六套卷子,和今年的高考命题完全一致。”
我没说话。
“这意味着,这套卷子确实是从命题渠道流出来的。来源还在查,但性质已经定了。”
她看着我。
“你的举报是有效的。”
“我同桌呢?”
“江玥同学已经通知了,三点半到。你们不会碰面,你先走。”
我站起来。
“等一下。”她叫住我,“接下来调查组可能会去你们学校走访。在这个过程中,如果你同桌找你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你都记下来,第一时间联系我。”
她递过来一张名片。
“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我把名片放进口袋。
从教育局出来,天还亮着。
我没有直接回学校,绕了一条路,在学校对面的奶茶店坐了一会儿。
三点二十八分,我看见江玥从一辆白色轿车上下来,往教育局方向走。
车是她妈开的,我认识那辆车。
上辈子她妈来学校开过家长会,穿着讲究,说话客气,见谁都笑。后来我被带走的那天,她妈站在我们楼下围观的人群里,跟邻居说:“这小姑娘看着老实,没想到胆子这么大。”
我端着奶茶,看着她们消失在教育局门口。
喝完最后一口,我起身回学校。
第二天一早,教室里气氛不对。
我一进门就感觉到了。
几个平时跟我还算熟的同学,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又转开了。
我走到座位坐下,翻开课本。
江玥的座位还是空的。
第一节课下课,坐在前排的唐可走过来。
“念念,江玥给你发消息没?”
“没有。”
“昨天她在群里说了些话。”
“什么话?”
唐可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我。
班级群,昨天晚上十一点。
江玥发了一长段文字。
“跟大家说个事。昨天教育局找我了,说有人举报我泄露高考试题。我真的很懵。那套卷子本来就是网上流传的模拟题,我觉得难度高给念念看一下,结果不知道谁添油加醋捅到教育局去了。现在弄得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我从小到大没做过一件亏心事,不想因为误会影响高考,所以跟大家说清楚。”
下面有十几条回复。
“玥玥别急,肯定能说清的。”
“谁这么缺德啊?高考前搞这种事。”
“念念不至于吧?”
“模拟题也举报?这不是害人吗?”
我把手机还给唐可。
“你信她说的吗?”唐可问。
“你觉得呢?”
唐可没回答,拿着手机回去了。
第二节课,江玥来了。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好几个人扭头看她,然后又看我。
江玥眼眶红红的,书包往桌上一放,趴下去不动了。
前排的几个女生围过去小声安慰。
她谁都没理,就趴着。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上,群消息一条一条地弹。
全程她都没哭出声。
但谁走过去她就抬一下头,眼圈再红一次。
教室的气氛彻底变了。
课间有人经过我桌子旁边,脚步快了两拍。
午饭的时候,以前一起吃饭的几个人没叫我。
我一个人在食堂角落吃了碗面。
下午,江玥在操场上跟周边班的人说话,我从二楼窗户看见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听不清内容,但对面的人频频点头,偶尔朝教学楼的方向看。
我退开窗户,坐回座位。
抽屉里多了一张纸。
我这次没碰它。
先用手机对着抽屉拍了一张照,然后小心地用两根手指捏着边缘抽出来。
纸上写着两个字。
“叛徒。”
字迹和上次那张答案纸不一样。这次是用记号笔写的,很粗。
不一定是江玥放的,可能是被她的话带动的其他人。
但也不一定不是她。
我把纸拍了照,放进文件袋里,锁在书包拉链最里层。
放学的时候,我给郑姓工作人员发了条消息。
“江玥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段话,说卷子是网上的模拟题。群里的人开始针对我。另外,有人往我抽屉里塞了纸条。照片我留着。”
十分钟后,郑姓工作人员回复:
“收到。你保留好所有证据,不要和她发生正面冲突。调查还在进行中。”
我关了手机屏幕。
书包拉链拉到头。
走出校门的时候,路过江玥和她妈的那辆白色轿车。
车窗半开着,江玥坐在副驾驶,头歪着,不知道在跟她妈说什么。
我从车旁边走过去。
江玥转过头来,看见我。
她的表情很平静。
和教室里那个红着眼眶趴在桌上的样子完全不同。
嘴角甚至有一点弧度。
我移开视线,继续走。
身后,车窗升上去了。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炒菜。
“念念回来了?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自习多坐了一会儿。”
“快洗手吃饭。”
吃饭的时候,我妈看了我两眼。
“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没事。”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考成什么样妈都接受。”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着。
上辈子她也说过这句。
但那次是在看守所的隔离窗后面,鼻头红着,声音抖得快散了。
我低下头扒饭。
“妈,最近可能有人给家里打电话,你别慌。”
我妈筷子停了。
“怎么了?”
