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正在冲刺上市,找我提剑直播,要我赶走三十七个「讨薪鬼」。
我爸拄着拐杖上门要钱,他把欠款单抽过去,垫在桌脚下。
我捡起那把塑料剑,剑柄有点硌手。
「谁拿走我们的工资,我就斩谁?」
他点了头。
我转身就往财务室走。
「那先从你开始。」
【第一章】
杜承业递给我一把剑。
塑料的。
标签还在剑柄上晃,九块九,买二赠一,也不知道他是没看见,还是懒得撕。
他站在「承业智造上市启动会」的背景板前,又替我抖开一件道袍。
「有余,你以前修机器,现在修修自己的脑子。」
台下有人举手机。
另一个人的镜头往下压,对准了我爸的拐杖。
我爸往前挪了一步,橡胶杖头在地砖上擦出声音。
「杜总,工资拖了六个月,法院也去过了,你不能一直说旧厂没钱。」
杜承业端起茶杯。
桌子不稳,桌角跟着晃了一下,他便从我爸手里抽走欠款单,折了两折,往底下塞。
「这不就有用了?」
我爸的手还伸着。
我按住他的手腕,弯腰把纸抽回来。
桌子沉了一下。
半杯茶,全泼在杜承业裤裆上。
前排一个姑娘正咬着吸管,没憋住,奶茶从鼻子里呛了出来。
杜承业拽着裤子站起来。
我给他递了两张纸。
「杜总,先擦擦。」
「别让投资人以为公司现金流,只剩这一股热流。」
有人捂嘴。
他把纸攥成一团,盯了我几秒,最后还是伸过手来,揽住我的肩。
「看见没有?还是这脾气。」
「技术有一点,就是爱闹。」
半年前,我还在承业设备厂做电气工程师,我爸是维修班长。
设备演示出了事故,我爸的腿被卷伤,后来厂里停工,工资也就这么欠下了。
三十七个人,八十六万四千元。
我爸还有十八万六千元医疗垫款。
裁决书已经拿到,我们也申请了执行,查到老厂账户,里头只剩二百一十七块六。
机器搬走了,客户和商标也转到了新公司,门口换块牌子,还是杜承业的生意。
他的手还在拍我后背,人已经朝向了镜头。
「今天给老同事一个机会。」
「临时企业文化顾问,一天五百,负责清理公司那些不该有的东西。」
大屏亮起来。
三十七个纸人,挨个贴着我们的名字,排在最前头的是贺守成。
我爸。
名字旁边写着「讨薪恶鬼」。
他攥着拐杖,手上关节都凸了出来。
我把道袍披上,领子粗糙,蹭得耳跟痒。
杜承业刚要笑,我把合同翻到了最后一页。
「顾问费不冲抵欠薪,不涉及撤诉,不含放弃其他权利。」
「添上这句,我签。」
他伸向我肩膀的手停在那儿。
公关负责人凑过来。
「贺先生,今天主要做个误会澄清。」
「那就更该写。」
我指了指直播的手机。
「误会嘛,越清楚越好。」
杜承业看了眼镜头,拿笔补上那句话。
我又往前翻,找到工作内容。
「斩成本、除隐患、协助专项核验。」
「查不到材料,我怎么除隐患?」
「库房、生产、财务,至少给个现场查阅权限吧?」
他笑了一声。
「你还真拿自己当大师?」
「一天五百,不能只负责招摇撞骗。」
后排又有几个人低下头。
公关递来授权书,杜承业接过去盖了章。
「查。」
「让你查个够。」
他把剑柄塞进我手里。
「查完以后,把那些闹事的人送走。」
我举起剑,往前迈了一步。
没迈出去。
道袍下摆夹在椅子底下,我被拽回来,塑料剑拍在额头上,前排听得清清楚楚。
杜承业总算笑出了声。
我扯出衣摆,揉了揉额头。
「法器先试过了。」
「不伤人。」
「下面试试伤不伤账。」
我转向财务负责人崔进财。
「崔总,公司说三十七人的安置费用已经付清,能看支付凭证吗?」
崔进财扶眼镜。
「涉及隐私,不便公开。」
「那就不公开身份证和账号。」
我把欠款单摊在桌上。
「只看钱从公司去了哪里。」
杜承业接过话。
「钱早就给人力公司了,他们负责结算。」
「哪家?」
「德顺人力。」
「联系人呢?」
「财务资料里都有。」
我点头。
「好,第一只找到了。」
杜承业按住桌沿。
「贺有余,你说谁是鬼?」
「我说欠款。」
「人没收到,账上却没了。」
「杜总,你这不是驱鬼,是给钱办失踪。」
靠门坐着的女人合上文件夹,起身时,我才看清她胸前挂的是投资方核验工作证。
「沈知禾,投资方法务。」
「涉及职工安置的付款链条,本来就在核验范围内。」
她看向崔进财。
「请准备合同、付款回单和签收原件。」
崔进财伸手碰鼠标,想关掉屏幕,另一张人员表却先弹了出来。
我爸抬头看着。
表上有他的名字,岗位是技术总监,月薪三万元,状态写着在职。
他低头看看拐杖,再看看我。
「有余。」
「爸是不是还有一条腿,在这儿上班?」
【第二章】
会议室空调开得足,纸人被吹得晃来晃去。
我爸扶住桌沿,还在看自己的月薪。
崔进财去关投影,沈知禾先把文件夹压到了键盘旁。
「先别关。」
「人员名单与安置协议为什么重叠?」
杜承业拉开椅子。
「老员工技术支持,顾问性质,名单没及时更新。」
