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星期五傍晚,我去一楼给迪迪补拍证件照。第一张露了八颗牙,幼儿园老师叫她换一张嘴闭着的。迪迪答应得好好的,手机一举起来,她又笑了。这回露了九颗,最边上一颗刚冒尖。
“你数那么认真干什么?”她妈说。
“下回长出来了我好给你加钱。”
我把手机放低。迪迪急着问加多少,嘴巴短短地收了一下。就是那一张。我坐在楼门里,点开底色工具。她妈在楼上炖着排骨,抱起小孩就跑,叫我修好发她,反正我家跟她家隔一道墙。
我坐的是自己的椅子,黄布面,银色铁腿,有一截黑色鞋带缠在椅背上。以前在春花照相馆里,它给上小学的小人坐。椅面离地比一般椅子高些,小孩的脚荡在底下,拍出来脸不用仰。照相馆改做快递驿站,老板让我们几个把剩下的东西分了。我分到一卷白背景、一屋子照相时听来的家常,还有这把椅子。
三个月前我把它搁在楼门里。那阵总有邻居临时问能不能下来拍一张,省得我从四楼搬上搬下。胡师傅指着墙根说,用的时候搬到外头,用完合起来,别挡下坡。我说好。后来有人找我借,一开始还敲门。我嫌他们为了坐一会儿爬四层楼,叫他们自取,坐完折起来就是。
迪迪的新照片刚发出去,椅背就硌了我一下。孙霓举着手机站在门槛外头。
“梁蕙,你往旁边让让。我要拍一下这块儿。”
我站起来,顺手把椅子往墙那边踢了半步。她拍完,又拍窗台下叠着的三只旧花盆,还有一辆靠在墙上的蓝轮椅。
我说:“你也拍你自己的啊?”
“那是借的,乐乐还得坐两回。今晚我推上去。”
她把轮椅掰开给我看。东拼西凑掉了两块地砖的坡,下去得直着走。黄椅挨着门里那截墙,椅背一撑开就把出口占掉半边。轮椅绕它得先往坡左边拐。偏偏坡底下还有个雨水口,左边那个小前轮容易被缝卡住。上回她扶着车后背,把乐乐连人带车提了半寸。十二岁的孩子坐上面,一直问她裙子有没有走光。
“你直接和我讲就行了,何必拍照片?”
“前头讲花盆,那个说我照他家的拍,漏了你的。现在一张,谁家的都在里面。”
她低下头,给轮椅靠背上搭着的书包拉拉链。书包里有没写完的卷子,卷子上夹着一双筷子。乐乐去上课外班带饭,吃到哪儿算哪儿。这阵孙霓上早班,下了班回来洗那双筷子,洗着洗着能在水池边打瞌睡。我晚上下楼倒垃圾见过一次。她靠着楼门墙,眼睛闭着,手指头还在拨手机,拨不动了再睁开,接着拨。
六点十五,物业把清理通知发出来。说第二天八点来检查,先请各家把自己的东西带回,从底下往上,楼门和楼道都要清出来。不认识谁家的可以拿到楼外旧门房暂存,当面领。图片一共六张,第一张就是孙霓刚拍的。
我认出椅子布上白的一块。照相馆给孩子拍圣诞照时喷的假雪,拿洗衣液揉,揉得掉的是布上的黄,留下来的倒是那块白。
我在群里说,黄椅子是我的,明早我挪走。
第一个回的是二楼贺叔。
“几点?”
我以为他怕耽误检查,说:“八点前。”
“那么早?”
过了一会儿,收废纸的老姚发了条语音。“先别扔啊,我六点五十还要坐的。”
又过了一会儿,楼外改衣店的梅姐也进来了。“你们坐完椅腿上全是水。昨天借我一个下午,怎么也不见谁来擦擦。”
我把手里的椅子翻过来。平时我拿它去拍照,脚垫上有时粘两三颗小石子。那天四只脚垫上,一边粘着青苔,一边蹭得干干净净。有人带它去了坡脚的小砖地,还有人把它挪进了有瓷砖的铺子。
孙霓把轮椅合好,正要往楼上走。
我叫她:“知道有这么多人坐吗?”
“知道几个。礼拜二下雨,我坐了十分钟,后来叫贺叔坐了。他急着赶车。”
她说完侧身过去。乐乐站在头一段楼梯上,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捧那双筷子。他让他妈别往上拿了,先把书包还他,物理卷子在里面,差一道题。
孙霓把书包递给他,只腾出一只手。另一只手下意识往原来那椅背上一搭,像这里一向就有个把手。
晚上我往四楼搬椅子,搬到二楼碰见贺叔下去买糖。他给妹妹的菜摊做卤豆干,晚上才发现糖盒里剩了一个底。他让过身去,又折回来跟我说,明天早上能不能先借一会儿。他约了车,七点一刻来。赶早市的人一多,司机离这儿不远也能堵十分钟。
“我给你换个地方。”我说,“明早我也要赶着出去,有个八点半的单子。咱们七点见,我把椅子给你拿下来。”
贺叔用指节叩了叩椅背。“找个坐的就行。你走你的。”
我回家把相机的电池充上,翻出一只蓝色塑料圆凳。平常我趴地上给人家小孩拍照,坐的就是这个。折椅可以还给我拍照用,圆凳轻,不行就放外头。那天我甚至已经在想,拍完八点半的单子,赶回来还能吃到楼口的热馄饨。
二
我把圆凳放在楼门外雨檐下,老姚一屁股坐上去,说挺好,腿长的还可以练蹲起。他把收废纸用的秤搁到膝盖上,抠秤槽里卡着的麻绳。抠完提起来就走。一句“你看,能用”都用不着我替他说,我自己就这么想了。
贺叔来的时候,包里装着两盒卤豆干,用超市买米送的布袋提着。他把袋子往我手里送了送,弯下去够圆凳边。圆凳太矮了,手够到了,人还没坐实。他又试一次,另一只手抓的是门边的铁栏杆,够得着,一使劲,圆凳就往边上让。
他站直了。“我站一会儿。”
我去四楼拿黄椅。下来的时候,他背抵在墙面上,一条裤腿在抖,跟风刮得似的。他正低头跟司机通电话,说你前面那家煎饼摊,一直往里,别上坡,上不来。
我把椅子展开,他吸着气坐下,单手把袋子接回去。车还得有五六分钟。豆干里的水汽顺着袋口冒出来,他打开给我瞧。最上头是切下来的碎块,他要拿去给他妹妹尝今天的咸淡,说她一卖就卖到下午,站在秤后边还总得从别人面前的袋子里拣一块吃。
梅姐在对面卷门,店开在坡脚外边,铺子往后退了半间,檐下有块瓷砖地。早班有人拿裤子来换拉链,她得早开。她看我们在栏杆边上折腾,就说把椅子摆她檐下吧,近一点,车来了走两步。她刚买的新矮凳叫一个胖客人坐碎了,正缺把能坐的。
胡师傅拿着抄门牌的夹板到了,见凳子挨着门,过来把它往前挪,又退回来。他让我试试站在坡底看,让过送牛奶的车以后,还能不能让过一辆轮椅。
我站到那儿。牛奶车在外头停着,本来也没占坡。我把胳膊朝孙霓下来该走的方向伸了一下,手指直接碰到刚才还觉得很小的圆凳。
我把圆凳提起来。孙霓推着空轮椅下来了。乐乐拆掉石膏后今天头一回去上周末班,书包里饭盒换了半个柚子,一路香得厉害。他没坐车,说想自己到楼下再坐,跟在他们后头扶着栏杆,走一下就歇一下。我们谁都没去催他。
孙霓推空车走了一遍坡,回头跟儿子比了比手,叫他再走两步。等乐乐坐下,她才重新推。从门槛下来一路都空着,两个小轮子相跟着下坡,没斜开。孙霓不说话,低头看小轮子又滚了半米,朝我伸了一下下巴。我等他们过去才想起来,那就是她平时在医院走廊指给人家看下一扇门怎么走的动作。
贺叔的车也到了,果真停在他说的煎饼摊一侧。我们把黄椅移到改衣店檐下,我跟梅姐说,早上等车的来坐,用完把椅子往后挪回去,把门口留出来。她在群里发了句“挪过来了,别在楼下找”。胡师傅听我们说只放在借来的檐下,便往三栋去了,那里还有两户争一台不下雨也要接水的旧冰柜。
七点四十三,我背上相机包。孙霓在坡底腾出车的后备厢,忙得没手拿手机。我替她按了一下,听见她跟司机商量,路上别急刹,乐乐脚下垫的袋子有点滑。她蹲着,把脚垫拽出来重新折,一直折到乐乐那只脚能平放。我看她还有手去拉那个边,顺口就问:“椅子一会儿要收,我去拍照。你下次下班回来路过管一下呗。”
她坐进车里,关门前伸手往上摆了两下,也许是叫我让让。车驶出小区,我在群里回了句,我和孙霓都在三号楼,平常轮着照看就行。
梅姐还发了个拇指。
我出门要去给面包厂的罗姐拍照,说好八点半。厂里新换门禁,她答应今天上午交一张电子照片,工牌那栏好多同事都交了,就她原来的照太模糊给退了。平常我上门一单六十九,她住在两个路口外,前天先付了三十,专门请组长开工前空她二十分钟。我给她做过一次,知道她左边头发要捋到耳朵后,不爱打粉,只要给她看看,有没有显得两眼一大一小。
出门刚走到煎饼摊,下雨了。雨点在蒸笼盖上跳。梅姐从背后喊,“你自己说说,这是叫人来坐的还是来存货的?”
