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教坊司里最会逢场作戏的头牌花魁。
身轻体柔易推倒。
琴棋书画样样稀松,
唯独狐媚手段一流。
被位高权重的当朝首辅捧上了天。
直到昨夜,我无意间听到他和心腹的对话。
“大人,长公主即将下嫁,教坊司那贱婢若不除,恐惹殿下不悦。”
“无妨,明日便赐她一杯鸩酒,权当是给公主的聘礼。”
我这才明白,
他平日里的海誓山盟全是狗屁。
不过他不知道,
我本就是个为了赎身不择手段的财迷。
这五年来借着他的名头,
我收受的钱财连起来能绕京城三圈。
哎,既然正主要来了,
那我就退位让贤好了。
我终于可以包下十个清秀小倌,
去塞外当富甲一方的逍遥富婆了!
1
我贴着墙退回卧房时,后背已经湿透了。
我立马钻到床底,撬开第三块青砖。
八匣金条,三箱飞钱,十七张房契,还有各家公子送来的珠宝票据。
沈修瑾总说,旁人送我的东西不干净。
可金子洗一洗,照样能花。
我把东西清点两遍,心里的恐慌一点点散了。
什么海誓山盟,哪有飞钱上的官印可靠。
五年前,沈修瑾在教坊司点了我的牌。
那时他替我挡下一杯罚酒,我还真以为自己遇上了救命菩萨。
后来我才知道,
他只是喜欢看我感激涕零的样子。
我没拆穿他。
他要深情,我便给他深情。
他要柔弱,我便连茶壶盖都拧不开。
五年下来,他靠我满足英雄瘾,我靠他发财。
谁也没吃亏。
至少在今晚之前,我一直这么想。
我从妆匣里取出一枚黑色铜钱,交给贴身丫鬟小桃。
“去鬼市找柳三娘,告诉她,井里的鱼该捞了。”
小桃吓得脸都白了。
“小姐,真要跑路啊?”
“明日不走,后日就该躺着走了。”
半个时辰后,柳三娘让人送回一块沾着油的绢布。
上面只有四个字。
药换好了。
我烧掉绢布,又从暗格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三份身份文书。
一个死去商妇的路引。
一份西行商队的通关凭证。
还有一张花了八百两买来的教坊司脱籍文书。
那张脱籍文书是假的。
不过守城小吏一年俸禄才四十两,他未必看得出八百两的假。
我正盘算哪一箱珠宝先运走,房门忽然被人踹开。
沈修瑾一身酒气地站在门外。
我立刻将砖推回原处,赤脚迎了过去。
“大人今晚怎么来得这样迟?”
他没回答,一把掐住我的下巴,将我抵在床边。
“昭华。”
我搭在他肩上的手顿了一下。
他闭着眼,唤的还是那两个字。
“昭华,别嫁给别人。”
胸口那点残存的酸涩,忽然变成了笑话。
我垂下眼,
“大人喝多了。”
沈修瑾睁开眼,终于认出面前的人是我。
他皱了皱眉。
“你怎么穿得这样素?”
因为红色料子全送去给你的公主做嫁衣了。
我没说出口,只替他脱下外袍。
他握住我的纤细小蛮腰,把我拉到怀里。
“你今日倒乖。”
“我哪日不乖?”
我替他倒了一杯醒酒茶,顺势靠在他肩头。
“大人从前说,等我二十五岁便替我赎身,还算数吗?”
沈修瑾的手停了那么一瞬。
“自然算数。”
我信你个鬼。
长公主昭华与首辅沈修瑾,择月初六完婚。
月初六,就是五日后。
而我连二十五岁的生辰都活不到。
我笑得比平日更软哝。
“大人可不能骗我哦。”
“只要你安分,我不会亏待你。”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角。
过去我把这动作当疼惜。
如今再看,只觉恶心。
次日清晨,沈修瑾穿戴整齐,将一匣金叶子扔在桌上。
“今晚去春风楼。”
“陪谁?”
“到了便知。”
他走到门口,又冷冷补了一句。
“别戴那支血玉簪”
我笑着应下。
门合上后,我快速打开匣子,数了数。
一百二十片金叶子。
按沈修瑾如今的行情,陪一晚至少值二百片。
他还欠我八十片。
我将账记好,在他的名字后面画了一只王八。
小桃从窗外翻进来,将一枚蜡丸塞进我手中。
“柳三娘说,药效半个时辰,人会无声无息,十二个时辰后才能醒。”
“井底的人呢?”
