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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14:30

周既明替沈雁提着湿透的箱子,要我把朝南的屋子让给她。

我把客房钥匙递过去,当着他们的面叫了车。

我带走的是行李,留在桌上的是一张到期未付的账单。周既明拿起纸,看见那个红圈,忽然叫了我的小名。

“我住我妈那套房。”我说。房子在市中心,离他眼下最离不开的那个剧场只有两条街。

他连车钥匙也没拿,抬起头问我:“那我明天拿什么交?”

上一回,他这样叫我的时候,我冒雨去接他,车里放着我妈唯一一卷录音。我死在离他还有两个路口的地方。

这一次,那卷磁带在我大衣内袋里,和叫车软件上的地图一样,贴着我还在跳的心口。

1

我记得那一下撞击。方向盘突然顶上来,雨刷悬在玻璃中央,电话里周既明说:“秋秋,你人呢?”

再听见他的声音,身上先冷下去的是两只手。

“照秋,拿块毛巾。”

我低头看见指间的缝衣针。我在给沙发靠垫补一角脱线的滚边,茶几上搁着一碗还冒热气的梨汤。左手干干净净,戴着那枚我在急救车里怎么也摸不到的戒指。

玄关站着周既明。他半边衬衫湿了,替身后的女人挡着门,怕闭门器回弹撞到她。

沈雁穿着他的灰外套,拖一个坏了轮子的箱子。箱子底磕过门槛,啪的一声,我终于知道是哪一天。

离那场车祸还有八个月。

“她租的房子楼上漏水。”周既明说,“得住几天。朝南那间你腾一下,阳台也能给她晒衣服。”

我捏着针没动。朝南的是我们主卧,旁边的北屋小些,原来放杂物。我妈最后一次来,周既明说她咳得厉害,朝南睡舒服,在阳台上支了把椅子陪她晒了一上午。

后来我妈没了,我总觉得那椅子摆回原位,她就还有个地方可去。

上一次他带沈雁回来,我也问为什么非要朝南。他说沈雁跟了他两年,跑工地熬出一身毛病,睡几天好屋子怎么了。我把床单换了,让出阳台,抱着枕头去了北屋。他在北屋陪我睡了头一夜。到第三夜我醒来,他那边被子已经凉了。

白鹭剧场开门那天,庆功席上,沈雁坐在他身边。有人请我给他俩拍张照,说你们导演和声音总监也该留个影。

我给那场片子做了十一个月的声音。头一回知道,声音总监叫沈雁。

“嫂子,我睡哪儿都行。”沈雁伸手来接针线盒,“不然沙发吧,你别麻烦。”

我把针插回线轴,自己去开北屋。前一天才为修窗把纸箱挪去了储物间,空床上剩一层薄塑料膜。我卷起来,揭掉小桌上早就发黄的保护胶。

“客房在这儿。窗扣换过了,关的时候往上提一下。干净床单在最上面一格,你自己挑。”

沈雁没进门,侧过脸看周既明。

周既明皱眉:“我说朝南那间。”

“你要给她用,那就等我走了,自己去换。”

我回主卧,打开柜子。大衣底下挂着出差用的布袋,里面一台小录音机,一本我做访谈时用的活页簿,还有原来那卷贴蓝胶带的磁带。我伸手把它攥住,塑料棱角抵在掌心里,我使劲抵了一下。

那卷带子,在另一场雨里,跟车窗碎在一起。

周既明跟过来,看见我从抽屉拿药和充电线,顺手要替我把袋口拉上。我把拉链拉到自己这一边。

“林照秋,借个床就要出走?你当沈雁想来?”

“她想睡哪儿,可以自己开口。你刚才说了两遍要我的床。”

他压着声说:“她听得见。”

我看了一眼门外。沈雁已经把箱子拖到客房门口,那件灰外套叠在胳膊上。她手指扣着湿袖口,我知道她也在等,等我像往常一样把最不好听的那句咽下去,给周既明留一张好脸。

我把行李拖过他脚边,叫了车。原本搁在打印机旁边的账单,我抽出来放在餐桌中央。

“明天的混音我停了。约好的上个月劳务款还没付,你看看日期。”

周既明拿起那张纸,脸上的血色慢慢变了。那个红圈是我前一晚画的。我给他念过数字,两万四,他问我晚饭吃什么。上一回我隔天照常给他开工,红圈变成黄底,又过两个月,账单进了碎纸机。

“秋秋,你缺钱跟我说。”他低头去拿手机,“我给你转五千。市中心酒店贵,你先叫车上来,别让人白等。”

“车还有两分钟。我住我妈那套房。”

他抬起眼睛,像是得知我在外面还有一个名字。我妈给我的房子离白鹭剧场两条街,领证以前就过到了我名下。婚后搬到郊区那天,我把那边钥匙挂到一枚小铁环上,他说回头换把锁,把出租的事办了。我一直舍不得租,没想到他记得比我还少。

门开着,雨腥味一阵阵进来。沈雁站在客房里,捧着我刚给她的钥匙。

她轻轻说:“周总,你要不先送送嫂子。”

他没去拿车钥匙,问我:“那我明天拿什么交?”

门外车灯亮了。我一只脚踩在湿地砖上,居然笑了一声。

“你记得混音是谁做的啊。”

2

出租车开出小区,后视镜里周既明还立在门廊下。那碗梨汤是我为他熬的,他夜里咳嗽,说外头卖的有香精味。快到高架时我想起炉上还有一锅,第一反应是让司机掉头。

我把手往大衣内袋里一插,摸到了磁带。

“师傅,前面过桥,照导航走。”

车过桥洞时骤然安静,我那口喘了半路的气才匀下来。

我妈的房子在裁缝街后面,三楼。楼梯扶手是圆铁管,夏天烫手。小时候我拿一只凉鞋在扶手上滑着走,到家门口一撒手,鞋飞进邻居炖鱼的锅。她赔了鱼,回家罚我洗一星期锅。

我掏钥匙开门。铁环太久没动,钥匙齿一格格磨进去。里屋的窗帘还扎着,窗台上一截卷尺,头上的铜片亮得发白。上一次来是去年冬天,我擦了窗,把日历翻到新的一页,就回去给周既明的客户包馄饨了。

水放了半盆才清。我没急着擦桌子,先蹲到床边找插座。录音机是我妈淘来的二手货,放半年就得推一推电池片。机器转起来,喇叭里出来一阵风,紧跟着是她咂嘴的声音。

“你别把东西举那么高,采访人呢还是采访电灯?”

我握着机器,膝盖一软,坐到了地上。

“那您说,白鹭那面旗是谁缝的?”带子里是我的声音。

“前半截我,后半截小葛。我针脚比她密,你们照近了就能看出来。别净写厂里组织,人家小葛那天掏钱买的布。”

那年白鹭剧场刚有人接手修整,要给老城做一部开门片。我给周既明推荐了我妈。他拍过人物短片,耐心得很,蹲在她家缝纫机下面接落地的梭芯,跟她聊了三个钟头。最后这次是我独自来的,录到一半她嫌我不把话问完,自己按着录音机补了一段。

厂子散的时候,她们几个人等了一夜,想等来一句工资什么时候发。天亮也没人来。白鹭是厂里盖给工人的礼堂,那天几个女人在顶楼围着卸下来的旗,轮流叫一声彼此的名字。

这段说完,响了很轻的两声磕碰。她在用指甲碰话筒。

“照秋,这截留给你。那会儿你在念书,回来我就跟你说,妈换了个有空送你上学的班。”

上一次,我把这截也给了周既明。他说片尾需要一点私人的东西,把它用在一个装修品牌的宣传预告里。那晚我才知道,原来一句怕女儿担心的话,接上八秒崭新的座椅,就能变成她对老剧场翻新的祝愿。

我按停。屋子里水管响,楼上有人冲了一次厕所。我额头顶在床沿,眼泪流到下巴,我抹一把,手背上竟还是热的。

手机亮了。周既明发来一张照片,炉台擦干净了,梨汤装进保鲜盒。

“明早回来喝,给你留了。”

接着一条:“沈雁搬去客房了。你回来,我俩谈。”

我看着那个“留”字。这晚的事情已经变了,上一次没有账单,没有车,他也没给我留梨汤。我记得往后那场庆功和那辆车,记得许多话,可他现在若说回去,我也得用今天听到的东西来判断。

我给他回:“工作走邮件。房子的事可以另约。”

他发了三次正在输入,没发出字。

第二天早晨我找出以前的服务约定。我一直有自己的个体工作室。白鹭的片是他公司接的,我是他签的后期。合同里有分段交付和付款,声音素材只交付同意使用的部分,剩下的由我保管。这个条款是当时孟岚要求写进去的。她管白鹭,过年到裁缝街发节目征集单,说出声的人也得有个说停的地方。

我过去嫌她认真,丈夫要个底稿,还得带纸过来对?

现在我把付费样段、可交用的几段和私存素材列成三栏,打开电脑发了第一封邮件。

十分钟后,沈雁替公司回了。

她说账款上午安排,又说请我提供所有旧城访谈,先做审听,合同归档时再确定用哪几段。

最后一行她落款,白鹭项目声音负责人,沈雁。

我把邮件存到工程文件夹,去阳台推开那扇卡了很久的窗。窗下菜铺刚支起挡板,有人问一把芹菜多少钱,老板说你别拆开,秤了才知道。

风进来吹起卷尺。我伸手压住它,拨了孟岚的电话。

3

白鹭剧场侧门贴着施工绕行的纸。离开张还有一个半月,正门口原来一对水泥白鹭,一只没嘴,一只没腿,正在围挡里等修补。

孟岚拿纸杯接开水,水管喷了她一袖子。她翻过来拧了拧,拿另一只手把我早上发的几行字调出来。

“后期暂停是你们双方的事。你说的授权,给我看看,涉及谁?”