我指着考勤那一栏。
「二十八天全勤。」
「他上个月复健,周二、周四都在医院。」
崔进财低头翻文件,翻了好几页,也没拿出一张来。
「可能是人事导入模板时出了差错。」
我把手机交给我爸。
「爸,给赵叔打个电话。」
电话一通,赵满仓的声音就出来了。
「又要工资?我跟你说,老赵不是不陪你去,我现在跑夜班,白天得睡觉!」
我打开免提。
「赵叔,恭喜。」
「你升职了。」
「啥?」
「承业智造生产主管,一个月两万八。」
那头安静了两秒,接着传来急刹车的声音。
「我去!」
「那我昨晚上给谁送的外卖?」
前排有人伸手掐自己的腿。
赵满仓还在电话里喊。
「替我问问,工资能不能打我卡里!」
「别光让我的灵魂富裕!」
杜承业冲公关抬了下下巴。
直播换成企业宣传片,公关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会议暂停,内部沟通。」
沈知禾的文件夹没动。
「直播可以停,核验继续。」
崔进财这才推来一叠复印件。
德顺人力服务合同、一百零五万元转账回单,还有三十七人的安置费用结清说明。
最后一页是签名。
我爸凑过去,按住了自己的名字。
「这不是我签的。」
崔进财抬头。
「贺师傅,话不能乱说。」
我爸拿笔,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写到「成」字,笔尖还是停了停。
「我以前右手伤过,这一勾收不回来。」
复印件上那个名字,末笔收得整整齐齐。
我看向沈知禾。
「请留存,签名真伪走鉴定。」
杜承业把椅子推开。
「人力公司提供的东西,我还能每一张都验?」
「那请他们来。」
「经营异常,联系不上了。」
我敲了下回单上的日期。
「付款不到四个月,就联系不上了?」
崔进财不抬头,拿纸巾擦杯底。
杯底擦过了,纸也湿了,他还在擦。
我往旁边让了让,椅子腿挡着脚,挪起来不太方便。
杜承业走过来,压低了声音。
「你到底想要多少?」
「一百零五万。」
「给你个人十万。」
「杜总,你数学老师看见这一幕,得申请工伤。」
他拽住我的道袍袖口。
「你爸后面还得花钱。」
「十万今天到账。」
我本来想抽回手,动了一下,又停了。
我爸把手指搭在我手背上,什么也没说,只将欠款单折好,重新放回胸前口袋。
我拉开杜承业的手。
「钱可以谈。」
「三十七个人一起谈。」
杜承业松开袖口,叫来生产负责人。
「既然他不相信公司,就带他去看看。」
「我们现在是无人化产线,不靠老厂那套人海战术。」
我接过参观证。
「能做现场验收吗?」
负责人笑了。
「你懂我们现在的设备?」
「旧厂那些设备的电控柜,有十七台是我接的线。」
杜承业抢着接话。
「明天下午,客户、供应商、投资方都到。」
「你敢不敢来?」
我拿起塑料剑。
「敢。」
「不过,别只放宣传片。」
「现场随机换料,连续出样,核对工单。」
「我看错了,当众纠正。」
杜承业伸出手。
「一言为定。」
我刚要握,手机响了。
又是赵满仓。
「有余,我查了。」
「我老婆也在职。」
「她在你们公司干啥?」
我低头找到了那一行。
「夜班质检。」
赵满仓在那头吸气。
「好啊。」
「我昨晚还说她睡觉打呼噜,原来是梦里加班!」
挂了电话,我拍下名单,遮掉身份信息,发到工友群里。
起初只有一个问号。
很快,二十多个问号接连发出来,最后有个工友发来自己正在工地拌水泥的照片。
「我不在厂里,谁替我上的班?」
我没在往下翻,把手机收回掌心,看着杜承业。
「明天核验,我带几位劳动者本人来。」
「省得他们的灵魂到了,肉身不知道。」
【第三章】
到车间门口,保安先把我的剑拦住了。
剑放进安检盘,机器没响,他又拿起来掰了掰,松手时剑尖弹回来,拍到他帽檐上。
他看着我。
我举起工作证。
「企业文化用品。」
他把剑塞还给我。
「别文化到我。」
进了车间,先闻到的是消毒水,不是旧厂那股切削液味。
地刚拖过。
墙上挂着二十四小时连续生产的屏幕,产量隔几秒跳一次,设备旁边却找不出多少料屑。
我蹲下去,沿着机脚摸了一遍。
底座外沿有残留的租赁标签,没揭干净。
生产负责人过来,挡在我面前。
「贺工,设备资料涉及保密。」
我站起来,展开授权书。
「不拍图纸。」
「只核对编号、运行记录和采购合同。」
他往远处一指。
「先去参观通道。」
隔着玻璃,机械臂抓起零件,放下,再抓。
前三遍都一样,到了第四遍,输送带尽头就有人咳一声,下一轮还是这样。
赵满仓往玻璃上贴。
「里面有人?」
负责人也咳了一声。
里面不咳了。
我拉住赵满仓。
「别敲玻璃。」
「尊重一下自动化。」
通道尽头站着六个穿工作服的人,安全帽的工号边上,还粘着没撕净的胶纸。
赵满仓递过去一支烟。
一个人接了一下,又赶紧把手缩回去。
