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尸山
詹渡是被马踩醒的。
第一下踩在肋骨上,他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东西断了。第二下踩在腿上,他疼得睁开了眼。
天是灰的。
他脸旁边有一张脸,眼睛睁着,嘴张着,是个宋兵,年纪不大。再往旁边还有一张,再往旁边还有。一条江滩,铺满了人。
他数了三件事。
一,他不是在学院里做兵棋推演。
二,他身上这套甲是铁的,锈了。
三,他手里有一把刀,断了半截。
一匹马从他身上跨过去。
马上的人穿皮甲,戴圆盔,回过头来,看见他睁着眼,勒了一下马。
金兵。
那人从腰上解下一条绳,套了个圈,笑着往他脖子上甩。
詹渡没躲。
他等绳圈落到脖子上,一把握住,往下拽。
金兵没想到一个死人还有这么大的劲,被拽得往前一栽。詹渡翻起来,半截刀插进马脖子。
马倒了。人摔下来。
他骑上去,刀尖从下巴底下进去。
那人抽了两下,不动了。
血喷在他脸上,热的。
詹渡坐在死人身上,喘了两口气。
他的手在抖。
肋骨断了,左腿使不上劲,胃里空的,饿了不知道几天。抖跟怕没关系,是这具身体撑不住了。
他把手在死人衣服上擦了擦,站起来。
站到一半,膝盖一软,又跪下去。
江滩上有马蹄声,不止一匹。
詹渡又趴下去,脸埋进沙里。
三骑金兵从二十步外过去,一边走一边用枪往下戳。戳一下,停一下,听声音。
一枪戳在他旁边那具尸体上。
又一枪,戳在他腿上。
他咬着牙没动。
枪尖拔出去,血顺着裤腿往沙里淌。
马蹄声远了。
他抬起头,吐掉嘴里的沙。
西边来了一匹马。
这回是一个传令兵,一个人,跑得急,没看见他。
詹渡没喊,也没跑。他把那具金兵的尸体拖过来,压在自己身上,等。
马蹄声近了。
他从尸堆里窜出去,一刀砍在马前腿上。
马往前栽,人飞出去,摔在沙上,爬起来就要拔刀。
詹渡比他快。
他一脚踩住那人拔刀的手,刀尖抵在喉咙上。
“会说汉话吗?”
那人瞪着他,嘴里咕噜了一句。
詹渡没听懂,也不需要听懂。他把那人的弓和箭壶摘下来,刀鞘抽走,人一脚踹进江里。
江水流得急,一会儿就没人了。
他拉开那张弓。
弓很硬,是角弓。他试了一下,胳膊上的筋一阵一阵跳。
这具身体没劲。
可拉弓这件事,是脑子里的。
前世他在学院教冷兵器战术,自己也练传统弓,四十磅拉得开,一天三百箭。
他把箭搭上。
一百二十步外,一个金兵正在翻一具宋兵的尸体。
詹渡算了一下风,算了一下距离,抬手。
箭出去了。
偏了半尺,扎在那人肩膀上。
那人嚎了一声,摔在沙上,翻滚。
詹渡又搭一箭。
这一箭,进了后颈。
那人不动了。
芦苇在动。
不是风。
詹渡把弓放低,往那边看。
芦苇里蹲着人。不是一个,是一片。盔歪了,甲破了,脸上一层泥,眼睛都看着他。
他数了数。
一百多。散在三百步的滩上,像一片被霜打过的草。
没有人说话。
詹渡把断刀插在沙里,站起来。
“想活的,跟我站队。”
没有人动。
风从江上吹过来,芦苇哗哗响。
过了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兵,慢慢抬起头。
一张黑脸,眼角一道疤。他看着他,眼神很奇怪,像认出了什么。
“你是……”老兵开口,声音哑,“你是昨夜第一个跑的。”
詹渡没说话。
“你扔下我们跑了。”老兵说,“现在叫我们跟你站队?”
芦苇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詹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不是他的。这具身体也不是他的。昨夜跑的那个人,已经死在江滩上了——他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也不想知道。
他抬起头。
“昨夜跑的那个,死了。”
“现在站在这儿的,是另一个。”
老兵盯着他看。
看到詹渡以为他要扑上来。
然后他站起来了。
“我姓严。”他说,“他们都叫我老蔫。你昨夜跑的时候,我在你后头。”
“现在呢?”
“现在我看看你还跑不跑。”
詹渡看着他。
“你昨夜为什么不跑?”