“学校的事,有点小误会。我能处理。”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念念,你要是遇到什么事,跟妈说。”
“嗯。”
吃完饭我回了房间。
把这几天所有的照片翻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
牛皮纸袋的照片、举报回执单、抽屉里那张答案纸、今天的“叛徒”纸条、班级群截图。
一条线。
每一张都带着时间水印。
手机震了。
江玥的消息:念念,明天能聊聊吗?就我们两个。
我输入了两个字,发出去。
“好啊。”
05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江玥在校门口等我。
她站在传达室旁边的花坛边上,穿着白色卫衣,手里捧着两杯豆浆。
看见我就走过来,递了一杯。
“热的,刚买的。”
我接了。
她挽住我的胳膊,往教学楼走。
“念念,我昨天在群里说的那些话,你别介意。”
“不介意。”
“我也是被逼急了。教育局突然找我,我整个人都懵了,脑子一热就发了那段话。”
她的声音带着鼻音,像哭过。
“你别生我的气。”
“没有。”
“那套卷子的事,我确实不该给你的。但我真的只是觉得那个题好,不是高考真题。你信我吗?”
上辈子她从来没有问过我“你信我吗”。
那时候不需要,因为我一直信她。
“信。”
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靠过来。
“那你跟教育局的人说了什么?”
来了。
“他们问我卷子哪来的,我说你给的。然后问我有没有打开看过,我说没有。就这些。”
“你有没有说是我让你保密的?”
“没有。你让我保密过吗?”
她顿了一下。
“对,没有,我记混了。”
到了教学楼门口,她松开我胳膊。
“念念。”
“嗯。”
“那个卷子,你真的撕了扔了?”
她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嗯,扔了。”
“扔哪了?”
“学校垃圾桶,早被收走了。”
她吸了口气,笑了。
“那就好。没了就没了,清清白白的。”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先上楼了。
我站在楼道里,把豆浆倒进了垃圾桶。
上午两节课,江玥表现得和以前一样。
递橡皮,借笔记,课间转过头聊天,笑得没心没肺。
周围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有人看见她和我一起走进来的,中午的时候,唐可过来问我:“你俩和好了?”
“没什么好不好的,本来就没吵。”
唐可的表情松了一点。
“那就好。高考就这几天了,别闹了。”
下午第一节课,数学。
罗老师讲完一道大题,走下讲台巡视。
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弯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放学来办公室。”
我点了下头。
放学后我去了办公室。
罗老师关了门。
“教育局今天来了两个人,跟年级组谈了一下。事情比较严重,试卷确认是真题。”
“我同桌说了什么?”
“她说卷子是网上看到的,下载打印了给你参考。但教育局不认这个说法,因为这套卷子不可能出现在任何公开渠道。”
“她还说了什么?”
罗老师沉了一下。
“她说,卷子是你先拿到的,她只是帮你打印。”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她原话是,你在网上找到了一个链接,发给她,让她帮忙打印。然后你嫌卷子来路不正,怕被发现,就反过来举报她。”
教室里的挂钟在走。
秒针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得刺耳。
“宋念,教育局的人问我,你和江玥平时关系怎么样。我说一直不错,是同桌。他们让我留意你们最近的互动。”
“罗老师,我的手机里没有任何发给她的链接。”
“我相信你。但这件事不是我信不信的问题,是教育局要查证。”
“让他们查。查我的手机记录、聊天记录、浏览记录,都可以。”
罗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
“你还是个孩子,不该卷进这种事情里。”
“我没有卷进去。是她把我拉进来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
“我能帮你做的有限。但如果你需要证明什么,我帮你出一份情况说明。课桌里那张纸条的事,我也记录了。”
“谢谢罗老师。”
我走出办公室,天色已经暗了。
走廊另一头,江玥从女厕所出来。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罗老师找我问复习的事。”
“哦。”
她没追问。
但她的视线落在我身后的办公室门上,停了两秒。
我们一起下楼。
她走在我左边,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不说话。
走到校门口,她的妈妈又在等她。
白色轿车停在老位置。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突然回头。
“念念,周末有空吗?来我家复习吧。”
“看情况。”
她笑了笑,上了车。
车开走了。
我站在校门口,把手伸进书包侧袋,摸到了郑姓工作人员的名片。
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郑老师,我是宋念。江玥今天跟我聊了一些话,我觉得需要跟你说一下。还有,她可能在对教育局撒谎。”
“你说。”
“她告诉教育局,卷子是我找到链接发给她让她打印的。但我从来没有发过任何链接。我的聊天记录可以证明。”
“你愿意配合我们做手机取证吗?”
“愿意。”
“明天上午你来一趟,带上手机。”
挂了电话。
风从校门口灌进来。
我攥了攥书包带子,往家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今天早上江玥问我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有目的。
确认卷子的下落。确认我跟教育局说了什么。确认我有没有提到“保密”。确认卷子是不是真的被扔了。
她在评估风险。
如果卷子被扔了,她是安全的。
可惜卷子没被扔。
它在教育局的证物柜里。
上面有她的指纹。
06
第二天上午,我把手机交给了教育局的技术人员。
全部聊天记录,全部浏览历史,全部下载记录。
我坐在会议室里等了一个小时。
郑姓工作人员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打印件。
“你和江玥的聊天记录里,没有任何关于试卷链接的内容。”
“嗯。”
“她说你通过QQ发给她的,但她提供不出那条记录。她说删了。”
“我这边没有删过任何一条聊天记录。”
郑姓工作人员把打印件翻了一页。
“我们已经同步调取了江玥同学的手机聊天记录。她的QQ和微信里,和你之间的对话内容和你提供的完全一致,没有任何卷子相关的链接。”
我没说话。
“但是。”她抬头,“我们在她的手机里发现了另一组对话。”
“和谁?”
