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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0:55:47

一张 A4 纸,标题是《自愿放弃社会保险承诺书》,落款处是我的名字,红手印按在名字上面,盖住了半个“敏”字。

右下角一枚公章,建发五金加工厂。日期是二〇二五年三月三日。

那天是我入职的第一天。

半年后,我右手少了食指末节,中指里打着一根钢针,住院九天。

老板来医院,转了一万二,让我在一张纸上签字,纸上写的是“借款”。

老板娘说,你自愿放弃的,跟我们没关系。

这句话我没法反驳。

我做过五年人事,这种承诺书我经手一百多份,我知道它是一张废纸。

我还是签了。

这件事我没法替自己辩解。

第一章

三月三日,早上八点,我站在建发五金加工厂门口。

铁门上的漆掉了一半,门卫室的窗户贴着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

门口的招工牌还没摘,红纸黑字:急招普工,女,四十五岁以下,月薪四千五,包吃。

我在那块牌子前面站了一会。

厂房是彩钢瓦搭的,里面六台冲床,一下一下,像有人蹲在里面砸铁锅。

人事姓陶,二十六岁,桌上摊着一沓纸,指甲涂成粉的,奶茶的吸管被她咬扁了。

“苏敏姐是吧,行政。先签字,签完我带你去车间认人。”

她把最上面那张推过来。

标题印得很正:《自愿放弃社会保险承诺书》。

正文三行。本人自愿放弃参加社会保险,由厂里每月发放社保补贴三百元,今后一切后果由本人承担。

我看完,抬头问她,这个不交,以后出了事怎么办。

“都这么签。厂里二十七个人,一个不落。”

“姐,你不签,我这流程走不下去。”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我做过五年人事。

在城南那家电子厂,我一个人管过四百人的入离职。这种承诺书我经手一百多份,最早的模板还是我改的。

我知道它无效。

交社保是法定义务,写在《社会保险法》里,不能由职工放弃,也不能由单位和职工约定放弃。

我知道真打起来,这张纸一定被判无效。

我也知道,我三十六岁,上一家公司的裁员名单上有我的名字。

儿子的补习班一学期三千八,房贷两千九,我老公跑货运,一个月五千,好的时候六千。

去年十一月裁了三分之一的人,赔偿给了,N 加一,五万多,交完房贷剩不下多少。

我投了四十多份简历,只有这一家回了电话。

我需要这份工作。

四千五,包一顿午饭,走路二十分钟。

拿笔之前,我又看了一遍那张纸,看见“激纳”两个字。

应该是“缴纳”,模板打错了,一直没人改。

我在那个错字上面签了名,按了手印。

“姐,你字真好看。”

“这份我能不能拿走。”

“就一份,厂里存档。”

签完她带我去车间认人。

车间里机油味很重,地上铺着木板,木板上全是黑脚印。

老黄五十四岁,右手少了半截小指,他说是十年前在别的厂压的,那时候也没人管。

他说:“你坐办公室,别往机器跟前凑。”

我空着手走出办公室,那张纸留在她桌上。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六台冲床。

铁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二十分钟到。

小陶在复印东西,复印机一卡纸就叫一声。

我说:“昨天那份,我得再要一份。”

她抬头看我。

“我老家那边办居民医保,要交复印件。我手里得有原件。”

“我们这儿一直就签一份。”

“一式两份是常规。你那份存档,我这份自己留着,谁也不碍着谁。”

