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周凌云算是青梅竹马,很早就定了亲。
周家太太多次提起婚事,都被他绕了过去。
太太寿宴上,我把信物当做贺礼送了去,他转手丢到了湖里。
他眼含嘲讽,冷笑:“解除婚约,想都别想,除非我死。”
泥人还有三分性子。
我扭头就去吹了枕边风。
谁不知道周家真正的掌权人是他小叔。
1
今日是周凌云的生辰。
我的亲爹一大早就找了他自认为手艺好的伶人给我上妆,穿衣。
把我打扮得跟个礼物一样,送去周家。
我娘看着伶人暴露的衣衫,臊得脸通红,犹豫一会还是把轻纱套在了我身上。
她有点愧疚:“阿婵,你且忍忍,二郎青年俊秀自是不亏,等二郎松了口,你成了周家二夫人,便不必再讨好别人。”
半晌,我顺从点头。
“我知道,阿娘。”
“阿奶的饭,别忘了送。”
看到阿娘答应,我才任由伶人往我脸上和面一样洒粉。
劣质的脂粉伴着一股霉味,我被呛得连打了几个喷嚏。
“能少上点吗?”
“会起疹子。”
伶人把粉扑一扔,抱臂冷哼。
“呦,富贵命,楼子里出来的便宜货是不是配不上大小姐了,嫌我们脏呢。”
阿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矫情什么,快点,别误了时辰。”
他拧着眉头不耐烦地训斥。
扭头又暧昧地拉了一下伶人瓷白的手腕,轻风细雨。
“好烟娘,她不懂事,哪能知道你的妙处,明日我定给你送春花楼的上好胭脂。”
我习以为常地递上一截软帕给阿娘。
到了周府,才过辰时。
周家二少的生辰自是要好好操办。
周府上下都挂了红绸,戏班子正在湖边搭建戏台。
周叔看着我的装扮脸色怪异,刚起了话头就被一个声音打断。
“凌云兄,你的相好都登堂入室了,也不怕你家老爷子打断你的腿。”
“你别说,身形窈窕,面皮粉嫩。就是不知道小娘子脸长什么样,你小子还藏着这好东西。”
轻佻的调侃声,掺杂着恶意的戏弄。
回头望。
几个衣着华贵的富家子弟站在湖心一侧,正往这边打量,目光黏糊糊地让人不适。
周凌云被他们簇拥在中间。
是姿容最好的那个。
我捏着腰间的薄纱有点踌躇,不知道该不该和他打招呼。
好在,他一下就冲了过来。
就是脸色不太好看。
他怒气冲冲地把我一把甩在假山上,山石凸起湿滑。
狠狠地戳进腰骨上,一个没留神还是哼出了声。
果然他开口训斥。
“闭嘴!”
“你爹可真是好手段,弄了一个劳什子富贵命骗了我娘不说,还把闺女打扮得跟个妓子一样送上门。”
“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坐上周家二夫人的位置,你配吗?”
意料当中的话。
心还是慢慢沉入水底,灌满酸涩,我难堪地闭上眼。
他鄙夷的目光却如有实质,轻易刺穿白粉堆积的面皮。
“说话,再不开口,我就让你阿弟从疏柳书院滚蛋。”
下巴被强硬地钳住,抬起。
眼泪打湿了睫毛,白汤混着嫣红流进嘴里,苦苦的。
我张了张嘴,触及他冷漠的眼神,只剩下卑微。
“是我的错,二少爷。我这就去换。”
我垂下眼细细数胳膊上的激起的小疙瘩。
他鼻腔冷哼,好似更生气了,拿帕子擦了手上沾染的污垢。
“真是无趣,把你的鬼脸擦干净。”
帕子打到脸上又落至胸口,我手忙脚乱地想要接住,还是只拂到了一角。
嫩绿软帕,并蒂莲叶,是林家小姐的。
沾了泪,染了泥,可惜了。
2
无趣。
是这三年,周凌云画在我心上的刻痕。
七岁那年,我爹赌钱被人骗了。
比周家还要大上两倍的祖宅都被拿去抵了债。
阿奶气得要打死阿爹,阿爹跪在地上哐哐磕头,痛哭流涕。
他说他再也不敢了。
转眼,就把阿弟输了去。
他又哭着给人磕头:“我就一个儿子,这是我李家唯一的独苗。”
突然,哭声停了。
他想起什么,眼睛透亮:“你带她走,算命的说她是富贵命,能旺子孙后代,还能包生儿子。”
我正扯着阿弟不让他们碰,冷不丁地就被一股大力推了出去。
额头磕在石尖上,血染红了眉眼。
眉心一点红,恍若观音小童。
周家太太路过一撇入了心,随手掏出一笔银子把那些人打发了去。