老蔫笑了一下,那道疤跟着动。
“当官的都跑了,我跑什么。”他说,“我一个都头,跑了谁给我发粮。”
“再说,”他往江那边啐了一口,“我娘埋在北边。”
站起来的人,一百七十个。
詹渡让他们排成三排。
第一排,长枪。第二排,弓。两边,刀盾。
会放箭的站第二排。有枪的站第一排。什么都没有的,捡石头。
“谁当过都头?”
没人应。
“谁杀过人?”
有七八个人举手。
“够了。”
“你凭什么?”
开口的是个络腮胡,肩上扛着一杆枪,枪头还是新的。
“你连我们叫什么都记不住。”他说,“昨夜你跑的时候,喊的是‘各自逃命’。”
詹渡没接这句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滩。
“金军要过江,不会从左边上来。”
络腮胡一愣。
“左边是浅滩,船能靠。可骑兵一上浅滩,马蹄陷进泥里,跑不起来。”詹渡抬手往左一指,“他们的船在那边。”
“人要冲阵,只能从正面这片硬滩。”
“所以先来的是马,后到的是步。”
“打马。马一散,步就上不来。”
一百七十个人,一齐往正面看。
正面的滩,硬,平,一直铺到水边。
“看见没有。”詹渡说。
没有人说话。
络腮胡把枪往沙里一顿,蹲下了。
詹渡蹲下去,用刀尖在沙上画:一条横线,三排点,两个斜杠。
“金军是骑兵。骑兵怕什么?”
没人答。
“怕停。”詹渡说,“马跑起来才有劲。马一停,人就是靶子。”
“第一排蹲下,枪尾拄地,枪尖朝上,斜着。马撞上来,自己往上撞。”
“第二排听我喊。我喊射,你们就射。我不喊,谁也别放。”
“第三排,”他抬头看老蔫,“你带。谁往后跑,你砍谁。”
老蔫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这话我爱听。”
江对岸的鼓,响了三下。
金军的游骑开始往回跑。
詹渡抬头看。
三百骑。
黑压压一片,从滩头那边压过来,马蹄砸在地上,像有人在敲一面大鼓。
一百七十个人,开始往后退。
“站住。”
没人听。
“站住!”
第一排有个都头扔了枪,转身就跑。
詹渡冲过去,一刀背砸在他后颈上。
那人扑在沙里,不动了。
“再跑一个,我砍一个。”
一百七十个人站住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蹲。”
第一排蹲下去,枪尾拄地。
“枪尖压住,别抖。”
一百步。
詹渡能看见马上那些人的脸了。有人在笑。
“稳住。”
五十步。
“射!”
第二排的箭出去了。稀稀拉拉,三十几支。
三匹马倒了。
剩下的继续冲。
“第二排,射!”
又一轮。又是几匹马。
詹渡低头看了一眼箭壶。
十七支。
一百七十个人,全加起来不到三百支箭。
然后马到了。
第一排的长枪,像一排牙齿。
马撞上去。
詹渡听见骨头断的声音,还有人的叫声、马的叫声,混在一起。一匹马被枪穿了胸,往前翻倒,把上面的人甩出去,甩进第二排里。
第二排的人用刀砍。
詹渡冲出去了。
滩上有一匹落下来的马,正在原地打转。他一把抓住缰绳,翻上去。那马人立起来,一蹶子没踢着他,往前窜出去。
枣红色,四岁口。
他从侧面切进去,专砍马腿。
一刀,一匹。
一刀,又一匹。
金军前锋乱了。他们没想到这群溃兵会反冲。
一个金兵举刀劈他,他不挡,低头,刀从头顶过去,他的刀从下面上去,从肋下进去。
那人掉下马。
詹渡勒马,回头。
老蔫带着第三排,从右边绕过来了。
一百多个人,像一群疯狗。
金军退了。
退了三十步,又停住。
一个人从金军队里出来。
个子很高,骑一匹黑马,甲是亮的,头盔上一撮红缨。
猛安。
百夫长。
那人用刀指着詹渡,喊了一句什么。
詹渡听不懂。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把断刀换到左手,右手从马鞍上抽出一把缴获的刀。
两匹马对着冲。
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詹渡看见那人的刀举起来了。
他没有举刀。
他把身子往马脖子上一伏。
两马交错。
那人的刀从他背上过去,削掉一片甲叶。
詹渡的刀,从下面翻上来,砍在那人脖子上。
人头飞出去,落在沙上,滚了两圈。
黑马跑出去十几步,站住了,回头。
詹渡勒马,把刀举起来。
金军前锋,掉头就跑。
老蔫带着人追出去半里地,捡回来十七匹马、四十多把刀,还有那面黑旗。
三十七具金兵的尸体,横在滩上。
剩下的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尸体,谁也没说话。
昨天他们被三百骑追着跑。
今天他们打退了三百骑。
一百七十个人,剩一百三十一。
太阳落山的时候,江滩上安静了。
江面上漂着船板,还有几具翻过来的尸体,一起一伏。
詹渡把人分成三拨。一拨收箭,一拨搬尸,一拨在滩头挖坑。
“箭都捡回来。弯的捋直,断的留着,箭杆断了还能当签子。”
“尸体搬到一处,挖个大坑,埋了。”
“坑挖在滩头,一人深,底下插竹签。”
老蔫抬头:“你这是埋人,还是挖陷阱?”