她犹豫了一下,从柜子里翻出那沓纸,抽出一张,盖上章,递给我。

我当场翻到落款,看公章,看日期,看名字。

是我签的那张。

我回工位,正反面各拍一张,存进网盘一个单独的文件夹。

文件夹名叫“2025-03”。

我用的是自己的手机,自己的账号,没连厂里的网。

这是我做人事那五年留下的习惯。

合同、承诺书、考勤、工资表,凡是签过字的东西,都要留一份。

你不知道哪一天会用上。

厂里二十七个人。

六个车间工,四个包装,两个司机,一个会计,一个做饭的,剩下都在流水线上。

工资分两笔发。一笔走微信,备注“工资”,一笔发现金,签字领。

考勤是车间门口一个本子,谁迟到谁自己写。

没有劳动合同,没有工牌,没有社保。

我做过人事,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二十七个人,在法律上跟这个厂几乎没有关系。

也意味着真出了事,厂里什么都不用出。

我算过一笔账。

二十七个人,一个人按四千五算,单位该缴的部分一个月一千零五十。

二十七个人,一个月就是两万八千三百五。

一年三十四万。

老板不是交不起。

老板是算过,不交更划算。

这些话我一个字都没说。

我每天早上八点到,烧水,擦桌子,把老板的茶杯洗出来,把当月的考勤录进表格。

中午在食堂吃饭,两荤一素,米饭管够。

我婆婆也在厂里,做保洁,扫车间的铁屑,一个月两千二。

她比我早来三年。

她的工资条上,也有那三百块。

第一个月发工资,我去财务室拿条子。

窄窄一张,油印的。

基本工资四千二,社保补贴三百,餐费扣一百五,实发四千三百五。

这三百块要是拿去交社保,厂里再出一千零五十,我自己扣四百七,我到手四千零三十。

可我有医保,有养老,手指头断了有工伤。

九月十二号,星期五。

下午三点四十,车间那台八十吨的冲床卡料了。

老黄在隔壁调模具,隔着机器喊我,让我帮他递一下手套。

我从冲床侧面伸手进去,去够那片卡住的铁片。

上模下来了。

第三章

我没看见它下来。

只听见一声闷响,然后右手就没有知觉了。

老黄把我往县医院送,路上用一条毛巾裹着我的手,毛巾一会就透了。

急诊拍片子,医生把片子挂到灯箱上,指给我看。

右手食指末节离断,骨头碎在创面里。

中指中节开放性骨折。

无名指末节甲床撕裂。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食指做了残端修整,中指打了一根克氏针,从指尖穿进去,外面留了一截。

住院九天。

夜里疼得睡不着,护士给我打止痛针,一针顶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以后我又醒。

我躺在病床上,用左手在手机上查《工伤保险条例》。

第十四条第一项,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

我把这一条截图,存进那个叫“2025-03”的文件夹。

查完我又查第六十二条。

应当参加工伤保险而未参加的用人单位,职工发生工伤的,由该用人单位按照本条例规定的工伤保险待遇项目和标准支付费用。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厂里没交,就得自己掏。

这句话我记了半年。

费用一万八千六。

第三天下午,周建平来了,提了一箱牛奶。

他在床边坐下,掏出手机,转了一万二。

转账备注写着两个字:借款。

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他自己写的。

“今借到建发五金加工厂人民币一万二千元整,用于治疗,日后归还。”

“你先签,钱的事以后再说。”

我右手包着,用左手签的。

签完我盯着“日后归还”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厂里垫的医药费,写成借款,将来从赔偿里扣,还能拿这张纸压我。

我不签,这钱今天到不了账,明天的手术排不上。

我又签了一次。

第五天,吴小丽来了,带了水果,一个果篮,包装还没拆。

“小苏啊,你这个是自己操作不当,厂里也不想的。”

我说:“我这个算工伤。”

她笑了一下。

“算不算工伤,不是你说了算。”

“你先把伤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出院那天结账。

一万八千六,减一万二,六千六。

我自己刷卡。

后面拆针、复查、康复,又花了两千三。

我自己掏了八千九。

出院第二天我就能写字了,左手写,写得歪。

我在一张纸上把日期排开:三月三日入职,九月十二日受伤,住院九天,公司垫付一万二,备注写的是借款。

写完我把那张纸对折,夹进病历本。

第四章

出院第十天,我回厂里上班。

右手还包着,什么都干不了,我就坐在办公室里理档案。

周建平说:“你手这样,先歇着。”

我说:“歇着也是歇着,我把人事的柜子理一理,明年年检要用。”