她轻柔地拿帕子擦去我额间的血,对着阿爹说:“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从前不可一世的阿爹,腰软了。
他对着往日瞧不起的周太太把头低到了地底,感谢她救了李家的独苗。
周太太不耐烦地打断他,又问了一遍。
他才如梦初醒地想起什么。
斩钉截铁地说:“是真的,千真万确。不信你去问。那人说我家这闺女可不得了,是旺子旺孙的富贵命,要不是走投无路,我不可能让他们带了去的,那都是什么地方,我怎么舍得闺女受那个罪。”
阿爹三言两语把自己的慈父面孔拿了出来。
一炷香的时间。
眉间的血止住了,门开了。
阿爹眉眼带笑地先出一步,看见我,拧着眉把我从石墩上扯起来。
沉声道:
“到了周家要听话,不准耍大小姐脾气,周家二少就是你的天,你要处处顺着他。”
说完又柔声安抚:
“说来这可是大好事,周家虽不比咱家以前,那也是有丫鬟伺候的,等你过上了好日子,别忘了爹娘和你弟弟阿奶都还在受苦。”
我懵懂地看着他,又瞅瞅把脸埋进阿弟怀里哭得发颤的阿娘。
张了张嘴。
啥也没说,跟着周太太上了马车。
马车走出去老远,我方听见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不顾嫲嫲的阻拦,掀开帘子,往后看。
憋了许久的眼泪滚滚而下。
满腹的委屈。
是阿奶。
她腿脚不好,又耳背。
不知道我离了家,更赶不上这高头大马。
庆幸。
坠马昏迷了三日的周家二少,在我踏进周府的那天醒了。
周太太对我的命批深信不疑,当即便定了亲。
从那日起,我成了周家的表小姐。
周凌云的未婚妻。
3
我换上了提前准备好的衣衫,周夫人信佛,自是不喜艳丽装扮。
宴席进到尾声,周夫人笑着开口:“我家二子当年可是命悬一线,多亏了秋蝉是富贵命,硬是给救了回来。”
那年的灾祸让她险些丧子,对二少处处纵容。
唯独娶我这件事情上,周夫人固执得跟阿弟喜欢的小牛犊一样。
周凌云一听这话,眉头反射性地蹙起。
不悦道:“娘,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什么富贵命,都是骗你的。”
周太太:“胡说!秋蝉就是你的贵人,你忘了前两年你差点掉进湖里,是秋蝉替你挡了灾。还有你十岁生辰那次。”
周凌云不耐烦地打断:“谁知道是不是她提前设计好的。”
周太太气急,想拿手里的佛串打他,反应过来,又道了声阿弥陀佛。
屋里一片寂静,我本能地低下头。
两年前,他和林家小姐湖边赏月,林小姐想要湖心那朵并蒂莲。
他虽面上不耐,还是让我把船划到了中央。
倾身去摘的瞬间,林家小姐惊呼出声。
他扭头去拽林小姐的胳膊,小船本就不稳,三人摇摇晃晃,立不住身。
我吓得脸色发白,伸手去拉。
一股力从腰背传来。
噗咚一声。
“秋小蝉!”
周凌云大喊,声音罕见地夹着慌张。
“你干什么,放手。”他说。
林家小姐夹着哭腔:“湖水寒凉,你不能下去,再说男女授受不亲。”
“你看,这丫鬟会水。”
她嗓音尖利,好似看到什么稀罕物。
掉入瞬间,头脑发懵,只由身体咕嘟嘟往下沉,周字还没出口,几口冷水就灌进肚。
慌乱间猛然想起我会水。
幼时夏天,我和周凌云都会在庄子上疯跑一个月。
教洑水的师傅说我游得比周凌云还好呢。
不害怕了,少年心性冒出头来,我利落抹掉脸上的水珠,想要挥手大喊说我没事。
抬眼望去,只见周凌云脸上又覆上了寒霜。
笑容僵在嘴边,我讪讪地放下手,垂眸看小船留下涟漪。
周夫人的希望再次落空。
宴席在一片奚落,看戏,同情下落幕。
我沉默地跟着丫鬟走到角门。
开门的大爷先是叹了口气,才把门打开。
看。
每年的戏都一样,任谁都会乏味。
门外,阿爹带着阿弟站在外头。
阿弟眼睛红红地垂着头,多半又是被阿爹训了。
“又没成。”
阿爹恨铁不成钢地跺着脚。
“你这穿的都是什么,晨间那衣服呢,我就不信周家二郎是柳下惠。是不是你没好好听话?”
“你还当自己是什么娇小姐,哄不好二郎君我们一家都等着喝西北风!”