“都干。”詹渡说,“死人给我们挡一回,活人给我们挡第二回。”
老蔫看了他一会儿,低头继续挖。
詹渡坐在一具马尸上,肋下疼得说不出话。
老蔫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个水囊。
“你昨夜要是有这一半,我们不用跑。”
詹渡喝了一口,水是腥的。
“昨夜那个人,”他说,“不是我。”
老蔫看了他一眼,没问。
小满从滩上跑过来。十六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全是泥,只有两只眼睛是亮的,手里举着一面旗。
“将军!旗!”
那是一面金军的旗,黑的,上面绣着一只海东青。
詹渡接过来,看了看。
“你叫什么?”
“小满。”
“多大?”
“十六。”
“家里人呢?”
小满愣了一下,往江那边看了一眼。
“没了。”
詹渡把旗子扔在地上,用脚踩住。
“捡起来。插在滩头。明天他们再来,看得见。”
小满弯腰去捡,手在抖。
“怕?”
“不怕。”
“手在抖。”
小满抬起头:“饿的。”
詹渡看了他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饼——不知道是哪个死人的——掰了一半给他。
小满接过去,没吃,揣进怀里。
“怎么不吃?”
“留着。”小满说,“明天还得打。”
詹渡没说话。
他把另一半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硬的,硌牙。
他站起来,走到江边。
江对岸,灯火连成一片,看不到头。
他低头,用刀尖在沙上划。
划了四个字。
我要北渡。
风一吹,沙上的字淡了一半。
他又划了一遍。
探马是从南边跑回来的,马跑得吐了白沫。
“报——”
那人从马上滚下来,跪在沙里。
“金主大军已到江北,号称六十万!”
一百三十一个人,没有一个说话。
詹渡看着江对岸。
六十万。
他手里有一百三十一个人,一张弓,十七支箭,一把断了半截的刀。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开口。
是那个被他砸倒的都头。那人捂着后颈,从沙里爬起来,指着他:
“将军,这个人,我认得。”
“昨夜溃败,他第一个跑。扔下队伍,跑在最前头。”
“按军法,”都头一字一字地说,“当斩。”
2 列队
绳子勒进手腕,勒到骨头。
詹渡跪在江堤上,两只手绑在背后,绳子另一头拴在一根木桩上。桩子是临时砸进土里的,砸得浅,风一吹,桩子晃,绳子就跟着勒一下。
江堤上站着二十来个人,是马都头那一队,昨夜从淮西跑下来的。马都头后颈上鼓起一个包,是昨天被刀背砸的。
马都头在说话。
“按军法,临阵脱逃者斩。他昨夜扔了队伍,跑在最前头,一百七十个人都看见了。”
堤上没人应声。
“谁有话说?”
老蔫往前一步:“将军,他今天杀了三十七个金兵。”
“军法是军法。”马都头说,“他今天杀了三十七个,昨天跑的事就不算了?那明天谁还站在这儿?”
老蔫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詹渡抬起头。
他这一抬头,堤上的人都往后退了半步。这个人脸上还有干了的血,一道从眉骨到下巴,不是他的。
“说完了?”詹渡问。
马都头一愣:“什么?”
“我说你说完了没有。”詹渡说,“说完了,我有三句话。”
“你……”
“第一句。”詹渡说,“你昨夜也在跑。你跑在我后头,因为你马瘦。”
堤上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马都头的脸涨红了:“放屁——”
“第二句。”詹渡说,“江滩上还躺着两百多个人。都是我们的。金军的游骑还在那儿来回跑,一骑一骑地补刀。你今天不把他们收回来,明天涨潮,就都让水带走了。”
堤上安静下来。
“第三句。”詹渡说,“给我三通鼓。”
“什么三通鼓?”