「上班不能抽。」
「哪个班?」
「早……早班。」
「你们早班几点交接?」
他看向负责人,旁边那位已经答了。
「导演说两点。」
赵满仓的手停着。
答话的人也不动了。
负责人赶紧把他们往后拨。
「宣传拍摄的工作人员,别瞎问。」
我点点头。
「拍宣传没问题。」
「明天核验时,工作人员和生产人员分开登记。」
「省得演员不小心领到工程师证。」
出了通道,沈知禾还在跟供应商通电话。
我把编号表递过去。
「这几台设备,查采购和租赁关系。」
她结束通话,问我。
「你已经发现什么了?」
「机脚标签是新的。」
「连续运行的设备,导轨润滑点却没拆封。」
「还有,屏幕上的产量在跳,电表负荷没怎么变。」
我朝玻璃后指了指。
「可以是展示。」
「但不能拿展示当已经投产的证据。」
她将编号拍给同事。
「明天按正式验收程序走。」
「你只负责指出技术疑点,不碰服务器,不自行复制经营资料。」
我摊开手。
「明白。」
「法师只开口,不施法。」
赵满仓凑得太进,肩膀碰了我一下。
「那我干啥?」
我递给他一份表。
「核实三十七个人的在职情况、实际出勤、签名和收款。」
他翻了两页,嘴角压了下来。
「里面还有老刘。」
「他上个月在老家给闺女办婚礼。」
我让他看考勤。
「公司说他那天上了十二小时夜班。」
赵满仓当即打给老刘。
电话里先是唢呐声,然后才听见老刘说话。
「啥事?我这正回礼呢。」
赵满仓把手机朝沈知禾递过去。
「您听听。」
「这就是他们无人车间的生产背景音乐。」
沈知禾转过身,肩膀动了两下,随后把记录本交给同事。
「劳动者逐一核实。」
傍晚,杜承业叫我去办公室。
桌面上放着声明,标题叫劳动纠纷误解说明,写的是明天只要验收通过,我就得承认此前质疑是出于报复。
他拿笔敲签字的位置。
「敢赌吗?」
我把声明推回去。
「技术结论归技术。」
「欠薪归欠薪。」
「设备真能生产,不代表工资就能不发。」
他靠进椅背。
「怕了?」
我拿出另外一张纸。
「我可以承诺,查验中发现的事实,全部原样记录。」
「包括我说错的话。」
杜承业盯着我,过了一会儿,接笔签了。
「你最好记住。」
我也签下名字。
出来的时候,公关又塞给我一条绶带,上头写着首席驱鬼官。
「明天戴着。」
「杜总说,让大家看看你现在的身份。」
我把绶带压平,布边有点扎手,捏了两下也没软。
赵满仓在电梯口等,手里拎个纸袋,装着三十七件旧工作服。
「都洗过了。」
他摸了摸一件衣服的袖口,机油浸进去留下的那道黑边,洗过也还在。
「他们明天来。」
我接过纸袋。
电梯门映着我这身打扮,道袍、工牌,手里再提把塑料剑,赵满仓看了半天。
「你说实话。」
「咱们是讨薪,还是去给工资超度?」
【第四章】
核验还没开始,杜承业先上台讲话。
「承业智造已经摆脱对熟练工人的依赖。」
他背后的屏幕上打出「无人化率」。
我戴着首席驱鬼官的绶带站在台下,记者把镜头转过来,先拍绶带,再拍我。
「贺先生,今天还做法吗?」
我举了举验收表。
「做。」
「按国家标准做。」
杜承业回头看我。
我把剑交给赵满仓,走到验收人员旁边。
第一轮用固定物料。
机械臂动起来,屏幕开始计数,成品一件件落进料盘,杜承业在旁边抱起了胳膊。
第二轮换料,随机抽。
我从客户带来的三箱材料里抽出一箱,负责人伸手要接,验收人员先盖住箱口。
「按约定,抽样后直接上线。」
机器抓起第一件就停了。
报警声响起,控制屏显示定位失败,生产负责人伸手去按复位,我拦了一下。
「先确认原因。」
「料号变更,参数没同步,属于调试问题。」
我点头。
「可以。」
「请记录为需要人工重新调试,不是自适应无人生产。」
杜承业走近。
「你就抓这种小毛病?」
「验收不分你喜欢的毛病和不喜欢的毛病。」
工作人员打开侧门,隔断后蹲着个人,戴安全帽,手里攥根拨料钩。
记者先把镜头对了过去。
那人举起钩子。
「我就帮着拨一下!」
赵满仓把塑料剑往肩上一扛。
「原来是无人。」
「不是没人,是人不算人。」
台下笑起来。
杜承业朝公关摆手,公关刚准备过去挡镜头,我爸突然拄着拐杖往前挪。
「别伸手!」
隔断里的另一个人正在掏卡住的材料。
我拍下急停。
电机停了。
那人袖口还垂在夹口外头,离滚轮只剩两指,刚才再慢一点会怎么样,谁都看得见。
我爸的拐杖摔在地上。
他双手扒着护栏,额头都是汗。
没人再笑。
沈知禾捡起拐杖,递还给他。
「杜总。」
「这就是不依赖熟练工人?」
杜承业动了动嘴唇。
「现场人员操作不规范。」
我蹲到设备旁,指给他们看编号。
「这台机器,半年前在旧厂。」
「现在宣传片里,它是今年新建产线的核心设备。」
供应商代表上前核对铭牌。
「设备编号一致。」
「维修、租赁和转移记录,我们回去提供正式材料。」
杜承业马上接话。