她檐下摆了一把黄椅,椅上坐了个人,边上另外两个人站着。一个人抬脚踩着门坎,裤腰提到腋下,正要催她开灯试试裤长。一个人拎着布包夹在中间,不知道门朝哪边拉,推了三回。门朝外开,差一点夹住椅子腿。坐着的是五楼徐姐,手里拿着包蔫了的葱。她上超市买菜回来的路上脚底起了泡,想借地换个创可贴。
我想把椅子移出门扇的范围。梅姐进屋找尺子,先叫我把腿踩在门外坎上那个人让进去。那人刚挪开,送衣服的三轮车又倒过来,梅姐这一条排水沟被车挡着,不好走。徐姐换下来一只袜子,另一只手还捏着她的葱,说等我穿好,这椅子又不能连我一块往前端。
我想这就两分钟。叫开那个,扶起这个,把椅子端到后墙。下一趟雨来得急,水顺着砖缝淌进更衣帘子底下。梅姐把试衣的人请到门边,回身递我一把扫帚。我扫过三次,卷尺都垂到水里了,她才把门里的积水推出去。梅姐说靠后墙行是行,有人等车就看不到外头。恰好有位司机来接改裤子的人,在马路上闪了两下车灯。屋里那个人全不知道,还在对镜看自己露在外头那半截袜子。我跑出去招手,人家以为我叫他往白栎里上坡,硬开上去一米多,车屁股堵在坡脚。
车倒出去,我去看手机。一下跳了两条罗姐的消息。先是问我这边下雨了吗,隔了六分钟,说你要出发不了就提前说一声,我借件围裙去别人那边拍。
那时已经八点二十六。我在路口叫车,没有车肯接两条街的单。冒雨过去最快也给她留不了拍摄的时间。罗姐接电话时在跟同事交接纸箱,数到二十一,匆忙说你今天可别让我再找组长请第二回假。
我认得面包厂旁边的照相店,柜台周六早八点半开。我给店里打电话,老板娘答应给罗姐先拍,现场加急报了一百零九。我退了三十,又发了四十给罗姐,说差额我补。罗姐先把三十收了,四十过了几分钟才收。她说位置发来。我发过去,顺便告诉她店里也有能把左边头发别住的小卡子。
回到檐下我站了一会儿,没想起来把湿衣服拉离肩膀。改了两条裤子的梅姐腾出手,拿撑裤架细细的一头戳我。
“你等车也得排队。先来那位,他从这边看不见车。”
没人真轮班的第一个小时,大家就把站在椅子旁边的我当成了管事的。先来那位朝我招手,报他手机上的车牌,叫我看看停过来的是不是那辆。我一句话到嘴边,最后接过他袋子,去门边看了一眼。那辆车压根儿还没拐进来。
三
梅姐帮忙把黄椅收进铺里,圆凳让我带走。她很快就在群里撤回了早上那条消息。有的人来不及看到撤回,过来问椅子几时再放出来。她一边从线轴上扯线,一边拿嘴指我:“她买的,你问她。我有缝纫机,楼长那是她。”
我讲了两回我不是楼长,第三回没讲。谁问的也真没想选一个楼长,只想找把椅子。
我把黄椅翻过来,要找抹布擦底下的泥,扫见有颗铆钉翘了,旁边的孔拉出一道豁口。我用手在扶手上压一下,两条腿往不该去的方向一撇,布面猛地低了一头。我松手,它自己又弹回来。坐的时候只要往另一头稍微歪点,也许还能撑几天。贺叔借它坐下去总往左偏一点,他得先让右腿贴地。
“把钉换一个?”梅姐把窗台上剩的线头撮成一团,拿纸包住,“你别扯着那黄布,人家以为还能坐。”
“孔都裂着了。”我找了根红包装绳,连扶手带椅腿一块缠住。梅姐找来卷白胶,我写了“坏了,勿用”,贴在椅背上。从前拍照的人不喜欢它有花纹,我很费力地抠掉过一个动画片贴纸。现在贴这四个字,压了又压,恨不得把角也用针缝住。
我回了贺叔一条,说明天先别找黄椅。我想问他司机通常几点到。他打电话过来,说早上那些外头的车各有各的时间,要问几点,就去问那几个司机。我听着他还在菜摊上,秤发出滴的一声,有人拿着手机说你这个码那么小,放大些我扫。
“明天你还来得及在门边试一下吗?给你找个高点儿的,看看哪个高矮你坐着可以。”我说。
他那边没声音。我以为又有人要称菜,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他说,“小梁,你们群里有人说先紧着腿坏的人坐。我从那儿过去,他们就得把我往椅子上按?”
我往上滑记录。有位邻居昨晚问了谁一天到晚用一把旧椅子,另一个接得很快,说等车站不住的人先坐。后面有人发了一个捂脸图,说看谁到得早,有几个脚早就不好了。三个人有两个看不出住哪栋。
“我没见他们提你名字。”
“见了才作数?”
他拿手捂着听筒,又同那边讲了几句。放开以后,倒改了口气,说:“你早上移来移去,其实就要看得见拐角。你坐梅姐店门口往外看,橱窗挂条大裤子,车在外头怎么挥手你也看不见。你叫我去挑高矮,我有脚,又不是相中了哪家家具搬走。”
电话挂了。我走到梅姐店门口,把坏椅往门边扶一扶,连坐也不用坐,蹲下来就知道他说得对。玻璃上挂的那条裤子大得像个挡板。人往外一探,它跟着出门进门的风不停晃。黄色的鲨鱼夹别在裤腰上,夹出一个弯弯的疙瘩。
我把在群里那句轮班往回翻,已经撤不回来。下面梅姐的拇指还在。孙霓私信问我,有明天早上十点以后的位置没有,乐乐腿脚离不用车还早着呢,他爸明天早上才能回来帮搭把手。孙霓本来打算十点领乐乐去理发,怕赶不及去医院接班,正找人换。
“上礼拜二你不是七点下班回来?”我回她,“其实就看一眼,关门前顺手给收一下。不用每次都管。”
我拿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出来的先是一张夜班排表,下面一长条打着未读的新消息。
“我六点二十到医院做白班,夜班是星期一。今晚回到家我还得把乐乐送上去。顺手是我的顺手,你答应了我,算我欠谁的?”
我想解释她冲我摆了一下手。打出两个字,觉得拿这个去讲实在荒唐。那两下手是她把十二岁的小孩和轮椅都塞进车里以后,唯一一件在我面前没做利索的事。
“我答应多了。”我先打给她。发完又到群里说她没答应我值班,改衣店的椅子收了,今天先别来。有人问那么找谁,有人说一把椅子值几个钱,物业拿两把出来不就行了。我本来想把早上退钱的记录也截过去。手指按住那张截图半天,最后锁屏,把玻璃门上贴得太低的“推”字用拇指按平。
中午罗姐发来一张缩小的照片给我,说弄好了,左边眼睛还是小,这一次她也认了。我用两只手指放大,工服领口有道折痕,昨天帮她熨平领子的同事看见又要笑。她一点没问我为什么迟到。我回:收到,下次你约我,等你先看看排班。
两点我有另外一家要去。相机包里只有一支笔,我从底下摸出一张便签,把每条街怎么算时间写上去。以前上门单我总说前后半小时都行,有人临时想落在那个半小时里,我就接起来。那一次我跟客户约死两点,提前十分钟出了门。身后有人喊了声小梁,尾音很像要问黄椅。我回头,是快递员问我四楼窗边两盆花哪盆才是备注里说的那盆辣椒。两盆都不是。一盆是老姚媳妇给婆婆买的月季,另一盆春天开小白花,连浇花的都叫不出名字。我说辣椒在五楼,指给他门牌,去赶我的车。
四
下午拍的是租车行两个小伙子,一高一矮,明天一早出发去提车,半夜也得把电子简历投了。矮个儿那位头顶有根毛怎么压也压不下,叫高个儿去买了瓶水,回来抹了抹,贴成一个问号。我叫他别弄了,紧张才冒出来的毛,回头人家能凭它认你。
两点四十五拍完,我用他们各自的名字给照片命名,最后收好背景布。相机底下夹着那张便签,我以为上面写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展开,上半截是两个路口分别要走几分钟,下半截是罗姐店里能别头发的小卡子。我忘了早上已经把小卡子告诉她了,还写了一个很重的“左”字。
我回来见孙霓在旧门房前面。有两个物业的人在里头盘花盆。楼道收出来的东西贴着纸,空花盆三只,密封好的床头柜一只,底坐穿了的油桶半只,还有一只网球拍,前任住户走的时候留的,谁见都说不认识。
孙霓把蓝轮椅放下来,试着往门房外侧拐。旧门房原来供门岗用,门朝小区里面开,临路这面墙凹进一截,顶上有檐,下边是平的。胡师傅在这里收物业单,换班才去马路边大岗亭。门房以前空了几年,最近才重新用。平常也没人专为它走过来,除了想知道漏水投诉到底该填哪一栏的人。
“我问你十点以后,是想带乐乐下楼理头发,”孙霓说,“叫他爸去理,说只会比着锅盖剪。班没换成,我十点钟得到医院。我今晚上跟他说说,约到七点一刻,他跟我们一块去,理完他推回来。”
她一个人说,手还扶着轮椅。我说我站远一点,你把去车边那一趟走完。
她从坡上推下来,到旧门房边不用拐进门,平平地过去就到临街那一段。那一片地有个旧水龙头,下面蓝漆剥得光秃秃的,一拧还能漏半滴水。她让车从龙头外侧过,又折回来。在这儿停一下,司机确实看得见人。
“等车的站在哪儿?”我问。
她抬脚点了点旧门房的檐下。“椅子得靠这个斜角,脚尖别朝外,朝外我推人过去还是得让。你过来坐,别光看。”
檐下摆着只特大的花盆,盆身是青的,裂成两半,用一根旧自行车内胎箍着。花盆有人认,说拆了绑带打碎能压地,约的明早来拿。胡师傅帮我们比了一下宽,要椅子贴墙摆,先看看有没有带扶手的,有的椅子扶手比坐面宽出去一大截。
孙霓绕着轮椅走了一圈,说:“我有一把。家里换鞋用的。两个手能撑,坐面也比你那个塑料凳高。先说好,一周。我看它在外头怎么用,再说要不要接着放。”