寒气从脚底板窜上来,胸口冰凉。
鼻腔一酸。
算了吧,阿爹,我不想嫁给周家二郎了。
小如蚊嗡的声儿被满耳的污言秽语盖了过去,我无力地耷拉下肩膀。
“跟个闷葫芦一样,难怪抓不住男人的心。”
“明日再送一份礼,赔礼道歉。”
阿爹甩袖而去。
掌心温热,是阿弟悄悄塞过来的一颗烤栗子。
栗子香甜扑鼻,我猛低头嗅了嗅。
寒冷的空气冲进鼻腔,眼睛一酸,雾气袅袅。
阿爹的背影一瘸一拐,左腿被讨债的人敲断,留下了残疾。
阿弟才长至胸口,跑起来像个断线的小纸鸢。
周太太划了几间铺子做聘礼,这婚要是不成,铺子也就没了影。
可阿爹,我不想奴仆绕圈,锦衣玉食。
我只想要冬日屋内烤火,一家人围坐一桌。
穿阿奶做的粗布麻衣,吃阿娘做的杂面窝窝,听您教阿弟念书做学问。
4
翌日。
我带上礼物叩响了周凌云的门。
好一会儿,他才出来。
双臂抱拳,倚靠在门边,懒洋洋地开口:“良心发现,来给我送礼了。”
“你昨日的生辰礼确实敷衍,也就我不嫌弃,哼。”
“拿来吧。”
一只修长整洁的手伸到我眼前。
巴掌大的小方盒刚到手心,就被他攥了去。
看他眉头扬起,嘴角含笑,心情还算好,我悄悄松了一口气。
“是我亲手绣的香囊。”
“里面是我在嵩山寺求的平安符,希望你日日顺遂,早日得偿所愿。”
我趁他垂眼的一瞬快速说。
他的手一顿,嘴角的笑意消失。
我抿起唇,小心地抬眼,正对上他寒若冰霜的眼。
后背下意识弓起。
“什么时候去的嵩山?”
我不解抬眸。
“跟谁去的?”
他漫不经心地抛着手上的锦囊,随口问。
我:“和小福,还有车夫马叔,没有旁人了。”
“没见到小叔?”
我一愣,想到什么,如实开口:“回程的路上碰到了小叔,同行了一阵,小叔…”
话被打断。
“小叔,倒是喊的亲热。你还没嫁到周家,有什么资格唤他小叔。”
他突然提高嗓音,明晃晃的讥讽和不悦。长廊处几个洒扫的下人识趣地放轻手脚。
脸皮滚烫,我压下眼角的灼热,从善如流地蹲下身。
“二少爷教训的是。我不该如此称呼,还请二少爷责罚。”
周凌云的呼吸声更重了。
“好样的,李秋婵。学会阴阳怪气了,带着你的破香囊滚出去!”
扑通一声,香囊滚进了池塘里。
可惜了那池小鲤鱼。
还是他十五岁那年送我的七巧礼呢。
也不知死的还剩下几条。
5
行至走廊转角,意外撞上了一个人。
“走路要抬起头。”
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
我慌忙撤过身子,行了个礼:“对不住,三爷。”
骨节分明的手托住我的胳膊,稍一用力,让我站起身。
他有点无奈地开口:“小二又惹你生气了,跟我有关?”
我惊得瞪大眼。
“看样,是了。”
他嘴角的笑大了些许,眼神对视上,又收敛了下。
“小…三爷怎么知道?”
“你都唤我三爷了,还能如何。”
“礼物他不喜欢,还是因为知道了你我同行?”
我有点吃惊这人心思竟如此敏捷。
听说周家三爷周亦儒自小极有慧根,少年时还曾随佛门修行过几年。
果然如此。
我羞愧地摇摇头:“是我狭隘了。”
周家的掌权人,忙得都是天大的事,上次头脑一发热,已经说了许多不该说的了。
“您的披风我洗干净再送过去,那日多谢小叔。”
“好。”
他笑着颔首。
让人浑身暖洋洋的。
生辰宴那日多亏了小叔的披风挡住了寒风,也挡住客人不屑的目光。
“手擦药了吗?”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我的脚停在原地。
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
十指蜷缩,我不自在地把手缩进袖子里,掩耳盗铃地遮住布满指尖的血痕。
是给周凌云雕刻小木马留下的。
十岁生辰他想要一只小马驹,被周夫人否了,偷偷跑到庄子里骑,差点人又没了。
是我拿身子接住了他。
肋骨戳进肺腑,昏迷了两日才醒。
从此不敢大哭大笑。
会死。
“天寒换衣,手痛擦药,人之常情。”
“三日后检查。”
看我不答,他顿了顿补充一句。
说得话让人摸不到头脑。
倏然,一个小瓷瓶顺着缝隙落入袖口,带着一缕温热。
千金膏,一两千金,千金难买。
手指矫情地灼痛起来,我怔忡地望着他的背影融进雪里,直到一阵冷风拂面。
空中似有若无的梅香,送来一句模糊清冷的叹息。
6
“情起不随,心无挂碍。”
以前的周凌云不是这样的。
幼时,我们是秤砣的两端,忽高忽低,却维持着默契的平衡。
两小无猜,相伴长大。
初识情感,婚约的存在让我们之间多了指尖相触的羞涩。
刚到周府的我,沉默阴郁,格外讨人厌。
用周凌云的话说就是黑黢黢的眼珠子看谁都不顺眼,像个随时准备咬人一口的小犬。
还是他心胸宽广,不跟我计较,处处谦让。少年如光,转眼即逝。