「旧设备技术升级,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我摊开客户验收记录。
「但同一批产品,为什么在三份不同日期的出货照片里,缺口位置完全一致?」
验收人员并排放大照片。
料盘左上角,第三个零件上有一道月牙缺口,三张照片的日期不同,位置和缺口却一样。
客户代表拿出了手机。
「我们仓库实际收货记录可以核对。」
杜承业伸手拿文件,沈知禾压住纸角。
「资料留存。」
我转身,朝门口招手。
赵满仓把旧工作服分下去,工人一个接一个进门,走到写着自己名字的纸人照片下面。
老刘拿出女儿婚礼当天的合照。
另一个工友举起外地工地的考勤。
我爸站到「技术总监」的位置,慢慢举起拐杖。
「杜总。」
「我来补上班。」
「先把以前的工资给了。」
杜承业脸上的笑没了。
他指着我们。
「组织闹事是吧?」
「把公司搞垮了,你们一分钱也拿不到!」
我从赵满仓手里接回剑。
「你先决定。」
「我们是赖着不走的鬼,还是每天正常上班的员工?」
「两边的钱,你不能都赚。」
几位记者转过镜头。
杜承业拿起话筒。
「今天的核验有外部干扰,结论不具代表性。」
「至于这些人,公司早已通过第三方完成安置。」
他说完转身,踩中了一张纸人。
胶带粘在鞋底,纸人被拖着走了两步,上面还是那四个字——讨薪恶鬼。
赵满仓低头看了眼,没忍住。
「杜总。」
「别带同事下班啊。」
人群里一下笑开了。
杜承业弯腰去撕,鞋跟又卡进地缝,连拔两下也没拔出来,汗从下巴滴到了纸人头顶。
我站在旁边,手心有点黏,换只手拿剑。
地上掉了一快椅背漆皮,刚好粘在我鞋边,我蹭了蹭,没蹭掉。
【第五章】
晚上,我在热搜视频里看见了自己。
只有十九秒。
画面里我穿道袍,举着剑,跟杜承业说「钱可以谈」,下一句配的字幕却是「五百万,不然别想上市」。
赵满仓把手机拍在桌上。
「你啥时候说的五百万?」
我点开原视频。
「前面有个人问,设备升级花了多少。」
「我复述了一遍他的报价。」
我爸接过手机往下翻。
评论里有人说我拿他的伤腿当筹码,有人让公司报警,还有人截下他摔拐杖那一下,配了个表演奖杯。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面。
屋里饭菜味和腿上药膏的味道混在一块,他拿起筷子去夹豆腐,夹了两次都没夹住。
我把碗端到他跟前。
他放下筷子。
「有余,要不——」
「爸。」
我指指他胸前的口袋。
「欠款单还在吗?」
他摸了一下。
「在。」
「那就还没完。」
门响了。
赵满仓的妻子站在外面,手里攥着医院缴费单,赵满仓接过去,看了一眼,嘴就抿住了。
他女儿下周做手术。
杜承业给他发消息,说先转三万元,条件是退出集体追讨,再证明是我教唆他闹事。
赵满仓把手机放到桌上。
「有余,我想收。」
我伸手去拿,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工资本来就该收。」
他看着我,没动。
我把沈知禾转来的律师联系方式推给他。
「收款写明欠薪部分清偿。」
「其他不实陈述,别签。」
他低头看了看消息。
「他说,不签就不给。」
我点开当天的完整录音。
「那就请律师把这段要求记下来。」
他妻子在门边坐下,缴费单被她攥得皱了,手还是没松。
我从抽屉拿出银行卡。
「我这还有八千,先给孩子用。」
赵满仓往回推。
「你爸下周也复查。」
我又推过去。
他还想推,我按住桌沿。
「别演了。」
「再推,卡都要被咱俩磨成零钱了。」
他抽了下鼻子,低头笑骂一句。
桌面有点油,我手掌拿起来的时候,留下半个浅印。
我拿纸擦过,还是那幅样子,也懒得管了。
第二天,杜承业约我单独谈。
他的律师也在,桌上放着两份协议,一份付清我们家的欠款,另一份叫事故责任说明。
后面那份写着,我爸擅自更改安全设置,导致事故。
杜承业递笔。
「你要的,我给。」
「网上那些东西,我也可以让人撤。」
我翻到金额页。
「其他三十六人的呢?」
「他们自己谈。」
「我爸的事故呢?」
律师开口。
「这是民事纠纷的一揽子解决方案。」
我把协议推回原处。
「那就拆开。」
「工资、医疗费、事故调查,各算各的。」
杜承业捏着笔帽,按得咔哒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沈知禾会一直帮你?」
「她帮的是投资人。」
「项目黄了,她拍拍屁股走,你爸的药谁买?」
我拿起手机。
「原视频和核验过程,已经提交平台申诉。」
「明天我会公开未剪辑片段。」
他抬起眼。
「你敢公开公司的东西,先考虑商业秘密。」
「所以我公开自己的谈话。」
「设备资料给律师和核验人员。」