我摊开带来的复印件。旧城访谈是我用自家的设备做的,有些人在剧场立项前就开了口。愿意给开门片用的,得等具体选段出来再听一遍,另有几个只肯留给家里。周既明手上的粗剪参考,用的是我挑过的临时段。他要拿着别的继续剪,至少得再问一遍。

孟岚一页页看,很慢。过了一会儿,她拿水杯圈住角上的白纸。

“你放心把地址和原件留自己手里。还有件事,你知道你们公司这周五要来放赞助样片吗?”

“他们公司。”

她瞧我一眼,把杯子放低了。

样片是请赞助方看,再谈布置和冠名。这是旧时间里我第一次被叫到剧场说声音太脏的时候。周既明要去谈赞助,叫我放心跟沈雁改。成片后来确实换了几处,我不知道那只是一部用于剧场的片,还是也被交给品牌当了投名状。

“有放映单吗?”

孟岚开电脑,把收到的待审单给我看。十五分钟,主厅。内容简介最后一条写着,拟附独家原声资料二十一份,供联名传播使用。

二十一份,跟我本子上编过号的总数一样。里头有三个已经去世。

我手比刚重生那晚还凉,指腹擦过屏幕,看见了联系人一栏。沈雁。

孟岚说:“暂时只是他们送来的方案。要用到谁,拿材料说话。周五我会叫他先讲这一项。”

我问能不能到场。她让我等回复,随后拎了卷图纸出门。我跟着她绕主厅,路过从前卖汽水的小房间。门小,进去比看着宽,黄墙裙剥开一大片,三张旧等候椅重叠着搁在窗下。

“那间做什么?”

“原来想做个听音间,预算挪去补主厅的灯了。你看这电路,刚过完验收,空着先。”

剧场搞征集的时候我提过这种屋子。老工人不一定肯让几百人同时看自己的脸。有些愿意给孩子听,有些愿意坐在旁边讲两句,听累了就出去买瓜子。周既明嫌人来人往留不住,说有主厅才有观众。

我妈的声音有一瞬间从很近的地方过来。小葛掏的钱,你别忘了说。

“如果来的人只需放一小截自己的,能坐在这儿看着它播吗?”

孟岚停下,目光从图纸移到我脸上。

“能做小场,钱得有来处。你有意可以交方案,我这周收了三个社区活动的,场地第一月留了六场名额。设备得自带,有一点活动经费,等办完才付,别照着主厅花钱。”

我用手机量了一下门宽。再退一步,能推轮椅进来。我脑子已经开始排线,哪面墙有插座,字幕该多大。周既明说过,我有个坏习惯,一心动就开始替别人算钱。现在我把本子掏出来,先写我能垫多少,再写最多能办几次。

从后门出去时,一个人蹲在废木料边,把能用的钉子拔出来放盒里。我认出老傅。他以前放电影,现在接剧场的门房班。他抬头问我周老板的片放完没有,去年他们回访,有人让他在台上说一句终于盼到白鹭回来了,他说了三遍,对面一会儿喊大声一会儿喊小声,他都没听清。

我蹲下来,把脸朝向他。

“还没放。傅师傅,您自己最想留下哪一句?”

他咬着半截烟嘴,眼睛在我嘴唇上停了一下。

“我说我儿子过年开车回来,问我厂里原来几点交班,我说听铃。他说他想听。我也听不见了。你知道那铃在哪儿吗?”

那卷磁带的反面有一段现场声,是我妈替别人带班的时候顺手录的。我拿旧机给她补采访,她挑了剩得最多的一面用,留着反面的铃,说一擦就再没有了。

“我有一段。想给您听听看,或者我们一起想想,怎么让您看得见。”

老傅吐掉烟嘴,摸出半卷工地胶带,沿着纸盒扎一圈,怕钉子回去扎裤兜。

“我等着。你过来讲,别叫我在一排人跟前猜。”

我点头。那天回家我从抽屉里找出母亲常用的尺,量了客厅墙,做第一版字给自己看。

周既明就在这时候按响了楼下门铃。

4

楼道门上的对讲已经坏了,铃能响,声音传不上来。我拿外套去开门,看见周既明手里还提着我的蓝格饭盒。

“你昨晚什么都没吃。”

他顺着我让出的空当进来。桌脚不平,他把装梨汤的饭盒放在上面时,习惯性地用腿顶住桌角。谈恋爱的时候,他来我妈家吃第一顿饭也是这么坐。她洗了大半盆草莓,我把尖甜的一头咬掉,剩下给他。他说那也好,吃到最后一个还觉得你疼我。

我去厨房找了两个碗。等回来,周既明在看我墙上贴的字幕纸。

“你去找过孟岚了?”

“是。”

“她把赞助放映叫停了。说材料先给她确认,我叫上全公司做了三晚。”

我把碗放下:“你写的二十一份,准备怎么给?”

他转过身,第一反应是问:“你看过那份方案?”

我没有替孟岚回答。他又说:“有声音才叫片库,商务写数量是为了让人知道咱们花过功夫。真要用,当然会找你。我先把钱弄进来,底下十几个人等发工资。”

说到最后一句,他语气放软了。以前我听完就去拿电脑,坐到夜里四点,床那边周既明替我留着一半,连我的枕头也没碰乱。我一躺过去他会伸手摸我的脊背,摸到我睡着。

“款到了,到账是公司付的,我收到了。”我说,“你写封邮件把‘独家原声资料’撤掉,报上你手里有、确定可放的内容。交付就按合同往下走。”

“怎么回事,照秋,我还得先给你打申请?”

“有人只肯说给我听。我收过人家的话。”

他端起碗,没喝,捏得指节发白。

“你真是为那些人?”

这句倒比他骂我更让我难过。我搬出来不到一天,跟着他熬过的夜已经成了随时可以重新标价的东西。他瞧见我喉咙动了,伸手来握我。那只手掌有块茧,是成天提机器磨的。我让他摸了一下,然后抽回来。

“昨晚沈雁在我们家,睡哪儿?”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给的是客房,你给的是朝南。到底谁那句话有用?”

“她一早就走了,带着电脑去公司。住的是客房。半夜她说有人给她发消息骂她,我在门口跟她说了会儿话,就回去睡了。”

“谁骂她?”

他低头盯着那碗汤。我没有听见回答。

我把墙上临时写的铃声字幕撕下来。纸发脆,撕坏一个角。刚才一听门铃,我还是觉得他专门带了热的来,也许只想叫我吃一口。把那张纸贴回去时我试了两次,才找准原来位置。

“沈雁住几天由你安排。我要单独住,等剧场的事弄清楚,我跟你谈分开。”

他脸上那点强作的松快消失了。

“你要离婚?”

我靠着墙,把这两个字听完。上一回我在卧室的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练过,门外一有人走动就闭嘴。后来我在网上打开过一张协议书,第一栏填到周字,去厨房接了他的电话。

这一次我说:“对。”

周既明猛地站起来,碰翻了碗。梨块滑到地上,碗沿缺了一点,打着旋。他弯腰去捡,我也弯下去,两个人额头撞了一下。

过去遇上这种事,他总要握住我的下巴先看看疼不疼。那只手果然抬了起来,我先一步站直,把纸巾递给他。

过了一会儿,他用纸巾拢起梨。

“你有气,跟我撒。现在回来,沈雁那头我去处理。你别拿咱俩的事跟剧场换。”

“我如果想换,昨晚就坐在客房门口等你开价了。”

他被这话打中,嘴角抖了一下。擦完地,他没再碰我的手。到门口才回头说:“片子可以请别人做。周五也照样有东西放。到那时候你别说我没来找过你。”

“我希望你做得出来。”我说。

他走了,没带蓝格饭盒。

我把两个碗洗干净,缺口那只单放在灶台角上。锅里煮了面,煮到水都发白。吃第一口我才觉得饿,站在灶台边把整碗吃了。饭盒里还剩一点汤,我另起小锅烧热,用干净的碗喝。梨炖得透,一抿就散了。手机在后面响了好几回,我等洗完筷子才去拿。

孟岚通知,周五改为工作审片,赞助方仍有代表参加。制片方可以交预告,但涉及原声的权属与许可要逐条讲清。我作为供音方,也有个座位。

下面还有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

“林老师,我是沈雁。你见到孟经理以后,有没有提我住进你们家的事?”