我本来想说我今天晚上就去小商品城看看价。看她已经把轮椅合好,问了她家椅子有多重,她说你手下有点劲,拿得动。早上贺叔够圆凳的那两下我还记得。在家里我坐它,脚蹬得着地,怎么转都成,当时一门心思想那是好处。我上楼帮她抬了一趟。乐乐坐在餐桌边解数学题,腿已经能踩地,拖鞋里塞了两层袜子。见我们抬椅子,他把练习册夹在腋下,扶着桌沿站起来,给我们让了一步。
“这把搬走了你坐哪儿换鞋?”我问。
他看看他妈。“先不换鞋了。我这脚温差大,挺想去买双拖到哪儿都行的。”
“你敢穿拖鞋进教室。”孙霓说。
乐乐笑了一下,扶桌沿坐回去,练习册抽出来,书页还是刚才那一页。
椅子是深绿色的,底下是四根方方的木腿。靠背一侧留着一条细细的胶带印,乐乐以前在上面贴过一整套奥特曼,每次孙霓撕一张,他晚上再补一张。她自己从三年前扭腰起坐到现在,擦地时不碍事,能双手撑着起来,也从来没晃过。我们把椅子抬到楼下,胡师傅自己压一压扶手,支开腿坐了一下。椅子宽得刚好能让他把对讲机别回腰上,轮椅从外面轮子不必挨着他。他站起来,把原来放花盆的黄线擦出一截,让我们明早花盆一搬先放进那个角。
“平常开门谁开?”我问。
“我在这儿六点四十到八点。八点我得去看车道,下班不能打我手机。早晚班的号码是一个,来的人不一样。”他说,“夜里留外头,过两天再来一筐书,下礼拜又是谁家没吃完的橘子。我昨天才给前班擦完一盒水泡纸。打算盘的时候把这也算进去。”
贺叔是这时回来的,装豆干的布袋瘪下去了,底下托着一盒没吃完的青菜。他往楼边走,前后看了看,站到旧门房那个角落望了几秒。
“这里坐着,正对煎饼摊那个路口。”他说,“等人也成。谁高兴站就站。”
我问他早上要不要试。
“我明早可要坐车。”他说,“坐没坐成,我也得走。”
他说完拽了拽袋子,走到坡脚又回头。“我赶得早。附近有东西能坐,我用完自己搬回去。没那么多人等,也轮不着你老站那儿。”
胡师傅答应早班开门时顺手把椅子摆出来,八点离开前收回去。贺叔要是走前发现当天最后一个等候的人也走了,可以提前搬回,别锁门,留门岗接手。椅子边上没人专门守,有事打门岗原来的电话。下雨溅得到便收回,木腿泡胀了也得歇。梅姐出来把卷尺往裤腰上一挂,说你们这个角落比我的地方量着合适,就一条,别顺带替我答应收雨伞。今晚上她能腾店门旁边一点地方放新椅,免得椅子临时入屋和满地花盆挤在一起,明早她开门就把椅子提出来。
我知道还缺个人明早看看。胡师傅盯着我,或者他在看我后头谁把没主人的球拍偷摆到窗台上。
“明早我七点到。”我说,“帮你们挪完,走一遍。以后八点我常有拍摄,不参加每天收放。”
我等着谁叹一口气。梅姐说那你们七点以后别站我卷帘门下面,我要开门。胡师傅把对讲机停下来听了片刻,指着那张蓝椅说,明天头一趟还是得看看放椅子的人和推椅子的人撞不撞。孙霓叫他指仔细点,蓝的是轮椅,绿的是她从家里搬下来的,叫错了收错了,人家借出去哪一个第二天都讨不回来。
群里那条试用消息是胡师傅自己发的。就两句,周日早上七点见,旧门房门外可以试坐,先试一周,早班八点收。下面一溜问题。有人说上午九点五十怎么解决,有人问下雨要躲在哪里,还有人想给那把椅子套件羽绒服,不换色也成。
我把手机放桌上,到阳台上拧了两件淋湿的衣服。白背景纸竖在条凳上,一边潮得往外卷。我找到两只晾衣夹夹上,又找了张旧床单。要是明天新的证件照和上一单一样有人要白底,就先拿床单顶着,底色还是得在手机上一块一块抹。这回我把约好的路程多留了十五分钟。
五
第二天我七点到楼下,取花盆的人已经来了,是三楼那对卖炭烤红薯的夫妻。两个人为了那根内胎吵架。女的叫他连盆抱走,压地的时候再把带子挪开,男的说搬到车上碎了等于拉回去一堆土。他穿一条旧睡裤,一边说一边蹬着板车的脚撑,睡裤上的一排兔脑袋斜到了腿侧。
梅姐把椅子提出来,底下还用扎裤脚的纸带绑着。
“别急着坐。”她朝花盆后头比了比,“左后脚下头有个浅坑,我拿块薄砖垫上,试试。”
砖没用上。往墙的另一头平挪半个脚掌就踩上整块地。胡师傅说砖借我一会儿,搬东西时好把门撑开,女人低头拿着那砖已经把自行车内胎的结压在上头。她叫她丈夫过来压另一头,两人把大盆送上车,一截一截松开带子,抱住两片已经碎开的青盆。最后把两个半圆插在板车里,圆背朝外,中间夹个扫帚把儿。地上剩了一圈细土,她从车里抽了扫帚,倒过来,从凹角里一点点扫出来,扫出一只发白的烟屁股。
贺叔从坡上下来时,左手里是他的布袋,右手拎了把伞。天只飘小点,他肩上就湿了。我想过去拿袋子,走了一步,看见他走到檐边把伞撑开,把手机举高来找车牌。那辆车显示已经到达,街面上过去三辆白的,一辆灰的,尾号没有一个对。
旧门房的绿椅先叫人坐了。徐姐还穿着买菜那双鞋,脚上多了一条从袜口露出来的布。她挪了挪,刚想起来让位置,顿时抽了一口气,手抓着扶手没使上劲。
“就坐着呗,我还不知道他在哪边。”贺叔说。
他靠在水龙头旁边。孙霓正推乐乐下来,孙霓的丈夫跟在后头,拿着三把伞,有一把是刚下夜车时跟同事借的,说理完发还得给人送回去。坡干净,轮椅一路下来;到了凹口,她必须往右转,才能去路边那处能放后备厢的平地。
雨在这时候下密了。徐姐的布鞋伸出屋檐,她往里收了收,坐面和四条腿都还在干处。来了一个拎三包面条的男人,也想挤进来。手里最底下那一包往地上一放,恰好挡着孙霓往右去的路线,徐姐在椅上勾得着,就叫他把面条朝她递。那人左右看看,先把袋底的水在大腿上蹭了两下,才搁到她抬起的膝盖上。
我蹲下去摸椅脚,看雨会不会顺墙打进来。胡师傅伸手把我拉起来,“她还得过。你人也占着。”
我起来贴墙,一个袖子湿透了。徐姐的鞋尖就在我手能摸到的地方。孙霓用两手把轮椅往前送,一步,两步,最靠外的后轮在椅脚外面过去了。我紧着的那口气一松,才看见去路又堵上了。
一辆灰车头朝里停着,正歪在坡脚。车窗开了一线,车里的人在另一个软件上挂着耳机说话,没往我们这边看。他把倒车灯开了,又关了,谁也不知道他打算往哪儿走。坡底下给住户放行的那一角腾空了,也许谁在大雨里看见,都要以为这一块地是专给网约车停的。
我赶到坡下准备去敲窗,贺叔在背后叫我回来。
“是我的,我跟他讲。”
他把背从墙上挪开,点了那个原先没拨出去的号码。
“师傅,你倒也行。你先看右边那辆绑着青花盆的板车。对,车头打到外面去,过牌子了再停。看见一把绿椅子了吗?过它,往我这个伞尖看。”
伞举高一点,司机听着电话探头,朝这边挥了挥手,缓缓调走。孙霓那边还有一段路,她丈夫一伸手要抬轮椅,被她打了一下手背。她说你去前头看有没有坑,车是能推的。就这一句,他把伞都换到一只手里,走到右边的平地上,用鞋帮踢了踢积水。薄薄一层,地下平,他点点头。孙霓推过去,没叫他再回来扶。
贺叔还是站着。等他那辆车彻底停好,徐姐从椅子上借着扶手起来了,三袋面条一袋一袋递出去。她脚上的布不是袜子,是她拿家里旧的汗衫裹的,说她换了创可贴,走两步粘在袜子上,又得洗脚重新贴一遍。拎面条的人说他妈妈也爱这么缠,让徐姐别把鞋拽掉。他用胳膊托起最沉那袋,腾一只手给她把家门的电子钥匙从包里抠出来。
贺叔看看车,再看看椅子,坐了不到半分钟。他把袋子塞好,袖口挽上去,两只手按着扶手起来,起来以后站得很稳。他没提他刚才站多久,把伞一收,夹在手肘里叫我帮他拿一下车门。这回我听清楚了,他叫我只管车门。
调完车,胡师傅拿出一张硬塑料牌,在旧门房墙上临时挂好。人过来先看到眼前可以坐,再看清右边哪一段留着走路,车往前停。他说等下雨收椅时得把牌翻过去,背面干干净净,太阳再好也能翻,省得谁总要拿手机来问。最开始他手上的笔已经放在纸上要写姓名和门牌,写了个“请”字,把纸扯掉了,换一张写“早班等车,随坐随走”。我字比他的端正,他用手挡了一下没让我帮。牌是他自己的防雨夹板,他还得记得每逢换班带回岗亭。
乐乐走前叫我,说他妈要给他约照片,换学生卡。上次拍照他左脸干干净净,现在鼻子边上长了一颗小痣。他管那颗痣叫蚊子屎。我说要不要我给抹掉,他把嘴抿成细细一根线,说长哪儿是它的事,反正这个照片贴在卡套里,蚊子也看不着。
我把黄折椅从梅姐店里抱出来,提着那根红绳,绕过坡口。老姚的电动三轮车爱停煎饼摊后面。我昨天已经和他说过,能收铁和布的话给我带上。老姚正把秤挂回去,嫌凳子展开的时候大,合起来就能塞在报纸旁边。他从我手里接过去,掂了一掂,说这回谁问,我都说没看见。
“说看见也行。”我说,“先往垃圾站右边的废品点走,布面坏了就不让再拿去坐。”
他伸手把“坏了,勿用”那块白胶重新按严,笑我怎么今天才知道他卖铁,不开家具店。黄布面前后晃了两下,黑鞋带垂到他捆纸箱的绳索上。车子沿着外面那条路拐过去,我脚底沾着一点刚扫出来的花盆土,往前走了一步,又在井盖边蹭了两下。
六
星期一,黄椅没有了,照片还到处都是。
第二张试坐照片是我自己发的。头一天早上雨小下去以后,我蹲在水龙头边拍绿椅,想让人看见椅子往哪面摆。刚才孙霓还推着乐乐沿坡下来,这时两个人早走远了。照片上只剩半截空坡,地面看着比实地宽。后来有人把试坐时间裁掉,把这张图和物业那张清道照片并在一起,左边写着“以前”,右边写着“现在”。转到四栋,有个大姐在底下问,能开车进去接人了吗?