“游骑现在有五十骑上下,散在滩上。”詹渡说,“你敲三通鼓,我带人下去,把尸首抢回来。抢回来,你再斩我。我要是回不来,你连刀都省了。”
马都头看着他。
“你打不过。”他说。
“打不过。”詹渡说,“五十骑散着补刀,一骑离一骑有二十步。二十步,一箭的距离。他们散,是因为他们觉得滩上全是死人,没人敢出来。”
他顿了顿。
“鼓一响,他们就知道有人出来了。人会往一块聚。聚起来要时间。这段时间,够我抢一半人回来。”
堤上还是没人说话。
站在马都头旁边的是个押队使臣,姓周,官不大,昨夜被临时推出来管这二十来个人。他看了看滩上,又看了看江对岸,问了一句:
“要多久?”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天就黑了。”周使臣说。
“对。”詹渡说,“天黑他们就收兵。所以只有这半个时辰。”
周使臣没立刻应。他手里也有一份军令,写着“凡溃逃者,就地正法”。可他手里只有二十来个人,滩上有两百多具尸首,对岸有六十万。他要是现在把这个人斩了,这二十来个人今晚就散了。
“松绑。”他说。
马都头猛地转头:“使臣——”
“我说松绑。”周使臣说,“他要是跑,我担着。”
绳子解开。詹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血才慢慢流回去,十根手指头像被针扎。
他走到堤边,往滩上看。
“老蔫。”
“在。”
“多少人能打?”
“一百三十一。”
“够了。”詹渡说,“把他们叫起来。不用站队,蹲在堤后头就行。听我喊。”
---
鼓响了。
第一通。
滩上的金军游骑抬起头。
第二通。
他们开始往一块聚,一骑一骑地靠拢,马蹄踩着尸首,发出闷响。
第三通。
堤后一百三十一个人站起来,从堤上翻下去。
詹渡在最前面。他没有喊“冲”,也没喊“杀”。他只喊了两个字:
“跟着。”
一百三十一个人跟着他跑下江堤,跑进那片尸堆。
金军游骑已经开始聚了,聚了三十几骑,正对着他们冲过来。马蹄踏在湿沙上,声音像打雷。
詹渡突然往左一拐。
后面的人跟着往左一拐。
金军的马冲了个空,从他们右边十步远的地方过去,骑手扭头看,脖子拧成一条线。
“停。”
一百三十一个人停下。
“转过身。”
他们转过身。
金军游骑冲过去之后要兜回来,兜回来要绕一个大圈,马跑起来收不住。这一圈,够宋军做一件事。
“前排蹲。后排举枪。”
一百三十一个人里,只有四十多支枪。剩下的拿着刀、拿着木棍、拿着从死人手里掰下来的半截矛。
四十多支枪斜斜地举起来,枪尖朝马。
金军兜回来了。
领头的骑手看见一片枪尖,勒了一下马。他这一勒,后面二十几骑全挤上来。
第一匹马撞在枪上。
马前腿一软,人从马背上翻出去,翻到宋军队列里。三把刀同时下去。
第二匹马想拐,拐不动,被后面的马挤着往前推。推上枪尖。
第三匹、第四匹。
后面十几骑终于勒住了,掉头往回跑。
“起来。”詹渡说,“抢人。搬尸。”
一百三十一个人散开,在滩上搬。两个人抬一个,一个人拖一个,往堤上送。
金军游骑在两百步外重新聚起来,看着。
他们没再冲。
天黑下来了。滩上还剩七八十具尸首,来不及了。
“撤。”
最后一个人上堤的时候,詹渡回头看了一眼滩上。
江水正在涨。那些没搬回来的,一半泡在水里。
---
堤上,周使臣站着,一句话没说。
一百三十一个人从堤上翻过来,一半人身上背着尸首。他们把尸首在堤后头摆开,一排一排,摆了两百多具。
摆完之后,那一百三十一个人站在尸首旁边,谁也没动。
詹渡走过去,在周使臣面前站住。
“半个时辰。”他说,“抢回来一百四十三具。剩下的,涨潮了。”
周使臣看着他,没说话。
“你叫什么?”
“詹渡。”
“哪个部队的?”
“淮西,散指挥。没部队了。”
周使臣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那份军令。他捏着纸,捏了半天,最后把纸折起来,塞回怀里。
“先记着。”他说。
马都头往前走了一步:“使臣,军法——”
“军法说临阵脱逃者斩。”周使臣说,“军法没说把尸首抢回来的人斩。”
“可他昨夜——”
“昨夜他跑了。”周使臣说,“今天他回来了。你今天要是斩他,明天这一百三十一个人,一个都不会留下。”
马都头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堤那头来了人。
一队人,七八个,都骑着马,前头一个举着火把。中间那个人穿着一身绯色官服,官服下摆全是泥,一只靴子的底已经掉了,用绳子绑着。
他下了马,站在堤上看。
堤上二十来个人、堤后一百三十一个人、两百多具摆开的尸首。他从东看到西,又从西看到东。
“谁是主将?”他问。
没人应。
“我问,谁是主将。”
周使臣上前行礼:“禀中书,采石一带的兵马,原属王都统节制,王都统已经……”
“我知道王权罢职了。”那人打断他,“李显忠呢?”