“一个备注名叫表姐的人。”
她没展开说,把打印件合上了。
“这部分涉及到其他当事人,暂时不能告诉你细节。但我可以告诉你,调查方向已经明确了。”
“需要我做什么?”
“回学校正常复习。不要和江玥提起今天的事。如果她再联系你打听情况,你正常应对就行,不用刻意回避也不用刻意套话。”
我拿回手机,出了教育局。
回学校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表姐”两个字。
上辈子我不清楚卷子是哪来的。那时候没有人在意来源,只在意它在谁手上。
这辈子事情反过来了。
教育局在查来源,不查我。
到学校已经快中午了。
教室里大部分人在吃饭。
江玥在座位上,面前摆着一份外卖,看到我进来,抬手打了个招呼。
“去哪了?”
“胃不舒服,去了趟诊所。”
“要不要吃点粥?我帮你带。”
“不用了。”
我坐下来,把书翻开。
她安静地吃完饭,收拾了桌面,转过头。
“念念。”
“嗯?”
“教育局还找你了吗?”
“没有。”
“那就好。”
她的声音轻下来。
“其实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万一他们查到最后,觉得是我泄题,我就完了。”
她的声音发抖。
“我真的只是在网上看到了一套模拟题,觉得好就打印给你了。我怎么可能搞到高考真题呢?”
她的眼眶又红了。
上辈子我会在这个时候说“别想太多了”“肯定能说清楚的”。
“那你跟他们好好解释。”
“他们不信我。”
“有证据他们就信了。”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东西很杂。
有试探,有评估,还有一点我说不准的东西。
然后她收回视线,趴在桌上了。
下午自习课,我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的路上,经过一楼大厅。
透过玻璃门,我看见江玥站在教学楼外面的台阶上,正在打电话。
她背对着我,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听不清楚。
但她的肩膀在抖,说话的语速很快。
挂了电话,她站在那里没动。
过了几秒,她掏出手机又操作了一会儿,然后收进口袋。
我退了两步,绕了另一条路回教室。
晚自习的时候,班级群突然弹了一条消息。
江玥发的。
一张截图。
截图是一段聊天记录,两个人的对话。
左边的头像是我的。
右边是江玥的。
对话内容:
“我找到一套押题卷,你帮我打印出来。”
“哪来的?靠谱吗?”
“管它呢,先做做看。”
“行,明天给你。”
我盯着屏幕。
这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头像是我的,但这段话不存在于任何一个聊天软件的记录里。
群里立刻炸了。
“这不是念念发的吗?”
“所以卷子真是她找的?”
“玥玥一开始就说了是模拟题啊。”
“念念你自己看看,这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消息一条一条地刷上去。
我的手机在桌上嗡嗡地响。
旁边的同学已经开始侧头看我了。
江玥趴在桌上,没看手机,但她的嘴角有弧度。
我把手机拿起来,没在群里回复。
打开相册,把我手机里和江玥的完整聊天记录从头到尾截了屏。
二十一张截图。
从高一到现在,每一条消息都在,没有断档。
中间不存在那段“帮我打印”的对话。
我把二十一张截图打包,发给了郑姓工作人员。
附了一句话:“江玥在班级群发了一张伪造的聊天截图,试图证明卷子是我让她打印的。我这边有完整记录,没有这段对话。截图是P的。”
发完这条消息,我锁了手机。
群里还在刷屏。
我没回一个字。
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做卷子。
旁边有人小声喊我:“念念,你倒是解释一下啊。”
我没抬头。
第二题的第三问,求导之后取极值。
笔尖在纸上走,手很稳。
晚自习结束铃响的时候,郑姓工作人员回了消息。
“收到。技术组明天做比对。你不要在群里回应任何内容。”
我收拾了书包,站起来。
江玥已经走了。
教室里只剩几个人在收拾东西。
唐可走过来,表情很纠结。
“念念,群里那个截图到底是不是真的?”
“技术能查出来是不是P的。”
“你就不能先解释两句?大家都在说你。”
“等结果出来就是最好的解释。”
我走出教室,手机又响了。
江玥的私信:念念,不好意思,群里那个截图是我之前翻记录翻到的,我也是急了才发出来的。你别怪我好不好?
我看着这条消息。
她在堵路。
先发伪造截图引导舆论,再私下来跟我道歉示软,让我以为她只是“急了”,不是故意的。
如果我接受了她的道歉,那我就默认了那段对话是真的。
如果我不理她,她会在群里继续加码。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种进退两难里被一步步推到了悬崖边上。
这辈子我只需要做一件事。
不动。
等教育局的技术比对结果。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有回她。
07
三天。
教育局的技术比对用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在学校像个透明人。
班级群的讨论没有停。
江玥那张截图被反复翻出来讨论,有人分析字体,有人分析气泡颜色,大部分人得出的结论是“看着挺真的”。
没有人来问我要完整记录。
也没有人觉得需要问。
课间的时候,走廊里有人从我身边经过,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
“就是她,举报自己同桌。”
“我看她才是找题的那个人吧。”
我走进教室,坐下来,翻开课本。
江玥每天准时到校,准时离开。
她不再找我说话,但会在经过我座位的时候放慢脚步,偶尔叹一口气,声音刚好能让周围两排的人听见。
有一次她在讲台前面跟数学课代表对答案,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声音低了。
“算了,不说了,最近心情不好,对不起。”
课代表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摇头,回到座位趴下了。
全程没看我一眼。
但全程每一个动作都在往我这边送信号。
这些我都看得见。
上辈子看不见,是因为我从来没想过一个跟我坐了三年的人会做这种事。
第三天下午,郑姓工作人员打来电话。
“比对结果出来了。你方便来一趟吗?”
