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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0:51:05

「再因为许向苒跟我吵,就离婚。」

周砚舟把车钥匙往玄关柜上一扔,金属碰出一声脆响。他连看都没看我,语气里尽是不耐烦。我扶着柜沿,点了点头。

「好。」

他解袖扣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好。我们离婚。」

客厅安静了几秒。周砚舟扯了扯嘴角。

「江晚禾,你现在都会拿离婚吓唬我了?」

我没说话。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大概认定我只是在赌气,便不再理会,径直进了卧室。

我们结婚已经七年了。

也是他第十二次用离婚威胁我。前面十一次,我都哭着求他别走。

只有这一次,我答应了。

可他不信。

这些年,连我自己都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

周砚舟洗完澡出来时,我还坐在客厅。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他的那杯早就凉透了。

「还不睡?」

我抬起头。

「周砚舟,你刚才说的话,我当真了。」

他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

「你还没闹够?」

「我没闹。」

「那你想怎么样?」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我对面。这是今晚他第一次正眼看我。那目光里没有关心,只有被打扰后的烦躁。

「我承认,最近陪向苒的时间是多了点。但她一个人在这边,工作又不顺,我总不能不管。」

「那我呢?」

「你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的事太多,到了嘴边反而堵住了。半个月前,我生日。周砚舟答应晚上陪我吃饭。

我提前订好他喜欢的餐厅,下午就换上了他去年送我的裙子。可一直等到餐厅快打烊,他都没出现。后来我才知道,许向苒那天跟同事闹了矛盾,心情不好。

周砚舟陪她喝酒,一直待到凌晨。

第二天我问起来,他只说:

「她当时哭得厉害,我总不能把人扔在那里。」

我问他,哪怕发一条消息告诉我不来,为什么都做不到。他却先不耐烦了。

「你都多大了,还非要人陪着过生日?」

我们吵得很凶,最后却是我先道了歉。因为周砚舟说,如果我再这么不懂事,这婚就别过了。我怕他真的不要我。

所以我把委屈咽了回去。甚至那天早上,我还记得给宿醉的他煮一碗粥。那碗粥端出去时,我还在盼着他能哄我一句。

「晚禾?」

周砚舟皱眉。

「我跟你说话呢。」

我回过神。

「没什么。」

「没什么就早点休息。明天我还有会,没精力陪你折腾。」

他站起身,准备回房。我叫住他。

「周砚舟。」

「又怎么了?」

「离婚的事,明天我们找时间谈吧。」

他终于沉了脸。

「差不多得了。」

「我没开玩笑。」

「你是不是觉得,我最近没时间陪你,你就可以拿这种事跟我谈条件?」

他走到沙发边,站着看我。

「你想让我和向苒断了,可以直接说。非要闹到这一步,有意思吗?」

我看着他。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他没接话。

「每次你都说会处理。」

「然后呢?」

「然后你还是去见她。」

周砚舟眉心皱得更紧。

「所以你今天就是非要一个结果?」

「对。」

「行。」

他像是彻底失去了耐心。

「你既然想离,那就离。」

说完,他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并不大。我却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其实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还是想追过去。想告诉他,我不是故意逼他。想求他别生气。

只要他肯答应以后不再见许向苒,我甚至可以当作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这样的念头太熟悉了。熟悉到我几乎不需要思考,就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过去七年,每次争吵都是这样结束的。周砚舟生气。我害怕。

然后我认错。至于最开始是谁做错了事,最后往往没人再提。我低头盯着指尖。这些年,我竟然连让自己的丈夫别再去找另一个女人,都要先在心里掂量是不是自己要求太多。

那天晚上,我没有进卧室。

也没有再去敲他的门。我在客厅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七点,周砚舟照常起床。他经过餐厅时,看见我坐在那里,明显愣了一下。

「怎么没做早餐?」

我抬头看他。

「没做。」

他望着我,像在等一句解释。结婚以来,只要他在家,我几乎每天都会提前准备早餐。有时他赶着去公司,我会把食物装好,让司机带给他。

哪怕前一天吵得再厉害,也从没耽误过这些事。周砚舟看了眼空荡荡的餐桌。

「还生气呢?」

「没有。」

「那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没回答。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手机。

「周五晚上有个合作方的酒会,你跟我一起去。」

「我不去了。」

他抬起眼。

「为什么?」

「我们不是准备离婚了吗?这种活动,以后你自己参加就好。」

周砚舟把手机放下。

「江晚禾。」

每次他连名带姓叫我,就代表耐心已经所剩无几。从前我听见这个语气,便会下意识地放软声音。今天却没有。

「你是不是一定要把昨晚那点事闹到现在?」

「不是昨晚那点事。」

我看着他。

「是这些年所有的事。」

周砚舟沉默了两秒。随即冷笑。

「好,那你就继续闹。」

他站起来,拿过外套。

「周五的事你自己考虑清楚。合作方那边都知道你会来,别到时候让我难做。」

我没应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瞬。我知道他在等什么。等我像往常一样追上去,替他整好领带,再小心问一句晚上回不回来。可我始终坐在原处。

几秒后,门被关上了。电梯下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眼泪这才落了下来。我以为已经哭够了,原来只是一直忍着,没让他看见。

我和周砚舟认识十年,结婚七年。刚在一起时,他还没有现在这样的身家。我们租过一套不到六十平的房子。

厨房小得只能站下一个人。我在家做设计,他就在客厅办公。最忙的时候,两个人能隔着一道门熬到天亮。

刚结婚那年,我接了个很重要的软装项目。客户反复修改要求,我急得几乎要哭。周砚舟不懂设计,却陪我把上百张色卡摊在地板上,一张张挑选。

折腾到凌晨三点,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坚持帮我整理样板。我问他为什么不去睡。他靠在沙发边笑。

「你忙你的,我陪着。」

后来那份方案通过了。他比我还高兴。拿到报酬那天,我们去吃了顿很贵的西餐。

结账时,他悄悄告诉我,等以后赚了钱,要买一套很大的房子。专门给我留一间工作室。再后来,他真的做到了。

我们住进了宽敞的房子。我的工作室有一整面落地窗。可我坐在那里的时间越来越少。

周砚舟换了城市工作,我跟着搬家。他的新项目需要频繁应酬,我推掉外地客户,留在家里照顾他的生活。后来公司发展得越来越好。

他开始说,我没必要那么辛苦。

「家里又不缺你挣的那点钱。」

那时候,我只把这句话当成体贴。于是我慢慢减少了工作。从全职设计师变成偶尔接单。

再后来,连以前经常见面的朋友,也渐渐少了联系。当时我觉得,这是两个人商量好的生活。回过头才发现,我的日子不知不觉只剩下了周砚舟。他高兴,我便高兴。

他不回消息,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他稍微对我冷淡一点,我就会反复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第一次知道他在外面有女人时,我整整三天没怎么吃东西。

我问他还爱不爱我。他抱着我,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我信了。

第二次,他开始嫌我管得太多。第三次,他提出离婚。我当场就慌了。

那天我抱着他哭了很久,求他不要走。最后明明是他出轨,却变成我向他保证,以后不会再随便怀疑他。从那以后,他似乎找到了处理我们之间所有争执的办法。

只要我不肯让步,他便提离婚。我一次次低头。一次次以为,只要这次忍过去,我们就能回到从前。

七年里,我越来越怕失去他,他却越来越笃定我不会走。

上午十点,我给唐知遥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晚禾?」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我们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联系了。以前上大学时,我们住同一间宿舍。