“李都统还在路上。”
那人闭了一下眼。
他叫虞允文,中书舍人,督视江淮军马府参谋军事,奉命到采石犒师。他到的时候,满营都在往南跑。他一路走一路拦,拦不住。有个都统制当着他的面把旗子扔了,说“中书,你自个儿去吧”。
他沿着江堤走了三里,看见的都是跑的人。
走到这儿,他看见了一队没跑的。
不,也不算列队。是一百三十一个人站在两百多具尸首旁边,手上身上全是泥和血,有人还背着死人,忘了放下。
但他们站着。
从堤上往下看,这一百三十一个人的方向是一致的,全都朝着江,朝着北。
虞允文走过去。
“你能战?”
詹渡看着他,看了两息。
“能。”
“要什么?”
“三样。”詹渡说,“刀、粮、杀人的权力。”
虞允文把自己腰上的刀解下来,递过去。
“这是第一样。”
詹渡接过刀,抽出来看了一眼。是好刀,钢口很细,鞘上刻着两个字,看不清。
“第二样,粮我今晚给你调。”虞允文说,“第三样,我给不了你。”
“那我自己挣。”
虞允文看着他,笑了一下:“你倒是不客气。”
“客气的人昨天都跑了。”
堤上有人低声笑。
虞允文没生气。他转过身,对着堤上那些人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是中书舍人虞允文,奉命犒师。王权已经罢职,李显忠未到。这三天,采石的兵,我管。”
“我知道你们怕。对岸号称六十万,你们一万八,还没主将。可你们想过没有——长江只有这么宽。他们的船小,一船装二十个人。六十万人要过江,得三万条船。他们有三万条船吗?”
没人应。
“他们没有。”虞允文说,“所以他们一次只能过来几千人。几千人上了岸,就是几千人对一万八。你们怕什么?”
堤上有人抬起头。
“从今天起,往南跑一步的,斩。”虞允文说,“不跑,站着的,赏。”
---
天黑之后,出了事。
两个都头,一个姓吴,一个姓张,带着四十来个人往南走。走的时候把枪都扔了,说“留着枪跑不快”。
詹渡带二十个人追上去,追了两里地,在一道水沟边追上。
“站住。”
那四十来个人停下来,回过头,看见是他,有人往后退。
吴都头往前走了一步:“詹指挥,你也跑过。你凭什么拦我们?”
“我跑过。”詹渡说,“我现在不跑了。”
“你不跑是你的事——”
“军令下来了。”詹渡说,“往南跑一步的,斩。”
吴都头笑了:“斩?你斩谁?你有几个人?”
詹渡没说话。他往旁边让开半步。
他身后二十个人散开,站成一排,枪尖朝前。
吴都头脸上的笑没了。
“詹渡。”他说,“咱们都是淮西下来的,一起吃过饭——”
“你走不走回去?”
吴都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转身就跑。
他跑了七步。
詹渡的刀从后面进去,从前面出来。吴都头往前扑了一步,跪在地上,然后脸朝下倒进沟里。
沟里的水浑了。
剩下三十九个人全跪下了。
张都头跪得最快,膝盖砸在石头上,砸出一声闷响。
“我回去。”他说,“我回去。”
詹渡抽回刀,在靴子上擦了两下。
“回去。把枪捡起来。”
三十九个人往回走,一路捡枪。捡不齐,缺了十一支。
---
当夜,江堤上点了四十个火把。
虞允文站在堤上,身后是几个都头、使臣、押队官。詹渡站在堤下,身后一百七十个人。
一百七十个人里,有一百三十一个是今天打过的,三十九个是刚捡枪回来的。
“明日金军渡江。”虞允文说,“我这一万八千人,分三处守。采石正面,我交给一个人。”
堤上的人都不说话。
“詹渡。”
詹渡上前一步。
“你要立个字据。”虞允文说,“当着全军。”
詹渡转过身,对着那一百七十个人,也对着堤上那些军官。
“明日金军渡江,我这一队不退。”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退一步,斩我。”
堤上没人说话。风从江上过来,把火把吹得歪了一下。
“不够。”虞允文说。
詹渡回过头。
“退一步斩你,那退两步呢?”虞允文说,“退十步呢?”