“现在就来。”
教育局的会议室。
桌上摆着两份打印件。
一份是江玥发在群里的截图放大版,另一份是我提交的完整聊天记录。
郑姓工作人员翻开第一份。
“技术组做了像素级比对。江玥发的那张截图存在至少三处拼接痕迹。时间戳的字体间距和系统默认不一致,消息气泡的边缘有二次渲染的锯齿,头像的分辨率和对话框内其他元素的分辨率不匹配。”
她翻到下一页。
“结论是,这张截图经过了后期编辑,不是原始聊天记录的直接截取。”
我坐在那里没说话。
“你提供的完整聊天记录,经过和腾讯服务器端调取的备份比对,内容完全一致。你和江玥之间的对话里,不存在任何关于试卷、链接、打印的内容。”
她把两份打印件合上。
“也就是说,她在群里发的那段对话是伪造的。”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了。
这三天里我一直在等这句话。
“接下来怎么处理?”
“我们会把比对结果纳入调查报告。伪造证据试图误导调查,性质比较严重。”
她停了一下。
“另外,试卷来源的调查也有进展了。”
“查到了?”
“江玥手机里和表姐的对话记录,我们已经核实了对方身份。她表姐叫江蓉,在区考试服务中心下面的一个文印点做临时工,负责试卷的装订和分包。”
我没有接话。
“高考试卷在考前一个月进入印制环节,从排版到装订到密封到运输,每个环节都有人接触到卷子内容。江蓉在装订环节用手机拍了部分试卷页面,通过微信发给了江玥。”
“江玥什么时候找她要的?”
“聊天记录显示,是江玥主动找的。时间是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
也就是说,在她把卷子塞给我之前一个月,她就已经在筹备这件事了。
“她找她表姐要卷子的理由是什么?”
“她跟她表姐说,想提前看看今年题的难度,好调整复习方向。她表姐信了。”
我想了想。
“她表姐知不知道,江玥拿到卷子以后做了什么?”
“不知道。江蓉说她只是把卷子拍了发过去,后来江玥怎么用的她不清楚。”
我靠在椅背上。
两个月。
她花了两个月来设这个局。
上辈子我一无所知地走进去,被关了三年。
“宋念同学。”郑姓工作人员叫我的名字,“调查组下周会正式出结论。在结论出来之前,你继续保持现在的状态就行。”
“江玥现在知道你们查到她表姐了吗?”
“还不知道。”
“她会知道的。她很敏感。”
郑姓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
“你是担心她还会做什么?”
“她发伪造截图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乎后果了。一个不在乎后果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我们会加快进度。”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郑老师。”
“嗯?”
“她表姐在文印点是临时工,那她是怎么通过安检环节把手机带进去的?”
郑姓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们也在查。”
我推开门出去了。
上辈子的事情像一团黑雾,散了一大半,但还有一些角落没有被照到。
走出教育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的光打在地上,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响了。
江玥:念念,你今天又没来上晚自习。
江玥: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江玥:要不要我帮你抄笔记?
三条消息,间隔一分钟。
语气温柔,关心到位。
和两个月前她一边找表姐拿高考原题、一边给我带早餐的语气一模一样。
我回了一个字。
“好。”
08
周一早上,江玥把一沓笔记放到我桌上。
工工整整的字迹,重点用红笔标了线,页脚还画了一个笑脸。
“帮你抄的,看看有没有漏的。”
“谢了。”
她满意地转回去了。
前排的唐可扭过头看了一眼那沓笔记,又看了看我,什么都没说。
第一节课下课,我没有看笔记。
我在看江玥。
她在走廊上打电话。
手机贴着耳朵,背靠着栏杆,嘴唇动得很快。
打完电话回来,她的表情跟出去之前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变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叫外卖。
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手机翻来翻去地看。
下午,她请了假。
班主任罗老师在课上说了一句“江玥身体不舒服,下午请假”。
几个人往她空着的座位看了看,没人多说什么。
高考倒计时还有十八天。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着,没人有多余的精力关心别人的事。
放学之后,我没有急着走。
在教室待到六点,把自己桌上桌下检查了一遍。
没有新的纸条,没有新的东西。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站在对面的公交站牌下面。
不是江玥。
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藏蓝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她看见我出来,直直地朝我走过来。
“你是宋念吧?”
我退了半步。
“你谁?”