律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离开会议室,刚到门边,听见杜承业叫住崔进财。
「人力公司那部分,你签个情况说明。」
崔进财站在门口。
「杜总,钱转给谁,是您安排的。」
杜承业拿笔点纸。
「我管战略。」
「财务经办是你。」
崔进财握着门把,手没压下去。
当天下午,事故调查那边给我爸打了电话,说材料里发现一张有他签字的文件。
安全联锁临时停用确认单。
我赶回家时,他坐在床沿,手里捏着那张照片。
窗外收废品的喇叭来回喊旧冰箱、旧洗衣机,我站在门边听了好几遍,他才抬起头。
「字是我签的。」
「但我签的时候,不是这张单子。」
【第六章】
我爸搬出旧工具箱。
扳手、万用表,还有半卷绝缘胶带,全摊在地上,他蹲不下,就坐小板凳,低头一件件找。
「那天签的是检修模式确认。」
「停机,排故,不能生产。」
他找出一本维修本。
纸角卷着,页边有被汗泡过的痕迹,翻到事故前一天,还能看清当时的记录。
更换继电器。
验证门禁。
恢复手动检修。
我放大照片,签字上面的表格边缘有一道断线。
沈知禾带来的律师看过两份材料。
「需要原件鉴定。」
「维修本能作线索,不能只靠它下结论。」
我点头。
「还有供应商工单。」
设备出事时,我们按保修要求报过修。
供应商每次远程指导都有独立工单,电话录音、操作记录、故障照片,会一起留在他们的平台上,不全由厂里保管。
杜承业对外说我爸违规开机,那就得把当时的记录找出来。
我给唐师傅打电话。
他是当时接单的售后工程师,响了七遍才接,先问我在哪儿,我报完地址,他在那头吐了口气。
「有余,工单还在。」
我握紧手机。
「能调出来吗?」
「个人不能给你。」
「设备所有权、客户授权,都得核实。」
我去了供应商服务中心。
前台打印机一直在出纸,旁边有人泡茶,走近闻着还是碳粉味重些。
唐师傅隔着玻璃递申请表。
「正式走流程。」
「我不能因为认识你,就把客户资料拿出去。」
我给他看授权书。
他看完摇头。
「授权方是承业智造。」
「事故工单的客户,是旧厂。」
我给杜承业打过去,他接得倒快。
「查到哪儿了?」
听我说完要求,他笑了一声。
「旧厂的事,找旧厂。」
「新公司跟旧厂没有关系。」
我站在玻璃前,背包侧袋里的塑料剑被挤弯,剑尖那儿已经有了白痕。
「设备保修关系,也没关系?」
他停了停。
「你什么意思?」
「新公司明天演示用的设备,还在沿用旧厂的维保权益。」
「你要切干净,供应商就得重新确认授权和安全状态。」
唐师傅往台面放了一张告知书。
「未经验证的安全改动,不能继续按正常维保设备使用。」
我打开免提。
「杜总,唐师傅在。」
电话里有翻纸声。
等杜承业再开口,已经说得慢了些。
「核验人员看可以。」
「只能看,不准外传。」
沈知禾接过申请表。
「依法留存,与本次核验有关的材料交由专业机构处理。」
「无关经营信息不公开。」
电话挂断。
我伸手拿表,指尖却撞在玻璃上,唐师傅只好把表从窗口往外推。
「急什么?」
我低头,掌心都是汗。
「怕你们下班。」
他看墙上的钟。
「才下午两点。」
「你刚才那表情,我以为明天世界停电。」
我往后站了站,椅子就在腿边,差点坐到扶手上。
折腾半天,连坐椅朝哪边都没看。
系统要先输入设备编号。
我报给唐师傅,他敲进去,屏幕里出来两张工单,其中一张是事故当天后来追加的电话指导记录。
报修人不是我爸。
是杜承业。
我拉背包拉链的手停了下来,沈知禾凑近屏幕,唐师傅点开记录。
系统提示,本次服务通话将被录音。
接着就听见杜承业的声音。
「人都到了,不能再等。」
「先让设备跑起来。」
唐师傅当时的答复也在。
「杜总,防护门反馈异常,必须停机排查。」
停了两秒。
「先屏蔽。」
「演示完再说。」
我爸的拐杖往地上滑了一截。
我回身想扶他,他先按住我的肩,眼睛没离开屏幕。
「往后放。」
录音接着放。
唐师傅拒绝远程操作,要求现场断电,过了几分钟,杜承业再次打来,背景里已经有人喊叫。
他先问的不是救护车。
「刚才那个记录,你们能不能别写进去?」
唐师傅按了暂停。
大厅正在叫号。
我爸坐到椅子里,用手捂住嘴,肩膀一下下往前动。
我拿纸杯去接水,接满了还没收手,水溢出来烫到指缝,才知道把杯子挪开。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杜承业开澄清会。
预告早就发了,写的是「技术纠纷,还原事实」。
我们到了会场,他已经把我爸签字的那份文件放在大屏上,手里拿着翻页笔,正对着台下讲话。
「企业不能被个别员工裹挟。」
「事故存在操作责任,不能因为谁拄着拐杖,就由公司无限承担。」
我爸把拐杖放到椅子边,撑着想起来,试了一下,又按着膝盖坐了回去。
我拿过话筒。
「原件送鉴定。」