他没反对。

人事柜在最里面,一个铁皮柜,锁是坏的,用一根铁丝别着。

我拉开最下面那一格。

一沓纸,用橡皮筋捆着,捆了三捆。

我抽出来数。

第一捆十份,第二捆十份,第三捆七份。

二十七份。

全是《自愿放弃社会保险承诺书》,同一个模板,同一批纸,右上角连复印机的黑边都一样。

我一页一页翻。

二十七个人,二十七种字迹。

“激纳”那个错字,二十七份上都印着。

翻到第十一份,我看见自己的名字。

三月三日,苏敏,字是我签的,手印是我按的。

我把它抽出来,对着窗户看了一会。纸很薄,公章的红印透到了背面。

我拿手机拍,一份一张。

拍完数了数,二十七张,加上封面,二十八张。

然后我翻工资表。

九月份的工资表,二十七个人,应发合计十一万八千九。

最后一行有一栏“社保补贴”,合计八千一。

二十七个人,一人三百,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把工资表翻到最后一页,看签字栏。

二十七个人,一列名字,一列手印。

我婆婆的名字在第十九行,王秀兰,保洁,两千二。

她的名字旁边,也是三百。

我拿手机把这一页拍下来,拍了两张,一张整页,一张只拍第十一行到第二十行。

我又把照片按人名重新排了一遍,一个人一个文件夹,名字后面写上入职年份。

最早的一个是二〇一七年。

最晚的是我。

我又把柜子从上到下翻了一遍。

没有社保登记表。

没有工伤保险缴费凭证。

没有参保人员名单。

工伤保险是唯一一个全由单位掏钱的险种,一个人一个月几块钱,二十七个人,一年不到两千。

老板连这两千都省了。

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也不交。

中午小陶回来,我把那三捆纸放回原处,橡皮筋按原来的样子捆好,柜门推回去,铁丝别上。

“小陶,这二十七份,你收好。”

“怎么了。”

“以后有人来要,你别找不到。”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下午我在电脑上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二十七”。

照片全部拷进去,又拷了一份到 U 盘。

U 盘挂在钥匙上,钥匙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第五章

十月中旬,我去找周建平。

他办公室里烧着电暖器,桌上摆一套茶具,杯子上印着“招财进宝”。

我说:“周老板,工伤要在三十天内报。你这边什么时候报。”

他端着杯子,没看我。

“报什么工伤。”

“你自己把手伸进去的。车间里那么多人,谁像你。”

我说:“是不是工伤,不是厂里说了算,是人社局说了算。”

“你要报你自己去报。”

“报了也没用,你签了字的。”

他从抽屉里把那张承诺书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张纸。

上面有我的名字,有我的红手印,还有“激纳”那个错字。

他说得对,我签了字。

这句话我反驳不了,因为它是真的。

我说,那我收着。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放回包里。

他看着我拿,没拦。

那张纸在他手里是护身符,在我手里也是。

只是用法不一样。

回去我列了一张清单。

工伤认定要的东西:工伤认定申请表、劳动关系证明、医疗诊断证明、病历、身份证。

申请表网上下载,病历我有,身份证我有。

卡在劳动关系证明上。

我把抽屉翻了一遍,只有一张入职登记表,是我自己填的,上面没有公章。

我去问小陶,有没有劳动合同。

“没有。厂里都没签。”

“一个人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签了要交社保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像在说食堂今天吃什么。

微信转账记录,七个月,每月十五号,四千三百五,付款方“建发五金 周”。

考勤本,车间门口那一本,我签过字。

工牌,塑料的。

还有那张承诺书。

十一月,厂里发停工留薪期的工资。

一千八。

我去问吴小丽,为什么是一千八。

“你没上班,能给你一千八就不错了。”

我说:“停工留薪期原工资照发。”

“什么期。”

“《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三条。停工留薪期,原工资福利待遇不变。”

她看着我。

“你还挺懂。”

我说:“我做过五年人事。”

那天下午我去了打印店,把承诺书正反面各印一份。

打印店老板问我,印这个干什么。

我说,用得上。

回厂我在文件袋上用记号笔写了三个字:证据一。

写完我把袋子压在抽屉最底下,上面放了一本考勤表。

晚上我给周建平发了条微信:周老板,工伤认定的事,厂里能不能出个证明。

他没回。

我把对话框截了图。

第六章

十一月五号,发工资。

我去财务室拿条子,吴小丽在,桌上一沓,一人一张。

我那张:基本工资四千二,社保补贴三百,停工留薪一千八,实发一千八。

条子右下角有一个“吴”字,是会计签的。

我拿着条子没走。

我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红笔。

“吴姐,这三百,是我的工资。”