家事悬殊,挟恩图报,亲情犹如附骨之蛆,秤砣开始失衡。
秤砣的一端触到了尘埃,为了让这个秤砣稳固,我越发的忍让,沉默。
却忘了秤砣的平衡是要两个人一起维护,心照不宣。
我们的关系越来越糟糕,一句无心的话就会刺痛对方,一句富贵命成了红绳也成了枷锁。
少年的甜被磨灭,日子只剩下了苦。
记不清是哪天,也许是每天。
我想自私地为自己活一次。
选择去死。
可有一人却在我一脚已经踏入河流的时候,递过来一本晦涩难懂的佛经。
初时,只觉得好笑。
谁会在姑娘的及笄礼上送佛经,莫不是让我剃度出家,踏入空门。
书卷发黄,这人定是经常翻阅,我拿起凑近鼻尖,只闻到梅香的凌冽。
翻开第一页,只见上方写着一行字。
“心有慈悲,亦有锋芒。”
字迹排列工整,却是不羁的草书。
不自觉,脸颊濡湿。
再抬头,豁然开朗。
7
书房里,周凌云烦躁地翻着册子。
一会儿踱步到窗前观赏风景,一会儿叫小厮进来换水。
小厮苦哈哈地倒掉还温热的茶水,换上第五杯。
书童看不下去,试探着提议:“少爷,要不我们去池塘喂喂鱼。”
周凌云眼一横,瞪了他一下,腿倒是先迈了出去。
他蹲在池子边,探头往里望,眼睛四处搜寻。
书童看得心惊胆战:“哎呦,少爷,要不我们找几个家丁下去捞。”
“捞什么?”
周凌云撤回身子,眉头一竖:“我就看看小黄,小红,小绿这几天伙食怎么样,你还想捞上来煮了不成。”
书童摇头求饶:“我哪敢呐,少爷。”
“是小的看池塘里有些杂草,怕扰了几个祖宗游水的兴致。”
“你说的也有道理。”
书童陪笑,暗自舒了口气。
刚想要出去唤人,又被叫住。
“你去拿个网来,本少爷亲自捞。”
眼看日头西斜,周凌云脸越来越黑,嘴越来越白。
这该死的锦囊死哪里去了。
一声惊呼。
周凌云扑通跃进了池子里,惊走了小黄,小红,小绿。
也把书童吓得欲哭无泪。
“找到了!”
周凌云手抓着一把污泥,仰头痛快地喊出声。
平日里干净整洁的白袍湿漉漉,沾满了污泥杂草。
灿若寒星,少年意气。
可惜书童冻得哆哆嗦嗦,只剩下唉声叹气。
也不知道到底图什么。
人前耍横,人后遭罪。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8
地龙烧得太热。
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我索性起身描绘花样。
手上的笔仿佛有自己的主意,不过一刻钟,红梅跃然纸上。
触及旁边还剩了一小半的药膏,心中一动。
一夜烛火长明。
没几日,诗会的帖子送到了周府。
林家大小姐承办,诗会的地点也是在林家的别院。
马车帘子一掀,周凌云赫然在里面,表情悠哉,看见我难得晴天。
也是。
他这几日被拘在府里,不能和林小姐诗情画意想必很是憋屈。
我礼貌地唤了声二少爷,在马车一侧落座。
“再挪就去赶马车。”
臀部一僵,我拘谨地收回腿,老老实实地坐在靠近车辕的地方。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生病了?”
“还是不想去林家,怕见到林舒然,发现你比不上人家?莫不是看我对人家好,吃醋了?”
他兴趣盎然,看我不答,倏然靠近,吓得我猛然后撤。
咣当一声,后脑撞上了车框。
“你!没事吧。”
“秋小婵,笨死你算了,就这么怕我?”
“怕。”
“什么?”
他一愣,生气的表情还没扯下。
眼角朦胧,我轻轻地说:“我说,我怕。”
“我怕你,周凌云,怕你忽冷忽热的态度,怕你突然的一句话就让我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怕你一会喜欢我活泼爱笑,一会又嫌我聒噪无知。”
周凌云不可一世的脸僵住,气氛凝结。
车夫的一句轻喝打破了沉默,我如梦初醒,惶惶不安却心中痛快。
一句退婚吧尚未说出口,林家别院到了。
9
林家别院有一清泉。
清泉触手生温,岸边花草冬日不败,看起来犹如春日。
林舒然穿着清丽长裙,面容娇俏,动作间裙角与周凌云的长袍暧昧交叠。
林家大小姐出身名门,书画技艺样样精通,和风流俊逸的周凌云天生一对。
除了周夫人,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这不,男女贵客都围着这两人打趣,丝毫没想起正牌未婚妻还坐在角落。
也不对。
周夫人自是喜欢出身名门的闺女,只是为了儿子的命不得不屈从。
偶然间,我曾听到她对着身边的麽麽叹息:“要不是老二的命,自该找个淑媛来配,罢了,大不了再找一个平妻,宜家宜室。”
口舌灼热,热气上涌。
面前是周凌云刚刚端来的一叠青瓜,入口微凉,汁水四溢,缓解了胸腔的憋闷。
沉思间,余光瞥到熟悉的衣角。
一抬头,小叔清冷的脸闯入,眼里还有不认同。
“小叔?”