“已经候着了。”
我收好蜡丸,望向窗外的首辅府。
五年情分,折成金银,倒也不算太亏。
只是他想拿我的命给公主当聘礼。
这份礼,我得原样还回去。
2
入夜后,我按时到了春风楼。
楼里没有酒席,也没有客人。
只有一辆没有标记的马车停在后门。
暗卫蒙住我的眼,将我带进沈修瑾的私宅。
布条摘下时,我被满屋红色刺得眼睛发疼。
蜀锦、云缎、金线,还有一套刚做好的凤冠霞帔。
我站在门边,
沈修瑾坐在正厅,手里拿着长公主的尺寸单。
“换上。”
我愣了片刻。
那一刻,我竟生出一个荒唐念头。
也许这衣服是给我的。
也许他不娶公主了。
也许昨夜那杯鸩酒只是我听错了。
人犯贱的时候,总能替别人找出一百个借口。
我摸了摸喜服的袖口。
“这是给我的?”
沈修瑾抬起头。
他先是意外,随后笑出了声。
“你在想什么?”
屋里的绣娘也跟着笑。
“这是长公主的嫁衣,姑娘可别说晦气话。”
我脸上的笑没变。
“原来如此,是我没见过好东西。”
沈修瑾指了指屏风。
“昭华肌肤娇贵,喜服若有一处磨人,尚衣局上下都要受罚。”
“你的身量与她接近,替她试试。”
我抱着喜服进了屏风。
衣服很重。
每一根金线,都是我这种人的命换不来的东西。
我穿好走出去时,沈修瑾盯着我看了很久。
厅中安静下来。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他也曾替我买过一身红衣。
他说我穿红色最好看。
那件衣裳后来被他拿去擦了马鞍。
沈修瑾走到我面前,伸手扯住腰间的布料。
“这里宽了半寸。”
绣娘忙道:“这是照公主送来的尺寸做的。”
“改小。”
“可若是公主穿不下……”
沈修瑾捏了一下我的腰。
“她与这个女人差不多,只会更纤细。”
他说得随意,手却停得有些久。
我抬眼看他。
沈修瑾立刻松开手,脸色沉了。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你不配穿这身衣服。”
刚升起来的那点异样,彻底落了下去。
我低头看着衣摆上的凤凰。
“是。”
沈修瑾没有接话。
管事端来一盒东珠,请他挑选。
他拿起最大的一颗,放在凤冠正中。
又挑出一颗表面有裂纹的,随手扔到我脚下。
“赏你的。”
我提着沉重的裙摆跪下,将珍珠捡了起来。
“谢大人赏。”
绣娘笑出了声。
“果然是教坊司出来的,一颗残珠也当宝贝。”
我在心里算了一遍。
这颗珠子虽然有裂,拿到西市也能卖八十两。
笑一声又不会掉肉。
八十两够买四匹好马。
我把珍珠塞进衣袖,还真心实意地给沈修瑾磕了个头。
他脸上却没了得意。
“脱下来。”
我重新走进屏风。
换衣时,我听见外面的管事低声禀报。
“鸩酒已经送到教坊司,后日便能用。”
“别让她死在公主府。”
沈修瑾的声音很冷。
“晦气。”
我抓着喜服的手紧了紧。
后日。
比原定的日子提前了一天。
柳三娘准备在三日后接应我。
我必须想办法拖住他们。
离开前,沈修瑾又叫住我。
“三日后去公主府请安。”
我装出欢喜的样子。
“大人是要给我名分吗?”
“昭华想见见你。”
“她若容得下你,我会留你在外院。”
我看着他的脸,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我一定好好伺候公主。”
沈修瑾盯着我,神色缓和几分。
“这才懂事。”
回到教坊司,我立刻将珍珠交给小桃。
“送去鬼市,告诉柳三娘,明晚必须动手。”
小桃急得直跺脚。
“可替换尸首还没找到。”
“尚书府西院每天都往外抬死人。”
“明晚宴席上,我送他们一具。”
3
三日后,公主府派来一顶小轿,将我抬进了后院。
宴席摆在水榭。
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到了。
沈修瑾坐在长公主身边,正低头替她剥虾。
昭华生得很美。
可她看人的时候,总像在挑一只可以踩死的虫子。
“这就是教坊司那个?”