我在“社保补贴 300”上画了一个圈,圈画了两遍。

“这是厂里给你的补贴,别人还没有呢。”

“我入职谈的是四千五。你这张条上写基本工资四千二,补贴三百,加起来四千五。”

“这三百不是我多拿的,是我工资里拆出来的一块。”

“你把它叫成补贴,就把‘厂里给你交了社保’这件事,换成了‘厂里给你发了钱’。”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

“一分钱没多给,社保一分没交。”

“这七个月,你从我这儿省下的不止两千一。”

我把条子转过去,指着那行小字。

那行印的是“社保补贴”,后面手写了“300”。

周建平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

“吵什么。”

我把工资条对着他。

“周老板,我给你算个数。”

“十级伤残,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七个月本人工资,四千五百乘七,三万一千五百。”

“停工留薪期四个月,四千五百乘四,一万八千。”

“医疗费两万零九百。”

“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和伤残就业补助金,按市里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六千二算,十个月,六万二。”

“住院伙食补助九天,一天三十,二百七。交通费三百三。”

“加起来十三万三。你已经垫了一万二,还差十二万一千。”

他笑了一下。

“三万。”

“一手交钱,一手签字,以后你别来了。”

我说:“周老板,你交了工伤保险,这十三万三里头一大半是社保基金出的。”

“你只出停工留薪和就业补助那两块。”

“你没交,就全是你出。”

“这是《工伤保险条例》第六十二条写的。”

他没说话,把烟盒拿起来又放下。

“你出去。”

我把工资条折好,放进包里,红笔放回笔筒。

走到门口我回头说了一句。

“这张条子我拿走了。上面有会计签的字。”

那天下午,车间门口的考勤本被收走了。

换成了一个打卡机。

我刷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我的名字和工号。

我拍了张照。

第七章

十一月十号,星期一,我去了区人社局。

工伤认定窗口在三楼,取号,等了四十分钟。

办事员姓李,四十来岁,桌上摊着别人的材料。

他翻我的东西,翻到第三页停住。

“劳动关系证明呢。”

“没有合同。”

“那不行。你得有东西证明你在这个厂上过班。”

我把文件袋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

微信转账记录,打印了七页,每月十五号,四千三百五,付款方“建发五金 周”。

考勤本照片,我名字在上面,一天一个勾。

工牌,塑料的,印着“建发五金 苏敏 行政”。

最后我把那张承诺书放在最上面。

他拿起来,看了很久。

“这上面写着‘兹有苏敏同志在我厂工作’,还盖了公章。”

“是。”

“这是厂里让你签的,放弃社保的?”

“是。”

他把纸放下,抬头看我。

“这个能证明。”