我喃喃开口问:“你怎么在这?”
手上被啃了一口的青瓜被人捏住,我不自觉往回扯。
指间交错,葱白的手指染上甜汁,我尴尬地松手,递上帕子。
竟然用青瓜玷污了小叔圣洁的手。
“喜欢吃青瓜?”
我点头又摇头。
我不爱吃青瓜,周凌云爱吃,所以他们都以为我爱吃青瓜。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欲言又止:
“青瓜性凉,冬季还是不宜多吃,你的身子……”
我偷偷一撇,心中暗叹。
要不是小叔不爱说话,喜欢他的姑娘该排到城门外了。
耳朵都这么好看,还带着薄红。
“您刚刚要说什么?”我好奇地问。
从下车开始的局促不安,闷热难耐,突然有了归处。
“没什么。此处闷热,要不要出去走走?”
“小福说你有事找我。”
我摸了摸袖口的鼓囊,点点头。
刚站起身,眼睛扫到前面被围着的周凌云又打起了退堂鼓。
他这人自小霸道,他可以甩开你,你不能甩开他。
可不能让小叔跟着丢脸。
果然,他往这处看了过来。
眉头紧锁,目含愠怒。
“小叔,你能先在外面等我一刻钟吗?我去去就回。”
说完,没敢看他的表情,扭头就朝着周凌云的方向跑去。
小叔都敢命令,一个林舒然有什么好怕的。
我暗自吸气唤了声周凌云。
他正在和几个男子谈论,余光瞄到我也不搭话。
他在生气。
林舒然娇红着脸拽了拽他的袖子,说了什么,又往我这一指。
周凌云斜了我一眼,嘴皮一掀:“怎么,小叔不理你,就来找我。”
“我身体不舒服,想要出去走走。”
刺耳的话扎在心上,麻麻的闷痛,连着小腹都沉沉地往下坠。
“哪里不舒服?”他刚想伸手触碰我的额头,胳膊被林舒然扯住。
“秋蝉姑娘,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让你不舒服了?”
她先一步上前,一脸抱歉地握着我的手,关切地问。
周凌云目光一顿,面露思索。
“舒然姐姐,你做得够好了,有的人不识趣,别理她。”
“就是,谁不知道她上次还把你推进湖里,你就不该邀请她,小户人家不知好歹。”
两个小姐愤世嫉俗,三言两句让在场的人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推她入湖里,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如果是并蒂莲那次,周凌云是在场目睹的,真像如何没有谁比他更清楚。
可他不发一言,冷眼旁观。
我无力也无心反驳,只执拗地看着周凌云。
“我真的不舒服。”
周凌云砰一声放下酒杯。
四分五裂。
“秋小婵,她们说的没错,你就是个不知好歹的白眼狼!”
“不想待就滚。”
他咬肌鼓起,恨得咬牙切齿。
看到远去的孱弱背影,眼底闪过一抹悔意。
10
刚想要伸手掀开厚重的门帘,一抹白就进入眼底。
新鲜空气夹着梅香扑了我一脸,我深吸了一口气,愁闷散去。
看到小叔高高扬起,还抓着门帘的手,我有点受宠若惊地行礼致谢:“多谢小叔。”
“小叔怎知是我,还干起了小厮的活?”
走了几步,我没话找话好奇地问出声。
他脚步一顿,微微垂手,轻描淡写地说:“你走路与旁人不同,自是能听得出。”
“如何不同?”
我刨根究底,非要个答案。
与众不同,从未在别人嘴里听到过,有的只是泯然众人,好命罢了。
他沉吟片刻,才说:“你的步子轻而缓,行走之间多有犹疑。”
“嗯?”
出乎意料的答案。
我原地走了两步,除了雪的咯吱声,没听出不同。
“你蹦两下。”他又说。
我不解但照做。
雪花簌簌落下,还有零星的翠玲声响。
原地怔了几秒。
我恍然大悟地掏出玉佩,小巧的紫鱼模样,鱼口中含了一颗玉珠,摇晃间会有玉石相碰的清脆声。
“是这个对吗?”