“退一步,斩我。”詹渡说,“退两步,斩我手下第一个跑的人。退三步,斩第二个。退到江边,我这一队一个人不剩。”
堤上安静下来。
虞允文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往前走下两级台阶,拍在詹渡手里。
是一枚印。铜的,不大,边角磨圆了,印面刻着两个字:先锋。
“你要的三样。”虞允文说,“刀,我给你了。粮,今夜到。杀人的权力——你自己挣,现在挣到了。”
他转过身,指着堤后那一片溃兵:“从这一千多人里,挑一百三十个还算齐整的,补给你。凑够三百。”
“谢虞公。”
“别谢我。”虞允文说,“明日你打不退,我跟你一起死在这儿。我这个中书舍人,跑得比你慢。”
---
后半夜,粮到了。三十车,粟米,还有一百张神臂弓、两百张普通弓、八十壶箭、四百支枪。
詹渡让人把枪发下去,一支一支地数。数到最后,少了三支。
“枪不够。”老蔫说。
“够。”詹渡说,“不够的拿竹竿削。”
小满抱着一壶箭过来,把箭倒在席子上,一支一支地摆。
“将军,箭壶是空的,我数了三遍。”
“空的?”
“空的。一壶能装三十支,这里一支没有。”
詹渡拿过箭壶看了一眼。壶底有个洞,是刀扎的。
“金军的箭,跟我们的箭,一样粗吗?”
小满愣了一下:“差不多。”
“差不多就行。”詹渡说,“明天捡他们的用。”
他站起来,走到堤边。
江对岸,灯火连成一片,从东到西,看不到头。鼓声一夜没停,一下一下,隔着江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口盖着盖子的锅。
“将军。”
“嗯。”
“明天,我们真的不退?”小满问。
“不退。”
“退了会怎么样?”
詹渡看着他。
“退了,我们就是昨天那两百多具尸首。”他说,“只不过是多活一天。”
小满没说话,把箭壶抱在怀里,蹲下去。
江上起风了。风从北边过来,带着对岸的火灰味。
詹渡站在堤上,看着那片灯火。
他手里三百人。三百人对六十万。
天快亮了。
明日渡江。
3 渡江
卯时,江上起了雾。
雾从北岸过来,贴着水面走,走到江心就散了,散成一层薄薄的白,把对岸的灯火糊成一团。
詹渡站在堤上,看不见对岸,只听见声音。
木头碰木头的声音。一片一片,从雾里传出来。
“来了。”老蔫说。
初五那天,金军没来。
江上安静了一整天,安静得不对劲。宋军弓手在堤上蹲了一天,蹲到腿麻。到了晚上,对岸的鼓声停了。
虞允文当夜把所有人叫起来,说了一句:“今夜不睡。他们要动了。”
初六卯时,雾起来了。
---
第一排船从雾里出来的时候,堤上有人喊了一声。
船很小,比宋军的海鳅船小一半,一条船装二十来个人,人挤在船舷边上,手里的枪伸在外头,像一片刺。
一条,两条,十条,五十条。
雾里还在往外冒。
“多少条?”虞允文问。
“数不清。”旁边的将领说,“三百条以上。”
三百条船,六千个人,第一波。
堤上的弓手开始拉弓。
詹渡看见了,喊了一声:“别拉。”
弓手们停下。
“雾里看不见,射不准。”詹渡说,“等他们出雾。”
船一条一条从雾里出来,出了雾就快,船头压得低,桨划得急,水花溅到船头上。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神臂弓,第一排。”
堤上三十个人站起来,把神臂弓架在木架上。这种弓要用脚蹬着上弦,一个人拉不开。
“听鼓。”詹渡说,“三通鼓。第一通,第一排射。第二通,第二排。第三通,第三排。三通鼓之间不许乱。”
“为什么不一起射?”有人在后面喊。
“一起射,他们挨一轮就靠岸了。”詹渡说,“分三轮,他们就得在江上停三次。停三次,够我们射四轮。”
鼓响了。
第一通。
三十支箭飞出去,落进船队里。有三条船的桨停了。
第二通。
第二排射。船队往前挪了二十步。
第三通。
第三排射。
然后第一排已经上完弦,又射。
船队离岸一百步的时候,江面上飘着几十条空船,还有人在水里扑腾。
“射船,不射人。”詹渡说,“船破了他们就得下水。水里的人上不了岸。”
---
船靠岸了。
第一批金军跳下船,水到腰,举着枪往岸上蹚。