我把手放在桌子边上,没让它抖。

厂里让我签的那张纸,本来是拿来堵我的。

现在它成了我在这个厂上过班的凭据。

他给我一张补正告知单。

少一份诊断证明原件,还得再跑一趟。

第二趟是十一月十四号。

那几天我在厂里找过三个人,问能不能写一份证明,证明那天我在车间。

第一个说要接送孩子。

第二个说他不识字。

第三个是我婆婆,她扫车间,她看见了。

她说,你别害我。

我没再问。

十一月二十号,公司收到举证通知。

他们交了一份《情况说明》。

上面写:苏敏违反操作规程,擅自将右手伸入模具,属个人重大过失,厂方已垫付医疗费一万二千元,尽到人道主义义务。

人社局没采纳。

工伤认定不问职工有没有过错,只看三条: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因工作原因。

那天下午三点四十,我在车间,我在给厂里递手套。

这四十天里,厂里把我从办公室调到仓库。

说是仓库缺人。

仓库没有暖气,我一只手搬不动箱子,就坐着点数。

十二月十九号,认定书下来。

三页纸,第一页写着:认定为工伤。

上面还有一句,用人单位未在期限内提出申请的,这期间发生的费用由用人单位负担。

我把这三页纸复印了三份。

一份给厂里,一份给仲裁,一份自己留着。

厂里那份一直没人来拿。

我在厂门口站着,看完,没进去。

门卫老陈问我,咋不进去。

我说,我等人。

第八章

一月八号,劳动能力鉴定。

市第二医院,三楼会议室,三个医生,一张长桌。

门外排了七个人,都是厂里出来的。

一个男的少了三根手指,用纱布包着,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轮到我,进去先拍片。

然后量,让我把右手伸开,握拳,再伸开。

食指弯不到底。

中指里那根针十二月拔了,关节是僵的,只能用另一只手掰。

医生问我,拿筷子行不行。

我说,换了左手。

他又问我,扣扣子行不行。

我说,慢一点,能扣。

他在表上写了几笔,让我签字。

二月初,结论下来。

劳动功能障碍程度十级,无生活自理障碍。

依据是食指末节离断,功能丧失。

我问他,以后能不能拧螺丝。

他说,慢慢来。

我没再问。

这句话我记了。

十级是最轻的一级,往上是九级、八级,一直到一级。

医生跟我说,你这个够十级,报上去不会退。

我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我在纸上列了一列数。

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四千五百乘七,三万一千五百。

停工留薪期工资,四个月,一万八。

医疗费,两万零九百。

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四个月,两万四千八。

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六个月,三万七千二。

住院伙食补助,九天,二百七。

交通费,三百三。

合计十三万三。

十三万三减一万二,是十二万一千。

每一项后面我都写了依据。

医疗费有九张票据。

伙食补助按市里一天三十。

交通费是来回医院的公交车票,我自己记的。

每一项都有纸。

只有一项没有纸。

就是那三百块。

三百块没票,只有工资条。

工资条我留着七张。

从三月到九月,一张不少。

我把这七张条子按月份排好,用回形针别在一起。

最早那张是入职第一个月的,纸都软了,边上有油。

十月那天的红圈还在上面。

我把这张纸拿给周建平看。

他看了两分钟,从口袋里摸烟,没点。

“你找律师了。”

“我自己算的。”

“你签了字的。”

“那张纸没有用。”

“你说没用就没用。”

“法律说的。”

他把纸推回来,推得很慢。

“你去告。我看你能告到哪一步。”

我把纸收起来,出门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有人在冲床那边敲铁,一下一下,跟我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

第九章

二月二十号,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

立案窗口在一楼,前面排两个人。

仲裁申请书是我自己写的,三页。

请求事项三条:确认《自愿放弃社会保险承诺书》无效;被申请人支付工伤待遇十三万三千元,扣除已垫付一万二千元,实付十二万一千元;仲裁费用由被申请人承担。

事实与理由写了两页,按日期排,一天一行。

证据目录十四项,打印三份,用长尾夹夹好。

窗口的人翻了一遍。

“少一份营业执照复印件。”

我说:“我去打。”

她说:“旁边有自助机,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输名字就能打。”

我在自助机上打了三页。

建发五金加工厂,成立二〇一一年,注册资本五十万,法定代表人周建平,参保人数零。

那一栏写着零。

我把这三页纸也附进去了。

第二天立案,给了受理通知书。

从仲裁委出来,我去了市里的法律援助中心。

值班律师是个女的,三十多岁,桌上摞着一排卷宗。

她把我的材料看了一遍。

“工伤待遇这块没问题。事实清楚,证据也够。”

“但补缴社保,仲裁不管。”

“这个属于行政征收,你去社保中心稽核科投诉,或者打 12333。”

我说,我知道。

我确实知道。我还是想听一个穿制服的人说一遍。

当天下午我去了社保中心。

稽核科在四楼,最里面一间,门口放着一盆绿萝。

我把二十七个人的承诺书照片、九月工资表、一份名单递进去。

名单是我自己做的,二十七行,姓名、岗位、入职年份。

那个人一页一页翻,翻到一半停下。

“这些人你都认识?”

“我招的。”

“二十七个都是?”