我把玉佩递到他眼前,有着猜对灯谜的兴奋。
“小叔的耳朵真厉害,这都能听到,我可是穿着厚厚的夹袄呢。”
小叔扭过头,呼出一口气。
语气不明:“阿婵,这是你的随身玉,快放回去吧,别着了凉。”
随身玉,放回去。
放回哪里。
脖子烧红,庆幸天冷,冻上了脸上的灼热。
坐进马车,摸到袖口,才懊恼地想起,东西还没给呢。
再见到还不知是何时。
11
没想到再见就在两个时辰后。
我和其他人一样放下竹筷看着缓步而来的周亦儒。
有点惊讶。
周夫人更是直言:“三弟,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可是生意出了什么岔子?”
丫鬟手脚麻利地摆上碗筷。
梅香落在一臂之隔。
“无事。”
他三言两语岔开话题,把话落在了周凌云身上。
周凌云和友人吃酒,还未回。
不知道小叔已经给他安排好了差事,等他回来又该翻天覆地。
不过孙猴子是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的。
“笑什么?”
盘子里多了一小块虾仁。
周亦儒的手还没撤回,眼里含笑,刚刚是他问的。
我面上微红,摇摇头。
刚想要把虾放进嘴里,就听到周夫人狐疑地问:“你们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秋婵你不是最怕他了吗?”
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虾仁从筷尖滚落。
我支支吾吾。
周亦儒声音冷淡:“早晚都是一家人。”
“也是。”
“只要那个混小子点头,明天秋蝉就能成我家的儿媳妇。”
周夫人热情地夹了一块青瓜放进我碗里:“你最爱吃的青瓜,已经去了籽。”
我笑笑,刚要夹起,碗被一只手端走了。
“我正好馋这口,二嫂见谅。”
“喜欢吃回头让下人给你多送几盘。”周太太目光一闪,笑着圆场。
我埋着头,耳朵烧红。
想到大夫所说,湖水寒凉,易使女子葵水不畅,需好好养护,不宜贪凉。
饭后,各自回院。
刚走至假山的拐角,一个黑影突然窜出,把我拖进去。
我张嘴要叫,就被一只手捂住了嘴。
酒气冲天,还有脂粉味。
“你干什么?”
我又惊又怒,忍不住踹了他一脚。
“秋小婵,你是秋小婵,只有她敢这样踹我。”
“你踢踢我,尽管踢,小蝉,小蝉,对不起,你骂我吧,像以前一样。”
周凌云似醉非醉,面色酡红,发冠重重地砸在我的颈窝,冰凉刺骨。
汗毛竖起,我扭头欲躲,却被一手捏住下巴。
潮热贴近鼻尖。
我又气又急。
“放开我!周凌云!”
酒气混着甜腻的脂粉气让人发呕,那日伶人的奚落,阿爹的冷漠历历在目。
我对着他的脚狠狠踩下去。
脚板咯得生疼,不管背后的痛呼,提着裙子就跑。
直到撞上一堵肉墙。
鼻头酸痛,泪水滑落。
我不管不顾地把头埋进去,不理会他被撞疼的闷哼声,也不理会身后小厮的抽气声。
铺天盖地的委屈化成水,一个劲地倾泻。
周家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周太太也坏。
好半晌。
理智回笼,才察觉两人的距离过于暧昧,脸干巴巴地连同嘴角一起冻住。
笑不出来。
所以我抱着未婚夫的小叔,当着他的随身小厮的面,站在长廊下哭了将近一刻钟。
“好点了吗?不然换个姿势,这边湿了,会凉脸。”
微热的气息在头顶炸开。
我低着头往后退了一步,尴尬地脚趾发麻。
“对不住,小叔,要不你把衣服脱下来,我洗好再给你。”
“大庭广众下不好吧?"