毕业以后,也曾约好要一直做朋友。可结婚后,我的时间几乎都围着周砚舟转。有时唐知遥约我吃饭,我会因为丈夫临时回家而爽约。

后来,她便很少再主动约我。

「知遥。」

我握着手机。

「你知道哪里有合适的短租公寓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你要搬家?」

「嗯。」

「跟周砚舟吵架了?」

我没有否认。唐知遥叹了口气。

「这回又是因为什么?」

「他又提离婚了。」

「又?」

「这次我答应了。」

那边突然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

「你想清楚了?」

我看向客厅。这套房子很大。从地毯到窗帘,从家具到灯具,很多东西都是我亲自挑选的。

每一件物品摆在哪里,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我已经很久没有觉得这里像自己的家了。

「还没有全部想清楚。」

我说。

「但我想先搬出去。」

唐知遥没有劝我再忍一忍。也没有兴奋地说我终于开窍了。

她只是问:

「你现在手里有多少钱?能接受多大的房子?」

我握紧手机,一时答不上来。连住在哪里、靠什么生活,我都还没认真算过。她在电话里帮我理了一遍预算,又给我发来几个房源。

最后说:

「别着急签。合同先看清楚,住进去的费用也算全了。」

挂断电话以后,我坐在餐桌前,打开手机银行。这些年我虽然接单不多,却还攒着一部分自己的收入。加上原来的积蓄,暂时租一套小房子没有问题。

只是以后怎么办,我还没有答案。离开周砚舟不是说一句离婚就够了,往后的日子得我自己安排。住处、收入,还有往后一日三餐该怎么安排,这些从前不用费心的事,现在都要由我自己打算。

第三天下午,我签好了一套短租公寓的合同。房子在一栋普通住宅楼里,四十多平。客厅不大,窗户却很亮,家具简单,日常要用的东西基本齐全。租金不便宜,却在我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房东把钥匙交给我时,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这里没有我熟悉的沙发。没有周砚舟喜欢的音响。

也没有那张他常坐着办公的长桌。可站在这间没有周砚舟生活痕迹的小房子里,我竟然松了一口气。回到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只带了够换洗的,电脑和设计工具必须带走。证件、常用药品和其他个人物品,我一样样收进行李箱。

走进工作室时,我拉开书柜下方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本边角已经磨旧的色卡册。那是刚结婚那年做项目时用过的。

封面上还有他当年随手写下的颜色编号。我翻开一页。纸张边缘已经微微发黄。

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坐在地板上陪我挑颜色的样子。那时他肯认真听我说每一种材料的区别。即使听不懂,也从来不嫌烦。

我握着那本色卡,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放回了抽屉。有些东西舍不得丢,却也带不走。至少现在是这样。

行李箱装到一半,周砚舟打来了电话。

「你在家?」

「嗯。」

「晚上有个饭局,我不回去吃饭了。」

「好。」

听筒那头安静了片刻。以前只要他说不回家,我一定会问和谁吃饭,几点结束,要不要司机接。如果知道许向苒也在,我甚至会忍不住和他吵起来。

今天却只回了一个字。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两天怎么回事?」

「没什么。」

「还在为那晚的事生气?」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

「我已经说过了,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江晚禾,你没必要这么折腾。」

我没接话。

「等我忙完这阵子,我们好好谈。你先别瞎想。」

他像是有别的电话进来,匆匆说了句晚上再联系,便挂断了。我盯着已经结束的通话界面。这些年他总说等一等,等忙完、等有空、等他愿意好好谈。可每次等到最后,问题还在那里,只有我又忍了一回。

傍晚,我带着两个行李箱离开了家。我没叫周砚舟的司机,也没让家里的阿姨帮忙。唐知遥下班后赶过来,陪我一起把东西送到公寓。

看见我只拎着两只箱子,知遥有些意外。

「就这些?」

「先带这些。」

「那边的东西怎么办?」

「以后再慢慢处理。」

唐知遥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到了新住处,她帮我简单收拾了厨房,又陪我去楼下买了些生活用品。直到晚上八点多,她才准备离开。

临走前,她站在门边,犹豫了一下。

「晚禾,你要是半夜难受,可以给我打电话。」

我笑了笑。

「都多大的人了,哪有那么脆弱。」

她没跟着笑,只说:「我不是说你脆弱。」

她顿了顿。

「就是觉得,你不用什么事情都自己扛。」

门关上以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挂进柜子。坐到床边时,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

不是怕这间陌生的小房子,而是想到周砚舟今晚如果回家,客厅里再不会有人等他。我也终于不用守着时钟,猜他究竟回不回来。我以为自己会痛快,可房间静下来,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还是涌了上来。

手机屏幕亮了几次。我几乎每次都会立即拿起来。可没有一条来自周砚舟。

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我明明已经走了,却还是盼着他能发现,家里少了一个人。晚上十点半,我终于收到他的消息。

「明早我让司机联系你,接你回来准备酒会。」

我愣了一下。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

「周五晚上的酒会,六点前到。合作方的太太一直想认识你,我已经跟人家说好了。」

原来他已经知道我搬走了。也许是阿姨发现我不在,告诉了他。可他没问我去了哪里,住得好不好,只惦记着周五的酒会。我盯着屏幕,慢慢敲下一行字。

「我不会去。」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周砚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我接通。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他压着怒气的声音。

「江晚禾,你非要在这时候给我难堪?」

我没出声。

他接着说:

「我不管你搬出去是想让我哄你,还是想跟我赌气,周五晚上你必须到场。」

「周砚舟,我已经搬走了。」

「我知道。」

他回答得很快。

「所以呢?」

我攥紧手机,竟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解释起。

片刻后,他又开口:

「你别忘了,别人眼里你还是周太太。你可以跟我闹,但不能连这种场合都不顾。」

我垂下眼。还没回答,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砚舟,大家都在等你呢。」

是许向苒。周砚舟似乎捂住了听筒,低声让她先进去。

然后,他重新对我说:

「就这么定了。周五别迟到。」

我忽然问他:

「你是不是觉得,不管你做什么,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一定会出现?」

周砚舟没有回答。我等了几秒。他终于有些不耐烦。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看着陌生房间里那盏还没来得及调整方向的台灯。这次,我没有急着认错。

「周砚舟。」

「周五的酒会,我不会去。」

「以后你需要一个妻子替你撑场面,也别再来找我。」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他冷冷地问:

「江晚禾,你确定要让我在所有人面前难堪?」

我没有再解释。这些话我不是第一次说。他并非听不懂,只是太习惯最后由我退让。这一次,我不想再照做了。

电话挂断以后,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屏幕始终没有再亮。以前每次吵架,周砚舟都会这样。

他只要把话说得足够重,我就会开始害怕。害怕他真的生气,害怕他不回家,更害怕他某天突然决定不要我了。所以我总会主动找台阶。

有时是一句道歉。有时是一顿精心准备的晚餐。再不济,也会发消息问他明天想吃什么。

可这次,我把手机放到床头,关了灯。凌晨一点,我还是没睡着。想给他打电话的念头冒出来好几次。

最后,我干脆把手机关了机。反正今晚,也不会有人来敲这间房的门。

周五早上,我给手机开了机。八点刚过,陈师傅就打来电话。

「太太,周总让我接您回去准备晚上的酒会。您现在在哪儿?我过去接。」

我这才想起,周砚舟昨晚说过要派车。

「陈师傅,不用过来了,我今天不去。」

「可是周总交代了……」

「我自己跟他说,你别为难。」

挂断电话后,我去楼下买了早餐。一杯豆浆,两个包子。以前周砚舟不喜欢吃外面卖的早餐。

他说不干净,又嫌油腻。我便每天六点半起来做。结婚七年,我几乎摸清了他的所有习惯。

鸡蛋要煎到几分熟。咖啡放多少糖。哪件衬衫配哪条领带。

可坐在早餐店里,我却突然发现,自己连喜欢吃什么都要想一会儿。最后两个包子,我只吃了一个。不是不合胃口。

只是胃里一直堵得慌。九点多,周砚舟发来消息。

「司机说你不让他去接?」

我回:「嗯。」

「江晚禾,你非要这样?」

「我提前说过不去。」

那边很久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句:

「行,你别后悔。」

我看着“你别后悔”那四个字,竟然有些想笑。在他那里,不按他说的做,似乎就一定会后悔。

下午,我联系了温沅。她是我以前的同事。我们刚入行时一起做过不少项目。

后来她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我却因为周砚舟几次换工作地点,渐渐退出了原来的圈子。电话接通,温沅有些惊讶。

「晚禾?怎么突然想起我了?」

「你工作室最近还招人吗?」

温沅顿了顿:「你想回来做设计?」

「嗯。」

「周砚舟不是不喜欢你太累吗?」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以前别人问起我为什么不再全职工作,我总说是自己想休息。说得久了,我自己也差点信了。

「现在想重新做了。」

温沅没有继续追问。

「全职岗位暂时没有。不过我手里有个住宅软装项目,客户预算不高,正好缺人做前期方案。」

我下意识坐直了身。

「我可以试试。」

「先别急着答应。」

温沅说话还是那么直。

「晚禾,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知道你以前做得不错。但你毕竟几年没独立跟过完整项目了。」

「我明白。」

「我可以把需求发给你。你先做一版,合适再谈合作。」

「好。」

挂断电话后,我很快收到了资料。一套八十多平的住宅。屋主是一对年轻夫妻,预算有限,希望家里实用、耐住,最好能给以后养宠物留些空间。

这样的单子放在从前,不算难。可真正打开电脑,面对空白页面,我却足足发了十几分钟的呆。太久没有真正为客户独立做过完整方案了。过去这些年,我也替家里换过家具,布置过客房。

但所有选择都很简单。只需要知道周砚舟喜欢什么。他喜欢深色木饰面,我就不再选浅色。

他不喜欢家里摆太多装饰品,我便慢慢收起自己喜欢的小东西。久而久之,我几乎忘了,设计本来不是为了迎合某一个人的喜好。我拿起笔,在纸上把需求一项项列出来。

周五晚上的酒会,我到底没有去。晚上九点多,我正在核对客户的需求,一个只有逢年过节才联系的熟人发来了消息。

「晚禾,听砚舟说你身体不舒服?好些了吗?」

我愣了愣。原来周砚舟替我编了一个生病的借口。

我回:「谢谢关心,我没生病,只是今天有事没参加。」

对方很快发来一个笑脸。

「夫妻俩哪有不拌嘴的。砚舟今晚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你有空也劝劝他。」

我没有再回。没过多久,周砚舟的电话打了进来。我接通时,他那边还有些嘈杂。

「江晚禾。」

「嗯。」

「你知不知道今天多少人问我,你为什么没来?」

「不知道。」

「我说你身体不舒服,你倒好,转头就告诉别人你没病?」

我怔了怔。

「我确实没病。」

「你就非要跟我对着干?」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他那边还能听见碰杯和谈笑的声音,应该还在酒会现场。

「你不想来也就算了,至少给我留点面子吧?」

我沉默片刻。

「周砚舟,我没让你说谎。」

「你的意思是,这还是我的错?」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揉了揉眉心。话说到这里,又要变成我在故意跟他作对。

「没什么意思。」

我说。

「你以后直接告诉别人,我们已经分居了就行。」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江晚禾,你是不是疯了?」

「没有。」

「你知道这种话传出去,对我有什么影响吗?」

「我没有要求你主动告诉所有人。」

我停顿了一下。

「但我也不想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周砚舟冷笑一声。

「好。」

「你现在本事大了。」

「我倒要看看,你能在外面待多久。」

他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片刻,又打开温沅发来的资料,接着完成没做完的布局。十一点多,我终于完成了第一版平面布局。

保存文件时,下意识想发给周砚舟看看。鼠标移到聊天窗口上,我才突然反应过来。他并不懂方案的细节。以前我发给他,他大多只回一句“不错”。可就是这两个字,我也会等很久,仿佛非得听他点头才算做完了。

我关掉聊天窗口,重新打开文件检查了一遍。那晚我第一次觉得,时间不是熬过去的。

五天后,我把方案发给温沅。她当天没回,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打来电话。

「晚禾,方案我看了。」

我握着鼠标,有些紧张。

「怎么样?」

「还不行。」

我心口一沉。温沅说得很客气,却没有敷衍我。

「整体效果很好看,但收纳明显不够。客户以后想养猫,你没有预留合适的位置。还有主卧和客厅的预算分配,跟他们强调的需求不太符合。」

我照着她说的逐项核对。图做得漂亮,却没解决屋主最在意的事。那些缺漏就摆在纸上,我交稿前竟一点也没察觉。

「晚禾,你是不是很久没认真跟客户沟通过了?」

「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没说话。她停顿了一下。

「我不是说你现在做不好。只是工作跟生活不一样,不能光凭自己觉得好看。」

「我知道。」

「你要是还想做,周六带着修改稿来工作室,我们当面看。」

我立刻答应。电话挂断后,我却没有马上打开电脑。

我靠在椅背上,眼眶慢慢热了。搬出去时,我以为最难的是离开那套房子。直到今天才发现,丢掉了几年的工作节奏,不是打开电脑就能找回来的。以前积攒的客户、经验,还有那份知道自己做得好的底气,都得重新一点点攒。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周砚舟。我看了很久,还是接了。

「喂?」

「你最近怎么样?」

他的声音比前几次温和。我鼻子有些发酸。

「还好。」

「听着怎么没精神?」

「工作有点不顺。」

「工作?」

他似乎有些意外。

「你真出去找工作了?」

「嗯。」

「缺钱了?」

我没有回答。他却像是误会了我的沉默。

「晚禾,我又不是不给你生活费。何必为了赌这口气,出去受委屈?」

「不是为了赌气。」

「那你图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他,我只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把日子过好。可他早把我的工作认作赌气,解释起来反倒费力。周砚舟叹了口气。

「回来吧。」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是分居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说让我回家。

「我知道你不高兴。」

他继续说。

「向苒那边我会处理。以后少见面,这总可以了吧?」

我握紧手机。

「只是少见面?」

「晚禾。」

他的语气又开始不耐烦。

「我已经在让步了。」

「你就不能也往后退一步?」

听到“让步”两个字,我好一会儿没说话。原来要他和许向苒断了,在他眼里是我额外讨来的好处。

「周砚舟。」

「什么?」

「你不用让步了。」

「什么意思?」

「我不回去。」

他沉默了几秒。随后,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江晚禾,你别太贪心。」

「我没想要更多。」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看着电脑里那份被退回来的方案。

半晌,才说:

「我想过自己的生活。」

周砚舟似乎被气笑了。

「你自己的生活?」

「你现在住的房子,你以前做的工作,哪一样不是我在支持你?」

我愣住了。我被这句话噎住了。周砚舟收入高,确实承担了婚姻里大部分经济支出。

但我并非没有工作过。我们刚结婚时,我也曾用自己的收入支付房租,承担生活开销。后来是他一次次说不需要我那么辛苦。

我相信了他。也相信了他会一直珍惜我。如今,这些年一起商量过的决定,到了他嘴里,倒成了我离不开他的证据。

「你说得对。」

我轻声回答。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承认,停了一下。

「所以你就别再折腾了。」

「周砚舟。」

我看向窗外。

「正因为以前太依靠你,我才得从现在起,学着自己过。」

他没说话。我挂断了电话。这一次,我没有等他先挂。

周六上午,我拿着修改后的方案去了温沅的工作室。出门前,唐知遥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有事?」