「今天先核对另一项材料。」
杜承业指着我。
「你没资格主持会议。」
沈知禾起身举起工作证。
「这部分由核验组说明。」
供应商代表上台,先放下材料移交清单。
设备编号、工单编号、服务通话时间,都列在上面,后面还有资料提取和保管记录。
记者不再拍我,转去拍屏幕。
杜承业看着第一张工单,用拇指连按两下翻页笔,背后的签字文件却没动。
播放设备已经切换了输入源。
录音放出来。
「先屏蔽。」
「演示完再说。」
他往前一步。
「断章取义!」
供应商代表没有暂停。
「这是连续录音,可由相关部门核验完整文件。」
后面的拒绝指导、停机要求,还有事故之后那通电话,按顺序放完了。
我站着没动,后背的汗慢慢凉下来,衬衣贴在身上。
我腾出一只手,把衣角里了里。
会场只剩空调送风声。
我爸扶着椅子站起来。
「杜总。」
「你说我擅自开机。」
「那天是谁让我别碰总闸?」
杜承业攥紧话筒。
「现场那么乱,我记不清。」
「你还说,救护车已经叫了,让我别再嚷。」
我爸往上卷了点裤脚,露出固定支具,卷到一半,又停下手,把裤脚放了回去。
「这些,我都能配合调查。」
「可你为什么还拿我的康复视频,说我装伤?」
杜承业拿纸巾擦鼻梁,擦完留下一小块纸,粘在脸上。
「公关怎么做的,我不清楚。」
「财务付款,我也不是经办。」
崔进财一直低头坐在侧边。
听到这里,他拿起面前的文件袋。
杜承业看向他。
「崔总,你说明一下。」
崔进财手背压着袋口。
「说明哪一份?」
「职工安置。」
「还是您昨天让我签的,财务负责人全权决定说明?」
杜承业朝他走。
「你注意措辞。」
崔进财想把文件袋递给核验人员,手伸出去,又往回缩。
我看着他。
「崔总,签收单有问题,你配合调查。」
「这不代表之前经你手的事就能过去。」
他抬起头,我也没躲。
他撕开封口,取出一叠付款审批单。
「我知道。」
「但不能全写成我一个人干的。」
杜承业伸手去拿。
崔进财把材料猛地按在胸前,人往后撞,椅子响了一声。
「审批是您签的!」
「人力公司也是您指定的!」
「公司章不在我这里,连补盖日期,都要您点头!」
说完,他张着嘴喘了两口。
沈知禾请律师接收材料,公关负责人站起来叫保安,说要维持秩序。
保安进门,先看台上,又看记者,最后走到门口,把堵着路的宣传易拉宝扶正了。
赵满仓抱着我的塑料剑。
「这位同志,工作重点抓得准。」
有人低头咳嗽,肩膀还在抖。
杜承业转过身来。
「贺有余,差不多得了。」
「你爸的事,我可以重新谈。」
我把完整版视频的保存回执放上桌。
「前天那个十九秒的剪辑,谁让发的?」
他不说话。
我把回执往前推。
「三十七个人的签名,谁提供的?」
他把话筒往桌上一放。
「你是要逼死我?」
我爸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一步。
「我们来了六个月。」
「你哪次不是让我们回去等?」
杜承业看着镜头,拿起水杯,杯沿碰到牙上,磕出一声响。
他放下杯子,又去看崔进财。
崔进财已经坐到了律师旁边,正一页页翻付款审批单,没接他的话。
我接回赵满仓手里的剑,横放在桌面上。
「杜总,今天不做法。」
「今天对账。」
【第八章】
出会议室,杜承业从后头追上来。
公关没跟,只有律师在他身边。
「有余,录音能证明什么,让有关部门认定。」
「我不跟你争。」
他扯松领带,指了指窗外。
「但是钱,你拿不到。」
楼下的上市启动会背景板还没拆,有工人在给钟架包红布。
杜承业抬起下巴。
「欠工资的是承业设备厂。」
「新公司法人、账户、业务都独立。」
「你把明天的活动闹黄,旧厂照样没资产。」
我问他。
「机器呢?」
「合法购买。」
「货款呢?」
他嘴角动了动。
「该提供的材料,执行程序里都提供过了。」
说完就走。
赵满仓原先靠着墙,这时站起来,盯着他的背影。
「这王八蛋,脸都撕没了,还能穿鞋跑。」
我没接话,先拨给执行案件的律师。
此前执行查不下去,公司交过设备处置说明,说设备已经转让,所得拿去偿还其他债务。
我们没有完整合同,也看不到新公司的账,光知道机器搬过去,不能凭这个把钱要回来。
这次不一样。
新公司正在融资核验,设备是它拿来证明资产的东西,来源就必须披露。
沈知禾将核验发现交给律师,没有把整本账拿来给我,只依法提交了涉及旧厂债权的线索。
其中有设备转让合同。
总价一千二百万元。
付款期限已经届满,新公司账上对应的应付款,却还没有核销。
赵满仓捏着合同复印件的边。
「什么意思?」
律师点给他看。
「旧厂没收到的钱,也是旧厂的财产线索。」
「新公司到底付没付,付款给谁,要查。」
「相关保全和执行措施,我们已经正式申请。」
我摸了摸纸角。
杜承业一直防我碰服务器,可要融资,就得把合同交进核验资料室,这一份是他自己提交的。