5

我没立刻回沈雁。她问的是她的位置。公司在邮件里给她的位置,和周既明在家里给她的位置,我只知道这两样离得越来越近。

到了周五,后排几个维修工正在给扶手加垫。孟岚把放映压在前六排,叫我们坐近一点。有个品牌代表带着一本座位布置图,在第三排挑了两把扶手全新的椅子。沈雁从台前往下走,把印好的资料发给他,经过我时停了停。

她给我的那份,节目介绍里已经没有独家两个字,改成可开发的城市原声。

周既明坐在过道边,衬衫领口新熨过。见我来了,他把往里一把椅子上的包拿开。我坐到另一排。

灯灭了。样片变成六分钟,开头是一卷布抖开的声音。剧场顶上的吊灯从暗到亮,画面切到我妈低头咬线头。那是他头回上门拍的,我在镜头外抓着布角,怕她把针掉地板缝里。

“白鹭亮灯,咱心里跟着亮。”我妈说。

她讲的是当年值班电工给夜校留灯。这半句在我的粗剪参考里,后半句是“有人来学认字,灯可不能关”。他剪去后半句,接了主厅座椅成排翻下来的声响。几个片段过去,白鹭门口的女人们开始笑。有人嘴没动,笑声来自另一个人。

我怕后头还有别的,手在椅把上握得发麻。我妈关厂后坐了一夜的那句,和给我的话都没在这里。上一次我是更晚才把那段交出去的。到灯亮我松开手,才发现嘴里一股血腥味,我咬了自己一下。

品牌代表鼓了掌,问片尾留的空画幅能不能放他们家系列名,市区两块屏也能一起推。

周既明站起来说能。孟岚抬手,请他先解释样片的用途和声音来源。

他说:“剧场的开门物料。附带怎么走,还要聊。”

我听着他这个附带,拿出文件袋里的单子。最上面一张是我妈签的。夜校那段她肯在剧场放,是听我说这个片往后还能给工友看。用途和场所两格都写满了,字有点歪,后面没有可供另填的空格。

我问:“第三十七秒是冯秀贞,你们准备让她给谁卖椅子?”

第一排有人回过头。周既明叫了我一声林老师。

“她讲白鹭,我也拍白鹭。挂谁的名字可以再商量,大家都希望剧场开张。”

我把那页复印件递给孟岚,留下原件在袋里。

“那就先按她同意的地方讲。别让人以为听完白鹭,还能买到她给的那一点热乎劲。”

品牌代表收起布置图,看了一眼自己脚边摆的那台小摄影机。他带来拍审片现场的,从头到尾没开。过了一会儿他问:“其他出镜人也要另谈?下周品牌墙就要定稿,我需要能确定的东西。”

沈雁上前一步:“可以做拍摄补充。您说的采访片我们到时重录,先把椅子和厅的单子走了。”

品牌代表问都能约到吗。她顿了顿,朝我看。

我说:“二十一份里,有三位已经去世。你说的是哪几位?”

厅里彻底静下来。我有一刹那想看沈雁脸红,想看她在台前答不上来。上一回她拿我的工程图上去领奖,身边的男人说她还年轻,紧张一点可爱。可是这一次她看了我两眼,把话筒放低。

“我现在给不出名单。”

那边周既明刚要开口,孟岚把手里的纸转过来,叫人记纪要。

“样片今天暂停采用。另出一版纯场地和施工的预告,肖像、同期声都先去掉。主片还有两周交可审版,你把人和段落一一对上,确认过的来。品牌露出单谈。”

散会后,品牌代表没带走放在椅上的铭牌样品。沈雁把它拿起来时,周既明沉声叫她去会议室,她没动,等他走远了才问我:

“你觉得我该当众讲他给我看过一个表,上面写着二十一位都可以用?”

“有那个表,你可以拿给孟岚。”

她把铭牌往胳膊下一夹,金属角在袖子上顶出白痕。

“你觉得我还有机会当主创吗?”

我听出来,她问的那个机会跟我完全无关。原先我只想把她从我名字上面揭下去,谁知她已经把自己粘在周既明的承诺上,舍不得揭。

我说:“你先想清楚,你往台上带的那一份,是谁的东西。”

她下了一级台阶,忽然折回来。

“那天你那间卧室,我没进去过。”她盯着我,“但你搬走以前,我和他还有别的事。”

6

沈雁把我领到二楼的楼梯平台。窗口开了一条缝,施工的灰顺着窗槽往里滚。她拿袖子擦了一下窗台,擦出个巴掌大的地方,把手里的铭牌放平。

“三周前,拍完空镜,周总送我回去。车停在我租的楼下,他亲了我。”她说,“是我先挽的他。”

我数了数楼梯扶手上的竖杆,数到第三根才接上气。

那天是周三。我在家试着把一段雨声接成早市,周既明电话里说剧场灯没关,他得等人来关。我端着手机到阳台上给他找物管号码,站着喂了半天蚊子。

“那天你拿湿箱子来,房子真漏了?”

“漏了,房东退了钱。我让他帮我找酒店,他开车就往你家去。我以为他要跟你摊牌。”

她那天站在玄关,穿着他的大衣,说睡沙发也行。我把这句话和她现在这句话摆到一块,终于看清她当时在往哪儿使劲。

“你要他当着我的面说,你应该睡他的床?”

沈雁手指碰了一下那块金属牌。

“我想听他认一回。在公司里他跟我说,白鹭过了就给我一个合伙人的位置。在车里,他说他跟你早就分屋睡,说你俩一坐下来除了账就是账。可你拖着箱子出去,他差点连鞋都没穿就追出去。”

我原来并不知道这个。站在雨里的他脚下只有双薄拖鞋。我隔着车玻璃看不清,还以为他那双最贵的鞋怕沾湿,才始终踩在门廊上。

“后来我叫住他。我说,你就这么把我晾在这儿?他在客房陪我坐到两点。我让他明天把我的调职信发了,他说还得用你的混音,先别闹。”

我抬起头:“有人发消息骂你?”

沈雁表情一僵。

“没有。他跟你这么说的?”

风吹过窗槽,细灰落在铭牌背面。她低头把那块牌擦干净。我想看她难堪,现在真看见了,胸口还是疼。把一个人骗到以为就快轮到她了,拿她安慰我,再拿我稳住她,这几天周既明忙得真够呛。

“你现在告诉我,是想让我去找他?”

“我想看看他敢不敢当着你的面承认。”

“你等你的,我自己去问我要问的。”

我下楼。那几根竖杆到一楼就没了,扶手尽头包了块软垫。我站在那里,把右手按上去,用力按了两次,才进会议室。

周既明正把一叠单子往包里放。我站在门内,看着那个人把钢笔插到衬衫口袋里。他签结婚登记表用的是同一支钢笔,笔帽滚到桌下,蹲下去找时磕了头。

我问他:“三周前,拍完空镜,你亲沈雁了?”

他按了一下包上的扣子,没扣上。几秒钟里,我看着他嘴唇张开,预备说好多种话。

“亲了。”他说。

我本来还站得很直,这两个字一落,背就抵上了门框。他像是要过来,我摇了摇头。

“你早知道我会走。你看着我搬箱子,还把账单拿来跟我砍价。”

“我没想到你真的走。那晚开车回去我脑子乱,我总觉得跟你在一块,那些事放一放就能过去。我想她先有个落脚的地方,等忙完再跟她说清楚。”

“你叫我腾主卧,也是等忙完?”

周既明没出声。我胸口抽了一下,竟还等着他答一句,主卧是急昏头才要的,那回在车里只一瞬,陪她到两点是在等楼下的水抽干。只要他说出一个能跟我妈晒过的阳台挨得上的理由,我都能拿回去自己嚼好多天。

他说:“她要一个明明白白的表示。我当时觉得,咱俩的东西,想怎么安排都能再商量。”

我慢慢把戒指摘下来。指根那一圈白得刺眼。我拿着它在指甲上敲了一下,声音小得很。

“这只我自己买的。我回去放好。你那只,随你。”

他眼眶红了,朝我伸了下手,胳膊停在桌沿。我把戒指放进包里的零钱袋,跟几枚硬币滚到一块。

我出去后第一件事是给以前跟我一起录过节目的许律师发消息。她问我要什么。我靠在白鹭的围挡上想了很久,回她:“手里有什么,得看清。想分开。”

打完这几个字,我走到路口,买了半只烤鸭。摊主把鸭腿剁下来问要不要留整根。我说要。过马路的时候油顺着袋子往下滴,我拿纸托着它,一直托到家。

7

我三天后把第一版听音桌搬去白鹭,找来一台自己做活用的旧投影机,字幕用电脑打。片子还用不了,我先用三声铃练手。我取了当年那盘厂区录音的一小截,剪开头尾,把四周混杂的人声都避开。

上楼的时候,老傅拎着两张软凳走在我前面。听音间门口没有挂牌,他把凳子竖着送进去,说以前这地方卖花生,收摊时谁扫到一粒就能吃一粒。大家都抢着扫。

我问他坐哪儿。他挑了离墙最近的一张椅子,把助听器调了两下,抬起眼来看我。

“试试,一共三下。”我说。

墙上先浮出“预备铃”,底下有一条细白线随响声抖。他坐了半晌,问是不是坏了。我一下把声音推大,他皱着脸,一把摘下助听器。

我慌忙按停,水从没拧好的保温杯盖里倒出来,淌了满桌。老傅眼看那股水要流到电脑底下,抄起袖子把它堵住。

“别着急。你得跟我说我该看哪儿。”

我递过纸巾,坐到他旁边。从他的位置看,线在几行字底下小得只剩一条毛边。听得见的人,铃一响自然抬头。他只有那一堵始终亮着的墙,得先找到字从哪儿冒出来。

我换了全黑底,叫老傅用手指在纸上画一下从前交班的铃。他划了三道,头一道短,后头两道长。第二道底下他多划了一笔。

“那一声闷点。那阵总接触不好。厂里说过修,没修。”

我让第一条先占住墙心,等下一条出来,第一条缩到旁边。第三条一出来三条同时留着。老傅跟着白条在膝上拍,拍到第二下,故意重了点。他看了两遍才拿回助听器,说这回他知道哪一声打在哪儿了。

门外有人咳了咳。小葛靠在门口,拎了一兜蔫橘子。她原名葛素芬,比我妈小九岁,手上针眼一辈子没停过。我前一天给她打了电话,请她来看看。

她把袋子搁上桌:“小冯给我留什么话了?”