「去改方案。」

「还顺利吗?」

我看着屏幕,犹豫了一会儿。

「上一版没通过。」

她很快回了过来。

「那就再改。」

我盯着那几个字,笑了笑。以前有人否定我,我总想着先认错,却忘了方案不对,本来就该改。以前在家里,周砚舟不喜欢我做的决定,我就会立刻改变。他不爱吃的菜,我不再做。

他不喜欢的人,我尽量少见。他说我工作太累,我就慢慢减少工作。我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坚持过自己的想法了。

温沅坐在电脑前,陪我把方案重新过了一遍。她指出一个问题,我便记下来。中途有几个地方我不认同,拿着图纸跟她争了起来。温沅听完,又把自己的理由逐条讲给我。我们谁也没生气,最后各改了两处。

傍晚离开时,温沅把客户最初的需求重新发给我。

「你回去再想想。别急着做效果图,先把真正要解决的问题弄清楚。」

「好。」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晚禾,你刚入行的时候,脾气可比现在大多了。」

「是吗?」

「那时候方案被否,你能拉着我们讨论一下午,非要弄明白自己哪儿不对。」

我怔了一下。温沅拍拍我的肩。

「你刚回来那会儿,连反驳一句都犹豫。今天倒有点以前的样子了。」

我低头笑了笑。没有回答。我也说不清,是从哪次争吵开始,我遇到问题的第一反应不再是想办法,而是怀疑自己。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了。我刚进门,唐知遥就打来了电话。

「晚上一起吃饭?」

「不了,方案还得改。」

「你别把自己逼太紧。」

「嗯。」

她沉默了一下,忽然问:

「晚禾,周砚舟最近找过你吗?」

「找过。」

「说什么了?」

我把那天的通话简单告诉了她。唐知遥听完,好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问:

「你是不是又想回去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否认。

「有时候会想。」

尤其是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工作不顺的时候。夜里醒过来,发现身边空荡荡的时候。

搬出来并没有让我立刻不想他。我甚至会怀念他从前那些很小的习惯。比如冬天出门时,顺手替我围好围巾。

比如我忙到忘记吃饭,他会把饭端到我面前。那些时候,他确实爱过我。我也确实幸福过。

知遥听完,没有急着劝我,只问:

「那你现在回去,能过上以前的日子吗?」

我沉默了。不能。因为周砚舟早已经不是过去的周砚舟。

而我,也不是过去那个只要他肯哄一句,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江晚禾。

「知遥,我还是很难过。」

「我知道。」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晚禾,难过也不一定要回去。」

我眼眶一热。

她又说:

「你只是换了一种生活方式,又不是必须从第一天开始就习惯。」

我攥着手机,终于哭了出来。电话那头,知遥没有催我冷静,也没有嫌我烦。她一直听着,等我哭累了,才提醒我弄点吃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修改方案上。温沅说得没错。上一版我只顾着把图做漂亮,却没认真想过客户住进去以后怎么生活。

这次,我重新调整布局。压缩不必要的装饰预算。增加实用收纳。

还特意给未来可能养的宠物留出了位置。这次足足改了三天。发出去以后,我盯着电脑屏幕,紧张得连水都忘了喝。

第二天下午,温沅回复了。

「这一版好多了。」

我长长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她又说:

「还有几个地方需要跟客户确认。你要是愿意,后面可以继续跟进。」

我连忙答应。

她补充:

「不过先说明,这个项目预算不高,报酬不会太多。」

「没关系。」

「晚禾,你别急着答应,先看看工作量。」

我没有再抢着应下,先把她发来的工作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时间和精力都跟得上,才回复:

「可以。」

温沅发来一个笑脸。

「那就这么定了。」

放下手机时,我看着电脑里修改了好几版的文件,突然有些鼻酸。以前做完一个项目,我头一个想告诉的人总是周砚舟。现在手指还是习惯性地往他的头像上移,却在点开之前停住了。

我给唐知遥发了消息。

「方案通过了。」

她很快回复:

「晚上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我盯着那行字,笑了很久。

工作终于有了一点起色,可周砚舟那边并没有因此消停。周砚舟开始隔三差五发消息。有时候问我吃饭没有。

有时候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拿剩下的东西。更多时候,是问我究竟还要在外面住多久。我没有再像过去那样秒回。

需要处理的事情,我会认真回复。至于那些反复催我回家的话,我渐渐不再解释。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发来消息。

「下周末我妈过生日,你总得回来一趟吧?」

我想了想,回复:

「我会给你妈妈准备礼物,但家宴就不去了。」

那边立刻打来电话。

「江晚禾,你连我妈的生日都不参加?」

「我会自己跟她解释。」

「你让她怎么想?」

「我会跟她说清楚,我们正在分居。」

「你非得闹得人尽皆知?」

我闭了闭眼。

「周砚舟,我们已经分居这么久了,你还觉得这是闹?」

他没回答。我听见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

过了片刻,他突然问:

「你是不是真想跟我离婚?」

这是分居以来,他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我握着手机。

「是。」

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断了。

最后,他只说:

「江晚禾,你想清楚。真离了,以后可别后悔。」

说完便挂了电话。我没有再联系他。可那天夜里,我依然失眠了。

那句“别后悔”我听过太多遍。这一次,我没再发消息解释,更没改口。

三天后,我接到了周砚舟的电话。已经晚上九点多。我正坐在电脑前修改项目资料。

看见他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才接通。

「晚禾。」

他的声音很低。不像前几次那样带着怒气。

「你明天有时间吗?」

「有什么事?」

「我们见一面。」

我握着鼠标的手停住。

「要谈离婚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先见面再说,好不好?」

我原本不想答应。但想到那些一直没有处理的共同生活安排,最终还是同意了。我们约在第二天下午。

一家离我住处不算太远的咖啡馆。

第二天,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周砚舟已经到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

桌上没放咖啡,只有两杯温水,和分开那晚客厅里一样。看见我进来,他站起身。

「来了?」

我点头,在对面坐下。

「你想谈什么?」

周砚舟没有立即回答。他看了我好一会儿。

「瘦了。」

我垂下眼,没有接话。他轻轻叹了口气。

「晚禾,我们非要闹成这样吗?」

我正想开口,他却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本熟悉的东西。那本边角已经磨旧的色卡册。我愣住了。

是我搬家那天,亲手放回工作室抽屉里的那一本。周砚舟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还有七年前,我用铅笔圈出来的颜色。

「还记得吗?」

他轻声问。

「以前我们住出租屋的时候,你说以后有钱了,想把家里的墙刷成这个颜色。」

我看着那页泛黄的纸,记起很多年前,那个陪我坐在地板上挑了一整夜颜色的年轻男人。周砚舟将色卡推到我面前。他的语气温柔得我有些恍惚。

「晚禾。」

「这些年,是我忽略你了。」

我猛地抬起头。他看着我,缓缓伸出手。

「我们别离婚了,好不好?」

我看着周砚舟伸过来的手。他的右手食指上,还留着一道很浅的疤。那是七年前,他陪我裁剪色卡时,不小心被美工刀划伤的。

伤口流了不少血。我忙着翻药箱,急得要带他去医院,他却笑着说伤口不深,贴个创可贴就好。后来我总喜欢摸那道疤。问他疼不疼。

他说早就不疼了。可我每次问,他都会把手递过来,让我摸一摸。如今那只手就放在我面前。

我却迟迟没有握住。

「晚禾?」

周砚舟轻轻叫我。

「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低头看向那本色卡。

「你怎么找到它的?」

「在你工作室的抽屉里。」

他说。

「前两天回去,看到你把东西都收走了,就想起以前的事。」

他笑了一下。

「你走的时候,连它都没带。」

我没告诉他,搬走那天,我捧着它在抽屉前站了很久。因为我怕自己带走它,就会忍不住想起从前。想起那个愿意陪我熬夜的周砚舟。

然后又一次舍不得走。

「晚禾,我们以前多好啊。」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我知道这几年工作忙,忽略了你。以后我多抽时间陪你,好不好?」