“我是江玥的妈妈。”
我看着她的脸。
上辈子见过。家长会上笑着跟老师寒暄的那张脸。
楼下围观人群里跟邻居议论的那张脸。
现在这张脸上没有笑,也没有议论的神情。
她的嘴唇抿着,眉心拧在一起。
“能聊两句吗?不耽误你太久。”
“您说。”
她走到公交站旁边的长椅边上,坐下来。
我没坐。
“小玥在家哭了一下午。她跟我说,教育局一直在查她,说她泄题。”
我没接话。
“这件事我了解过了,就是一套模拟题,小玥好心给你看看,结果被人捅到教育局去了。孩子好心没好报。”
她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力道。
“我也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她抬起头看我。
“你是不是可以跟教育局撤回举报?跟他们说是误会,大家都是同学,没必要闹到这一步。”
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她。
“阿姨,我没办法撤。”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模拟题。是高考原题。教育局已经核验过了。”
她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你怎么知道是原题?你又没考过。”
“教育局的人告诉我的。”
沉默了几秒。
她站起来,声音变了。
“宋念,我把话放在这里。小玥高考在即,如果因为你的举报影响她考试,我不会善罢甘休。”
“阿姨,影响她考试的不是我的举报。”
“那是什么?”
“是那套卷子。卷子不是我搞来的。”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
然后她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信封,往我面前递。
“你把举报撤了,这个给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
信封没封口,里面露出一沓钱的边缘。
我的手没有动。
“阿姨,这个我不能收。”
“拿着。就当是小玥这两年麻烦你的一点心意。”
“不是心意的问题。现在这件事已经不是我说撤就能撤的了。教育局那边立了案,程序已经走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信封举了一会儿,又收回去了。
“你想清楚。得罪人容易,想回头就难了。”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清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一个小姑娘,在这件事里掺和太深,不是什么好事。”
然后她继续走了。
我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直到她的背影拐进巷子口消失了,才把攥紧的拳头松开。
指甲在掌心里压出了四个白印。
回到家,我妈在客厅里接电话。
看见我进门,她连忙说了句“回头再聊”,挂了。
“谁打的?”
“你们班一个同学的家长,说是江什么的妈妈。”
我停住了。
“她说什么了?”
“说你在学校跟她女儿闹矛盾,让我劝劝你。还说什么教育局的事,让我们别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我妈看着我。
“念念,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实话。”
我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坐下来。
“妈,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听完再说话。”
我妈坐到我旁边。
“高考前江玥给了我一套卷子,说是高考原题。我拿去教育局举报了。现在教育局在查她。”
我妈的表情从困惑变成紧张。
“你说什么?高考原题?”
“已经核验过了,是真的。”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怕你担心。”
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
“教育局的人怎么说?你会不会受牵连?”
“不会。我是举报人。卷子我交上去了,没打开看过,也没有用过。”
“那他们为什么找你?”
“做证。”
她站在那里,搓着手。
“念念。”
“嗯?”
“你做的对。”
我抬起头。
“不管怎么样,你做的对。妈支持你。”
她伸手把我额头前面的碎发拨开。
“别怕。”
我张了张嘴,没吐出字来。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妈在派出所门口蹲在地上哭。
这辈子,她站在客厅的灯光下面,跟我说别怕。
我点了下头。
“妈,如果江玥的妈再打电话来,你别接。”
“行。”
“如果她来家里找你,你也别开门。”
我妈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好。”
09
倒计时十五天。
江玥回来了。
她的状态和之前截然不同。
不再趴在桌上,不再红眼眶,不再跟同学倾诉。
她坐在座位上刷题,表情很安静,安静到不像她。
早上到教室,她跟我打了个招呼。
“早。”
“早。”
中午她吃了饭,把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睡了二十分钟。
下午自习课,她做完一套数学卷子,对完答案,把错题抄在本子上。
连续三天,她没有找我说过一句关于卷子的话。
没有打听调查的事,没有试探我的口风,没有发任何消息。
她像换了一个人。
我反而不安了。
上辈子她在动手之前也有一段安静期。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在认真备考。
后来我才明白,安静是因为一切已经安排好了,不需要再做什么。
第四天,周四下午。
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我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经过一楼连廊,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半开着。
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是江玥。
“姐,你别慌。他们查不到你那边的。你进去的时候手机就交了,拍照的事没有监控。”
对面的声音从手机外放传出来,听不太清,但语气很急。
“小玥,你说只是你自己看看。你没跟我说要给别人。现在教育局找到我了,我怎么办?”
“你就说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调了我的微信记录。”
江玥沉默了两秒。
“你删了没?”
“删了,但他们说服务器上能恢复。”
又是沉默。
“姐,你听我说。你把我供出来也没用,你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你拍的照,你发的微信,你是源头。你把我拉出来,咱们两个一起完。你不说,至少你那边还有得谈。”
“小玥,我这工作还要不要了?”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要是被定性泄题,那就不是丢工作的事了。”
手机那头安静了。
“你听我的。什么都别说,扛住。我这边想办法。”
通话结束。
我站在连廊拐角处,一步没动。
消防通道的门推开了,江玥走出来。
她低着头收手机,没有注意到我。
她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抬起头,看见了我。
两个人面对面。
距离不到两米。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站在这干嘛?”
“等人。”
“等谁?”