我给她听了缝旗那段。她听到我妈说自己针脚密,马上出声:“她有一根指头顶针戴着正合适,我的是大号,能密过她才怪。”

我把旗的照片拿出来。小葛把画面拉大,用手指划一道线,指给我看哪块是她接上的。那一道缝接得歪,第一次挂旗的时候她在底下怕得要命,怕一阵风把自己缝的半面带跑了。

我问她,能不能把这一小段放给来的人听,名单上写她和我妈。

她放下手机。

“原来你不是找我说她呀。你们一个要我坐到正中间笑,一个要我指一条缝。一个人问过我,想不想进白鹭没有?”

我把桌上的试播单合上。她一提醒,我才听见自己语速有多快。我来之前把放哪一段、走几分钟、说到哪里亮灯都想好了,就缺她说一声行。

老傅剥开个橘子,半个推给她,半个搁在我手边。

小葛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说:“厂里散了以后我去批发市场给人改裤脚,头一天在那里踩了十二个钟头的机子。我闺女还以为我收钱按小时。你妈那会儿帮我找了把高凳,让我腰能直起来干活。我一进白鹭,就想起那把凳子。”

她坐在窗下的等候椅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过去坐。墙还亮着,三道白线底下留着一片干净的地方。她问我那几个字是怎么打上去的。

“您想写什么?”

“我先看看字。我眼睛也花。”

我把电脑转过去,叫她看着我输入。她念:“高凳子。葛素芬从那以后,腰直了二十年。”

我打完,她偏过脸笑,手搭在自己腰上。老傅问能不能加一句,他那边的铃坏了十年都没修。

“加。”她说,“我看这白墙还空着呢。”

那天我回去才给孟岚交方案。片名那一格我没填,用铅笔在封面写了四个字,谁来按键。墙、声音、字和按钮,我都列了价钱,最后一栏留给上桌的人自己填。

8

我递方案的同一天,孟岚收到周既明的正式交付计划。他准备拿掉那二十一份资料的附项,把开门片改成一部关于修缮的短纪录。赞助款从原先谈的数目砍掉了一大半,品牌仍肯出主厅的座位贴和现场导视,前提是宣传重点都在主厅。

孟岚把我和他都叫来。她能给我一个听音间的时段,和给另外几家社区团队的一样。周既明听完却问:“林照秋送来的声音和你们片子里以前的声,是同一批吗?”

“个别来源一样,”我说,“实际用什么,我的授权表附在后面。”

他摊开手,按住自己的那份文件。

“那就核对。我公司出的钱拍的旗、修楼、老工友的照片,不同意混用。要谈置换,我这边可以给画面,林老师也给我们三段能用的,主厅片尾给听音间留一行。”

那张缝旗照片正是当初他叫同事拍来做参考的。我拿来给小葛看过,还在方案里画了它的投影示意。我把那一页抽出来,当场撕成两半。

“我会撤掉你们的画面。人家愿意给哪边放,自己签,你可以自己去问。”

周既明望着我手里的纸,又把手收了回去。

孟岚让我们把各自的素材清单按日提交。出门时周既明快走两步,跟我在长廊里并了肩。

“我有十几个人,你知道停一个大活意味着什么。你把自己的场开在我的片外头,听的人会怎么想?”

“会有人来看你修了什么,也有人来听傅师傅记得什么。”

“你说得容易。白鹭跟我谈了一年,从来没跟你谈过场子。”

那话勾出我一些很久没想过的事。以前去看片,一车人我最后一个上,怀里抱着四五个人的饭。被新来的问起是哪一组的,有人说我是家属。我怕他不好做,当着所有人也笑。他确实再没为那句家属费过什么心。

“今天谈了。”我说。

他停在长廊上,我拿着自己的文件袋走出了门。

到家以后我把几张示意图从墙上摘下来。去掉照片,小葛指认那条缝的办法得重做。我拿一块白布让她试针,她说不行,白布太滑,原来那块是她从布店买的处理红布,纱粗,缝密了起皱。她也没打算给人看一块新旗。

我把材料预算划掉,先问她手里有没有她愿意用的旧物。她说得找,怕早当抹布扔了。

电话刚放下,做有声节目的一家客户就来催我的档期。原定周末给他们试录,时间正赶上白鹭给我的第一次现场测试。我提了两个可以换的日子,那边说演员挪不动。这单八千,已经连续做了两季。对方说下回什么时候来找我得再看。

“你这几天挺忙?”客户最后问,“有人说你连自己家的活都扔半截。我们这单倒真拖不得。”

那句话像一块硬面包塞到喉咙里。我想把和周既明的往来一口气倒给他,又记起这个人连我搬到哪儿都不需要知道。

我只把已经整理好的首季备份和交接清单发给对方,告诉他那单我接不了,之前的活可核。他回了一个收到。我把电话扣下,在账上把进项划掉八千,往后翻到房租、维护费和自己吃饭的那几格,手里的笔在纸上放了快一分钟。

从前我想做一个东西,缺了多少,张口就能让周既明先垫。他也确实给过。替我买音箱的时候,四个纸箱一同寄到,他拿钥匙划开最大的那个,问我快乐不快乐。我说快乐。他说那就好好用,给咱家挣点回来。后来音箱一直在他的剪辑室里,我有时还得发消息问晚上能不能过去开一下。

我开窗叫楼下卖旧货的陶姐。她拿着把十字螺丝刀上来,瞧了瞧我桌上那对一开就嗡的音箱,问想卖还是想留。

“想先借你个工位,”我说,“我要自己把它修好。”

她叫我抱着下楼。那天手沾了一下午灰,学会看音箱背面哪个接口松,省下本来要给设备留的那笔钱。陶姐还塞给我一个鼠标,说滚轮坏了,左右能点,做你说的按钮正合适。

我拿回楼上,给沈雁回了那条始终没回的消息。

“我没向孟岚提你住我家的事。我想看你说的那份表。只看跟授权有关的。”

她到深夜才回:“明天下午,公司会发一版开张消息。你先等我电话。”

9

第二天中午,我刚把修好的音箱装袋,小葛的女儿给我打电话。她把扬声器开得很响,电话那边还有人拧门锁。

“林姐,你说带我妈去听冯姨的录音。她怎么成了你们的志愿讲解员?人家给我发图,说开门那天要带孩子来问她退休的事。”

我点开她发的截图。正中的字是“缝旗人重回白鹭”,底下摆了一张没露脸的工作照,是一只女人的手攥着红布。名字写得倒清楚,葛素芬。图片下端放着白鹭剧场、赞助方,还有周既明公司的标记。

我问在哪儿看到的。她给了我一个商场活动群的名字,说已经有人把那张图转到老厂的家属群。

“我妈年轻的时候就为这点钱哭,你们还要叫她当着人讲?”

我想解释我没有照片,也没有排讲解员,电话那头门关了一声。小葛把手机拿了过去。

“照秋,咱们那句凳子也算了。我不来了。”

我指间勾着音箱的带子,松开手,任它落在地板上。刚修好的箱角碰着地,发出闷声。我问:“您现在方便我上门吗?”

“不方便。图是你们发的,你们处理。你来我也不能让他们的手机倒回去。”

电话断了。我没给她连拨第二通,先把截图转给孟岚,请她核实发布方。孟岚在开会,回了句十分钟。周既明倒是接得快。

“我正在让人收回。那是备选图,渠道的人拿到了预排期的包。对外还没正式发。”

“她女儿手机上已经有了。你们给她解释。”

“我看小葛在你那名单上,开会时你还当着我的面说谁愿意给谁用,自己签。我叫他们先留了一个位置,细节都没定。”

他又提起我那份方案,我想到上面列的是待确认。开会时为了声明不重叠,我说明小葛只试过桌子,还特意在她的名字后面加了个括号。他看到括号,先看见的是一个能站在台上的人。

我说:“她刚说谁都不给。你把所有物料里的名字和手都拿掉,再跟她说你做了什么。”

“你把电话发给我。”

“我先问她愿不愿意给。”

他沉默了一下,冷笑起来:“你已经比孟岚还像甲方了。”

我挂了电话。刚才我掐着袋绳的手指一松,才看见两道勒出来的沟。

孟岚很快打来。图是品牌一家合作商户的活动预告,送审包被转发,商户以为已经能用。她能让自己和公司这头发撤图、改排期,也要问我把谁放进第一次测试。我说先不要列小葛。她在电话里叹气。

“撤图的事剧场出面。我另外给你一个最迟交单的时间,到时就算只做三分钟,也得给我一个节目。”

我答应下来,回到电脑边把以前的工作说明翻了个遍。葛素芬的名字在四个文件里,有两个是几年前的录音笔记。名字在那儿时,我常想的是她属于这段声音,她该来。现在她说不要来,我得找出除了她以外还能够站住的东西。

傍晚,我拎着两袋在街口买的橘子,走到她家巷口。转弯就是她的窗,我没往里走。老傅在小卖部门口买电池,我问他能不能借个地方坐会儿。他把店家用来搁汽水的木箱倒过来,又去借了把折叠椅。

他说:“你非得做得跟人家那个大的一样,开门那天一个都不少?”