堤上的宋军步军往后退。
不是全退,是中间那一段先退。中间那一段是别的部队,从淮西溃下来的,本来就没什么队形。
“不许退!”堤上一个将官拔刀喊。
没人听。
詹渡转过头。
“三百人,下堤。”
老蔫愣了一下:“下堤?我们下堤,堤就空了——”
“堤上有八千人。”詹渡说,“他们退,是因为他们看见前面在退。前面有一队人不退,他们就不退。”
他把刀举起来。
“跟我下。”
三百人从堤上翻下去,蹚进江边齐膝的水里。
金军登岸的队伍已经上岸两百多人,队形散,一半人还在水里,一半人在滩上,中间有一段是空的。
詹渡看见那一段。
“打中间。打他们人和人之间那条缝。”
三百人冲进去。
不是正面撞,是从斜里切进去,切在已经上岸的那一队和还在水里那一队中间。
切进去之后,往两边推。
岸上的金军回头,发现背后是水,水里的人抬头,发现前面是自己人的背。
一队人被切成了两队,两队互相看不见。
“往北推。”
三百人往前推,把岸上那两百多人往水边推。水里的人往后退,退到船边,船已经搁浅了,爬不上去。
有人开始往江里跳。
堤上的宋军看见了。
那一段退下来的兵停住了。有个都头回头看,看了两息,把刀举起来,喊了一声什么,带着自己的人又冲回堤上。
然后是第二段,第三段。
八千人从堤上压下来。
金军第一波六千人在江边被挤成一团,一半人往船上爬,一半人往水里跳。
---
就在这时,江上响了三声闷响。
詹渡抬头。
三条大海鳅船从上游下来,船身两侧各开六个窗,窗里推出一个东西,黑黑的,圆的。
霹雳炮。
第一条船上的霹雳炮打出来,一个黑点飞到金军船队上空,落下去。
炸开的时候没有火,是一片白。
石灰。
白粉在金军船队里散开,江上腾起一片白雾。风从北边过来,白粉往南飘,飘到金军船上。
船上的人开始捂眼睛。
“火油。”詹渡说。
他手下四十个人,每人背一个陶罐。这是昨夜从虞允文那儿领的,一共四十罐,一罐二十斤。
“往船上砸。砸帆,砸船板,砸人身上。”
四十个陶罐砸出去。
然后点火。
火是从第一条船烧起来的。那条船的帆上落了石灰,也落了油。
火顺着油走。
风往南吹,火往南烧,烧过一条船,再烧下一条。
江面上一片火。
金军船小,挤在一起,一条着火,旁边的跑不掉。有人跳江,江面上也浮着一层油。
宋军的海鳅船在火场外围转,船上的兵拿长杆把着火的金军船往船队里推。
推到中午,江面上漂着烧黑的船板,还有几百具尸体。
---
詹渡在找一个人。
萧琦。
金军万户,这一路的主将。虞允文给的情报里有一句话:萧琦的船最大,船上有一面黑旗,旗上绣一只鹰。
詹渡往江上看。
火场东边,有一条船没烧着。那条船比别的船大一倍,船头立着一根杆,杆上一面黑旗。
旗在往下压。
那条船在掉头,想往北退。
“二十个人。”詹渡说,“跟我上船。”
“怎么上?”老蔫问。
“海鳅船。”
堤边停着两条海鳅船,是虞允文留下传令的。船不大,但快,踩轮子就能走。
二十个人跳上去。
“踩。”
海鳅船冲出去,从火场边上绕,绕到东边。
那条黑旗船正在退,退得急,船尾撞上了另一条着火的船。
船一停。
海鳅船撞上去。
詹渡第一个跳。
他跳上去的时候,黑旗船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甲板上站着二十来个金兵,都朝着南边看,看火。
詹渡三步冲到旗杆底下,一刀砍在杆上。
刀砍进去一寸,卡住了。
他抽了一下,抽不动。
旗杆旁边有个金兵回头,举刀砍过来。
詹渡没抽刀,他用刀柄往上顶,顶在那人下巴上。那人仰面倒下。
他从那人手里把刀抢过来。
第二刀,砍在旗杆上。
杆断了。
黑旗落下来,盖在甲板上。
“詹渡!”老蔫在下面喊。
詹渡回头。
船尾的舱门开了。
---
出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身量很高,穿着一身黑甲,甲上没有花纹,只有肩上一块铜片。他手里没有刀,两只手垂着。
他看了看甲板上那面黑旗,又看了看詹渡。
“你是宋将?”
汉话,说得很正。
詹渡没答。
“我叫萧琦。”那人说,“你是哪一个?”