“唐可,说好了一起走。”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的走廊。
空的。
没有唐可。
她没有拆穿我。
“那你等着吧。”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速度不快不慢。
校服下面的手一直攥着手机。
我等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吐出一口气。
转身回教室,收拾好书包。
出校门之前,我给郑姓工作人员发了一条长消息。
把刚才听到的每一句话都打了上去。
时间,地点,内容,江玥的原话,她表姐的大致回应。
一字不差。
郑姓工作人员十分钟后回了电话。
“你确定她说的是你是源头?”
“原话是你拍的照,你发的微信,你是源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她没发现你在听?”
“她出来的时候看见我了。但我没表现出听到了什么。”
“她如果意识到你听见了,可能会提前做一些事情。”
“比如?”
“比如和她表姐统一口径。或者销毁还没来得及删除的东西。”
“那你们得快。”
“我们今天就会正式传唤江蓉。”
挂了电话,我站在校门口,风从背后吹过来。
手机又响了。
不是郑姓工作人员,不是江玥。
是我妈。
“念念,家里来人了。”
“谁?”
“江玥的妈妈。带了一个男的,说是她爸。站在门口不走。”
“你开门了没有?”
“没开。但她一直按门铃,邻居都出来看了。”
我攥紧手机。
“妈,你别开门。我现在回来。”
“她在外面喊,说要跟我当面谈清楚,不然就去学校闹。”
“让她闹。你不要开门。”
“念念,我怕。”
我妈的声音在抖。
上辈子搜查那天她也是这个声音。
门被从外面打开,三个人走进来,她缩在沙发角上发抖,一句话说不出来。
这辈子不一样。
门是关着的,锁是好的,我在路上,不是在看守所里。
“妈,你把电话免提打开,放在门口。”
“干什么?”
“让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录进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我听见我妈的脚步声,拖鞋踩在地板上。
门铃声传过来,一下一下地响。
“宋念妈妈,你开开门,我们聊两句。孩子们的事我们大人说说,没必要搞成这样。”
是江玥妈妈的声音。
旁边一个男人的声音:“再不开门,我们就去学校找你们校长谈了。你家姑娘举报我女儿,总得给个说法。”
我在出租车上,手机贴着耳朵,听着门那头的每一个字。
录着。
全程录着。
10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的时候,我一路小跑上楼。
四楼,楼道里站着两个人。
江玥的妈妈穿着那件藏蓝色外套,旁边的男人四十来岁,方脸,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门口还站着隔壁的赵叔,抱着胳膊靠在自家门框上看。
我从楼梯口走出来,江玥的妈妈先看见了我。
“宋念,你回来了正好。让你妈开门,我们坐下来谈谈。”
我没看她。
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进去,把门反锁了。
外面的门铃又按上了。
“宋念,你这是什么态度?大人跟你说话呢。”男人的声音闷闷的,隔着门板也能听出火气。
我妈站在玄关后面,脸色发白,手里还举着免提的手机。
我把手机接过来,看了一眼录音时间。
十一分四十二秒。
还在录。
“妈,你去里屋待着。”
“念念。”
“没事。”
我妈犹豫了一下,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门外的敲门声变大了。
“宋念,你开门。我们好好说话,不是来吵架的。”江玥的妈妈提高了声音。
我站在门后面,没碰门锁。
“有什么话在这说就行,门我不开。”
“你什么意思?我们大老远来一趟。”
“您上次在公交站拦过我,也给我妈打过电话了。该说的都说了。教育局的调查还没结束,您来找我没用。”
门外安静了两秒。
男人的声音响了:“你一个小孩,口气倒不小。你举报我女儿,有没有想过后果?”
“举报是公民的权利。”
“别跟我说这些。你就说,你能不能撤回去。”
“不能。”
“不能是吧?”他的声音又上去了一截,“那行,我们去学校找你们校长。你以为举报就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我按住录音的手机,声音平稳。
“你们可以去。校长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但教育局的调查结果不会因为你们去学校闹就改变。”
门外传来拉扯的声音。
是江玥的妈妈在拽那个男人。
“走了,别在这丢人了。”
“凭什么?她举报我女儿,我连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回去再说。走。”
脚步声开始往楼梯口退。
男人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对着门踢了一脚。
声音闷响。
隔壁赵叔的声音传过来:“行了行了,别踹门了,再踹我报警了啊。”
脚步声终于远了。
我等了整整两分钟,确认楼道里没有声音了,才把手机录音停掉。
三十三分十七秒。
我把录音文件备份到网盘,锁了。
然后打开微信,把录音发给了郑姓工作人员。
“江玥的父母今天来我家堵门了。全程录音在这里。”
五分钟后,郑姓工作人员回电话了。
“录音收到了。我会把这个情况报给调查组。另外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江蓉今天下午被正式传唤了。”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她一开始什么都不承认。但我们出示了微信服务器端恢复的聊天记录之后,她的态度松了。”
“她说了什么?”
“她承认了拍照的事。整套高考试卷,语数英加文综,她分四次拍完发给了江玥。时间跨度是三周。”
“江玥怎么跟她说的?”