我分开橘子皮,一股汁扑到眼睛里,疼得睁不开。

“她上次笑了,”我说,“那样写凳子,她喜欢的。我还以为她来了一回,就肯再来了。”

“她来了一回,这一回就归她。”老傅慢吞吞撕掉半块橘子络,“我倒还能来。你看看你排我几分钟,我要是站久了得叫我坐。”

我把橘子分给他。回去路上收到小葛女儿的消息,说接了剧场电话,图撤掉了,家属群还得她们自己说。她问我这边能不能把凳子那句话发给她,她想给她妈看看,那天到底写了什么。

我把电脑里的字单独打出来,附在一张没有署名、没有剧场标记的白纸照片里。她回了个好,就没有下文。

到夜里十一点,沈雁打来电话。

她说:“我写的发包邮件。是我把小葛的备选图一起给他们的。我现在坐在你家外头,嫂……林老师,你有空下来吗?”

10

沈雁等在陶姐的卷闸门前。白天有张塑料椅搁在那里,现在收了,她脚边一只纸袋,里面露出她在客房用过的浅蓝床单。

“我早搬出去了。这个我洗过。”

我带她上楼。她把床单抽出来放到椅上,叠痕压得很实。她说她拎到门口时才觉得好笑,欠我这么多,偏要先挑件能洗干净的。

我烧了水。沈雁没等水开,就拿出一页打印纸。表头是白鹭声音授权汇总,二十一行,最右边一栏底色是绿的。每格都写着有。

我拉近看了两眼。姓名的顺序跟我寄给制片助理做劳务登记的顺序一样,连一个叫梁丽春的老工友写成梁立春的错字都一样。我手里原先只签成七份明确的剧场放映同意,还有几个人说先等剪完给他们听,另一些根本不考虑对外。

“谁填的最后一栏?”

“我不知道。那天他让我去催赞助方签意向,把表从公司邮箱转给我,说人都打过招呼。我拿去写了提案。样片暂停后我就去要原件,档案柜里只有一个名单。我问他,他说你在家,他比我清楚你能拿到什么。”

我一张一张收起桌上刚写的预算,把它们放到够不着水的位置。我的丈夫知道我挨个访谈时会给每家带点水果,有人认不得字,我还会念协议给人家听。他的把握来得多容易,手一伸就够得着我,够得着我开门进过的那二十一户。

沈雁继续说:“我回邮件写声音负责人,他让我这么写。我知道混音是你做的。可他平常找我谈片子,说你只负责最后清一下声,我能在会上跟他一起改故事。”

我盯着她:“你看过我做的工程。那些名字在里面,一轨一轨写着。”

她嘴动了一下。

“看过。我认得‘照秋’两个字,里面一半文件的前缀都是这个。我那时候想,最后那一栏填谁,反正只认周总手里交出去的那版。”

我听见水壶的开关跳起来。屋里一时间只剩沸水在往下沉的声响。我跟她之间,原来有几次见面是她替周既明来取东西。她会把文件从我手里接过去,喊一声嫂子。有次我让她进来吃饺子,她打完电话才坐下,顺手把我的一双筷子让给周既明。我还觉得她识大体。

“这张纸孟岚需要。我会拿去说明,哪些文件的名字被拿走了,哪些格子我没填。你那边,原邮件你自己决定怎么给。”

“我给她发了。也把预告图怎么走的写了。我叫对接的人按原路径发撤图,把更正抄给小葛女儿。”沈雁用指甲掐着杯沿,“周总让我先休几天。他说发包归我,跟供应商乱用两回事,我可以只认后一桩。他还叫我别来找你。”

“那你来做什么?”

她看了一眼自己送来的床单。

“孟经理问我撤图说明怎么署名,我想请你也跟她说一声。对外写项目组就行,给葛师傅和她女儿那份,留我的名字。”她看了我一眼,“还有你那些活,我拿过的,我都知道。”

我原来想过很多次她来求我的样子。她最好哭,哭到声音发不出来。我最好坐着听,也许能学周既明把身体靠到椅背上,等她说第二遍。真到这一刻,我看见那块蓝布底下一小角没叠齐,发现我今晚最想做的还是把我自己的名字说完。

“你往后做哪一份,就署哪一份。片子后期我会逐条列,走到哪一步写到哪一步。你要是接着做,这部分别再从你手里混过去。”

沈雁喉头滚了一下。她说好,抬起纸杯喝水,喝了才想起水烫,抿紧了嘴。

我问:“那天你房子退租,后来去哪儿了?”

“我在公司附近又找了一间。押一付三,把上回那笔奖金付光了。”

她站起来去拿纸袋。沙发上的床单,她到底没再碰。

送走她,我把床单拿到里屋抖开,垫在落灰的缝纫机上。蓝色很浅,下面露出机身上一条黑漆和我妈原来没揭净的商标。我把床单角塞到踏板后头,脚一碰,轮子空转了一小圈。

手机上,周既明有一条新消息。只有一张照片,是朝南卧室的阳台。椅子还在,他把我养的茉莉挪到阳光里,枝上系了一根晾衣绳。

他说:“这盆今年肯定还开。你回来看看。”

我没回他,拿起那张绿格子的表去了书桌边。我以前也像那根绳一样把枝条拉得整整齐齐,等开花的时候好拍给他看。他只需站在阳台,指给来的人看这是他家的花。

我把那张表铺开,在右边空白处一格格写下我能确认的情况。填到我妈那一格,我把她同意的那段、只留给我的那段分开,后者只写编号。我写完把笔盖扣住,屋里安静下来。

那一晚,周既明终于等到我给他发东西。是后期解除合作与交接的提议,附件里有具体段落、做过的工序和他还欠的最后一笔钱。

11

周既明第二天一早回我,说解除合作可以,做坏的样片谁负责,钱得算过。邮件里有一句,他把我的工作量按能不能放进最终交付拆开,不能用的,暂时视为零。

我盯着那个零看了几秒。为了片头那几声布响,我在他公司过了一个除夕。夜里窗外放炮,屋里暖气不够,我抱着他从消防通道找来的一床棉被听布落地。一点半他给我送来两个鸡蛋,放下就走,说家里人还等他上桌。

我给他回了去年签的报价单,把已完工的项目勾出来。原先我不好意思写上自己花了几个夜晚,总觉得一家人算工时,像趁人睡着量他身高。现在那一格里我写了六十八个小时,算的是日志里确实有来去的记录。他要再议,我就和他对着工序算。

回完已经八点,我抱起音箱下楼,去白鹭做第一次现场测试。孟岚说前半小时几个社区团队互相看场,能用什么,今天都试试。我到的时候老傅站在小屋门外,胸前挂了值班牌,衬衣最上面一粒扣没扣。

他把左手往背后一藏,我还是看见他拿着张纸。我问是什么,他说请儿子给他写了段开场,练两遍就能上。

我原先只说请他按一下鼠标,还得讲不讲,由他。那张纸上他儿子写“在改革的大潮中”,旁边用圆珠笔标着哪儿停气。老傅遮遮掩掩地把纸递给我看,脸红得像小时候过来检票偷塞了花生壳。

“他怕我张嘴就把厂里人得罪了。”老傅说,“他上班忙,周末才能过来,看我试都只看了手机上拍的三十秒。”

“您想照着念?”

“我怕不会招待人。”

今天还有八九个来试的。一个抱着睡着的孩子,一个坐轮椅,陪同的人提着两把收起来的伞。我在小屋里给他们排了座,想让每个人都能看见墙。旁边排练队有人唱戏,隔着门有板鼓的拍子。老傅等我坐好,攥着纸就站到门边。

第一句“大潮”还没说完,轮椅进门,把电脑接投影的线拽掉了。白墙一下变蓝,抱孩子的人趁黑出去接电话。旁边板鼓正赶一个过门,剩下的人齐齐朝外看。

我趴到桌底下把线接回去。再爬起来,老傅已经走到走廊,正把稿子沿着折痕叠起来。他说我还是先去看门,你给他们放就行。

我也恼了。为了试这趟我推了八千的单,来回抱着两个箱子。把椅子挪开的时候指甲劈了,头一阵阵跳着疼。我想说我今天要替你放完,为什么这么点事都等不得。

我看着他把纸塞进贴着胸口的兜,想起我给周既明带饭的那几回。他看见我走了,会让人把我从车上叫回来,说来都来了,人还没吃完呢。

“那您去坐会儿。”我说,“屋里交给我。”

我把音箱搬到墙这头,线从椅背后绕,借了几条胶带沿墙根压死。轮椅上的大姐回来看第二遍,指着墙问我,那三个字能不能提上去,她前面的人一坐直就挡住了。我去挪字,孩子醒过来喊饿,有人给他一块饼。到真的能跑完三声铃的时候,头一拨人走了两个,又进来三个。

老傅把小桌边那张软凳搬去门房坐,兜里纸头露出来一点。我过去拿给他一张试完的人写的留言,上头问,第一声铃跟第二声之间原来隔多久。他看了好一会儿,手从兜里抽出来,比了比。

“那得看谁接你的班。看见人来了,有人早早把铃摁了。有回有人摁早,锅炉上挨了一顿骂。”

我把那张留言翻过来。

“您愿意把这个写到墙上吗?”