第一天那份授权,只让专业人员有机会查阅资料。
合同、银行记录,再加上两边对不齐的账,才是后面查下去的凭据。
这事绕,先看律师怎么查,别的我也不瞎说了。
背包里的塑料剑往下滑,剑尖撞着椅背,弯成一个钩。
赵满仓接住,盯着看了一会儿。
「有余。」
「我以前觉得你拿剑有点丢人。」
我看他。
他慢慢把剑掰直。
「现在觉得,杜承业花九块九买这个,可能是他创业以来最亏的一笔。」
下午,我们补充提交材料。
执行工作人员逐项核实,问设备在什么地方,我给了编号表;问近期有没有转移迹象,赵满仓就提交了厂区夜间装车的视频。
视频是昨晚工友合法经过道路时,在路旁拍到的。
车上两台设备,编号与合同一致。
工作人员抬头交代。
「原始文件保留。」
「后续是否采取措施,以审查决定为准。」
出了窗口,我看手机,消息已经积了十几条。
参观权限取消,顾问工作暂停,企业工作群也把我移出去了。
公关账号另外发文,说前员工窃取商业资料,已经咨询法律追责。
我全转给律师。
走廊的灯照得墙面有点发兰,我揉了下眼,还是那颜色。
赵满仓看我。
「咱还能进去?」
「正式邀请函还在。」
我从包里拿出明天的活动邀请。
杜承业亲手签发,核验组、劳动纠纷相关人员各有一份,他本来打算在启动会上宣布历史纠纷解决,连我上台说什么都替我写好了。
感谢公司关怀。
感谢杜总不计前嫌。
我翻到背面,写了三行。
欠薪金额。
医疗垫款。
三十七个人的名字。
我爸在走廊长椅上缝道袍。
破口不大,他眯着眼穿针,针从布里扎出来,再慢慢拉线,我蹲到旁边看着。
「还缝这个干啥?」
他咬断线头,把衣服给我。
「他让你穿着丢人。」
「明天,穿着把钱要回来。」
【第九章】
启动会那天,杜承业换了套西装。
台中摆着钟架。
主持人来回提醒,今天是企业上市启动仪式,不是交易所挂牌,可红毯铺了,礼炮备了,敲钟锤也摆好了。
杜承业还没真正上市。
赵满仓仰头看那口钟。
「工资一千块一千块地欠,排场一百万一百万地摆。」
我爸拍他胳膊。
「先别骂。」
「录着呢。」
赵满仓马上拉齐领口。
「杜总,祝您早日接受全面核验。」
我穿着补好的道袍进门。
保安抬手拦,核验组工作人员递上邀请函,他看过以后,还是检查了那把剑。
这回没掰。
递回来的时候,他压着声音。
「小心点。」
「快断了。」
我点头。
「它尽力了。」
袖口那截线头翘着,我来回按也不服帖,索性不在管它。
杜承业正在台上讲企业责任。
我走到话筒前,公关立刻冲过来想关声音,沈知禾也从侧面上了台。
「按活动原定议程,先说明核验结果。」
杜承业还握着敲钟锤。
「沈律师,内部问题,没必要在这里——」
「你邀请劳动者上台证明历史债务已清。」
沈知禾把文件放在讲台上。
「现在应当更正。」
大屏亮起。
上面遮掉了身份证号和私人账号,只列出三十七人的欠款总额、核实过的收款情况,还有几项待调查的事实。
杜承业把敲钟锤扔下。
锤子滚到台边,砸在地上,咣的一声。
「钱是人力公司收走的!」
「财务审批有问题,查财务!」
崔进财坐在台下,面前摊着律师的记录本,头都没抬。
我把话筒拉近。
「那设备款呢?」
杜承业转脸看我。
「你又想混淆新旧公司?」
会场后门打开,法院工作人员出示证件,向公司送达相关法律文书,依法核实设备和账户情况。
律师站在我们身旁。
「新公司对旧厂的到期应付款,已进入司法审查和控制程序。」
「是不是一句没钱,就能把财产藏过去,不能由杜总决定。」
杜承业伸手接材料。
第一张没拿住,掉了。
他弯腰捡,第二张又从手指间滑下去,几张纸散在脚边,他只好继续低头去拿。
沈知禾随后宣布,投资方暂停原定融资安排,已按程序要求公司处理重大未披露事项。
前排几位董事站起来,围住了公司法务。
杜承业朝他们走过去,几个人站在一起,没给他让出中间的位置。
他又转回来找我。
「有余,谈。」
「你开个数。」
我指屏幕。
「上面有。」
「我给你两倍!」
我爸拿起话筒。
「先说清楚。」
「我们的工资,是不是闹事闹出来的?」
杜承业嘴唇发白。
「不是。」
「事故,是不是我瞎修机器造成的?」
杜承业扭头看律师,律师伸手示意,让他别再乱说。
我爸没催,拄着拐杖等着。
过了一会儿,杜承业喉结动了动。
「我安排了演示。」
「安全没确认,我要求开机。」
话筒开着,会场里都听见了。
我爸闭了下眼睛,把话筒交给我。
杜承业伸手攥住我的袖子。
「我那时候不知道会伤这么重。」
我低头看他的手。
「后来你知道了。」
「也没付钱。」
他松手往后退,鞋跟碰到钟架底座,膝盖一弯,坐在了台阶上。
旁边有人递纸,他没接,抬手用手背擦眼睛,擦过一下,又擦一下。
「早知道……」
他就反复说这三个字。
警方工作人员在场外等候,相关涉案线索已进入调查程序,随后依法通知他配合接受询问。