“抬起头来。”
我跪在青石板上,抬起脸。
她看了半晌,笑了。
“也不过如此。”
沈修瑾将剥好的虾放进她碗里。
“殿下说得是。”
昭华抬手指向角落里的琴。
“听说你琴艺不错,弹一曲助兴。”
我的右手旧伤刚犯,指腹裂着口子。
可公主让弹,断了手也得弹。
我抱着琴跪回青石板,拨动琴弦。
血很快染红了琴弦。
昭华听得皱眉。
“弹错了。”
我重新开始。
刚弹到一半,吏部尚书的儿子赵琮端着酒走了过来。
他是春风楼的常客。
去年想让我陪他,我借沈修瑾的名头拒了。
“沈大人藏了五年的宝贝,也让我们开开眼。”
赵琮抓住我的手腕,将我从琴边拖起来。
“赵公子喝多了。”
“教坊司的女人还会怕男人?”
他的手往我腰间摸。
我用力挣了一下,却被他扣得更紧。
席间响起哄笑。
我转头看向沈修瑾。
他明明看见了。
可他只低头剥着虾壳。
一只接一只。
连半个眼神都不肯给我。
昭华接过他递来的虾,笑道:“赵公子风流,沈大人不会舍不得吧?”
沈修瑾用帕子擦净手。
“一个玩物,殿下高兴便好。”
我不挣了。
赵琮得意地掐住我的脸。
“听见没有,你的靠山不要你了。”
胸口那块压了五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疼是疼。
可落地之后,人反而轻了。
我端起桌上的酒。
“赵公子想让我陪,也不是不行。”
赵琮大笑。
“这才识相。”
“按教坊司的规矩,先喝三杯。”
我替他斟酒时,藏在指甲里的药粉落进杯中。
那是柳三娘准备的蒙汗药。
剂量不多,死不了人。
赵琮一口喝下三杯,伸手来搂我。
我顺势将剩下的酒倒进自己嘴里。
昭华看着我的狼狈模样,笑得更高兴。
“修瑾,你从前就喜欢这种货色?”
沈修瑾的脸沉了沉。
“年少无知而已。”
“呀,她右手受伤了。”
“装可怜留下的毛病。”
我低头笑了一声。
那道旧伤,是他五年前与政敌争斗时留下的。
刺客朝他放箭,我替他挡了一下。
他当时抱着我说,此生绝不负我。
现在连伤是怎么来的,他都不愿承认。
昭华命人斟满一壶酒。
“既然爱装可怜,那就喝完。”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
喝到第五杯时,赵琮倒在了桌下。
众人以为他醉了,叫来两个小厮将他拖走。
我看着小桃混在下人里,对我轻轻点头。
尸首有了。
我的心也跟着活了一下。
只要再撑过今晚,我就能走了。
昭华忽然走到我面前。
她捏住我的下巴,盯着我发间的血玉簪。
“沈修瑾不是不许你戴吗?”
我心头一紧。
今日出门前,我明明换了簪子。
昭华伸手一摸,只摸到一支普通银簪。
她的笑意淡了。
“听说你有一支血玉簪,是你娘留的?”
我没有回答。
沈修瑾看向我。
“殿下若喜欢,明日我让人送来。”
我抬起头。
“大人,那是我娘的遗物。”
“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昭华满意了。
宴席散后,我被暗卫拖回教坊司,扔进柴房。
门关上前,沈修瑾站在外面看了我片刻。
我以为他至少会问一句我的伤。
可他说:“明日把簪子交出来,别惹殿下不快。”
我靠着柴堆坐下,笑出了声。
最后一晚。
从明日起,我的东西,再也不属于任何人。
4
天刚亮,昭华便带人闯进我的卧房。
十几名侍卫翻箱倒柜,把衣物和首饰扔了一地。
我被两名嬷嬷按在门边。
“簪子在哪里?”
“丢了。”
昭华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继续搜。”
一个嬷嬷撬开枕头,在棉絮中摸出血玉簪。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是阿娘死前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
我入教坊司那年才十二岁。
阿娘隔着牢门,把簪子塞到我手里,让我别忘了自己的姓氏。
后来我陪酒、卖笑、被人踩在脚下,
只有摸到那支簪子时,我才记得自己不是天生的贱籍。
昭华拿着簪子对着阳光看了看。
“成色倒不错。”
“还给我。”
她挑眉。
“你说什么?”