他接笔过去,先写了一个锅。笔在后一格上停住,他说炉子那个炉怎么写。我伸手在木头上划了一遍。他低头把那个字接了下去。

下午收工,孟岚给了我三张填好的反馈。有人想从头听一遍,有人想看人用手按一次铃,还有人写门外等的时候也想有个凳子。我把它们夹到墙上的计划表上。出门前老傅站在小屋中央,叫我给他留七分钟就行。

我说纸上还有没念完的话呢。

“让我儿子自己讲给我听吧。”他把纸揣严实,“这回换他等我说完。”

12

离交单还有两天,小葛自己找到了我家。她进门第一眼看见那张盖着床单的缝纫机,问我连灰都懒得擦了,放着多好的机子。

她把床单拽下来,手指沿着机身旧商标抠了一下。黑漆上留着一小片发黄的胶,上面是半个红圆。

“这机子原先是我的。”她说,“我后来换了电动的,你妈把它买过来。她让人抬的时候,底下顺带抬走了我的凳子。”

我不知道这回事。我蹲下去摸踏板,铜色转轮还转得动。我妈晚几年很少做新衣服,会在隔壁小孩撕破膝盖的时候给人补一块布。夜里踩机子时从不穿拖鞋,跟我说鞋底厚了,感觉不到底下踩的是个什么。

小葛问我还有没有那张写凳子的纸。我拿给她。她看了两遍,从口袋里捏出一个拿塑料袋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一截红线,绕在一只缺口的木梭上。她说是旗上拆下来的线,不够补条缝,原本搁在零碎盒里等扔。

“图的事沈雁给我打过电话。她说她送出去时明知道少了我签字,以为人家会等她说发再发。她说过两天再来问我一次,我叫她别来。”小葛一只手还压着纸,“那个小周呢?”

“他只让剧场转了道歉,我没把您的电话给他。”

小葛嗤了一声。她把那截线托在手上:“我那张手,人家家属群里一看,说这时候还有心思缝旗啊?以为是厂里欠着工资叫我们缝的。当年有句话,他们问了二十多年,干吗没去堵厂门,净抱个旗。我们当晚是去了厂门,等得脚底都木了才回白鹭。喊名字是怕过一个晚上,天亮谁还能说得清去过多少人。”

我手放在膝上,忽然懂了母亲那两声敲话筒。她说这截留给你,说的是她怎么哄我的。工友相互叫的那些名字,她原来没要我答应任何人的安排。

“您要是想把话说清,可以在您女儿家,或者在这儿,我给您录一份。给谁听,录好您自己留着。”

小葛抿住嘴,好久才开口:“我回去想了,那天说不去的时候,我是怕他们还要拉我。可我也不想那张图一撤,我就只剩被人认错的一只手。”

她把木梭往我面前送了一点。

“我能过去,带这个。我说两句,把线给人看。你妈说她缝得密的那段,你放。她当时眼睛特别尖,真有一点歪了我也不怕人说。那张图,还有什么介绍词,先给我看,片子也别把我跟哪个厂商连在一块。要有人来问我工资,我说累了就停。”

她一口气说完,伸手去摸水。我把杯子递到她掌心里,没有去碰木梭。

“开门那天,我给您留凳子。坐上去再决定讲不讲。名字写不写,现在也能挑。”

“写。”她在我手里的纸上找了一圈,找到当初写在下面的名字,“素芬,素是吃素的素。上回老厂那个群里他们还打错了。”

我们在缝纫机边重新录了声音。录到第二遍,她忽然抓住我胳膊问,能不能让人看看原先的脚是怎么踩的。我取来手机,她坐上机位,脱了鞋,两脚一前一后搁在踏板上。我没拍她的脸,把麦放得很低,收下皮带转动和空梭一来一回的轻响。

等她走了,屋里好像还在响。我坐在她坐过的地方试了试。力使错了,转轮先一抖,手碰上去才发现它在倒着转。我妈以前总敲一下我手背,叫我先给它推个头。那时我嫌慢,想要个一摁就转的机器。现在我自己把手指搁到轮边推了半圈,踩了下去。

响声确实跟放电影的机器有些像,一急就全挤到一起,松一点能听见一下一下地走。

当晚我用这个声音做了听音间的片头,只存了两拍,再空几秒,让小葛自己说脚是怎么踩的。她说话的画面用她拿梭子的手,跟那张工作照不一样,这只手拇指伸过来,线搭在掌纹上。她那句“行,这张是我的”也录进去了。

我把小样送给她,让她和女儿听。然后取出许律师给我的财产和债务清单,掏出一个专门记家用的旧本子。我先翻到第一次写我妈那套房修水管的地方。钱从我自己的账上扣,周既明当时来拆过接头,留了颗螺帽在窗台。我记得那天我说,修好了你以后可以来录东西,夜里没有路过的货车。

说那句话时我真想过他会来。我沿着本子往下看,把我想过的和确实发生的一项项分开。

13

片子的交接拖到开门前一周才谈完。周既明把公司的制片和会计都带了来,我和许律师坐在靠窗的一头,孟岚坐在中间看能继续用什么。桌上没摆摄影机、没有话筒,只放了各自带来的电脑和纸。

会计问我,两万四之后的工序有一部分是他现在不打算用的,那些钱能不能减。我把做好参考带之后他逐次回复的邮件打开,让他挑出哪一道当初没有确认。我原先怕是要吵的,一边说一边觉得又白费半天。说到片尾那处环境底声,公司的制片把自己的本子翻开,说这段确实剪接过两次,导演要求的,他能对。

周既明侧头看他,制片拿着纸,没坐回去。

“周导,咱们一起熬到两点,”那人说,“最后是林老师把楼上的水声压掉的。两版我都有。”

周既明脸上青了一下。过一阵,他把自己的电脑转过来,给会计看最终做过的记录。他当初在几个段落底下都回过“用”。现在他说:“做过的算,重新剪是我们的事。”

我拿笔去勾最后一格,才发觉笔尖用力得快划破纸。那六十八个小时里还有一些是做完了又回去改的。我给清晨的修缮做过一个推门的转声,单独调了很久。周既明以前坐在我旁边,听见门从吱一声变成带着回音的两声,说这才像咱们走过的那扇门。我不怕他今天认账的时候嫌贵,怕他连这都说不记得了。

接下去是那张绿格子的表。孟岚把它放到周既明手边。公司发的邮件她已经看过,沈雁来说明时也带了原始的往来。她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依据。有,就放到桌上来。

周既明望着那一列,伸手把钢笔从衬衫上摘下来,拨了两下笔帽。

“是我让制片助理照人名填的。我跟他说,全部都有,标绿色。”

会计刚要说话,把嗓子里的半声清咳咽了回去。周既明的手从表上滑下来,搁到腿上。

“当时我想把赞助方留住。跟他们说有人愿意来,名单我拿到了。林照秋肯定有办法。再往下跑,一页页找人,多少总能跑出来几个。”

我把手从桌边收回来,放到我自己的报价单上。

“白鹭的第一笔钱是怎么拿到的?”我问他。

他愣了愣。剧场第一次看样,他拿我做的旧城试录去找孟岚,先让我带他见几个能说话的人。回来路上他给我买了袋热烤栗子,我没舍得一口气吃光,剥了半袋搁他大衣兜里。到家脱衣服才发现,他也剥了半袋给我,全裹在一张干净手帕里。

“也是这批人。你跟他们谈的。”他说。

“那时候你说自己拿了我一袋栗子。后来拿得多了,栗子也省了。”

周既明张了张嘴。孟岚没有替他接话,她把表抽出来,要求公司按实际情况更正此前发给合作方的书面说法,再清点留存的片段。周既明一条条答应。最终开门片只留修缮过程,不上访谈,也不用我的混音。我和他公司签了终止和交接单,哪些参考声需从可用库移走,哪些工作收款后结清,逐项列明。我原来的试录仍旧在我手里。

下午他又问,如果开门的节目单上给我补一行,把剧场前期试录算一笔,署我一个总监行不行。

我说:“写我做的。前期声音采集及后期试剪,林照秋。你们那一版谁做的另写。样片后面的修改有沈雁的工作,出不了成片也写进交接记录,她以后拿得出去。”

周既明转笔的手停了下。他公司当天把那封更正寄了出去,署了他自己的名字。等付款过来,我按单子验过金额,先把给听音桌添设备的钱拨到一边,剩下的补回这些天的开销。在手机银行上一笔笔点到最后,余下比我前一个月吃饭的钱还多。我给自己订了一张好椅子,哪天在桌上剪到半夜,腰能靠实。

我刚付完,沈雁给我发来一张请辞后公司同意交接的邮件截图。她说发过的材料都交回公司了,小葛的电话也从自己手机上删了。最后她打了句:“我投了两家做纪录片的,职位都是现场统筹。”

我问她:“还想做主创吗?”

“想。”她回得很快,“先让人知道我自己能把哪样活做好。”

周既明的车停在白鹭门外。他从公司出来,降下车窗叫我,说有件私事该给我。我站在台阶上没动,他就熄火下车,从后座抱下一盆茉莉。

14

茉莉少了一半土。根裹在一只薄塑料袋里,有几片叶子从车门底下拖过,裂出小口子。周既明一边把袋口往上提,一边问我:“放哪儿?你窗台窄,花盆还是我那儿的大。”

“我楼下有空盆。”

“我没说不让你拿走。”

他把花递给我,过了一会儿,又从口袋拿出一串钥匙。原先客房钥匙上套着个软胶蓝圈,是我为跟储物间分开套的。现在它跟周既明的车钥匙串在一起。

“家里的锁没换。你还有东西在,我把盒子收好了,书也没动。随时能来拿。”

我没接这串钥匙。我跟许律师约了周一会谈,周既明之前说公司忙,要缓缓,现在他问我,能不能等开张过完了再去。他能把自己出差全取消,家务请人,空下来帮我把楼上的窗重新安一安。说到那个窗的时候他特意抬头看了看天,像是想证明最迟再冷几天就会把活做完。

我把花换到左手。那股湿土味跟我妈夏天在阳台捏过的一样。我以前在郊区给它换过三次盆,想让它长得旺,一到夜里开门就是香的。现在它被装进薄塑料袋,根都露出来了。我抱在怀里,忽然挺希望他在那天雨里真的追上车,哪怕只告诉我这盆花他还记得浇水。

“东西我周末找人来搬。”我说,“周一还是那个时间。”

周既明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来。

“照秋,我承认我那段时间就想从沈雁那儿听好话。你见我就说这个人回过电话没有,那笔钱什么时候能付。她问我累不累,坐在我车里,开到哪里都行。我现在也知道,她那时候问的每一句都有她想要的东西。你给过我那么多次,我嫌你把话说得太明白。”

“我问你哪次回家吃饭,你最常说什么?”