我正给人家裁两寸的照片,没顾得上答。大姐把车开进来时我不在窗边。回来给我看那段录像的是迪迪妈妈。车开到旧门房,车头冲着坡,后备厢敞着。大姐站在车边不断朝楼上摆手,她父亲在二楼窗台边摆回来,两个人谁也没瞧见谁。
胡师傅让她开出去,停门外短停位。那里白天容易满,他上午七点多去赶一趟收菜车才刚清出来。她说下面不就是个接人的地方吗。胡师傅不知道她从哪儿看见的,说绿椅底下没轮子,你爸也跟那把椅子一块装进去啊。把人说生气了。
六点过后我去找她,想请她把照片给我看一下。她叫卓燕,人瘦,一只胳膊上挂两件衣服,用没挂衣服的那只手开门。她家客厅也有一把绿椅子。比孙霓那把浅,坐面上放着半碗葱花。她把衣服往沙发上一搁,先问我接不接集体照。
“什么样的?”
“单位给我爸妈装了一张旧照片,年头久了,底下全是霉。后来我妈没了,我爸见着谁都拿那个给人看。上礼拜我擦相框,他拿纸给我垫着,说别把你妈嘴上那一点红擦掉。我给你拍张照片过去,你看看值不值得跑一趟。”
她父亲在另一间屋应声:“她没涂过嘴,是色纸掉色。”
卓燕进屋把相框端出来。照片里一对年轻夫妻坐在棉花地边。男人手里抓着一把小棉桃,女人嘴角有针尖大一粒红,凑近看红处下面顶起了一点。大概是岁数久了,照片粘过玻璃。我把框还给卓燕,让她别揭,先约拍个没反光的。我拿出手机写了星期三下午五点。
“行。白天这房子给我爸,他不晓得什么时候肯开门。你上回到几栋,顺路都能拍,我们这回也可以改。”她低头看我写。
“周三五点。家里光线不行的话,我要带两只灯。电梯没有,得背上来。”
她把那两件衣服从沙发上拿开,给我让出位置。“我不上班有空,当然按点。你来还要干嘛?”
我拿出接送图。卓燕用两指放大,指的就是绿椅右边。她说本来只是要知道能不能叫车进来,她父亲近来总带拐杖,自己拿车充个电的工夫,他走到门口就不走了。上星期有一回车停得远,回家他坐了一下午,裤管卷到膝盖,一句也没说。她当时还以为是生她气。
“那图是我拍的。”我说,“坐哪里可以,开车走哪边没有画。我去补一张,把小区口拍进去。”
“人可以从坡那边来,车得从卖煎饼的这边过,是吧?我爸下个礼拜坐医院的车。那车停哪边?”
我没答得上来。她说之前是小轿车,本来这周四要换带后登车板的厢车。她父亲听见了,说什么医院的车,三个人搭车去治疗,各人付各人的钱,叫顺路捎脚。卓燕说是,是顺路。
“他说的另外一家是陈姨。几个老头老太太组的车,司机名字我有。那位阿姨整天不肯坐自己的轮椅,真要把人从旧门房那儿顺上去得费事。你帮我看一下,带板子的车能不能停。”
我问她车是从侧面下板还是后面。她往饭桌上放手机,搜了半天聊天记录,拿给我看的却是一张药房购物小票。她父亲的名盖在上面,一眼就能瞧见。
“这个就别拍了。”我把手机推回去,请她问司机周四几点到,停车以现场答复为准。
她追到楼梯口,又说:“我今天话说得冲,其实胡师傅以前给我家搬过菜油。那回他一气搬了两壶,亲家从楼上骂下来,说我不晓得分两次提,早晚把手拖坏。”
我扶住楼梯转角那个松把手,问她后来油给谁了。
“当然我提上去的。胡师傅搬到他那一层,他说累得要死,我就提走了。”
我到家把那张试坐照片从群里翻出来,还不能撤回。我补了一条,图里是行人休息处,进小区那道坡要空着,车暂时都在门外短停位。过了半分钟,有人贴了一张截图,说已经发给了约车的好几位。好在司机这天还记得问路,照着图来接人的只有卓燕一个。
第二天我照原计划七点二十出门。走到旧门房,只有一张翻白的牌,凹角里空得能摆下一桌麻将。贺叔从小卖部出来,提着豆干,裤子上一层纸箱压出来的浅白灰。我问他绿椅呢。
“放里头吧。”他朝锁着的门一偏头,“我没看见老胡。老板让我在矿泉水上坐了会儿。”
他夹着手机,正跟他妹妹商量九点以前能不能请隔壁卖馒头的人替她看一下卤锅。他迟了,七点十分那辆车等不到他。他从楼门出来看见白牌,先站着打了两通电话,又回屋拿一个能拄的东西。下来时司机已经接了别人。后来他在店里坐着,把下一辆约到七点半。
我问他回去拿了什么。他借着布袋遮了一下,露出一根旧木拐,涂过暗红漆,手柄上的塑料皮裂着。以前是他妈的,矮,他抓严了还得稍稍弓着背。
“我说要不再开个门嘴儿,钥匙给你放一把?”
他拿拐敲了一下小卖部门口的木条,一声发闷。“我天天有车才出来。要我五点多专为开门出来,我妹妹的锅谁掀?”