“我来了以后招了十一个,剩下的是以前的。”

他把材料收下,给我一张《举报登记表》,让我填。

我在“举报事项”那一栏写:建发五金加工厂自二〇一七年起未为职工办理社会保险登记,未缴纳社会保险费,涉及二十七人。

写完我数了一遍,二十七个名字,一个没漏。

走出社保中心,天还没黑。

我在台阶上把那两张受理回执按顺序排好,拍了张照。

一共两张,一张仲裁受理,一张举报受理。

我把它们夹进文件袋最外面那层,跟身份证放在一起。

第十章

三月十号,厂里收到应诉通知书。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车间开早会。

仓库跟车间隔一道铁皮墙,声音能透过来。

周建平站在冲床前面,声音很大。

“有的人,吃我的饭,砸我的锅。”

“谁跟她学,谁就滚。”

“我这话放这儿,谁再往外面递东西,别怪我不讲情面。”

早会散了,铁门拉开,一群人出来。

没有人往仓库这边看。

中午我端着饭盒进食堂,靠门那张桌子空着,我坐下。

旁边两桌都坐满了。

刘姐端着碗,在门口站了一下,转身去了车间。

小陶来仓库送单子,放下就走,走到门口又回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我桌上。

“姐,你别怪我。”

“我不怪你。”

下午刘姐被叫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她来找我。

“小苏,我那个证言,能不能拿回来。”

“能。”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来,递给她。

“我儿子明年高考。”

“我知道。”

她把那张纸对折,又对折,攥在手里走了。

过了两天,厂里传我要三十万。

传到最后,变成我在外面有人指点,专门靠这个挣钱。

有个客户来拉货,站在仓库门口看了我两眼,问老黄,这就是那个。

老黄说,干活吧。

我儿子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

“妈,同学说你在厂里敲诈。”

“我在要医药费。”

“那你为什么要去告。”

“因为不给。”

他没再问,进屋写作业去了。

我没去找周建平理论。

去了也没用。他要的不是道理,是要我自己退。

他赌我撑不住。一个女人,一只手,家里还有老人孩子。

从三月十号到三月二十号,厂里没给我排任何活。

我每天到仓库,坐着,点数,签字,下班。

工资照发,一千八。

食堂的饭照吃,只是没人跟我一桌。

我不在乎。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材料重新排了一遍。

从三月三日排到三月十日,十四项,四十六页。

打印三份,一份交仲裁委,一份自己留,一份寄给法律援助中心。

我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证据一,自愿放弃社会保险承诺书,原件一份,复印件两份。

写到“原件”两个字,我停了一下。

那张纸在我包里,折了四折,折痕那一块已经起毛。

我把三份材料摞齐,用长尾夹夹住,夹了三次才夹正。

第十一章

那天下午小陶跟我说,老板把保洁叫到办公室去了。

我心里就有数了。

三月十四号,晚上七点,婆婆来了。

她提着两袋鸡蛋,站在门口,鞋没换。

进门坐下,手在裤子上搓。

“小敏,妈跟你说个事。”

她在建发做保洁,一个月两千二,扫车间的铁屑,一天八个小时。

她比我早来三年。

“今天周老板找我了。”

“他说,你儿媳妇要是再闹,下个月你不用来了。”

我没说话。

“人家一个月给你三百块,你还想怎么样。”

“你要闹,我这个月工资就没了。”

“磊子在县里跑车,人家都知道他媳妇告厂里,他怎么做人。”

陈磊坐在沙发上抽烟,一句话不说。

抽了半包。

最后他说:“要不,就算了。”

我看着我婆婆。

她六十二岁,手背上全是斑,指甲缝里是黑的,洗不掉。

“妈,你那两千二,也没交社保。”

她愣了一下。

“我都六十二了,交什么社保。”

“你干到六十五,人家一句话就不要你了。”

“你在车间滑一跤,谁管你。”

“我不管别人,我管你。”

她不说话了。

屋里只有挂钟走的声音。

过了一会她说,我干不了几年了。

“我知道。”

“你别把磊子的工作也弄没了。”

“他的工作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人家一句话的事。”