我抬起头。

「那许向苒呢?」

周砚舟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我会跟她说清楚。」

「什么时候?」

「这两天。」

「你们不是还经常见面吗?」

他皱了皱眉。

「她手里还有个活动项目跟我这边合作,总不能因为这事,把工作也撂下。」

我点点头。

「工作按流程交接就行。」

「那不就行了?」

他似乎松了口气。

「晚禾,你以前不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我怔了一下。原来要求丈夫结束婚外关系,在他看来,还是不讲道理。他握住我的手。掌心还是从前的温度。

「跟我回家吧。」

「家里这些天太冷清了。」

「阿姨做饭总是做多,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

「我也不习惯。」

我看着他。胸口突然酸得厉害。原来周砚舟也会不习惯。

原来我不在家,他也会想起我。搬出来这段日子,我一直在等的,仿佛就是这几句话。如果他再早一点来找我。

哪怕只早半个月。我大概都会毫不犹豫地跟他回去。毕竟过去七年,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他只要肯给一点温柔,我就能忘记之前所有委屈。我甚至想着,如果回去,那些留在衣柜里的衣服还得重新整理。工作室的桌子也该擦一擦了。

可就在我几乎要开口答应时,周砚舟突然说:

「你在外面做的那个项目,也别太勉强自己。」

「你要是真喜欢设计,回家以后慢慢做。我又不是不支持。」

我抬起眼。

「回家以后?」

「嗯。」

「那如果我以后想全职工作呢?」

「想做就做。」

他回答得很快。

「但你没必要为了证明什么,去受那些委屈。」

我看着他。

「周砚舟,我不是为了证明给你看。」

「好好好,我知道。」

他拍拍我的手。

「那就先回家,别的以后再说。」

又是这句“以后再说”。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发现他出轨时,他也是这么哄我的。他说以后不会了。

第二次,他说以后注意分寸。第三次,他说以后再谈。后来每一次,我想认真解决问题,他都让我别揪着过去不放。

可他说过的那些“以后”,一件也没认真兑现。

「周砚舟。」

我把手慢慢抽出来。

「如果我回去,以后我们再吵架,你还会提离婚吗?」

他愣了一下。

「好好的,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不会了,行吗?」

我没有说话。他叹了口气。

「晚禾,夫妻吵架,谁还没说过几句气话?」

「可是你知道我有多害怕。」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继续问:

「每次你说离婚,我都求你别走。你明明知道我会这样,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你总是没完没了。」

他脱口而出。说完,大概也觉得不妥,语气缓和了些。

「我不是怪你。」

「只是有时候我工作已经够烦了,回家还要解释那些事,我真的没有精力。」

我安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

「所以,只要我不再问,你就不会提离婚,对吗?」

周砚舟眉头一紧。

「江晚禾,我今天是来接你回家的,不是来翻旧账的。」

我突然明白了。他知道我为什么难过,只是不愿再听。他愿意哄我。

愿意陪我。甚至愿意和许向苒结束关系。但前提是,我先回到从前那个位置上。

继续相信他。继续等他。继续在他不愿解释的时候,识趣地闭嘴。

「周砚舟,我现在还不能跟你回去。」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问题没有解决。」

「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想怎么样?」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邻桌有人朝我们看过来。周砚舟察觉到了,压低声音。

「晚禾,我已经主动来找你了。」

「我知道。」

「那你还要怎样?」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色卡。沉默了很久。

「我想继续分开住。」

他盯着我。

「你确定?」

「嗯。」

「江晚禾,我不是每次都有耐心来哄你。」

我心里一疼。他仍旧愿意哄我,但前提是我马上答应;我一迟疑,他就没有耐心了。

「那你以后不用哄了。」

我拿起自己的包。周砚舟的脸彻底沉下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找个时间,认真谈离婚的事吧。」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行。」

「那你就继续在外面住着。」

「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再回来。」

我没有再解释。起身时,看见那本色卡还放在桌上。周砚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不是一直喜欢吗?拿走吧。」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拿了起来。它本来就是我的。那些曾经一起熬过的夜、挑过的颜色,也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我不必把它们留在那里,才能证明自己走得坚决。

走出咖啡馆时,外面下雨了。我没带伞。站在门口,等雨小一些。

隔着玻璃,我看见周砚舟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他拿起手机,低头看了很久。我们隔着一道玻璃。

谁也没有再看谁。十分钟后,我叫的车到了。车门刚关上,我就哭了。

司机问我要不要开暖气。我点点头。一路上,我抱着那本旧色卡,哭得几乎停不下来。

不是因为他不肯跟许向苒分开,而是他坐在我面前说了那么多挽留的话,却始终没弄明白我想要什么。七年前,我做方案受了委屈,他会陪我把问题找出来。如今,我说这段婚姻出了问题,他却只想让我别再提。

车窗上的雨水一道道往下淌,我突然很想念那个肯蹲在地板上,陪我把一处颜色争论半夜的人。

回到公寓,我把色卡放在书架上。然后给唐知遥打了电话。

「知遥。」

一开口,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她听出不对劲。

「怎么了?」

「周砚舟来找我了。」

「你们见面了?」

「嗯。」

「他说什么?」

我把下午的事告诉了她。说到最后,我自己都觉得难堪。

「他都主动来接我了,可我怎么还是这么委屈?」

唐知遥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问:

「晚禾,你现在想回去吗?」

我看着书架上的色卡。

「刚才想。」

「现在呢?」

「不知道。」

我抹了一下眼睛。

「知遥,我是不是太较真了?」

「他愿意结束那段关系,也愿意让我继续工作。」

「也许我应该给他一次机会。」

唐知遥叹了口气。

「晚禾,你以前给过他机会吗?」

我没说话。

「你别急着回答我。」

「你自己想想,这次你要是回去,跟上次有什么不一样?」

我望着窗外。雨还在下。

过了很久,我才说:

「他开始舍不得我了。」

「那你呢?」

「什么?」

「你想要的,只是他舍不得你吗?」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从前我最怕他不再需要我。因此只要他表现出一点舍不得,我就觉得还能过下去。可后来呢?

可他舍不得我,不等于那些背叛就不存在,更不等于他会尊重我的决定。唐知遥听见我不说话,也没继续劝。

只说:

「你今天已经够累了,先吃饭。」

「想不明白的事,明天再想。」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地板上。过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我打开冰箱。

冰箱里只剩几个鸡蛋和一点青菜。以前遇到这种时候,我一定会给周砚舟打电话。问他能不能回来陪我吃饭。

现在,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煮得有些软,我坐在小餐桌前,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第二天,温沅发来消息。

「周一要去客户家确认尺寸,你有空吗?」

我回复:「有。」

「上午十点,别迟到。」

「好。」

周一早上,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温沅到的时候,看见我坐在台阶旁整理资料,笑了一下。