胡师傅从四栋回来时手上套着一大截铁链。地下室供水工用的临时锁掉了扣,他留在下面找了半天。得等同事回来才有人看车道。他把铁链绕着手腕转一下,哗地松开。
“今天椅子就不出来了。”他说,“星期二我有单子,下个星期二也有。你们要专人摆,先问它这点钟值多少钱。”
折腾到我那辆车也到了。我给司机念了一遍车牌,站在店门外往右走,第一次没从坡底这条最近的路上车。短停位还要多过一间小卖部。我背着包,走过去出了层汗,拉车门的时候才想起,贺叔过去得多走同样一段。
七
卓燕父亲姓陶,我到她家以后也跟着叫他陶叔。他先给我端一盘用卷笔刀削出来似的梨,个个角都齐全。卓燕说你别切那么工整,留半个她带路上吃。他拿回去,四角又斜着片了几刀,放进保鲜盒给我。
他手背上有一块新买的表,表链硬,弯不过腕骨。我问拍不拍一张现在的。他说不,拍那张你得把边上的土也拍进去。他妻子原本蹲着捡棉花,是他拦腰把她拉起来坐在同一畦里,她一边站一边喊鞋尖抠断了苗。整块地过去,那么多棉花,就中间那一个地方有个断的。他们搬家搬了三回,相框最大的尺寸只有这么大,洗照片的人每回都要切掉一点。大一点儿的先切土,再切到鞋。现在剩鞋尖一道白,还能认出来是双带扣的鞋。
相片右下角有个小泡,玻璃压到凹下去。我把两只灯往桌的两角移,让卓燕举张洗干净的灰纸挡窗。试到第三回,年轻女人嘴角的红点和鞋头那点白都在,玻璃里我自己的眼睛没有了。陶叔身子往前弓了一下,按住桌子的两边。
“别动桌子。”卓燕说。
“我看看。”
“我把屏幕拿给你看。”
他们两个围着相机按键,卓燕指哪一粒能放大。陶叔第一次按大了不是看人。他把照片挪到底,问我土这下面还能不能剩一点,离相框就只隔一指甲盖了。我退回上一级,给他看这回把全边带进来的余量。陶叔嗯了一声,右手从我相机底下退开,举起那块梨又放下去。他已经吃完一块,以为还有半块在手里。
店里给的冲印样册有几种尺寸,我来时带了。他选了一个比现在大一圈的,说这一张还归框子,那张给卓燕,随她爱挂哪儿。卓燕说放我客厅啊,我不能把自己妈还放你这儿寄养。陶叔不理她,把两张的订金全给了我。
正好司机来电话,我们都听到他那边有电机转的声音。他姓戴,以前接工厂夜班工人,现在几家人约他时他也跑。他问门外停是不是离楼梯很远。卓燕说在小卖部前头,原来要过小区口那道排水坎。戴师傅说周四换带后板的车,坎那边高低不一,他得下车亲自看着陈姨上板。她用的轮椅比他们平常那把大一些,后边还得留出人站的地方。说到这儿,卓燕朝我抬了抬脸。我请他先走一遍,我们把物业叫来。戴师傅说能不能就在七点一刻那趟试,七点半还要上另外一个点。
下楼我碰上徐姐。她跟一个扎绳的女孩把带纸壳的小冰箱从二楼往下顺。徐姐一脚穿软拖,一脚套着运动鞋,停在半层,下不来。她脚趾那个水泡破了,还没长好。这会儿脚旁边也没凳,垫在鞋里的纸又半路掉出去。女孩把冰箱放平,先去捡那张纸。
“你们家买新的?”
“她开店,借我这个放冷饮。”
扎绳的女孩是她女儿。北边有家街边食堂新添早餐,旧一点儿的酸奶柜要配冰箱。徐姐给她把绳换了个系法,要亲自送她到路口。女孩说我就等人过来抬,你再帮我拿一下钥匙,怎么会有这么多围巾。
我替她们把挡门的空箱抱出去。胡师傅正拿鸡毛掸子扫绿椅靠墙那一侧,掸出来一枚银杏叶。他把椅子往里提了一把。我把七点一刻的事告诉他,问能不能让他们先在旧门房右面那条平地看一下。短停位能停通常的小车,有时停车的人卸个婴儿车也行,后面要摆长板,魏主任得亲自看一下。胡师傅说那就告诉她,反正她也在收清道的回访。
我说好,回头记起周四也有单。是三个人,八点半,照相馆隔壁那家快递站说他们新收临时工,电子证件照差两张,一张是店长的。电话打过去问我能不能提早二十分钟,我怕把前一回的事再做一遍,说八点半成;人多就提前把尺寸发给我。挂电话我压了张纸在饭桌上,把约到的人、车的方向和我出门的时间写成三行。第二行字难看得厉害,我划掉重写了一遍。
没来得及往群里发,有人已经说周四老胡要在前头招呼大家上车,开了绿椅和专车,问要不要在纸上签个名。我想起卓燕推给我的那张药房小票,先给她打电话,请她把常坐车的几家挨个说到,把碰面的位置先画张小图发给当事人。群里的消息我补一句,带板的车是原先约好的,门房和停靠处要现场看。
这时贺叔给我发语音,前半句听着像他自己想约车,后半句仔细一听是在替别人问。我回电话,他说老姚听人说早班以后也想来坐,可他送废品那条路刚巧走到坡脚,从前坐黄椅为了把秤上的绳解够,下雨天有个臂膀全淋在外面,现在绿椅一收,他就把秤架在三轮车挡泥板上,秤砣滚下去两次。这天贺叔在巷子里碰上他,两个人为那个秤砣在污水里找了半刻钟。
“你觉得绿椅以后还要摆?”我问。
“有得坐就想坐。老姚是老姚,我是我。你就写给等车的用,我用得着,姚想坐他自己和老胡说。”
我又问:“那车如果停小卖部那块,你从门房到车多远能走?”
“走多远也得走。能坐着等一分钟是一分钟。”
他讲完问我认不认识能磨刀的人。我问磨什么刀。他说刀钝了切豆干炸口,一块六毛,破面那两块合起来称都没人要。我说梅姐磨剪刀应该有认识的。他说你不说我也去找她。这一句讲完,他就挂了电话。
八
星期四早上,雨细得把地上的纸都贴成了同一个颜色。离七点还差一刻,小魏骑车来了。她管白栎里这一片物业,车还是刚来时骑的那辆,车架上贴着几截歪斜的反光箭头。胡师傅把旧门房的钥匙给她,自己去车道。坐垫上有个裂口,下雨用一只塑料袋包住。
小魏先去门外看。短停位靠小卖部,前边电箱凸出,铺了满满一条水泥盖板。戴师傅把车停进去,后轮再往右偏一点要碾过盖板的裂缝。后门打开伸出一截,雨水从布缝边缘往下滴。板还没放,戴师傅便伸手叫我们往后。
“板从这里下来,车尾对着这个坎。大的轮椅就半个轮子高半个轮子低。”他说,“让我在实地打直试试可以,椅子上坐了人就不这么试了。”
板放下来,外边那个角虚悬着。戴师傅蹲着看了一眼,关回去了。
“我往前倒半个车身,这个坎能让开。你们看一眼,外面路能不能借。”
小魏朝煎饼车右边望。早上那条街有送水的,一辆车从前面钻过去,第二辆就抄了近,后面还有推孩子上学的人。车往前半个车身,人走到板背后便是这条路。戴师傅看她没说话,自己把钥匙拔下来,问旧门房那边有没有别的平地方。
卓燕已经推陶叔出了楼。陶叔攥着一条松紧带,带子兜住两杯水,右脚蹬在脚托上。他说从这里上车最没意思,五分钟过去,手里水都端凉了。其实热气往上冒,他拿湿袖口遮着,怕别人问喝不喝。
门房临街一侧以前能让送修的三轮车停进去,水泥铺得平,有两根矮柱子隔着边。那片地跟坡脚隔着水龙头。普通车若在这儿等,来去容易跟楼道下来的行人碰上,周日那辆就是这样绕错的。戴师傅按小魏指的方向,从门外往前开过柱子。小魏摆好两只反光锥,叫卓燕等一下,又从对讲机上叫老胡退回坡脚挡住行人,等空车倒进与路平行的那一小段。
板展开,人真正要站的地方比我们估的大。轮椅从坡下来,先在水龙头旁拐,到了板尾还得再转,一次对准板面。戴师傅总得下地看椅子正没正,退半步就到原先的凹角里了。绿椅还在那里。小魏说,这儿等会儿要用,先把它收进去,看完车再摆。
徐姐坐着,借一把伞挡脚,正给女儿解释小冰箱插电以前要放平。她刚等了一班车,下一班十来分钟。隔壁工地围墙底下的水顺着路拐来,鞋不能那样泡过去。她问了两次,坐五分钟行不行。我说我给你找个站的地方,可以靠里一点儿。说出口才知道自己说的是站。
万幸此时陈姨还没下来,戴师傅说板先收在一半,等人齐再放。我们都僵在原地,像是有谁的腿没来得及搬开,不能收拾。徐姐把伞上的水抖下去,手按扶手,右脚着地的时候疼得倒吸一口气。贺叔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立在墙端头,手里露着那根红拐。往前走时,他先拿拐点了一下地面,站稳,才伸手把徐姐的购物篮提起来。他那天没有拎豆干,右手还空得出来。
“你就挨着我过去。把脚底看看,下边一块亮,一块不亮。亮的那块滑。”
徐姐把伞夹到胳膊下面,蹭到小卖部外面。那几箱矿泉水已经搬进去了。老板拿去年来过冬用的小炭炉挡门,他媳妇在里面分油条。贺叔问能不能借两分钟站门里。老板娘让他拿炉上的那只大铁壶先让一让,里面全是冷水。贺叔自己站在门边,要徐姐进去。她又往里退了一步才把他的伞递回去,伞尖上的水淋了他手心。
绿椅收走,路立刻宽了些。陈姨从楼门下来那一阵,三个人都伸手,她叫大家把手放下来。推她的是弟弟,天天推,换一个人轮子哪怕还照样往前走,她总怕自己腿先朝地。到了板这儿只让戴师傅来。她戴一块很大的头巾,巾角上有个打拱的商标,像是商店还没来得及剪。她弟弟帮她拆了两回没拆掉,等她坐进车里,卓燕用小剪才给剪下来。
前后花了快十一分钟。最后戴师傅把板收进去,扶手上移,门能合。小魏把两个锥子捏在一只手里,问他们每周来几回,车这趟不走时还会不会临时改时间。卓燕说有两回,有时候催去做检查,不是家里能算出来的。陈姨在车上说回来也要走这条路,要是这头下不去,你们还给我绕去买一件轮椅不成。
小魏把刚收起的锥子换了只手。她叫戴师傅往后来之前先联系岗亭。在这片地倒车时候不能自己闯,找岗亭看着前后,先过车,再让人下坡。等板从水龙头旁移走才算完。戴师傅念了一遍岗亭号码,让卓燕也存上。大伙站在雨里,没谁先说椅子的事。
车开出去以后徐姐的车才来,驾驶员停在小卖部边。她过去了。贺叔还在墙根等,他没看手机,右脚踮起来又踩下去。等到外头鸣了一声,我以为他会叫我看,于是举起手来想朝来车挥。刚举起来,他说:“借过一下。”我挡在他出去的那一脚前面。
我退到门房檐下。最开始孙霓在这儿放过轮椅,比眼下戴师傅的板短不少。有椅子,人和人可以商量谁往里收一收;有板以后,人得站在轮子后面,收无可收。等车要坐,赶上这辆车停靠谁就得起来。他们都要在下雨时到这里,也都要在车到以前用这点地。
“先把椅子的牌撤下来吧。”小魏说。
我手放在挂钩上,问:“干天早上一样撤?”