陈磊把烟按在烟灰缸里。

“妈,你别说了。”

“我不说谁说。你们两个都不说。”

那天晚上她睡在客房,第二天早上五点就走了,鸡蛋留下了。

我起来的时候,厨房桌上有一张纸条,是她写的:鸡蛋煮了吃。

字很歪,“煮”写成了“者”。

她在厂里扫了三年地,一天八个小时,一个月两千二。

一年两万六千四,三年七万九千二。

这些钱里,没有一分是社保。

我婆婆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我把那张纸条夹进本子里。

不是留证据,就是想留着。

我把材料又看了一遍,看到三点。

翻到那张承诺书的时候,我把台灯调亮了一点。

签名是我的,手印是我的,那个错字还在。

签的时候我就知道它没用。

我知道了,还是签了。

这一件事,我没办法跟任何人解释,包括我自己。

我把纸放回文件袋,拉上拉链,放在枕头边上。

躺下的时候,窗户那边已经有点亮了。

第十二章

三月二十六号,上午九点。

仲裁庭在三楼,一间小屋子,一张长桌,墙上挂着国徽。

三个仲裁员坐一排,中间姓赵。

公司来了两个人,周建平,还有一个县里律所的律师,姓郑。

我这边只有我一个。

赵仲裁员问双方要不要调解。

我说,不调。

周建平说,调什么,她自己签的字。

郑律师举证,第一份就是那张承诺书。

“申请人本人签字按印,自愿放弃社保,厂里每月多发三百块,白纸黑字。”

原件递到我手上。

“申请人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发表意见。”

我说,真实性没有意见。

“合法性有意见,关联性也有意见。”

“这张纸上写着一句话:兹有苏敏同志在我厂工作。下面盖着公章。”

“它证明两件事。第一,我在这个厂上班。第二,这个厂让我放弃社保。”

“厂里说,我自愿放弃,所以跟他们没关系。”

“我做过五年人事,这种承诺书经手过一百多份,我知道它无效。”

“我还是签了,因为不签就没有这份工作。”

“但无效就是无效。”

“社保是法定强制义务。《社会保险法》第五十八条,用工之日起三十日内办理登记。第八十六条,未按时足额缴纳的,责令限期补缴,加收滞纳金。”

“这个义务不能由职工放弃,也不能由单位跟职工约定放弃。放弃社保的承诺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无效。”

郑律师说她签了字,就该认。

我说,签字承担的是合同后果,不是违法后果。

“一个约定本身违法,签一百遍也还是违法。”

郑律师又提她违规操作。赵仲裁员说,认定书已经生效,这不属于本案审理。

“那我说工伤待遇。”

“《工伤保险条例》第六十二条第二款,应当参加工伤保险而未参加的,由用人单位按本条例规定的项目和标准支付。”

“厂里交了工伤保险,这十三万三里头一大半是基金出的。厂里没交,就全是厂里出。”

赵仲裁员问我最后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说,三样。确认那张纸无效,拿到我该拿的赔偿,厂里把二十七个人的社保补上。

“第三样不在这里。”

“我知道。我已经交到稽核科了。”

四月十号,裁决书下来,十一页。

第一条,确认《自愿放弃社会保险承诺书》无效。

第二条,被申请人十五日内支付工伤待遇共计十三万三千元,扣除已垫付一万二千元,实付十二万一千元。

我拿着裁决书在楼下坐了很久。

给刘姐发信息:赢了。

她回了两个字:真的?

第十三章

四月十号到四月二十五号,十五天。

一分没有。

四月二十六号,我去了区法院执行局。

材料四样:裁决书原件、生效证明、强制执行申请书、身份证。

申请书是窗口的人教我写的,就三行。

窗口的人看完,问我,被执行人名下有没有车。

“有。去年换的,一辆白色的。”

“车牌号知道吗。”

“不知道。厂里停车棚天天停着。”

“那你写车型。”

我把车型写上了,写的是我听周建平在办公室吹过的那句。

执行局受理,第二天查了建发五金的账户。

账户上有钱,四十七万。

四月二十八号上午,法院冻结。

下午三点,十二万一千到账。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仓库点数,屏幕上一行数字,我看了三遍。