“还给我。”
昭华笑了。
“一个贱籍,也敢拒绝本宫?”
她抬起手,将血玉簪砸在地上。
我扑过去,想把碎片捡起来。
嬷嬷一脚踩住我的手。
昭华踩着碎片。
“本宫准你捡了?”
我抓起一块尖锐的碎玉,朝她扑了过去。
房门被人撞开。
沈修瑾一脚踹在我胸口。
我飞出去,右手重重撞在廊柱上。
疼痛一瞬间涌了上来。
我抱着手臂蜷在地上,冷汗湿透衣裳。
沈修瑾挡在昭华身前。
“谁准你冲撞公主?”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支箭。
当时他抱着我满城找大夫。
如今他亲手废了我另一只手。
他往前走了半步。
视线落在我变形的手腕上。
我竟又生出一点不该有的希望。
也许他会叫大夫。
也许他还记得我替他挡过箭。
昭华在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沈修瑾停住了。
“来人,把药端来。”
小厮捧着一杯黑色药汁走进来。
“喝下去,给殿下赔罪。”
“你今日受了伤,不必再去教坊司。”
“以后留在首辅府外院,做个通房。”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沈修瑾,你记不记得,我的右手第一次受伤,是为了救谁?”
他避开我的目光。
“别提旧事。”
“我阿娘的簪子呢?”
“碎便碎了,我会赔你新的。”
我笑得胸口发疼。
有些人总以为,东西赔得起,人也赔得起。
昭华不耐烦了。
“她若不喝,就直接打死。”
我接过药,一口饮尽。
沈修瑾神色一松。
“这才乖。”
我将空杯摔在他脚边。
“沈修瑾,我不欠你了。”
我转身冲出院门,直奔后院枯井。
沈修瑾终于慌了。
“拦住她!”
我踩上井沿。
他伸手来抓我,只扯下一片衣袖。
坠入黑暗前,我看见他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慌张。
可惜,太迟了。
5
冰冷井水淹没口鼻。
我顺着水流沉到最底下。
意识消失前,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脚腕。
十二个时辰后,我在一条废弃水道里睁开眼。
柳三娘蹲在旁边,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死丫头,再不醒,老娘就把三车飞钱吞了。”
我咳出一口污水。
“少一张,我做鬼也找你。”
柳三娘骂了一声,眼眶却红了。
“还能惦记钱,看来死不了。”
柳三娘在水道里藏了一副担架。
我被抬出城时,外面正下着大雨。
赵琮换上我的衣裳,被人装进麻袋,扔进井中。
他当然没有死。
柳三娘给他灌了闭气药,又在脸上涂了腐肉膏。
等沈修瑾的人把他捞上来,谁也认不出那是谁。
至于他醒后会不会被活埋,那就看尚书府平日积了多少德。
柳三娘请来的大夫替我接好断骨。
大夫说伤得太重,即便养好,也不能再弹琴。
我看着缠满布条的右手,沉默了很久。
“既然不能弹琴,能不能拨算盘?”
大夫愣了。
“算盘应该能拨。”
“那就不耽误发财。”
天亮前,三辆马车混进长公主的送嫁队伍。
第一辆装飞钱。
第二辆装金银珠宝。
第三辆装着我和柳三娘。
沈修瑾为了娶公主,在四处张灯结彩。
他恐怕没想到,我会借他的喜气逃命。
出城时,守卫拦下马车查验。
小桃把八百两买来的假文书递过去。
守卫看了半天,皱起眉。
“这官印怎么有些歪?”
我的手按上了腰间匕首。
小桃笑着塞过去一片金叶子。
“大人再看一遍。”
守卫重新看了看。
“端正得很。”
马车顺利出了城。
我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京城。
那里埋着我的阿娘,也埋着过去的我。
三个月后,我到了塞外的雁回城。
当地最大的宅院要价两万两。
我嫌贵,转头买下欠债的牙行,又让牙行把宅院抵给了我。
算下来只花了一万二千两。
柳三娘看得发愣。
“你这些手段从哪学的?”