“你敢说干天那车不会临时来?”
我把牌翻到白面。小魏说连牌一起拿,别还有人在这儿等开张。我摘下来给她。牌角上绷了一根绿塑料绳,在雨里吸湿变得发深。我那天戴着表,动一下就能看见时间。七点四十一,我有三十九分钟去快递站。还有十分钟走路和等候余量,按我写的那张纸,该走了。
卓燕跟车走了,临上车前托我帮忙收父亲的蓝伞。伞一合,他举着水朝外喊:“鞋那个白边别给我修掉!”
我转回去把伞插在楼下的伞环里,拍给卓燕看,再沿着坡扶手外侧走出小区。小魏在我后头喊了一次小梁,喊完又说回头再找你。我没停。快递站那三个人都穿红马甲,我到门口,两个还在用扫码枪找昨天丢的一盒燕麦。店长已经洗过脸,蹲在往下漏水的空调底下等我,手里捏着三个人的照片尺寸,一见我就说:“你找我?我叫店长,你也叫店长。”
她以为我姓梁名店长。我把相机包放在没漏水的那一边,先挑一张她的订单念给她,她才想通这里的店长是她。她喊两个年轻人一起来看单子。我把八点半临时忘了两分钟,跟他们一起笑了一会儿。
九
那天回去过了午。我站在旧门房,摘牌时挂钩在墙皮上留下一个小三角,像有人在这儿用铅笔画了一只很矮的屋顶。四栋新下来的阿姨探头看见门房里堆着一把侧立的椅子,让我帮她抬一下。她也不知道这是孙霓家里的,就以为有人故意收走,坐的人不配它了。
我说要不你往外看看,那辆车在这儿得伸板。她往路边看,我往板该落的方向迈两步。她看完也不跟我争,把拎的菜换到另一只手上,说你们这样倒哪儿都摆不长,我再不上楼,小鱼要叫猫吃了。我看她把一兜鱼当着白墙换手,包里鼓出来一只鱼尾巴,觉得自己站在这儿光解释,迟早也得把人家的饭点耗过了。
胡师傅吃过饭从小岗亭过来,问下午哪家还要等车。我说我哪里晓得。他笑,说我以为你都算进表里。我问他还有什么地方可看。他先指过街口的公交站,我看见路辅道车走得快,摇头。又指旧门房里面。门向小区里开,推椅子的人要是先进屋再出来,斜着跨门槛两次,还得绕到原来坐的地方。住户里也有不坐轮椅的,门口的台阶她一抬脚慢慢能走。老胡说能换头走也行,可是这门房是物业收维修件的地方,白天楼上漏水,地上还有一排待领的坏灯泡,谁也给不出一把全天开着的门。
我从旧门房绕出去沿街走。小卖部收货车把门口算半个库房,早点车下午撤掉,人行砖上全是油。过了小卖部就是短停位,再往前是白栎里顺着围墙搭的有顶车棚。站在那前头,还能隔着三棵梧桐看见门房。车棚这面大半被砖墙围起来,中间留人出入。沿街头上有个凹进去的侧间,以前修车的刘师傅在那儿磨过链子。他已经离开两年,工具收走了,里面挂着一个空龙头纸盒。外面过一辆车能听见轮胎压井盖的两声响,坐下来看车反而得往前探。
我凑过去时,一个个头不到我肩的小孩踮脚夹车锁,他爷爷在外头扶住后车轮。小孩夹三次才锁上,钥匙孔正侧着,爷爷把车把稍拨了一下,他就成了。他们留在车棚侧间的左边。里面挨墙有三辆车,离门最近的是小孩这辆,有两个黄把手,一包雨布绑在后架上。另外两辆把手重叠,一个座包外套着印培训机构名字的白袋子。最里面排一只灰矮柜,占了一个整车位。柜门上贴着换锁开锁的电话,号末四位已经糊掉了。
我问车棚里还空地方吗。爷爷说刮风的时候,里边三辆倒一辆,倒着倒着还能多塞一辆。他不会往里面停,孙女手小,扶不住车往后退,才把车放这一头。小孩说:“我八岁。”他点头:“八岁扶不住,等你十岁。”
我从外头看进去,先在灰柜前半蹲,再往外挪到左边三辆车的位置。蹲那个高低看见的是并排的几个圆车灯。挪到岔口前面一点,井盖和小卖部一角能同时看见。站着又是另一个样。叫车的人要是从里面出来,能沿一条直砖路走到短停位近端。我顺着那条路走过去,数了十二步。换贺叔走,大概还要多几步。短停位最外面的排水沟盖板脱了一片水泥,步行的人可以走内侧,拐出来的时候脚底有一道比雨水深的颜色。
小魏在办公室让我等一等。她半只雨靴脱了,脚踩着报纸,拿圆珠笔在桌上画线。她交房租的回执贴在透明垫板下,下面压着她女儿名字。家里的事夹在里头,只有趁对讲机静一阵才能看一看。她说侧间归物业管,以前口头答应过三家停车。内棚按车号给各家留位,这三辆一直没编进去。容易说的是挪柜,一个旧物认领期过了,经手人给个确认就能移走。三辆车得各自谈位置,她手上有内棚空位,没有把矮柜搬走以后这么顺手的第一档。
“门还开在那里,变成长椅,擅自停回去的怎么办?”她问。
“先搬空了试。”我说,“等得到车,才能去找人谈腾位。”
“你试一回就占人家一回。放别人家自行车的地方你要拿椅子过去,今天不给我讲清楚,明天你还得讲。”
我一手托着那张画错了几趟的图,想把被我缓缓蹭短了的线圈擦掉。小魏说还有一件事,是我那张照片。收到的人现在看绿椅在这里,已经有人给司机把上车点发到这里。你新图拿出来要能认清楚哪个是停车,哪个是人等,画个四方框谁不晓得那是个地方。
我把图带出来,到梅姐店里借透明尺。她一整天都忙短袖换长袖,七条裤子有四条在那窗里挂着。我刚问她晓不晓得车棚谁的车是哪辆,她放下正在挑的针说,白袋子我的。
我下意识笑了一下。梅姐看我的脸,就知道我想干什么。
“别笑了。我们店里桌子脚原先有个轮,下面顶几袋棉花就晃。我那车是送衣服的,隔一道墙我得跑两趟,有一回车筐里的裤脚拖在地上,谁赔呀?”
“店里装得开吗?”
她把我领到试衣的厚布帘边。帘底下放着两袋剪短的裤脚,外头是小脚踏缝纫机,平常客人要当场缉个边,她就用那台。她抬手示意我从旁边过过看。我又蹑手蹑脚从布帘后头出来,蹭下肩头一点粉笔灰。
“说起来三家。”她收了帘子,“你自己躲雨去,不用来问我。你要那一块,让你问了我也想知道,原先说借檐底,打湿一条要二百八的裤子,你以为都给我吹干就成了?”