“嗯?”我疑惑地抬起头。
“脱衣服。”
他说的一本正经,眼底滚着笑意。
灯火落在眉眼间,柔化了威严。
我方才想起,平日里令人噤声的周家掌权人也才二十七,是外人眼中还未婚配的香饽饽。
离开后不久,周凌云就被小厮从后山抓出来。
“阿一,把他扔进湖里醒醒酒。”
“小叔?小叔我醒了。”周凌云打了个冷颤,酒醒了大半。
“醒了,那该清楚自己做了什么,祠堂法跪,好好反省。”
周亦儒手一挥,隐在暗处的阿一就拎小鸡仔似地把他提溜起来。
周凌云垂着的头突然抬起,说:“小叔,你的胸口怎么湿了。”
周亦儒一低头看见大氅下露出的月白衣衫,胸口暗了一片。
笑意一闪而过。
再抬眼,不耐道:“与你无关,带走。”
12
次日,听小福说,周凌云醉酒不小心和林家大小姐发生了关系。
林家小姐自是不愿做小,林家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解决我。
简单粗暴。
林家人许诺给我爹五间位置更好的铺子,五十亩上好的水田,和一个庄子。
条件只有一个。
林家大小姐做大,我做小。
周夫人被接二连三地劝,又被林家人请来的高僧一阵分析,也是松了口。
“只要嫁进周家,就能庇佑子孙,做妾倒也使得。”
“秋蝉,你自小长在周家,无论是不是正妻,我都会把你当女儿疼,不让人欺辱你。”
阿爹更是开心。
周家的铺子加上林家的铺子,重现祖宗荣光,近在眼前。
没多久,他就穿着簇新的行头,拎着几包糕点上了门。
话里话外都是为人父的训诫。
“周家二郎弱冠之年没有通房丫鬟,就一个正妻你还有什么不满?要不是你没本事抓不住,这正妻之位早就是你的,还能被人抢了先。”
“事到如今,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了。”
说着说着又唉声叹气:“本来是正经的岳父,出去谁不给几分薄面,那些个商人好一个嘴脸,一个两个忙着去贴林家的冷脸,哼,小人行径。”
冬日快要过去,冰凌的水从屋檐流下,流到第八百滴的时候,耳朵边清净下来。
包装精美的糕点一打开,就冒出香甜的诱人气息。
还冒着热气。
隔壁的大黄摇着尾巴一颠一颠地跑过来,老实有礼貌地蹲坐在我面前,毛茸茸的脸上都是渴求。
我笑着摸摸它的头:“呐,吃吧,都是你的。”
詹记的栗子糕一日只卖五十份,不排半个多时辰根本买不到。
往日都是我去。
只因阿爹一句:“二郎敞开吃,秋蝉无事,日日去买就是。”
周凌云出了祠堂后,来找过我。
那时,我正在拿着一个新做的荷包发呆。
一不留神,被他抢了去。
“送给我的?”
“不是。”
我有点气闷,这荷包怎就这么难送。
“不是?那是给谁的,秋小婵那事是我大意了,可我答应娶你了。”
我没做声,只伸手要荷包。
“一个破荷包而已,谁稀罕,反正我答应娘了,到时聘礼,规格给你正妻的体面,婚后,我……对你好的,你不用担心。”
我有点稀奇又好笑地看着他突然的服软,敷衍地点点头。
只想着被他摸过的荷包,再送是不是有点不干净了。
13
婚期定到了下月初十。
一连三年的催婚大戏,以一种意想不到的速度和结果落幕。
周凌云被周夫人压着选聘礼,选婚服,陪林小姐逛街。
一晃半个多月过去了。
周太太的寿宴到了,顾着之后的婚宴,不愿大办,只说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个饭。
周凌云的父亲也回来了,还带回来了姨娘和几个庶子,庶女。
我本是要搬回家,只是周夫人不愿放人。
周凌云冷着脸,一副欠了他银子的表情,黑黜黜地盯着我。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接近尾声,周凌云的不知名小妹妹天真地问:“二哥,这位小姐是谁,为何跟我们一起用膳?”
碗筷声音落下,周太太柔声斥道:“这是你二哥还未过门的妻子,你要叫二嫂。”
小姑娘缩着脖子喃喃道:“二哥不是要娶林家姐姐吗?”
桌子上一静,周凌云竹筷一摔:“吃你的饭,再多话,滚出去。”
他无法无天惯了,我有时真是羡慕。
我拾起笑容,从袖中掏出一物,当着所有人的面双手递到周老爷面前。
“周大人,如今周凌云要迎娶新妇,我在这里不合适,这块玉佩当初是您给的,我想物归原主。”
周凌云大喝:“李秋婵!你敢。”
周太太面色一变:“秋蝉,你说什么胡话,那是定亲信物,怎能收回。”
周老爷本着脸,啪一声拍在桌案上:“让她说。”
“我没有说胡话,周太太,那句富贵命本就是我爹随口胡诌。每次救他都是我拿命去接,一是我们之间的情谊,二是富贵命这顶帽子。“
“可现在我做不到了,我累了。周老爷您是一家之主,今日我想请您收回信物,写一张退婚书,是我辜负了周家的期望,这些年的开销您说个数,我定当如数还上。”
周老爷沉吟片刻,伸出手,我神色一松。
“你休想!秋小婵。”
突如其来的一只手抢过玉佩。
入目是周凌云愤怒的脸。
“想退婚,休想,除非我死。”
玉佩被猛地一抛,越过窗户,落入湖心。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面色煞白,心中一片绝望。
“死倒是不必。”
一句清凌凌的话从门口传来。