听见叫自己的名字,杜承业猛地抬头,手撑台阶,站了两次,最后还是由身旁的人扶起来。
我把塑料剑放上讲台。
那道白痕裂开了。
半截剑尖掉到地上,弹了两下,赵满仓弯腰捡起来,抬头问我。
「大师,还斩吗?」
我收起话筒。
「收工。」
「后面是专业人士的业务。」
【第十章】
领执行款那天,赵满仓穿了件新外套。
标签藏在袖口,没拆。
他坐在我边上,一只手伸进口袋,隔一会儿摸摸银行卡,再拿出来看看,卡又不会跑。
「能到吧?」
我把领款材料推给他。
「先核对金额。」
公司新的管理人员在司法程序中配合清偿,设备款和其他资产线索仍在核查。
我们手里这笔已经生效的债权,总算走到了实际付款这一步。
窗口按名字叫人。
老刘先上去。
他拿着签字笔,拔了三次没拔开笔帽,旁边姑娘替他拔下来,他赶紧朝人家点头。
「谢谢,谢谢。」
轮到我爸,他先戴好眼镜。
欠薪,医疗垫款,金额,账户,每一行都看过去,看到确认书末尾,忽然抬头问了一句。
「签了这个,还能配合事故调查吧?」
工作人员指给他看。
「这是本次执行款收取确认,不是放弃其他权利。」
他又看一遍,这才签名字。
写到「成」字,最后那一勾还是没收回来。
他看着自己写的字,手指停在纸边。
手机响了。
十八万六千元,到账。
他没动。
紧接着又震了一下,是另一笔工资款,随后赵满仓的手机也响了。
走廊里接二连三,全是提示音。
赵满仓站起来,又坐回去,掏出手机给妻子打电话。
「钱到了。」
那边说了几句,他用袖子抹过鼻子。
「先交手术费。」
「别买那双鞋,我旧的还能穿。」
停了两秒,他又说。
「买吧。」
「孩子出院,咱一家三口去逛。」
我爸把手机交给我。
「你看看,是不是?」
我核对过,点点头。
他拿回去,退出短信,又重新点开了一遍。
走廊里空调开得有点底,我坐着觉得膝盖凉,站起来活动了下脚。
回去时经过旧厂,我们停了一会儿。
封了半年的门,里面正在重新清点设备,旧招牌还靠在墙边,「承业设备厂」的「承」字掉了半边。
我爸扶着铁门站着,没有进去。
几分钟后,他转身往公交站走。
「回家吧。」
「今天吃点好的。」
我说去饭店。
他说贵。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他已经拿手机给菜市场的熟人发语音了。
「留条鱼。」
「大一点。」
发完抬头看我。
「你别笑。」
「我又不是不会花钱。」
吃饭前,新工作邀约送到了。
沈知禾替重组项目团队带来技术岗位合同,岗位、工资、社保、加班规则、安全职责,一项项写在纸上,不是只过来口头说一句。
她把合同推给我。
「先看,不用今天签。」
我翻过几页,指到停机权限。
「发现人身风险,现场操作员能不能直接停?」
她递笔。
「写进去。」
我爸坐在一边,筷子停了停。
赵满仓凑过来。
「那我呢?」
沈知禾拿出另外一份。
「生产管理岗位,也要考核。」
赵满仓接到手,先找工资那栏。
我伸手把纸往下按。
「先看职责。」
他扒开我的手。
「我都当了半年免费生产主管了。」
「先让我看看转正待遇怎么了?」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开饭前,我手机收到一千五百元转账。
三天顾问费。
备注写的是临时企业文化服务报酬。
我把手机拿给赵满仓,他正端着汤碗,低头一看,差点把汤倒进袖子。
「你真把这钱也要来了?」
「劳动所得。」
「那驱鬼项目,算验收通过?」
我爸夹起鱼头,放进我碗里。
「通过。」
「把我儿子从讨薪鬼,变回活人了。」
我低头拆鱼刺,筷子碰到碗沿,叮地响了一下。
沈知禾看向墙边。
赵满仓把那半截塑料剑也带回来了,和补过的道袍一起挂在衣钩上,剑柄旁还贴了张他写的纸。
本店法器,仅供讨薪,不接姻缘。
她念到最后四个字,转头问我。
「为什么不接姻缘?」
我抬头。
「这个不归电工管。」
赵满仓把脸埋进汤碗里。
我爸拿筷子敲我的碗。
「吃你的鱼。」
饭到一半,工友群里来了消息。
老刘发了一张银行短信照片,底下跟着一句话。
今天终于敢把手机提示音打开了。
赵满仓看完,拿起自己的手机,把音量按到最大。
我爸也跟着按。
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我的手机先响了,大家都朝这边看。
促销短信。
塑料宝剑,九块九,买二赠一。
赵满仓猛地抬头。
「补货吗,大师?」
我翻过手机,重新端起饭碗。
「不买。」
「以后出门,我提工资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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