“在教坊司陪官老爷喝酒时学的。”
男人喝醉以后,什么都往外说。
谁家的盐引缺口大,谁家的货船快到,哪条商路要改道,我全记在账上。
过去他们以为我只会撒娇。
事实上,我撒娇的时候也没耽误算钱。
半年不到,我的商行便垄断了雁回城一半的珠宝生意。
西域商人要茶叶,我给他们茶叶。
京城官员想把银子洗干净,我收他们三成。
有钱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下城中最大的清风馆。
柳三娘问我为何不直接赎身。
我说:“全赎。”
十个最清秀的小倌在院里排成一排。
会唱曲的留下。
会按摩的留下。
长得好看但什么都不会的,也留下。
我受了五年苦,奢侈一点怎么了。
阿玉替我捶腿,阿砚给我剥葡萄。
其他人为了争今晚谁唱曲,险些打起来。
我听得头疼。
“谁都别唱。”
院子总算安静了。
那天晚上,京城出来消息。
沈修瑾大婚当日砸了喜堂。
他逼着教坊司交人,又带兵封锁城门,连公主的花轿都没放进去。
皇帝震怒,当场摘了他的乌纱。
昭华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我听完,抓起一把金叶子赏给阿玉。
“好消息,当赏。”
柳三娘却递来另一封密信。
沈修瑾在我的床底找到了账本。
我在账本里,把他送过的每件东西都标了价。
一支金钗,三十两。
一次英雄救美,五十两。
一句海誓山盟,两个铜板。
账本最后,还画着一只顶大的王八。
阿玉问我:“他会不会追来?”
我靠在软榻上吃了一颗葡萄。
“他如今连官都没了,拿什么追?”
两年后,我才知道。
有些人没了权,没了脸,没了命,都不会丢掉自以为是。
6
柳三娘后来把京城发生的事,全写在信里告诉了我。
我跳井后的第二日,沈修瑾亲自去了乱葬岗。
棺中的尸首已经腐烂,脸也辨不清了。
他却说那不是我。
仵作说身量一样。
暗卫说衣裳一样。
连手腕上的旧疤也被柳三娘伪造得分毫不差。
沈修瑾还是不肯认。
他把尸首拖回首辅府,叫来十二名大夫验看。
赵琮偏偏在半路醒了。
他顶着一张烂脸从棺材里爬出来,吓疯了两名大夫。
沈修瑾当场明白自己被骗,提剑杀回教坊司。
可我床底的暗格已经空了。
柳三娘留下那本假账,跪在地上哭得情真意切。
“大人,姑娘死前说,钱已经赚够了,下辈子不伺候男人。”
沈修瑾翻到账本最后一页。
除了王八,那里还有一句话。
“沈修瑾,情分已清,欠款八十片金叶子,记得烧给我。”
他撕碎账本,吐了一口血。
昭华带着圣旨赶来,命他立刻进宫完婚。
他当着满街百姓的面,把圣旨扔进火盆。
“她没死。”
“我要找到她。”
昭华问:“那本宫算什么?”
沈修瑾说:“臣从未想娶殿下。”
这句话将昭华最后一点体面撕得干干净净。
她回宫告状。
沈修瑾却擅调三千玄铁卫,封锁京城所有城门。
皇帝夺了他的官职,将他押入天牢。
可他在天牢里也没消停。
他供出了十七名贪官,拿那些人的命换了一条活路。
皇帝将他流放北境,永世不得回京。
押送途中,他逃了。
昭华派人追杀他。
他便一路往西,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右手有伤、爱财如命的女人。
听到这里时,我正跟西域王商议新的商路。
我把铜片上的名字查了两年。
当年我父亲任度支郎中,发现昭华生母私吞军粮,被人反咬成贪官。
父亲被斩。
阿娘死在牢中。
我被没入教坊司。
血玉簪里的铜片,只能证明父亲曾经查过那批军粮,却不足以翻案。
我不急。
只要昭华还活着,她迟早会继续伸手。
果然,雁回城的商路很快出了问题。
三支商队接连被马贼劫走。
被劫的全是运往边军的粮食。
而马贼用的箭,来自京城禁军。
我将证据交给西域王。
西域王把一块互市金牌给了我,又派兵护送商队。
从那以后,雁回城一半的军粮都经过我的商行。
守城将领欠我钱。
西域王欠我人情。
朝廷欠我一份清白。
我唯一不欠的,就是沈修瑾。
两年后的秋天,商路再次被马贼阻断。
我亲自带队出关。
阿玉一路给我撑伞,生怕我被晒黑。
走到鹰嘴峡时,护卫在沙地里发现一具“尸体”。
那人浑身是血,脸埋在黄沙里。
我用刀尖将他翻过来。
那张脸瘦了许多。
可我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曾经不可一世的首辅沈修瑾,正躺在我的脚下。
7
我的刀抵在沈修瑾喉咙上。
阿玉蹲在旁边看了看。
“东家,这人长得还行。”
“他眼睛若是不用,可以捐给别人。”
“杀了可惜。”
阿玉指着陷进沙里的货车。
“正缺个拉车的苦力。”
我想了想,收回匕首。
沈修瑾的命,确实比一匹骆驼便宜。
护卫给他灌了药,又在腰间套上麻绳。
两匹马在前面拉。
他在后面拖。
走出二十里时,沈修瑾醒了。
他睁开眼,先看见我的红裙。
再往上,是阿玉递到我嘴边的葡萄。
沈修瑾整个人僵住。
绳子一松,他摔进沙里。
“卿卿?”