我记起她第一次没找我赔过裤子。那条裤子是浅灰色,水印到小腿。送回来的时候老板说第二天出差要穿,梅姐给他找一个清早开门的干洗店,她自付了熨洗费。他把裤子拿走后跟她讲,收我改裤五块,你跑了不止五块的路。她说店在这儿我还得开,你又不是一直出差。
“多少?”我问。
“十八。我上次请他等一分钟,他也等过。今天账清了。车的事你自己想。”
我没接她后一句,问她店里还有什么东西能借我一天,放柜边量体积。她朝玻璃门边努了努嘴,那只空纸筒以前塞店里儿童被的,没来得及压扁。我夹在腋窝底下,它能并排塞过小卖部的门。我出去在天桥下站了一会儿,雨点从鞋尖上往前跳。站在等雨的人中间,我倒能知道谁在等车。等车的人手机拿在外衣里面,屏幕一直是亮的。我把自己那张图沿着雨棚所在的位置折了一道,折进裤兜。
十
我把那张被截过的试坐照放进电脑。发出去时是竖的,两边窄,椅子显得大。朋友夸我把旧门房照得像新房,胡师傅说轮子不在图里,当然大了。那时我听听就过去了。现在把它缩到手机上,再从边缘多截半个指头,便有了把车往里开的一条空道。
我没再拿那张做底。第二天我趁街上收菜车还没来,从人停脚的位置往车停的方向拍了两张。一张站着拍,一张用从梅姐店里借的尺比着,举到坐下的人眼睛那么高。矮柜没挪,坐着那张是我蹲在墙外拍的,镜头右边带着半面车棚的墙。两张一并开在相机上,站着看见的刻字全,蹲下来只剩街那边商店的半个红圈。
红圈是小卖部卖鸡蛋用的灯牌,里面三个字掉了一个,白天关着灯也有颜色。短停位近端靠车棚的那头,有一根刷过白漆的矮柱。车从煎饼摊开过来会先看见红圈,再看见白柱,能靠这一侧顺着停。我想画箭头过去。还没画,胡师傅从他手机上给我翻了一张晚班拍的照片。柱子旁边一把蓝伞,地上反光,露出一线白漆,其他全黑。
“灯罩有水,昨天烧了。灯底下看箭头,能看清手指头就不错了。”他说。
我拿着我自己那张大晴天的照片和他那张比,问他多久能修。胡师傅说要去找小魏,她管票,他去换灯罩。说完从装工具的口袋里摸出一小段铝卡槽,捏给我看,说这个背后贴班次用,贴车棚口能上两张不怕雨的纸,纸面压紧别朝外翘,有现成的板就不用去买。
我临时往车棚深处推了个纸筒,横搁两秒就拎走。蹲的地方挪出来一椅宽,红标能看见,白柱得走出半个头。小魏画了个小框,把现成的两个内棚位置圈给我看。她要亲自说一遍,有人不肯换,少一把车就另外想方案。她说我脸比她熟,可以先叫人。她那套钥匙只开物业的锁,谁家把自己的车锁上了,钥匙也不会连夜跑到她手上。
八岁小孩叫阿玥。她爷爷唐伯答应过来看看,可阿玥比他先到。她看见借来的皮尺在我手里,先问我:“你们把车位量小了怎么办?”我说车位还没量,想知道她自己推车要拐几道。她把自己那辆从侧间推到内棚。看着只有两道弯,车把一横,左把顶上旁边一辆大自行车的鞍座,她摆了三四回。唐伯说我还真没骗你,她真不行。阿玥就把车退回来,再摆一次。车回到她身后,蹭了她脚后跟。
“我能。”她先说。
唐伯蹲下去解她鞋扣,松了再扣。“你每回放学自己推,你能几回?”
小魏让他带阿玥往车棚里面看。大家从侧间的墙头往里走,大棚另一头有一道平铁门,原先怕夜里有人推走自行车,外门九点锁,白天开启。那面墙后是三号楼一片空地。小魏圈的备选都在这里,有一档紧贴铁门内侧,车把前面本来有个没人领的塑料废灯箱。只要灯箱走,车能直着推到底,出来时要从车棚里面转半圈,前后轮都不挨别人。阿玥试骑不成,小魏说车棚里骑窜了撞人,你下去推。她就下来,两腿夹着后架,一点一点退回来,真退到门外了。
“早上校门七点二十开,九点才开门我不用了啊。”她跟小魏说。
“早班六点半开,晚上九点锁。”小魏把九点下面画了道横。
唐伯问清后,带着孩子两个人去物业办了换位,保留原位到星期六早上。第三辆车是五栋一个修电梯的师傅的,他不到七点就走,晚上回来赶得及,换到阿玥旁边,条件是松掉内棚那条横过来拴辆空架子的链子,背工具箱的时候不绊他。胡师傅找到旧单据,空架子早就没了,那链子是人家防着架子一起给偷走留下的。他让师傅当面看了一次空位,把链子收走。
剩下的是梅姐。她答应得最迟。小魏给她的在铁门另一侧,出入要绕一道以前的冷库短墙,车能上锁,晚九点送改好的衣服回来就晚了。她说我六点开门,不能晚上九点掐着点回,两头追着我,我今天还接了一条拉链。她从衣架上把拉链揪给我看,铜片有半寸长,要去长桥对面的店配。我问她是不是能同送改好的衣服走一趟。她说一个在桥南一个在桥北,怎么走都得折回来。
我原来还想替她走一趟。听完把话吞回去,来回两个不同地方,我当天只留了个把钟头。梅姐拢着拉链盒,在纸上把自行车画个圈,说店里那片地方搭脚踏机不动,晚上可以把车锁在里头,要牺牲隔帘边上那块落布的旧箱子。箱子里是条纹布,都是批回来替人接裤脚剩的,不舍得扔,她也知道有的已经做不成整片。
小魏说早晚把车存店里,白天店里有客人再往大棚停,能不能先试五天。梅姐皱着眉头,把自己的开店时刻从头想一遍。后来她问我认不认识做小孩玩具的。她要把存布箱拿出去,碎布可以让人挑,箱子她留,铺里把架子抬高好放车。我把迪迪妈妈的号码找给她,先给迪迪妈妈说一声。幼儿园下个月有个布贴画教室,老师发过消息找浅颜色的大布,那天梅姐自己发过去拍布角,一共送出去三捆。剩下的卷成两卷,塞在缝纫机底下。我帮她把晃荡的布架扶高,她用剩的一条旧传送带撑牢,傍晚把第一趟要送的裤子装在车筐里,自己绕内棚走了一回。
傍晚时小魏叫我去,把物业用的搬修单给我看。车棚那只柜是上任维修员的,他来看过,空的。搬柜和补砖是一张,换灯另有一张。柜子今晚就能搬,补砖要排到星期二,电工那天也回来。她在柜子下面靠墙的地方扒开一层旧链条油,地砖有两小块鼓出来。长椅靠里的地方要把它补平。账上修灯原有一笔,搬柜和补砖报价二百四十,先从小维修单走,谁干的等做完了再签。她不准我自己去外头买东西往里面塞,怕钱花了拿来正是个挡道的。物业早年摆在小院里的钢制双人座椅换回来以后一直在物料房,有靠背扶手,四脚都落地,让胡师傅检查过才用。三家答应先试到下周三。星期六拿物业里的一张旧椅验位置,八点就收,补砖之前不用钢椅。
我在纸上写星期六七点,想起手里订了一单。一个女孩子周六八点要去搬新宿舍,给入职要带的纸留照片。我手指在她头像上按了半天,先打电话问她照片非得周六早上拍吗。她说单位星期一要,周日下午还给奶奶过生日,能等她回了宿舍,城北就得再加路程费。我把她原来那边的门店时间念给她,自己把这一单放了。姑娘说行,她在门口还买得到粽子。后来她把我推的店记在备忘录里,和三包窗帘挂钩并在一起,拍给我看,我这才把订单划掉。
那天收工我把前两张定位图打印出来。把字贴在两张透明纸上,一张给等车的人看,一张给已经接上单的司机看。司机那张没有绿椅照片。停住的车要靠白柱外侧往前,不朝门里开;坐过的人什么时候走出去,由他自己看车,必要时打电话。旁边留一幅板车那块空地,带板预约要电话联系岗亭,写上全号。两张图各印了一份,先去给贺叔看。他把眼镜找出来,弯了好一会儿腰,说白柱前侧你看清楚是两头,我要跟司机讲,从煎饼那边过来,先过灯牌就停着。只说白柱,人家以为连着底下那些都算。
我重新画短了四分之一根线。贺叔仍没把图接过去,说:“我先看看明早能不能走到那儿。”
十一
星期六六点五十,阿玥来把车推走了。她没穿校服,头发梳一高一低,问离她睡醒还有多久。她爷爷说你已经醒了。她说我想再躺半钟头,扶着车把想了想,还是把锁晃开。她先把黄把手那一端推到内棚,又往回折一趟,把后架那包雨布拿走。爷爷跟在她身后,从小推车的篮里捡出一盒牛奶,把吸管扎进去,含在自己嘴里。阿玥挺不高兴,说你抽走我的早饭了,他手一松,再把牛奶递回去。
门口腾出来,胡师傅借隔壁门卫那张旧木椅。上面一枚胶垫是黄色的,抬起来倒没什么重量。离起翘地砖还有一条半的砖宽,他先把椅腿放在完整的地砖上,才让我拿尺过来。从门外看,椅子和街中间隔着车棚的短墙,没人能把这张图当成停车的地方了。我给小魏看,问能不能先把等车那张放在墙上。她拿一小条纸写“今天试到八点”,盖住原先图上的日期。
坐头一回的是一个从路那边来接人、鞋明显小了的男的。他穿布鞋,鞋跟踩在脚底下,坐下第一件事是把鞋拔起来。他在那儿坐得挺好,就是隔着白柱没看见他要接的人已经在短停位等了半天。后来人家打电话催,他才脱了鞋走过去。两脚踩着袜子,手里揪鞋跟,边走边说:“你再喊一声我听一下。”
贺叔走得晚些。他那盆豆干改拿两个小的铁盒装,一只在袋里,另一只还放在家。他妹妹头天把一大盆下脚边全留给他,说切破了煎着吃,卖的时候挑过去。他嫌一大盆又得洗,早上直接拎一只盒子下来了。
他在木椅前面站一会儿,拿左手推一推右边的扶手,转过来坐下。这回没人把手递给他。他坐实才把布袋放到脚边,说低是低一点儿,脚踩着成。他还有十分钟才要车,先叫我去白柱前面站一下。我走过去,站在司机平常打开右边车门那一带,贺叔说往前,再往前。他坐着越过我的腰去看街口,只能看见我从墙外头伸出来的一只手。
“那儿听不听得见你讲话?”他在里头问。
我抬起另一只手,搭成个筒,说:“你不扯嗓子的话,我没听见。”
“行,那靠喊就算了。”
第一辆司机他自己叫。电话过去,刚开到煎饼摊的司机问是特别大的那根白柱子吗。贺叔说你看红灯牌底下,对,卖鸡蛋的,过去一点儿,妇女拎着纸筒站在那儿。我揪着纸筒顶上泡开的那一角,等车靠稳才想起我明天也不打算站这里。司机降了窗,说纸筒你们以后还摆不摆,我一过来就看见它了。贺叔说不摆,你过白柱,看后头这条直砖路,我沿路过去。司机听完,还特地往镜子里望了一眼。
贺叔从座位上起身,撑拐经过我身边。九米的直路,没有坡,最后一步地色深。他在那儿停顿了一下,用拐尖戳,原来是一块补过的柏油,比外面粗点。他挑着白柱的内侧走,加上开车门,一分多钟上了车。司机问后排能不能摇点窗下来,贺叔嗯一声,把自己的豆干护在腿上,松开红拐才想起来,要叫司机下回走到这里先发一声。他叫我帮他把袋底垫稳,手举着长长的铁盒,望着我把袋子两边往上一提,就搁进去。
八点一到,胡师傅把木椅送回门卫那里,墙上的临时图也取了下来。午后他带回来一盒卖剩的,路过门房把我叫出来,特意说那九米他赶得及。真到下雨不叫人跑,车过来先停好,打电话说停了,他才起来。车可以从煎饼摊那边来,后头雨大找不到白柱,和他通话的人也不必是我。
绿椅到那天就满一周。我去旧门房抬它的时候,孙霓已经松开门岗临时系的布带。她说她儿子早上自己去把球鞋系好了,系完一直倒腾鞋舌,蹲得太久觉得膝盖发麻。她坐二楼医务站给人填了半天号单,到家换鞋还要扶墙,今天也想把椅子要回来。
我们抬到楼梯拐角,那个靠背还沾了一片她自己的围巾毛。她问我打算以后怎么弄,我说雨棚位置暂时能坐,等补完地检查后用院里的旧钢椅。她先迈过一道楼梯,回头看我。
“梁蕙,星期天乐乐在家。七点半拍照片的事还能定吗?”