「来这么早?」

「怕堵车。」

「走吧。」

客户是一对刚结婚不久的年轻夫妻。女主人姓梁,说话很温柔。男主人话不多,却很认真地询问每一项材料的价格。

我们一起看了修改后的方案。大部分内容都没问题。只是在阳台柜的设计上,两人出现了分歧。

梁女士想要更多收纳空间。她丈夫却担心柜子太深,会挡住窗户,影响采光。两人讨论了半天,最后都看向我。

「江设计师,你觉得呢?」

我愣了一下。以前碰到这种情况,我总习惯先观察谁的态度更强硬。然后尽量顺着那个人的意思修改。

这样可以避免争执。也不容易被责怪。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平面图。

又抬头看了看阳台。

「这边确实不适合做整面深柜。」

我走过去,指了指窗户旁的位置。

「如果把柜体做浅一点,常用物品放在下面,上面留开放格,收纳量会少一些,但开窗和采光都不会受太大影响。」

梁女士想了想。

「那行李箱怎么办?」

「可以调整主卧床尾的柜体布局,给大件物品留一个位置。」

我把图纸摊开,现场画了一个简单的调整示意。两人讨论了几句。最后都点了头。

「这样可以。」

我低头记下调整方案,心里松了一口气。再抬头时,夫妻俩还在一起讨论收纳细节。原来意见不合的时候,把问题摆到图纸上,也能谈出个结果。

从客户家出来,温沅递给我一瓶水。

「今天表现不错。」

我有些不好意思。

「还有不少地方没考虑周全。」

「本来就要边做边改。」

温沅看着我,笑着说:「比你第一次交稿那会儿进步不少。」

我笑了笑。

「谢谢。」

她摆摆手。

「先别急着谢,回去把修改稿做好。」

又过了五天,客户确认了调整后的方案。温沅给我打电话。

「第一阶段可以结算了。」

我正坐在电脑前,闻言愣了一下。

「这么快?」

「该交的成果交了,该结的费用当然要结。」

她报了个数字,不算多。和周砚舟以前送给我的那些昂贵礼物相比,甚至算不上什么。可那晚看着到账的项目款,我还是反复打开银行页面看了几次。

数额不大,却是我改了一稿又一稿,靠自己的劳动挣来的。我把其中一部分转进专门留作生活备用的账户。又重新算了一遍接下来几个月的开销。

房租、水电、交通和日常生活费。数字算下来依然紧巴,可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清清楚楚。晚上,唐知遥约我吃饭。

我们去了以前大学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店面重新装修过,老板却还在。他端着菜单走过来,居然一眼认出了我们。

「你们好久没来了啊!」

唐知遥笑着应声。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突然想起以前毕业时,我们曾经约定,以后无论在哪里工作,都要经常一起吃饭。后来我结婚了。

这个约定便渐渐被我忘在脑后。

吃到一半,知遥放下筷子问:

「那你跟周砚舟,现在到底怎么打算?」

我放下筷子。

「我想正式离婚。」

她看着我。

「确定了?」

「嗯。」

「不再等等?」

我摇头。

「我已经等过很多年了。」

唐知遥没有继续问。

只说:

「那就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好。」

我点点头。这一次,我没有再觉得离婚是一件不能说出口的事情。

第二天,我预约了一次婚姻家事方面的法律咨询。我没想过要借离婚报复谁,但过了七年的日子,要真正分开,远不是说句“我们结束了”就能办妥的。我们有共同生活的住所。

有婚姻存续期间需要厘清的财产,还有许多必须双方坐下来商量的事。过去每次争吵,我都只顾着害怕他真的离开。从来没有认真了解过,如果婚姻结束,我究竟该怎样生活。

咨询结束后,我整理了一份需要和周砚舟商量的事项。我没有刻意多争,也没再逞强说什么都不要。属于我的,我会认真争取;不清楚的,就请专业人士核实。

这回我不想再靠委屈自己,把事情糊弄过去。当天下午,我给周砚舟发了一条消息。

「我想正式谈离婚的事。下周日你有时间吗?」

消息发出去以后,我将手机放在桌边,继续修改客户的材料清单。半小时后,屏幕亮了。

「你还没闹够?」

我停下手里的工作。

「我是认真的。」

他很快又发来一句:

「前几天不是已经谈过了吗?」

我回复:

「那天你希望我回家,我没有答应。我们还没有谈过具体的离婚安排。」

这一次,那边沉默了很久。直到傍晚,周砚舟才打来电话。我接通。

「晚禾。」

他声音很低。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他继续说:

「许向苒那边,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

我怔了一下。

「嗯。」

「以后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接,不会再有私下往来。」

「好。」

「工作你也可以继续做,我不会再说你。」

他停了停。

「这些还不够吗?」

我瞥了一眼电脑,刚修改的材料清单还开在屏幕上。

我想了想,才说:

「周砚舟,你现在愿意做这些,我相信。」

他似乎松了口气。

可我接着说:

「但我还是想离婚。」

电话那边突然安静了。

过了几秒,他问: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回到以前那样的生活了。」

「我已经说了以后不会。」

「可我不想再用一个又一个以后,去赌我们的婚姻。」

他呼吸重了几分。

「江晚禾,你现在是不是觉得离开我,什么都会变好?」

「没有。」

我回答。

「我最近过得并不容易。」

「那你为什么还要坚持?」

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轻声说:

「因为我发现了,日子难过,也不一定非得回到你身边才能熬过去。」

周砚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把时间地点发给我。」

我心口一紧。

「你愿意谈了?」

他没有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周日,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约好的地方。这次没选咖啡馆,我们约在一间安静的会客室。

我带着提前整理好的资料。包括自己目前能够确认的物品和安排,也列出了需要双方进一步核实、协商的事项。周砚舟准点到了。

他穿着深色外套,神情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一些。看见我桌上的文件,他脚步顿了顿。

「你还真准备了这些?」

「嗯。」

我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有些事情需要我们商量。」

他坐下,却没有翻开。

「江晚禾。」

「嗯。」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我看着他。

「是这段时间慢慢想清楚的。」

他忽然笑了一声。

「怪不得。」

「什么?」

「怪不得最近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肯回来。」

他盯着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次一定会像以前那样顺着你?」

我摇头。

「周砚舟,我不是来跟你分输赢的。」

他没理会,抬手把文件推回我面前。

「晚禾,我可以认错。」

「你想工作,我支持。你不喜欢我跟向苒来往,我已经处理了。」

「以后家里的事,我们也可以商量。」

他每说一句,都要停顿片刻,像是来之前在心里排练过。

「但是离婚,不行。」

我愣住了。周砚舟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过去那种笃定。可他接下来的话,还是把我那点侥幸压了下去。

「江晚禾。」

「我不同意离婚。」

他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这次不是气话。」

我低头看着被他推回来的那份文件。纸张的边缘撞到杯子,洒出来一点水。周砚舟伸手扶正杯子。

「晚禾,七年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真要为了这些事离婚?」

我拿起纸巾,把桌上的水擦干净。

「不是为了这些事。」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以后。」

他皱眉。

我看着他,慢慢说:

「我不想以后每次你不高兴,都怕你会不要我。」

「也不想以后再发现你跟别的女人有关系,还得先考虑自己是不是太敏感。」

「更不想过一辈子,都靠你今天愿不愿意对我好,决定自己能不能安心。」

周砚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已经答应改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能再相信我一次?」

我突然有些难过。这句话,过去我也问过他很多次。为什么不能再对我好一点?