我给陈磊打了个电话。

“到了。”

“多少。”

“十二万一千。”

他在那头停了两秒。

“晚上我买条鱼。”

五月二号,周建平打电话来。

“小苏,你把法院那个撤了。”

“钱到了就自动解冻。”

“你这样搞,厂里进料都进不了。”

“你把该给的给了,就不用等法院。”

他把电话挂了。

五月九号,社保中心稽核科出了《社会保险费限期补缴通知书》。

二十七个人,平均干了四年。

按最低基数四千二算,单位部分一个月一千零五十,一年一万二千六。

一个人四年五万零四百。

二十七个人,一百三十六万零八百。

滞纳金按天算,一天万分之五。

厂里欠了四年,这个数比本金还多。

周建平算过。

那天下午周建平在小区门口等我。

“小苏。”

“周老板。”

“能不能少点。”

“这个不是我定的。”

“厂里真拿不出来。”

“你拿得出来。”

他不说话,从口袋里摸烟,摸出来又塞回去。

“你去年换了车。”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五月二十号,刘姐来找我。

她四十八岁,在包装车间干了六年,手上全是茧。

“小苏,我那个,怎么弄。”

“你先把工资流水打出来。银行柜台能打,要盖章。”

“打几年。”

“你干了几年就打几年。”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六张工资条。

“我都留着。”

我接过来看,最早那张是二〇一九年三月的,纸都黄了。

“刘姐,你这六张,比什么都管用。”

“那我明天就去打。”

“打完给我,我一起交。”

她走到门口又回来。

“小苏,我不该把那个证言拿回来。”

“你儿子要高考。”

“那也不能。”

“刘姐,你留着这六张条子,就是证言。”

第十四章

六月三号,早上八点半,区社保大厅。

取号,B 零二七。

我背了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二十七份授权委托书,二十七张身份证复印件,一份名单。

名单是我做的,二十七行,姓名、身份证号、入职年份、补缴月份。

厂里被责令补缴以后,要逐人核对参保信息。

会计三月底就走了。

周建平不管,他说他不懂。

二十七个人里,只有我懂。

我自己的那一份,五月就办好了。

第一个,是我。

那天我带了四样东西:身份证、户口本、那张裁决书,还有一张一寸照片。

照片是十年前拍的,头发比现在黑。

前面还有十一个人。

刘姐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身份证,一直捏。

“小苏,我这个真能补上?”

“能。”

“补上了,我退休能拿钱?”

“能拿。不多,但有。”

“多少。”

“你交了六年,一个月大概七八百。”

她把身份证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有效期。

“我这辈子没交过。”

“现在开始交。”

我婆婆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

她六十二岁,超了年龄,职工社保补不了。

窗口的人跟她说,只能回老家交居民养老,一年一交,交到六十岁那个政策早就过了。

她回来坐下,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那我这三年呢。”

“妈,厂里欠你的,退不回来。”

“退不回来,就白干了。”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一直坐到我们办完。

刘姐问我,办这个要不要钱。

“不要钱。要的是材料。”

我把名单翻到最后,二十七行,最后一个名字是王秀兰。

我婆婆的名字下面那一栏,补缴月份是空白的。

我用笔划了一道,写上四个字:不符合条件。

写完我把笔盖扣上,扣了两次才扣住。

大厅里叫号的声音一遍一遍响,空调开得很足,我右手那截断指的地方有点发凉。

我把手缩进袖子里。

刘姐问我,疼不疼。

“阴天疼。”

“那你还来。”

“不来就一直疼。”

叫到号的时候刘姐先站起来,我又坐了两秒。

五月我自己来办的那天,也是这个窗口,也是这个人。

那天她问我,你替谁办。

我说,替我自己。

B 零二七,三号窗口。

我把文件袋递进去。

窗口里的人是个女的,三十来岁,把名单翻了一遍。

“二十七个人?”

“二十七个人。”

“这些人都委托你了?”

“都签了字,按了手印。”

她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翻到第十九行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知道那一行是谁。

她合上名单,抬头看我。

“你替谁办。”

“替我们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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