他想了想。

“你先吃。”

“其实我真有两次先吃了。你进门摸到锅凉,说我现在会把自己照顾得挺好。”

他笑了一下,没笑下去。我看见他的手又捏住钥匙,金属抵在指根,一直不肯撒开。

“你这会儿一条条都能想起来,”我说,“那时候我跟你说,你只嫌我耽误事。我想在家坐下吃一顿热饭,先得猜好你那天顺不顺。”

周既明低声说:“以后可以——”

“周一见。”我朝他点了点头,抱着花走了。

那天我回去跟陶姐借土,她拿一只不配套的瓷盆,底下给我挑了个能接住水的碟子。我把带来的花挪进去,把几根被绳子勒弯的枝剪了。陶姐说你剪这么狠,眼下的花苞可开不出来。我留着那几根在水杯里养。过两天,里面有一朵开了,花心不圆,我闻了好一会儿。

正式开门前夜,孟岚送来六场小屋活动的节目单。我的在下午三点,只有十二张免费入场纸票,后面还排了两次试办,要看头一回的情况再开。主厅那边从中午起轮着放片,播完还有施工的人上台。她来量门口能摆几把椅子,看到我在往一张纸上写“屋里的人可以叫停”,问我,你真准备把那个破鼠标给人随便点?

我说:“右边是停,左边是接着走。我给胶布上了两个色,叫人记不住也能看见。还有用不惯的,就抬手。”

她搬凳子试了一次,右键把声断了,灯还亮着。墙上留下我给片头做的字,细看才认得出是我妈缝纫机机身上的半个红圆。我给它补上了一圈线,在旁边打了两行姓名。她点左边,屋里传出踏板的头两声响。

“这能放大点吗?”她问。

“坐到这儿更好。”我指了指旁边一把椅子。

她挪过去,留在那儿听完了。后来我打扫时在桌上找到半杯没来得及倒的水。杯底压着她记下来的十二个小方格,最后一格右下角画了一条往外拐的线,是给有轮子的人留的位置。

我把纸收进夹子里,照着她画的线把凳子挪开一个。锁门回家时,主厅还亮着。周既明在那里跟人对片尾字幕,门关了一半,从我站的地方看得见他伸手在屏上指了指。我没进去。小屋的钥匙捂在掌心里很暖,我拎着备用线出了侧门。

15

白鹭开门那天,天还灰着,楼下鱼贩已经拿斧头敲冰了,敲三下停一下。我在桌前给母亲那卷带子倒回去,听了一遍她说“这截留给你”。

我又倒到她讲缝旗的地方。她那时说,这段能在白鹭放,旗都是摆给大人小孩一起看的,还让我记得找小葛来当场对针脚。

只给我的那截我另存了一份,放在不会拿错的地方。出门时,我把带子搁进缝纫机抽屉,把锁旋了一圈。

街上两边都扎了布带。白鹭修好的两只水泥鸟挨得很近,刚补的颜色比身上其余地方白。有人领孩子站在门外照相,叫孩子学白鹭伸一条腿,孩子伸不住,抱住石头鸟的长脖子就笑。

我提着电线从人中间过,迎面遇上沈雁。她那天穿了件浅黄夹克,肩上没有跟组时常带的黑包,手里只有一张主厅的票。她往我手里的线看了一眼,说新找的工作让她下周去一天试用,开门片她还想看。

“里头那根弧形顶梁,你看片能看见,”她说,“是我跟周总蹲了两个傍晚才拍着的。光从窗头转过来,就五分钟。”

我说我也想看,跟她一起进去了。

片头没有布声。一片黑里,先响起砂纸擦木头的声音。我一听就知道是谁把话筒摆得太近,木刺刮到纸,颤的一声特别清楚。下一个画面,修缮工把从屋顶接来的漏水盆拿走,观众席在拆完的脚手架后头露出来。那根弧形顶梁从暗处慢慢亮过去,木纹一寸一寸往回游。

我侧头看见沈雁两只手抓着膝盖,直到那个镜头过去才松下来。灯亮时她跟人一起鼓掌,站着看完字幕,现场统筹底下是她自己的名字。

我原先怕坐进这个厅,就会想起上一次谁让我给他俩拍照。灯亮了,我等人先出门,看到展板上那行字。前期声音采集及后期试剪,林照秋。印在最下面,但字体没有比谁小。过去我想有人特意把我叫到台上,这会儿我走近把自己的名字拍下来,第一张有个人挡住了,等那人过去,我又拍了一张。

散场时施工队里有人认出我,问小屋在哪儿。他在白鹭架过灯,父亲在厂里守过锅炉。后面几个听见了也想过去。我领他们走,门口已经有人排队。老傅儿子请了一下午假,站在队里,手上提一个装保温杯的袋子。

他看见我就问:“我爸讲几分钟?他叫我给他写稿,今天又说别带,真是说变就变。”

“您待会儿听。”

十二张票已经发完。孟岚从主厅出来,带了品牌的现场负责人。他胸前挂着摄制证,看见排队的,问能不能把下午的活动接进大厅,放在下一轮短片前面。他可以借摄影机,把老人手里的东西打到幕上。小屋的观众都能进去,外面再多五十个也有座。

那一瞬我真的心动了。那条通道敞着,尽头是白鹭的主银幕。过去我只能从那里回过头,看亮在别人身上的光。现在有人来请我进去,队伍里有人听见了,也跟着说去大的吧,都想看。

我刚要问话筒的事,门开了,小葛抱着她的木梭出来。她手里还拿着我给她打印的提纲,纸让她揉软了一圈。她侧身让一个正往里探头的人先出来,然后问我:“你刚才跟我说,门关上能听见我?怎么又说要换?”

我望过去,主厅外的立牌已经调到品牌标记那一面。摄影机在那个人肩上,镜头朝着我们,还没开。他见我看,赶忙把镜头朝地。

我低头看小葛的手。那截红线一端夹在木梭缝里,另一端沿掌心绕过去,微微陷进去。她怕人一多还得把它举过头顶。上午在家,她跟我练过怎么把它放到小桌上,伸手叫人离近点看。

“就在原来的屋。”我对她说。

品牌的人放下机器,问我确定?他说今天这些人出去了,往后不一定再来。

“有人只打算在这十二个人跟前说话。”我说,“明天愿意多说一回,我们再商量。今天先请十二位进来。”

我看着小葛抱紧了木梭,肩膀却松下去一点。门外有人抱怨特地从城北过来,孟岚拿笔去登记下一场。我过去跟她一起写,跟排在后头的人说明里面听的是什么。愿意回来再看的就留联系方式,还有人把自己的票让给身后的人,说他是路过,下回再来。

老傅儿子最后进门。他空手进去,又退出来,把拎着的保温杯从地上提起来,问我坐哪儿。

我把他领到他父亲留的那把凳子前。凳面上放了一张折起来的稿纸。他打开看,正是替父亲写的那一页,反面是老傅后来描出来的锅炉两个字。

16

听音间的门合上,外面的脚步低下去,屋里还听得见孩子吸鼻子的声音。我把鼠标放到小桌中间,先请大家看了两个键。老傅伸手试,连着点了两下右键,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他换到左键,墙上才亮出片头。他笑了,说这下好,就怕它跑得比我快。

前两声踏板响过,小葛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说脚底下就是这么踩的。我在墙上放出那只掌心有线的手。小葛把木梭放到桌上。第一个想看的是孩子,蹭到椅子边,仰头问这么短的线能干什么。

小葛手掌翻过来,跟他比画:“我以前穿针,把线弄到这么短,才好往两边收。你帮我拿一头。”

孩子小心揪住那根线,脸几乎贴到梭子上。我放了母亲那截话。“前半截我,后半截小葛。我针脚比她密,你们照近了就能看出来。”

屋子里笑起来,小葛也笑,一边说她瞎讲,一边用一根食指给那个孩子绕线。缝缝补补的时候,她大概也是这样给工友看的。手伸到桌子中间,谁离得近都能拉一下。

下一行字跳出来以前,她用手按了右键。

墙上我妈的名字停在原处。小葛吸了一口气。

“那张旗挂了好几年。我们从厂门口回来那天,旗已经换下来了。有人说拆一条边垫屁股,楼上地凉。拆到我缝的地方就拽不开,谁带剪子谁回家了,我们抱着那一团布,挨个说今天来了谁。”

她说了三个人的名字,一个姓梁,一个叫小卓,第三个是我妈。那一晚没人把旗带走,第二天也没人知道旗去了哪儿。她留下那截线,是因为拆的时候缠住袖扣,回家洗衣服才解下来。

有人问:“他们后来还你们钱了?”