“江蓉说,江玥跟她说就是自己提前熟悉题型。她不知道江玥拿去给了别人,更不知道后面举报的事。”
“但江玥知道。”
“对。从聊天记录看,江玥在拿到全部试卷照片后,自己打印了两份。一份自己留着复习,一份装进牛皮纸袋,准备了至少两周才给的你。”
两份。
她自己留了一份。
上辈子她用那套卷子提前复习了两周,然后以“正常发挥”的名义考出了高分,拿到了保送名额。
而我拿到的那一份,从头到尾就不是让我“用”的,是让我“扛”的。
“江蓉的口供可以确认江玥是主动索要试卷的?”
“可以。聊天记录里江玥第一条消息是姐,今年的卷子你能不能帮我搞到。时间戳,内容,双方确认,链条完整。”
我闭了一下眼睛。
“调查组的结论什么时候出?”
“最快下周一。高考前五天。”
“来得及吗?”
“来得及。”
挂了电话,我去卧室找我妈。
她坐在床边,手指绞着睡衣的带子。
“走了?”
“走了。”
“念念,他们还会来吗?”
“不会了。教育局快出结果了。”
我妈的肩膀松下来。
“你吃饭了吗?”
“还没。”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念念,那个江玥,到底为什么要害你?”
我坐在床边,看着地板。
“因为只有一个名额。”
“什么名额?”
“她想要的那个。”
我妈站在门口没动,过了好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
锅铲碰锅的声音从客厅那头传过来,一下一下的。
我拿出手机,翻到江玥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三天前发的“早”。
我没回过。
现在她也不发了。
她应该已经察觉到情况不对了。
她妈来堵门不是心血来潮,是最后一次试图在结论出来之前把事情压下去。
压不下去了。
11
周一。
高考倒计时五天。
早上第一节课之前,罗老师走进教室。
他的表情不太一样。
“江玥,你收拾一下东西,跟我来办公室。”
全班安静了。
江玥坐在座位上,没动。
“老师,什么事?”
“来了就知道了。”
她慢慢站起来,把笔放进笔袋,课本合上。
经过我座位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看我。
走了。
教室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唐可转过来看我,我没看她。
翻开英语卷子,从第一题开始做。
江玥没有回来。
整个上午她的座位都是空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消息传开了。
不是从班级群传的,是从年级办公室那边漏出来的。
“江玥被取消高考资格了。”
“怎么回事?”
“好像是泄题的事查清楚了。”
“不是说是模拟题吗?”
“模拟题能取消高考资格?”
食堂里的声音嗡嗡的。
我端着餐盘坐在角落,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整盘饭。
下午的自习课,罗老师又来了一趟。
他站在讲台上,没有提江玥的名字。
“最近有一些事情影响了大家的学习状态。不管外面传什么,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专心考试。还有五天,把时间花在该花的地方。”
他说完就走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翻书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放学后我去了趟办公室。
罗老师在批改试卷。
“罗老师,江玥的事定了?”
他放下红笔。
“教育局今天上午出了正式调查结论。江玥同学涉嫌参与高考试题泄露,取消今年高考报名资格,后续的处理还在走程序。”
“她表姐呢?”
“那是教育局和公安那边的事了,我不清楚。”
他看着我。
“宋念,你没事吧?”
“没事。”
“你做了正确的事。好好考试。”
“嗯。”
我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大部分人都回家了。
手机响了一下。
是江玥。
不是文字消息,是语音通话的请求。
我看着屏幕上她的头像,那个笑得甜甜的头像,闪了两下。
我接了。
对面沉默了五秒。
然后她的声音响了。
“宋念。”
她没叫念念。
“你赢了。”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很爽?”
“没有。”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从你把卷子给我的那一刻。”
她笑了一声。
“我不信。那个时候你什么表情我看得清清楚楚。你不是怀疑,你是确定。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没有解释。
解释不了。
“你怎么可能知道的?”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困惑。
“不重要了。”
“不重要?我准备了两个月的事情,被你一个下午就翻了。你告诉我不重要?”
“你准备了两个月,是为了毁掉我。我用一个下午,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去教育局的时候,手上只有那个牛皮纸袋。你什么证据都没有,就敢直接举报。你就不怕他们查下来是你的问题?”
“卷子封口没拆过,我的手没碰过内页。你的指纹在上面,我的没有。”
“你算好了。”
“不是我算的。是你做的事自己会说话。”
她又沉默了。
呼吸声隔着手机传过来。
“宋念,我告诉你。就算这次我栽了,我也不觉得我做错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些东西只有一个,你不争就没有。”
“你不是在争。你是在踩着别人的命往上爬。”
“有区别吗?”
“有。争的人输了还能站着。你这样的,输了就是现在这个下场。”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
“你变了。”她的声音极轻,“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以前的我。
上辈子的我。
那个听见她说“我能预知未来”就笑她神经病、把卷子随手丢回抽屉里、连想都没想过身边的人会害自己的我。
“是变了。”
我挂了电话。
把她的对话窗口滑到底。
没有拉黑,没有删除。
留着。
回家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手机响了,是郑姓工作人员。
“宋念,跟你通报一下。调查组的结论已经正式下发了。江玥取消今年高考资格,同时移交公安机关做进一步处理。她的表姐江蓉,因在试卷保密岗位违规操作泄露国家秘密,已经被刑事拘留了。”
“我的部分呢?”