这是他从前哄我时叫的名字。
我已经两年没听过了。
阿玉皱眉。
“他叫谁?”
“叫鬼。”
沈修瑾撑着地面爬起来。
麻绳勒进他的腰,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你没死。”
“让你失望了。”
“我就知道不是你。”
他跌跌撞撞地朝我扑来。
护卫一脚将他踹回地上。
沈修瑾咳出血,眼睛却还盯着我。
“我找了你两年。”
“找我做什么?”
“带你回去。”
我笑了。
“沈大人如今住哪座府邸?”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
“我只是暂时落难。”
“官职呢?”
“会拿回来的。”
“银子呢?”
沈修瑾沉默了。
阿玉从钱袋里摸出一枚铜板,扔在他面前。
“我们东家挑男人,最少也得有八块腹肌。”
沈修瑾看了看自己瘦得凹下去的肚子。
阿玉继续道:“你不合格。”
沈修瑾咬紧牙。
“你又是谁?”
“我是她买回来的。”
阿玉故意把衣领拉开一点。
“她很疼我。”
沈修瑾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抓住麻绳,拼命往前冲。
“你碰了她?”
护卫把他重新按进沙里。
我看得有些好笑。
两年前,他能看着赵琮当众轻薄我。
两年后,阿玉只是递颗葡萄,他便受不了了。
原来刀只有落在自己身上时,才知道疼。
沈修瑾挣扎得手腕渗血。
“卿卿,你听我解释。”
“先拉车。”
“你跟我回去,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你现在最值钱的东西只有力气。”
我让人解开马匹,将麻绳全系在他身上。
“前面三里上坡,拉稳一点。”
沈修瑾被迫弯下腰。
曾经连鞋上沾一点泥都要杀人的首辅,
如今踩着滚烫的沙,一步步拉起我的货车。
他每走一步,都要回头看我一眼。
我靠在阿玉肩上,连眼皮都懒得抬。
傍晚扎营时,护卫从他身上搜出一块染血的玉佩。
那是昭华公主府的东西。
沈修瑾说,追杀他的人不是马贼。
是昭华派来的禁军。
我抬头望向雁回城的方向。
远处烟尘滚滚。
昭华不是来杀沈修瑾的。
她是冲着我来的。
8
沈修瑾被绑在车轮旁,整夜没有合眼。
天亮后,他终于问出了憋了两年的话。
“你为什么假死?”
我擦着匕首。
“因为我不想真死。”
“那杯药不会要你的命。”
我停下动作。
沈修瑾急着解释。
“我只是想让你暂时避开昭华。”
“等大婚结束,我会把你接去别院。”
“那里有我给你准备的宅子。”
他说得越来越快。
大概这套话,他已经骗了自己两年。
我走到他面前,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第一巴掌,打得他偏过脸。
“宴席上赵琮抓我时,你在剥虾。”
第二巴掌,打破了他的嘴角。
“昭华砸碎我阿娘的簪子时,你踢断了我的手。”
第三巴掌,我用了十成力气。
“你亲口说,拿我的命给她当聘礼。”
沈修瑾愣住。
“你听见了?”
“书房窗户不隔音。”
“那只是说给心腹听的。”
“你赐下的若是假死药,为什么发现尸首后还要开棺验尸?”