为什么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爱我?为什么答应我的事,总是做不到?每次他都嫌我烦。

如今终于轮到他问为什么了。我却没有办法给出让他满意的答案。

「周砚舟,我不是没相信过你。」

他喉结动了动。

「所以你现在就是不肯原谅?」

「是。」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回答得这么干脆。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江晚禾,你别忘了,这婚不是你一个人说离就能离的。」

我点头。

「我知道。」

他肩背松下来一点。

「你知道就好。」

「所以我才来跟你商量。」

我把文件重新放到他面前。

「我咨询过专业人士。如果你愿意协议离婚,我们就把该商量的事情好好商量。」

「如果你不愿意,我会通过法律程序处理。」

周砚舟看着我。

「你连律师都找好了?」

「只是做了咨询。」

「什么时候开始的?」

「搬出来以后。」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到眼底。

「江晚禾,你现在做事还真是有条理。」

以前他嫌我事事问他,现在我学着自己处理,他反倒不高兴。

「房子的事,我还需要核对具体情况。」

我翻开文件。

「其他共同财产也一样。该怎么处理,我们可以找专业人士协助。」

「我没有打算让你什么都不拿。」

周砚舟打断我。

「你不用这么防着我。」

「我没防着你。」

「那你为什么把这些都列出来?」

「因为要处理。」

我看着他。

「周砚舟,离婚不是吵架。我们总要把事情办完。」

他突然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才低声问:

「你连以后住哪里都想好了?」

「先住现在的公寓。」

「那么小的房子,你住得惯?」

「已经住了一个多月了。」

他垂下眼,像是这才算清我已经离开那个家多久。

「晚禾。」

他重新看向我。

「你没必要把日子过得这么苦。」

「跟我回去,房子还是你的,工作你也可以继续做。」

「向苒那边我已经结束了。」

「只要你回来,以前的事我可以保证不会再发生。」

我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过去七年,我最想听的就是这些话。可现在听见了,我却只觉得疲惫。

「周砚舟。」

「嗯?」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幸福,还是只想让我回去?」

他愣住。

「有什么区别?」

我苦笑了一下。我看着他,没有再问下去。我合上文件。

「你可以慢慢考虑离婚的事。」

「我会让律师整理好需要进一步协商的内容。」

说完,我起身拿包。周砚舟突然拉住我的手腕。他没有用力,却一直没松开。

「晚禾。」

我停下。他看着我,眼眶竟然有些红。

「你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舍得我了?」

我心里猛地疼了一下。怎么可能不舍得。十年里,我的很多重要日子都有他;七年的婚姻,也不是一张纸说撕就能撕掉的。直到现在,我听见他叫我的名字,还是会下意识地想靠近。

可我已经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了。

「舍不得,也不能一直这样过。」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

「周砚舟,我不能因为舍不得,就一直留在这里。」

他没有再拦。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他问:

「如果我一直不同意呢?」

我握着门把,停顿了一下。

「那就按法律程序走。」

我没有回头。

那次见面以后,周砚舟整整九天没有联系我。我也没有找他。律师帮我整理了需要进一步核实的事项。

有些情况比较复杂,不可能立刻解决。我按照建议准备相关材料。其余时间,我照常上工。

温沅手里的项目进入材料确认阶段,我每天都要跟供应商和客户沟通。有次一批定制柜的板材颜色与方案有偏差。客户不太满意。

我陪着温沅去现场协调,又重新调整了部分搭配。那批板材的事折腾了整整两天。问题解决那天,我站在客户家门口,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温沅问我:

「怎么样,还想继续做吗?」

我笑了。

「想。」

「不嫌累?」

「累。」

我认真想了想。

「但这回我知道,忙完能解决什么。」

她看着我,忽然也笑了。

「那下个项目还找你。」

我点点头。回去时路过一家花店,橱窗里一束浅黄色的小花很好看。我没有想什么理由,就进去买了下来。

以前周砚舟不喜欢家里摆鲜花。他说花开不了几天,还要经常换水,麻烦。所以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买过了。

回到公寓,我把花插进玻璃杯,放在窗边。阳光落在花瓣上,我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第十天,周砚舟的消息终于来了。

「你剩下的东西,什么时候来拿?」

我看着屏幕。

想了想,回复:

「周六下午,可以吗?」

「可以。」

周六,唐知遥陪我回去。走进熟悉的小区时,我还是有些恍惚。保安看见我,笑着叫了一声周太太。

我停了停,没有纠正。毕竟在法律上,我们现在还没有离婚。唐知遥替我接过一个空纸箱。

「走吧。」

进门时,周砚舟正在客厅。看见唐知遥,他明显愣了一下。

看了她一眼,才问我:

「你不放心一个人回来?」

我摇头。

「东西有点多,她来帮忙。」

他没有再问。家里的摆设没怎么变,餐桌上倒多了几摞文件。厨房收拾得很干净,灶台上看不出多少开过火的痕迹。我走进工作室,开始整理剩下的个人物品。

唐知遥帮我装书。

周砚舟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真打算把这些都搬走?」

「嗯。」

「工作室还给你留着。」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把资料放进箱子。

「以后不用留了。」

周砚舟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转身离开。收拾得差不多时,知遥先把一箱书搬下楼,放进车里。

我留下来检查有没有遗漏的东西。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时,看见了一张旧照片。是我们刚结婚那年拍的。

照片里,周砚舟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我靠在他肩上,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那天我们刚领完证。

手里还拿着两本红色的小册子。照片在指尖轻轻晃了一下,我的眼眶慢慢热起来。身后忽然传来周砚舟的声音。

「那时候多好。」

我没有回头。他走过来,站到我旁边。

「晚禾,我这几天一直在想。」

「以前确实是我做得不对。」

我把照片放回抽屉。

「嗯。」

「尤其是离婚那件事。」

我抬起眼。周砚舟沉默了很久。

终于说:

「其实我从来没想过真的跟你离婚。」

我看着他。

他继续说:

「第一次那么说,是因为你一直哭,一直问我是不是不爱你了。」

「我当时烦得不行,就说你要是这么不信任我,不如离婚。」

「结果你真的吓坏了。」

他停了停。

「后来每次吵架,只要我说离婚,你就不再追问了。」

「我知道你怕。」

「所以就一直这么说。」

窗外有车驶过,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过了很久,才问:

「你知道我会害怕?」

周砚舟点头。

「知道。」

「知道我会哭?」

「晚禾……」

「也知道我会主动认错?」

他没有再回答。可我已经知道答案了。那些年,我被一句离婚吓得睡不着,明明受了委屈却还忙着哄他,他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哪句话能让我服软,所以一次次说出口。我忽然想起,有一年冬天,我们吵架以后,他整整两天没回家。我给他打了几十个电话。

最后终于联系上时,哭着问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只说了一句:

「知道错了就别再闹。」

我那时以为自己再懂事一点,他就不会走。可他从来没打算走,他只是想让我怕。

「江晚禾。」

周砚舟伸手想碰我。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知道这样不对。」

他声音有些发紧。

「这段时间我也想明白了。」

「以前是我太自私。」

「我总觉得你那么爱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真的离开。」

「晚禾,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我看着他的脸。这是他第一次亲口承认,那些离婚的威胁都是故意的。这一次,他没有再拿工作压力替自己解释,也没把责任推给我或许向苒。

几个月前,要是听到这些话,我大概会抱着他哭。现在听见,心里只剩下一阵钝痛。

「周砚舟。」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时候我真的答应离婚,你怎么办?」

他怔住。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回答:

「我没想过。」

我扯了下嘴角,眼泪却掉了下来。

「你看。」

「你知道我有多怕失去你。」

「却从来没想过,你也可能失去我。」

周砚舟的眼睛红了。

「晚禾,对不起。」

我低头擦掉眼泪。

「我听见了。」

他像是终于看见了一点希望,急忙握住我的手。

「那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没有立刻挣开。这只手我握了很多年,曾经只要被他牵住,心就能安定下来。可我已经想清楚了。

「周砚舟。」

「嗯?」

「我接受你的道歉。」

他望着我。

「但我还是要离婚。」

他手上的力气一点点松了。

许久,才问:

「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我摇了摇头。

「没有了。」

那天离开时,周砚舟没有再阻止我。他帮我们把最后一个箱子搬到车旁。唐知遥坐在驾驶座上等我。

我正准备上车,他突然叫住我。

「晚禾。」

我回头。他站在车边,脸色很差。

「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问。」

「你现在还爱我吗?」

我心口微微一紧。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马上回答爱。生怕迟疑一下,就让他误会。

但这次,我认真想了很久。

「周砚舟。」

「我不会否认以前爱过你。」

他眼眶更红了。

「那现在呢?」

我没有回答。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偶尔冒出来的想念到底是爱,还是十年留下的习惯。我只知道,这些都已经不足以让我继续婚姻了。

「我现在想过好自己的生活。」

说完,我拉开车门。车门合上时,周砚舟还站在原地。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各自找专业人士核对情况,一项一项商量离婚安排。房子、共同财产以及其他需要处理的问题,都按照实际情况逐项核实。有些地方谈得并不顺利。

周砚舟偶尔仍会犹豫。也曾问过我,能不能再考虑一段时间。但他没有再拿过去的生活条件威胁我。

我也不再因为他语气不好,就慌忙让步。双方有不同意见时,我会把问题记下来,重新商量。不能确定的,就咨询专业人士。

直到这时候,我才发现,原来结束一段关系,也可以不用靠哭和吵。后来,周砚舟终于同意了协议离婚。收到确认消息那天,我正在温沅的工作室整理材料样板。

手机震动时,我以为自己会很高兴。可真正看见那几个字,心里却空了一下。他终于同意结束这段七年的婚姻。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很久。温沅走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

「没事。」

温沅看了我片刻,没有追问。只把一份新的项目资料放到我面前。

「这个项目你有兴趣吗?」

我低头看了看。是一套普通的三居室。客户想把其中一间改成书房。

预算不高,要求却很细。我翻了几页。

「有。」

温沅笑了。

「那后面你来跟。」

我点点头。重新打开电脑。手指落到键盘上,我才发现它们还在微微发抖。我喝了口水,把要做的事情一条条写进文档。

我们一起到婚姻登记机关申请离婚。按规定,接下来是三十天的冷静期。这段时间,周砚舟没有再提出让我回家。只是偶尔会发消息。

有一次,他问我:

「最近工作顺利吗?」

我回复:

「还可以。」

他很快又说:

「别太累。」

我看着那三个字,突然想起过去很多年。那时他每晚回家,我总会问他累不累。如果他心情不好,我便小心翼翼地陪着。

如今他终于开始关心我了。可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我回了一句谢谢。

没有再聊下去。

冷静期满后,我们按照约定去了婚姻登记机关,办理剩下的手续。那天是个晴天。周砚舟比我先到。

他坐在等候区,看见我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来了?」

「嗯。」

他穿着一件深色衬衫。头发剪短了一些。看上去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不少。

只是眼底仍然有些疲惫。我们并排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晚禾,你还记得我们领证那天吗?」

我点头。

「记得。」

「那天你紧张得连笔都拿不稳。」

我笑了一下。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周砚舟怔了怔。随即低头笑了。那时候,我们是真的很高兴。

谁也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里,办理结束婚姻的手续。工作人员叫到我们时,周砚舟没有立刻起身。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材料。

过了几秒,才轻声说:

「晚禾。」

「嗯?」

「我还是舍不得。」

我鼻子一酸。

「我知道。」

他抬头看我。

「你呢?」

我看向前面的窗口。

「我也难过。」

他眼里似乎亮起一点希望。

可我接着说:

「但我们已经想清楚了,不是吗?」

他没有再问。许久,轻轻点了点头。我们一起走向窗口。

后续手续办得很平静。没有争执。也没有人突然反悔。

离婚证拿在手里的时候,比我想象中轻。可低头看着上面的字,心里并没有预想的如释重负。毕竟这七年,我曾真心希望,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走出大门后,周砚舟停下脚步。

「晚禾。」

我转身。他看着我,眼眶微微发红。

「对不起。」

我点了点头。

「嗯。」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有话要说。

最终却只问: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还能找我吗?」

我看着他。

「如果是需要我们共同处理的事,我会联系你。」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很轻地笑了一下。

「好。」

我也朝他笑了一下。

「周砚舟,保重。」

说完,我转身离开。这一次,他没有再叫住我。

离婚后的日子,并没有突然变得多么精彩。我仍然住在那套四十多平的小公寓里。工作偶尔顺利,偶尔也会遇到麻烦。

有时候项目赶得紧,要忙到深夜。收入比不上从前的生活条件,但房租和日常开销已经不用再让我半夜失眠。温沅后来又给我安排了两个项目。

其中一个做得不算好。客户反复要求修改,我也烦得好几天没睡踏实。但问题最后还是解决了。

有些麻烦我能自己解决;解决不了的,就找懂行的人问。实在累了,知遥也愿意陪我吃顿饭,听我抱怨两句。唐知遥经常来我这里。离婚后第一次来时,她嫌我房间太空。

「你不是做设计的吗?怎么自己家还这么简陋?」

我笑了。

「一直没空收拾。」

「那你现在有空了。」

她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这里采光挺好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靠窗的位置,还空着一小块地方。以前我一直想在那里放一张工作桌。

却总觉得房间太小,担心摆上去会显得拥挤。

唐知遥说:

「你自己住,喜欢就放呗。」

我望着那块空地想了想。这里是我自己的住处,摆什么家具,原本就该我说了算。于是周末,我去家具店挑了一张简单的工作桌。尺寸刚好合适。

放在窗边,不挡路,也不影响采光。桌子送来的那天,我自己照着说明书装了很久。中途有一颗螺丝怎么都拧不进去。

我折腾得满头大汗。最后发现是自己装错了方向。重新拆开,再装。

前后花了足足两个小时。桌子终于立起来时,我扶着桌沿晃了晃。很稳。

我坐下来试了试高度,忍不住笑出了声。

晚上整理书柜时,我又看见了那本旧色卡。它一直放在那里。我没有扔掉。

也没有再刻意翻开过。那天,我突然想起,工作桌旁边的墙面还空着。正好可以挂一块样板板,方便平时整理材料。

于是我把色卡拿下来,重新挑选颜色。翻到中间时,看到一张浅灰蓝色的色卡。旁边有周砚舟当年写下的编号。

那是刚结婚时,我们给出租屋重新刷墙选定的颜色。他那时说,这个颜色安静,适合我工作。我盯着那行熟悉的字迹。

没有哭。也没有像过去一样,忍不住想给他打电话。只是想起那个冬天,我们一起坐在地板上,认真讨论房间该怎么布置。

那段日子确实很好。只是好的回忆不能替后来发生的事作主。我不必忘掉从前,才能好好过现在。我把色卡翻到另一页。最后选了一种温暖的浅米色。

更适合现在这间小公寓的采光。我拿起笔,在旁边记下编号和尺寸。手机忽然响了。

是温沅。

「晚禾,下周那个项目的客户想跟你确认方案。」

「好,我明天联系。」

「最近忙得过来吗?」

我看了一眼窗边的工作桌。上面摆着电脑、材料册,还有我后来新买的一小束鲜花。

「忙得过来。」

温沅笑了。

「那就好。」

挂断电话后,我继续整理样板。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的灯一盏盏亮起。

我起身打开台灯,坐回桌前。没有人问我今晚什么时候回家。也没有人等着我去准备晚饭。

我想工作,就多做一会儿。累了,就去厨房给自己煮点吃的。以前周砚舟总认定,我离开他就过不好。

我也曾经这样认为。可现在,我的日子并没有因为失去他而停下来。它仍然有麻烦,有难过,也有很多需要学习的事情。

可我再也不用为了怕谁离开,就先放下自己想要的东西。桌上的色卡摊开着。我拿起笔,在最终选好的颜色旁边打了个勾。

这一次,不必再问周砚舟喜不喜欢。因为这是我的家。也是我自己选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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