“你是举报人,全程配合调查,没有任何违规行为。你的高考不受影响。”
“谢谢郑老师。”
“不客气。是你做了该做的事。”
挂了电话。
我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了看家里的窗户。
灯亮着。
我妈在窗口探了一下头,看见我,缩回去了。
上楼。
开门。
饭菜摆在桌上,还冒着热气。
“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放下书包,洗了手,坐在桌边。
我妈在对面坐着,一直看我。
“念念,事情怎么样了?”
“结了。她被取消资格了。不影响我考试。”
我妈的筷子在碗边上敲了两下,没夹菜。
她的眼眶红了。
“妈。”
“嗯。”
“我去考试了。你在家等着就行。”
她点头,低下头扒饭。
一滴水掉在米饭上,她用筷子拨了一下,盖住了。
12
高考第一天。
六月七号,早上七点出门。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包纸巾。
“带上。”
“嗯。”
“准考证呢?”
“在包里。”
“笔呢?”
“带了两套。”
她还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摆了摆手。
“去吧。”
我出了门,下了楼。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
家长们站在警戒线外面,有的举着牌子,有的踮脚往里看。
考场在教学楼三楼,我的座位靠窗。
坐下来的时候,我往右边看了一眼。
隔了两个位置,是一张空桌子。
那是江玥的座位。
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考场广播开始响了。
“各位考生请注意,考试即将开始。请将手机关机放入密封袋。”
我把手机关了,放进袋子。
监考老师开始分发试卷。
语文卷子扣在桌上,铃声还没响。
我的手指搭在卷子边缘。
上辈子,这个铃声我没听到过。
那年的六月七号,我在看守所的铁床上听见外面的鞭炮声,有人在送考。
隔壁的大姐问我:“小姑娘,今天高考啊?你怎么进来的?”
我没回答。
铃声响了。
翻卷。
第一题,现代文阅读。
笔尖落在答题卡上,一笔一划。
两天。
四场考试。
每一场我都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右边隔两个座位的桌子始终是空的。
最后一科英语考完,交卷,起立,出门。
走廊上全是人。
有人笑,有人叫,有人把笔袋往天上扔。
我走在人群里,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下走。
校门口比早上更挤了。
我一出来,就看见我妈。
她站在警戒线后面最左边的角上,手里还拿着早上那瓶水。
瓶子已经被她攥变形了。
我走过去。
她把水递过来。
“考完了?”
“考完了。”
“感觉怎么样?”
“还行。”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然后她伸手把我校服领子上的一根线头掐掉了。
“走吧,回家吃饭。”
我跟她一起穿过人群,往小区方向走。
路过学校对面那家奶茶店的时候,我往里看了一眼。
那天下午我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江玥从她妈的车上下来走进教育局。
那天我手里的奶茶是冰的,喝完最后一口的时候杯壁上全是水珠。
我收回视线。
暑假第三周,录取结果出来了。
我查到了自己的分数和录取院校。
我妈在旁边看着屏幕,一句话没说,站了半天,进厨房拿了一罐八宝粥出来,是那种喜庆的红罐。
“家里没酒,喝这个庆祝吧。”
我接过来,拉开易拉环,喝了一口。
甜的。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收拾东西,翻出了校服口袋里那张举报回执单。
折了两折的纸,边缘已经起毛了。
上面的编号还很清晰。
我把它夹进了一本旧课本里。
过了两天,唐可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念念,之前的事我没帮上忙,对不起。”
我回了一个“没事”。
她又发了一条:“听说江玥被判了。她表姐也是。”
我没回。
放下手机,把那本旧课本放到了书架最高一层。
八月底,我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是我妈帮我从信箱里拿上来的。
她把信封递给我的时候手在抖。
我拆开,抽出通知书。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学校的名字,然后别过头去。
她背对着我,肩膀抖了两下,用手背擦了一把脸。
“妈,你别哭了。”
“没哭。油烟熏的。”
厨房没开火。
九月,开学前一天。
我妈帮我整理行李箱,把秋衣秋裤叠得方方正正,塞在最底层。
“那边冷,多穿点。”
“嗯。”
“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嗯。”
她把拉链拉上,拍了拍箱子。
“念念。”
“嗯?”
“你长大了。”
我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她蹲在行李箱旁边的背影。
头发里面的白丝比高考之前多了一些。
上辈子,她这个时候头发全白了。
这辈子来得及。
第二天早上,我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我妈把我送到小区门口。
出租车在路边等着。
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
“妈,回去吧。”
“到了打电话。”
“嗯。”
我上了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小区大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是她最后一刻又塞给我的,说是路上吃的零食。
车拐弯了。
她的身影从后窗里消失了。
我转回头,把塑料袋放在腿上。
打开,里面有面包、牛奶、火腿肠。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
“念念加油,妈等你回来。”
车窗外面,九月的阳光落在马路上,行道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又翻回去,露出背面浅色的纹路。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和那张举报回执单放在一起。
一张是旧的。
一张是新的。
都是我重新开始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