“只定得出下个星期六。”我说,“明天我送陶叔照片,也要去下一个家里。”
“那我问他周六上不上课。”
过一会儿,孙霓在楼道发语音,问乐乐相片要穿校服还是白衬衫,里边说校服,她问你白衬衫袖口脏了吧,他说白衬衫被你穿走了,怎么可能脏。这边刚停两秒,她又笑,笑完说明白了,你说的是我那个白衬衫。我站在她家门口没进屋,手搭着搬上来的靠背,没想到这东西回来的第一件事是让她坐在自己门里,听儿子分辨两件白色衣服。
十二
星期二,车棚的砖补好了,灯罩也换了。胡师傅让人等填好缝的地方干透,星期三才把钢椅从物料房抬出来。小魏拿来一张二百四十元的维修结算单,搬柜的和补砖的人分别在下头签了字。她把空牌托在手里,看我把文件上原先借给物业的联系电话划去,改成岗亭全号。街上同色的白柱到底有两根,下大雨又看不见柱脚。她让老胡在停靠处那一根上加一道蓝色反光带,再让我在图上标出这道蓝线。
她自己又坐了一回。身子在扶手中间,灰墙挡着她右边视野,白柱也看不全。她说以后有人来挑,东西两头只能看清一头,图上别说在座位上就找得着车。我蹲着把候车图和门岗联系图并排插进胡师傅的槽里。另做的司机图发给贺叔和卓燕,让他们上车前发给司机看。卓燕不用那张给自己讲了,原文件存在手机里,收到误图就能替换。普通车停短停位,带板的仍由家属、司机联系门岗看车进旧门房外那片平地。车棚的牌子不写治疗、轮椅或姓氏。胡师傅另外拿了块备用小牌,地泡得不能走那天就盖上,座位先停用。他不领每天抬椅子的活,早班照原先那样巡,碰到有人把大物件往里塞再叫他。
星期三还有一件事没结。到傍晚,小魏要三户都看过位置才把椅子留下。修电梯的师傅拎着工具箱从内棚转回来,手一直垂着,走到门槛上才换一只手提。他说链子不绊脚了,这个位他就用。唐伯原想让阿玥下午放学再试一回,来了才知道她早把原先那把小锁拴到新架上了。
梅姐摸黑出门了一趟。我跟着她走到后铁门,隔冷库短墙果然多半截。她走回来发现车筐里一条裤子漏拿了,隔着玻璃朝我招手,要我递过去,自己懒得再跨门坎。白天她用内棚,晚上收回店里,这一趟多走的路只有靠她的腿记。小魏问她还愿不愿意换,她蹲下把店内留下的布箱推到踩机听不见的地方,说留吧,人家坐只管坐,别把伞打开搁我这里晾就行。
小魏把换位单收进夹子,在车棚门口多贴上一个位置,说以后要评车位,把外侧这个凹间从表格里划掉。第二天她早来,想看看那条蓝带在雨里还认不认得出。
星期四下了一场从半夜连到天亮的雨,柱子上的蓝线照在水里。一早我拿着相机包和两张纸套下楼。陶叔那两张前几天已经送上门,纸套里是他后来加洗的一张。他说给同行的戴师傅看一眼,问他那双带扣的鞋如今还有没有得卖。我说你问卖棉鞋的。他说戴师傅见过的鞋比卖鞋的多,他天天接人上车呢。我没接他的茬,把背包外面一根螺旋线缠进去,免得踩水时钩着什么。
我去车棚的时候,双人椅右手边已经坐了一个人。徐姐把鞋换了,穿一双黑棉鞋,鞋底比原先厚,鞋尖依然贴着一团浅色胶布。我一眼认出来,还没开口,她往左把篮挪挪,先笑了。
“别问我还疼不疼。我要去给我女儿装酸奶柜,今天坐到那边再说。”
我问她司机知不知道地方。她说他说在前头那个煎饼摊,停那里吃煎饼也行,车过来再告诉我。她让出的空位有人坐过,一摸没有昨天那么凉。
贺叔也从坡上下来了。那根木拐太矮,他换了一根朋友借他的,高能收到腋下的那种,他自己调到手握着舒服的高度,走到车棚边撑一脚,先问徐姐鞋换没换。徐姐虎起脸,他转头就把两个豆干盒一大一小端给她,让她掂,他特地没装满,两边拎着重量差不了多少,他还要留一只手。徐姐把盖往下一按,问里面放的八角呢,怎么一点味闻不着。贺叔说我早把两个盖都扣严了,你又没狗的鼻子。两个人坐下聊调料,她要把一个包拎起来,试着挪一次才晓得两个人用一条椅子不必贴着腿坐。她的伞尖收到干地内侧,旁边还有人路过,没有停,沿砖路就走了。
我站的地方能同时看见白柱和门房那边反光锥。戴师傅开车比上回慢,刚拐到门口便先打电话。小魏穿着两只都拉紧的雨靴,在路边和老胡各站一头。板落下去,他们叫从坡下来的三个人一块站住,先让卓燕过去,帮戴师傅把绳扣好。那块本来安放绿椅的凹角空着,戴师傅后退一步,腿没碰东西,陈姨弟弟跟到板边站稳,接上一把撑开的伞。陈姨叫他把伞往戴师傅那边举。她自己头上戴了顶夹了雪白毛边的帽子,杵在雨中看着比谁的头都大,一点儿也没湿。
陶叔喜欢倒着上车,说能看着楼一点点离开。我挑出他要的那张递过去,他把纸套夹在侧袋,叫戴师傅拉两次拉链才完全闭上。等后板收进车里,胡师傅把锥子挪开,迎面下来的几个小孩从坡上跑过去。我看看手表,还有十五分钟才该往外走。在棚子里坐着的贺叔接了电话,一手提起豆干,先等徐姐把伞收一收,沿着补好的砖来,踏到白柱旁才踩进水里。那车在等他,司机往后伸手把车门开了一点。他支着拐拉开门,先把手上东西放进去,身子向左转,慢慢坐下。司机下车帮他把门边压歪的布袋往里收,抬眼看我,问白柱就是这儿?贺叔从里头回答:“就这儿。你下回还来,从这边开进来。”
车一走,没再有人堵在坡脚。徐姐指着我,说你得走了吧?我把装照片的另一个纸套往相机包里一送。那是多洗的一张,边上留足了纸,鞋尖外面还多着半畦土。我打算收工再给卓燕,让她拿着它去配相框。
到星期六拍乐乐的照片,雨早停了。我按约去孙霓家,她先把挑出来的校服套在椅背上。乐乐没有坐。他站在靠窗那面墙,手上攥着学生卡套。套上有三只他拿油笔画的眼睛,他妈原来要擦掉,没完全擦,剩两只半。他看我拿着相机,眨着眼打听今天是不是一张照片收一次钱。我说拍十回也算一张,他面朝窗户想了一下,说那你别十回都叫我笑,你拿手比三就行。
我比了两根,他实在忍不住,嘴角斜着抬起来一点。那一下正好。孙霓看见预览,问痣要不要修。乐乐抱着卡套从后头伸手,把屏幕点黑了。孙霓没追着他开,付给我商量好的钱,问我待会儿去哪儿。我说上门给人拍一对孩子,八点半,四个路口。
我提前下楼。车还有几分钟,旧门房旁只留板车该转的地方,车棚里的人看见我,往左边挪了挪。那人膝盖上抱着一只用油纸包的枕头,纸角整整齐齐,脚边空着。我把相机包往脚边里面搁好,坐进她让出来的那个位置,调出乐乐的照片。他鼻子边上那颗小痣旁有一点窗玻璃反出来的白,我把那点白慢慢抹掉。手机响了。我按住语音跟司机说等我一下,我就从白柱里面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