周亦儒随手脱下大氅,露出里面的月白长袍,和一只靛青荷包。
“二哥,凌云不小了。”
周亦儒吹开茶盏的浮沫,状似不经意地说。
周老爷怔了一下,意味不明地点点头:“你说的是,咱们周家儿郎不丰,二郎也该挑起担子。林家是个好亲家,不能让人心里有刺,周氏,和李家这门婚事就此作罢,拿纸笔来。”
周凌云沉寂下来,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荷包上眼熟的一角红梅。
倏然,他眉呲欲裂,不可置信地喊出声,动作大到差点把拽着他的周太太带倒。
“你想让周亦儒把你送去岭南挖石头吗?”周太太稳住身形,恨铁不成钢地小声劝说。
周凌云挣扎几下未果,目光不甘地落在我身上,我坦荡地回看过去,直到他颓然地低下头。
身上的担子突然放下,我前所未有的轻松,还有余力打量他。
注意到我的目光,他抬起头漫不经心一撇。
孤注一掷地勇气嗖一声,散得无影无踪,只觉得手脚发麻,心跳如雷。
没一会儿,白纸黑字,盖有红章的退婚书好了。
我神思不属地出了门,又走回小院。
婚书被手汗捂湿,汗津津的。
翌日,我背着小包裹独自一人来到了角门。
包裹轻飘飘的,不压身,里面只有幼时我穿来的小衣裳和一卷退婚书。
原来这条路不过短短一刻钟。
14
“李姑娘,好走。”
我笑着递过去一盒自己做的梅花糕,语气轻快:“多谢您了。”
刚迈出角门,就看见一马车停在一侧。
我心虚地左右打量,看街道只有几个零星货郎,才一骨碌爬上车。
车内的人听到声响,放下书本,自然地接过我手中的包裹。
掂了掂,他朗声道:“去青林街。”
车外人应声低喝,马车猛地一晃,我向后跌去。
腰间被一只手紧紧握住,我忙不迭起身,羞红着脸问:“小叔,有什么要买的吗?把我在路口放下,我走着回。”
“给你买。”
“我?”
“你不是要自立门户,乔迁之礼。”
“你怎么知道?是你让人帮我找的铺子?屋子也是?”
思及那铺子东家的支支吾吾,我恍然大悟又不敢相信。
“嗯。”
“为何?”
“你以为呢?”
“长辈对小辈的照顾?您不必如此,我和周家已经没了关系。”我颓然地低下头,说不清地失落。
他悠悠地反问:“就不能是见色起意?”
我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专注翻书的他,愣了一下。
莫不是空耳了。
“阿婵。”
他合上书,表情严肃,我应了一声跟着坐直身子。
“阿婵,我对你的好出于男女之情,如果你出于感激,依赖迎合我,讨好我,不必如此。”
“我有私心,没你想的那么圣人君子。”
一大串的话从他嘴里蹦出砸得我晕头转向。
只看到他皎如明月的脸上带着俗人的执拗,炽热,占有。
我有点害怕,想要退缩。
“那日你让阿福送来荷包,我以为你已经考虑清楚。”
“对不起。”
我利用了他。
他是唯一一个能让周太太放手,周凌云死心的人。
我羞愧地两眼通红。
“是我不好,惹你哭了。”他叹息着抹掉我腮边的泪。
“你能想到让我帮你,很聪明,我求之不得。”
15
周亦儒不知找阿爹谈了什么,难得过了几天清净日子。
日子欢快,转眼初十。
白日里城里敲敲打打,周围相邻都知道今天是周林两家的好日子。
晚间,我一如往常地揪了两把小青菜,简单地煮了碗清汤面。
刚走出灶房,就听见外间有吵嚷声。
开门一看,竟是周凌云。
他一身喜服被阿一双手扣住,压在身下。
“李秋蝉,他怎么会在这,小叔是不是也在?”
“秋小蝉,你为何不选我,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你是我的未婚妻,我不娶林舒然了,秋小蝉,你回家,我们成亲。”
以前没发现他脑子这么蠢,我们之间和旁人有何干。
我听得厌烦,恶向胆边生,试探地命令道。
“阿一,你能把他堵着嘴丢出去吗?”
“你敢!你果然和小叔在一起了,他有什么好,没我年轻,呜呜呜呜。”
阿一手脚利落地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软帕,又狗腿地跑过去把门打开。
门外,一人笼罩在夜露下,淡漠的眉眼触及升温。
“出了远门,回来晚了,抱歉。”他柔声说。
转身又冷了调子:“再让我看见你纠缠小婶,打断你的腿。阿一,丢出去,丢出巷子。”
怔愣间,屋里只余两人。
“小叔,你怎么来了,吃饭了吗?”
我装作没听到刚刚的话,礼貌地照顾他坐下,又把灶间的面条端了出来。
“简陋了点,小叔要是得空,我请小叔去丰源楼。”
“铺子挣钱了。”
“嗯嗯!”
我着实有做生意的天赋,想到这个月的入账我笑出了月牙眼。
“恭喜。”
“阿婵,你介意吗?”
他眉头紧锁,像遇到了天大的难题。
“嗯?”
“我比你虚长几岁,你……会嫌弃吗?”
“怎么可能,不会,不会。”
我连连摆手。
周亦儒就算七老八十也是个香饽饽,我何德何能。
他却如释重负,笑意晕染眉间。
“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周亦儒,行三。”
愣了一秒,我破涕而笑:“周公子,我是李秋蝉。”
仅仅是李秋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