他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我把右手伸到他面前。
断骨虽然接上了,手腕却留下一道扭曲的伤痕。
“看清楚。”
“这不是昭华弄的。”
“是你。”
沈修瑾死死盯着那只手,呼吸乱了。
他想碰我。
阿玉抬脚挡在前面。
“别把我们东家的鞋弄脏。”
沈修瑾抬头看向阿玉。
营地里的其他人也走了出来。
阿砚端着我的早饭。
阿竹替我披上外衣。
剩下几个围在一旁,商量中午谁陪我喝酒。
沈修瑾的脸越来越难看。
“他们都是谁?”
“我买的清倌。”
“你买了多少?”
“十个。”
沈修瑾摇着头。
“你故意气我。”
我差点笑出声。
“我花自己的钱,过自己的日子,与你有什么关系?”
“你以前说过只爱我。”
“那是客人爱听的话。”
“你说等赎身后,要跟我去江南。”
“那是你没付钱时,我哄你续账的话。”
沈修瑾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他膝盖一弯,跪在我脚下。
“从头开始。”
“我知道错了。”
“我可以给你治手,可以替你找回簪子,可以让伤害你的人偿命。”
我俯身看着他。
“簪子碎了,手废了,人也死过一次了。”
“你准备用什么还?”
沈修瑾抓住我的裙角。
“用我的命。”
我从钱袋里拿出一锭碎银,扔在他脸上。
“你的命不值钱。”
“这锭银子,买你今日拉车。”
他捡起银子,手抖得厉害。
车队重新启程。
沈修瑾拉着车走了整整一天。
直到雁回城门出现在前方,他才露出一点希望。
他以为我愿意带他回家。
可我们离城门还有百丈,一队披着禁军铠甲的人便拦住了去路。
昭华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贱人。”
“这次,本宫看你往哪里逃。”
9
昭华身后足有两千人。
旗帜上写着禁军二字。
可我一眼便看出,他们不是奉旨出京。
真正的禁军左肩绣金线。
这群人绣的是银线。
昭华私自调动亲兵,又让他们穿上禁军铠甲。
她是来灭口的。
沈修瑾下意识挡到我面前。
“昭华,放她走。”
昭华笑了。
“你为她逃婚,为她抗旨,还为她杀了本宫三十名侍卫。”
“如今只要你亲手杀了她,本宫便求父皇饶你一命。”
沈修瑾摇头。
“我不会再伤她。”
昭华拔出长剑。
“那你们就一起死。”
我一把推开沈修瑾。
“别挡着我看戏。”
他踉跄两步,回头看我。
我抬起手。
城墙上的十二门红衣火炮同时填弹。
火绳点起,黑洞洞的炮口对准昭华。
守城将领带着五千边军登上城头。
刀剑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
昭华座下的马开始后退。
“你敢调动边军对付本宫?”
我从怀中取出西域王室的互市金牌,扔到她的马前。
“这里是两国互市重地。”
“你带假禁军袭击粮商,按边境军法,可以就地处死。”
昭华盯着金牌,脸色变了。
“你怎么会有这个?”
“因为边军吃的粮,是我送的。”
“西域王室用的茶,是我卖的。”
“雁回城每年交给朝廷的三成商税,也是我赚的。”
我指了指她身后的亲兵。
“至于你养的这些人,过去两年劫了我七支商队。”
“账,我都记着。”
昭华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你不过是教坊司的贱籍。”
“本宫杀你,谁敢追究?”
我拍了拍手。
护卫从车队后方拖出三个被捆住的马贼。
其中一人正是昭华府上的侍卫统领。
他的怀里搜出了伪造的禁军调令。
还搜出了昭华与马贼往来的书信。
昭华终于慌了。
“那些都是假的!”
“是不是假的,送进京城就知道了。”
我抬头看向城墙。
“开炮。”
第一声炮响震得大地发颤。
炮弹落在昭华身后,炸出一个大坑。
她的马受惊,将她摔进黄沙。
边军放箭,箭矢钉在她脚边,逼得亲兵连连后退。
昭华的头盔掉了。
衣袍上全是沙土。
她爬起来还想骂,第二颗炮弹已经落下。
这次炸断了她身后的公主旗。
护卫统领大喊:“保护殿下撤退!”
两千人来得威风,逃得更快。
昭华被人架上马,临走前回头瞪着我。
“本宫不会放过你!”