小葛眼睛往那个人脸上看了一下。我的手已经摸到桌边,心想她要是不舒服,我可以替她收住。她先看我,然后开了口。

“这一个我今天不讲。我愿意讲的,我刚才讲完了。”

她把鼠标往我这边推了半寸。我去接,她又一把拿回去,对准左键,自己点了下去。

线从墙上退开,老傅看着第一条白线亮起,巴掌在膝盖上拍了一下。三声过去,他问儿子现在知道自己那会儿几点下班了吗?

他儿子低头看稿,问:“最后一下完了就走?”

“差得远。响完得有人过来接。没人,我就再等一轮,有时候早班等到天黑。”

老傅儿子坐了会儿,把稿子往口袋一装,问他待会儿走不走,车已经停好了。老傅说我今天还看门,你来接我干什么。

儿子说:“我就想等你交一回班。”

老傅摸了一下腰上的钥匙扣,站直了朝墙比手。他重新放了一遍铃,听着跟白线出来一齐拍。到第二下他儿子也拍了一下,拍早了。老傅笑得起了咳,说你急成这样,真去锅炉房得挨骂。儿子问他当时谁骂,他扳着手指,一个个从头数起来。

我原来只给他们留了七分钟。孟岚在门口抬了两回表,最后往后站了一步。等老傅自己说好了,她才过来把备用灯推亮。有个来过厂里的老太太临走摸着那张桌子,问下回来是不是还得听同一段。小葛抬头问她有没有想带的东西,她当场在口袋里摸出一枚搪瓷工牌,两个人凑在门边讲了好几句。

到最后一张票的人走出去,外头有个我熟悉的身影往后一让。周既明在长椅边站着,手里拿了一张等下一场的登记条。

他问:“我能进去坐一会儿吗?”

我往屋里看,小葛正在把木梭包起来,老傅和儿子已经走了。我指了门旁的凳子:“可以坐。刚才的话没留现场录音。你想看设备,我给你看。”

周既明站在桌前,半天才找着地方坐。那张凳子低,他膝盖往外分着,手平放在腿上。我按了一遍片头。母亲那台机子的声音很轻,两拍就停。红圆旁边第一个名字是冯秀贞,后面是葛素芬。

他问我:“这是你妈家那台?”

“是。为了那两拍,我在机子边摆弄了一个多钟头。她当初教我踩,我还嫌它笨。”

他抬手碰了一下桌子。等那道字慢慢暗下去,他才说:“我原来一直想,等有一部够好的片,就在最后专门谢你。”

我从桌子上拿起鼠标。这一整天,我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回想看他后悔。此刻看见他坐在那儿,裤脚贴着我们刚给电线压牢的胶带,离我这么近,我忽然想问的是另一桩。

“在你那部片里,我是要坐在家里等你谢,还是能自己来讲?”

周既明怔了怔。屋里很静,他看向墙上最后亮着的一行字,那是我自己的名字。

“你能来讲。”他说。

“我讲过了。”我把灯打开,满屋子都是收场后的白光,“你往后做你的片吧。”

说完我才发觉自己手心出了汗。我在椅背上擦了擦,转过去拔线。他跟着站起来,去托音箱底。我把另一只提给他,一起挪到门边。最后一段电线我绕好,伸手请他先出去。

关门以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墙。椅子被挪得有点乱,小孩在木桌上留下一个指印,有块胶带翘起来,明天得再补一下。我在门上贴了下一场的时间,落笔时没有替谁签名。

17

两个月后,小屋做完了头三场,孟岚把活动费打进工作室的账。钱刚够我把买好椅子那笔填回去,还能请三个帮忙布场的人吃一顿饭。

老傅儿子给我们做了一个放鼠标的浅托,离桌边近,坐轮椅的人也能拿到。老傅见了,用手拍两下,问这次怎么想得起先量尺寸了。

小葛挑了两次场,一次来,另一次去了女儿家,把那截线交我代她放在桌上。她在活动表上写得清楚,今天只有东西来,人歇着。

周既明的开门片照常在白鹭排了两周,他公司拿到修缮片约定的尾款。后来他们继续接工程记录,暂时少了一个摄制组。许律师陪我对双方手里的账那天,他把旧公司的记录带得齐齐整整,纸角插了一排便签。轮到谈那栋郊区的房子,我说卖吧,各自带各自的东西走,余下的钱照谈好的分。他抬头看着我,说你真的一点都不想留?

我想到那间卧室的阳台。我还想坐在那里晒一次太阳,想我妈腿上搭的那条薄毯,也想有天醒来能听见周既明拧水龙头,隔着门说水热了。我想留的很多。可我妈晒太阳的时候,他会把椅子摆得离护栏远一点,现在那张椅子离哪儿近,我根本不用回去看。

“我想留书桌下面的凳子。还有你送汤用的蓝格饭盒,”我说,“在我这儿。我用顺手了,就归我吧。”

他扯了一下嘴角。最后我把凳子也搬了出来,周既明帮搬家的人抬过一道门槛。屋里搬空后,买房的人过来量尺寸。女主人说,朝北这间这么小,做个看书的地方正好。她在窗边站了站,反手扣窗,第一次没扣上。我教她往上一提。咔哒一声,很轻,关严了。

那把套蓝圈的钥匙,我当着周既明的面交给了新主人。他身上穿一件从前只在家穿的旧毛衣,袖口细细走出一根线。我的手抬了半寸,又落下来。他也看见了,摸了一下袖口,把线往里面塞。

又过了一个多月,我们去领了离婚证,并排坐在门外的台阶上。风从马路那边过来,他两手压着薄薄的证,怕被吹开。我在手机上叫车,地址填裁缝街。他说如果那天在玄关把沈雁送走,把梨汤端给我,好好吃完晚饭,我现在会坐在哪儿?

我真顺着他的话想了想。也许坐在车里,跑过好几个雨水打得睁不开眼的路口。也许还在那间朝南的屋,检查一部片里到底能不能找到自己。也许有一段时间他会对我很好,我把这两个字练一半,再放回抽屉。

“那天的汤我喝过。”我说,“你送到我楼上的。”

他红着眼睛低下头。他那时候确实洗了碗,擦过我家的地,梨也是认认真真挑的。我们之间能留得住的几件小事,我忽然一件都不想抢去证明什么。

“照秋,以后片子有好机会,我还能找你吗?”

“你按工作室的邮箱发。报价我会回。你嫌贵,也可以问别人。”

他笑出了声,笑了两下抬手把脸遮住。我坐在他旁边等了一会儿。台阶底下有辆车停下,司机降窗喊我的姓。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没再坐回去。

18

上一回出事的那天,市里果然下了暴雨。早晨路面已经开始积水。快到傍晚,导航上有一小段路变成暗红色。周既明以前在那个路口的另一边等我,他打电话说喝了酒,车开不回来。我出了门才发现他让带的磁带还在抽屉里,又跑回去拿,耽误了两分钟。

这回没有人打那个电话。我也没有坐在楼上等。白鹭把小屋的活动按季度排了下去,有时我来,有时是别的团队来。今天我约了一位中学老师带几个孩子来做声音地图。

有人家里开茶馆,有人住在高架下。孩子说录不着每天在耳边响的东西,举起手机,全是自己的喘气声。我们就在屋里关灯,让他们一个一个试着找能听见谁。

一个孩子把皮鞋蹭地的响声听成挪凳子,争起来,后来两个人都蹲下去,一个录一个做。

我的工作室重新接了有声节目,也给学校和社区做小场。早先约我试录的客户隔了半年又来问下季有没有空,我发了档期表,留够自己的日子才接下。

那张新椅子搬回家时楼道太窄,陶姐跟我一前一后扛。她爬两级歇一级,喘着气还说你终于买个配得上你这破桌子的家伙了。

傍晚下班,我收到沈雁发来的一张工作照。她和一个摄像师蹲在菜市门口等落雨,在镜头前挡住两只乱跑的鸡。她说自己转正了,往后要学会独立拉通一场外拍。这周给公司找两个收音的,问我介不介意推荐个人。我给她转了两个名片,想一想又问鸡是谁家的。她回说还没找到,两只都已经被她的场务捉进纸箱,正在挠门。

我在门口笑了一会儿。回去两条街,伞被风掀了一次。我和买葱的邻居在同一间店里躲雨,她叫我挑两个梨,买四个算她便宜。我挑两个顺手的,把袋子系牢,抱着它走完最后一个路口。

雨刷悬停的那一声,有时在我脑子里还会响。今晚我站在楼梯上给伞合扣,恍惚听见有人在很远的电话里问我,你人呢。

我摸到铁环上的钥匙,牙齿没打颤。楼下陶姐叫我帮她把门口的凳子往里挪挪,我把梨放到楼梯上,下去跟她一起抬。抬完她擦着手问,我这会儿回家还开不开火。

“开。煮梨。”

她追着往我怀里塞了一小袋冰糖。我上楼拿上梨,转开锁。窗边那盆茉莉长出一枝新的,枝子朝屋里伸,挡着我拉帘子,我索性把帘拉到另一边。

锅响以后,我把一个梨削了,另一个搁在窗台。手机上有人订周六的试听,我告诉她几点能来,楼下的对讲用不了,到门口给我打电话。那个人问要等一起开始吗?

我把盛好的一碗端到桌前,坐进自己的椅子里。

“我给你开门。什么时候按,你来了再说。”

我把手机放下,自己先喝了一口。梨还没煮透,咬起来有一点脆,我含着那点热气,慢慢把它嚼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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