我让阿玉拿来纸笔。
“记下来。”
“长公主今日又欠我两颗炮弹钱。”
昭华气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危机解除后,沈修瑾走到我身边。
他的肩膀被流箭划伤,血浸透衣服。
“刚才若没有我挡着……”
“那支箭离我还有三丈。”
“可我愿意为你死。”
我看着他。
他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他以为自己挡了一次箭,便能抵消过去的一切。
我转头吩咐护卫。
“把他衣服扒了。”
“扔出城外。”
10
护卫剥下沈修瑾的外袍,只给他留下遮体的单衣。
他被拖到城门外时,死死抱住门柱。
“我不走。”
护卫掰不开他的手。
沈修瑾抬头看着我。
“让我留下。”
“做护卫,做苦力,做奴隶都可以。”
“我不会再回京城。”
“我只想待在你身边。”
城中百姓围在远处看热闹。
有人认出他曾是首辅,议论声越来越大。
过去的沈修瑾最在意体面。
如今他跪在泥里,额头一次次撞向石板。
“求你。”
“卿卿,求你。”
我让阿玉拿来一把生锈的匕首,扔到他脚下。
“我的右手,是你废的。”
“你若敢废掉自己的右手,我便留你在马厩喂马。”
沈修瑾捡起匕首。
他连犹豫都没有,直接刺穿手背。
鲜血落在泥地上。
他疼得整个人发抖,却抬起脸冲我笑。
“现在,我们一样了。”
“你是不是能原谅我一点?”
我看了片刻。
心里没有畅快,也没有心疼。
只觉得这个人很可笑。
他以为受同样的伤,就能抹平旧账。
可我的手断掉时,我失去的是琴艺,是阿娘的遗物,是对一个人最后的信任。
他失去的,只是一只早就沾满血的手。
我转身往城中走。
“把他送去马厩。”
沈修瑾眼中竟有了喜色。
他以为我松口了。
下一句,我对阿玉说:“用铁链锁门,别让他出来碍眼。”
他的笑僵在脸上。
“卿卿?”
我没有回头。
当晚,边军将昭华的统领和伪造调令送往京城。
半个月后,圣旨抵达雁回城。
昭华私调亲兵,勾结马贼,劫掠军粮,被废去封号,送往皇陵终身幽禁。
我父亲当年的案子也被重新审理。
铜片上的私印、马贼的供词,还有我这些年收集的军粮账册,终于拼成了完整证据。
父亲沉冤得雪。
阿娘恢复良籍。
我的名字从教坊司名册上彻底划去。
宣旨太监捧着新的户籍文书,问我是否愿意回京受封。
我接过文书,扔进篝火。
“京城有什么好的?”
太监愣了。
“陛下赐您县主之位,还有一座宅院。”
“宅院有我这里大吗?”
“没有。”
“县主一年俸禄有我商行一天赚得多吗?”
“也没有。”
“那我回去做什么?”
太监无话可说。
圣旨中还有对沈修瑾的处置。
他曾擅调玄铁卫,又抗旨逃亡,本该处斩。
皇帝念在他供出贪官有功,将他发配雁回城军马监,终身为奴。
沈修瑾听完圣旨,隔着马厩的铁门看我。
“你替我求情了?”
“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我。”
我把军马监的名册递给守城将领。
“我没求情。”
“是马厩缺人。”
沈修瑾脸上最后一点光灭了。
篝火燃起时,我换上西域送来的红裙。
十个清倌围在桌边抢着给我敬酒。
阿玉问我,为什么当初要把假账本留给沈修瑾。
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我留给他的嘲讽。
其实账本最后一页除了王八,还藏着昭华生母私吞军粮的第一条线索。
我知道沈修瑾看到后一定会发疯。
他会封城,会抗旨,会逼得昭华失去体面。
昭华越恨我,就越会露出破绽。
从我跳井的那一刻起,他们每一步都踩在我算好的账上。
只不过沈修瑾撕账本时太急,没有看见那行小字。
他到死都会以为,自己是因为爱我才落到今日。
不。
他只是输不起。
我仰头喝完杯中酒,将空杯扔进火里。
他们以为我从井里捡回了一条命。
其实那天我扔掉的,是他们替我定好的命。
从今往后,我的身份,我的钱,我喜欢谁,我在哪里过日子,全由我自己说了算。
阿玉又递来一杯酒。
“东家,明日做什么?”
我看着满城灯火,笑了。
“先去把隔壁的赌坊买下来。”
“然后呢?”
“然后继续发财。”
毕竟我的逍遥富婆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