“詹渡。”
萧琦点了一下头,好像在记这个名字。
“你砍我的旗。”他说,“旗倒了,这一路就散了。你懂。”
詹渡握着刀。
“我不懂。”他说,“我只知道旗倒了,你们就不知道该往哪儿冲。”
萧琦笑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
詹渡也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中间隔着七步。甲板上有水,有血,有一根断了的旗杆。
萧琦先动。
他动的不是手,是脚。他往左跨了一步,跨得很快,跨完就不动了。
詹渡没动。
他数着。
一、二。
第三步的时候萧琦动了手。他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刀很短,只有一尺,从下往上撩。
詹渡往后退了半步。
刀从他肋下过去,割开甲,割开皮。
热的。
詹渡没有退第二步。
他往前压,压进去,把两个人的距离压到一步半。短刀在一步半的距离里用不出来,太短。
萧琦往后退。
詹渡跟着往前。
第三步的时候詹渡的刀从上面下来,砍在萧琦的肩膀上,砍在铜片上。
铜片歪了,刀滑开,砍在脖子上。
萧琦往前扑了一下,扑在船舷上,然后翻过去。
落水的声音很闷。
“将军!”
詹渡低头看了一眼肋下。甲上有一道口子,血往外渗,不多。
“旗。”他说。
老蔫把断了的旗杆扛过来,杆上还挂着半面黑旗。
“挑起来。”詹渡说,“挑高一点。”
黑旗挑起来的时候,江上还在打。
南岸堤上的宋军抬头,看见江心那条大船上,一面黑旗升上去,旗上绣的鹰朝下。
然后黑旗被人撕了,撕成两半,一半扔进江里。
堤上有人喊了一声。
喊的是什么,詹渡没听清。
---
打到申时,金军退了。
不是全退,是北岸的船不再往南开了。
江面上漂着船板、桨、尸体,还有没烧完的帆,一片一片,随着水往东走。
詹渡坐在堤上,让人给他包肋下。
布条缠了三圈,血把布条浸透了,又换了一条。
“多少人?”他问。
老蔫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木棍上刻着一道一道的印子。
“一百二十一。”
詹渡闭了一下眼。
三百人,剩一百二十一。
“尸首呢?”
“收了。一百七十九个,摆在堤后头。”老蔫说,“有几个找不到,可能冲走了。”
“名字记下来了吗?”
老蔫愣了一下:“名字?”
“每个人的名字。”詹渡说,“记下来。回去报到兵部,一家给一份抚恤。”
“将军,我们这一队没编制,报不上。”
詹渡看着他。
“那就写在纸上,我自己留着。”他说,“总有一天报得上。”
---
虞允文从堤那头过来,官服上全是石灰,头发也是白的。
他走到詹渡面前,站住。
“采石守住了。”
“守住了。”
“金军死了一万多,我们死了三千。”虞允文说,“这是南渡以来,第一场这样的仗。”
詹渡没说话。
虞允文看着他肋下的布条:“伤得重不重?”
“不重。”
“你刚才在江上,砍了萧琦?”
“砍了。”
虞允文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
詹渡抬起头。
“你是先锋,你的位置在正面。你带二十个人上船,正面就空了。要是那时候金军再冲一次,正面就崩了。”
“那时候金军冲不了。”詹渡说,“他们的船都在烧。”
“你算准了?”
“算准了。”
虞允文看着他,看了三息。
“下次算不准呢?”
詹渡没答。
“我记你一功,也记你一过。”虞允文说,“功过相抵,不赏不罚。”
“谢虞公。”
虞允文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詹渡。”
“在。”
“你今天在堤上喊的那句话,我听人说了。”虞允文说,“‘前面有一队人不退,他们就不退。’”
他顿了顿。
“这话,比你的刀有用。”
---
天黑了。
堤上的人在收尸、修船、补箭。江上还有火,一小片一小片地烧,烧到水边就灭。
詹渡站在堤上,肋下疼得厉害,站着得用手按着。
小满跑过来,手里抱着一捆箭。
“将军,捡了四百多支。有金军的,也有我们的。”
“分开放。金军的箭粗,我们的弓用不了,留着给弩。”
“哦。”小满把箭分成两堆,分完了抬头,“将军,明天他们还来吗?”
“来。”
“那我们还守这儿?”
詹渡看着江对岸。
对岸的灯火比昨天少了一半,火光往东移。
不是移了一点,是移了一大片。
“老蔫。”
“在。”
“你去看,对岸的火,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老蔫跑下堤,趴在江边看了半刻,跑回来。
“往东。将军,全往东。”
詹渡看着那片火。
采石守住了,金军没打下来。可金军不是在退,是在换地方。
他抬起头,看见虞允文也站在堤那头,正看着对岸。
两个人隔着五十步,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虞允文转过身,往中军帐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回头喊了一句:
“詹渡,来帐里。”
詹渡按着肋下,走过去。
改渡口了。
4 夜袭
二更,他点了三百个人,只说了三个字:烧船去。
三百个人站在堤下的沙地上,没人说话。
这一百七十九个是新来的。时俊从自己的部队里拨的,拨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跟着那个人,别掉队。”
时俊是这一路宋军里少数几个敢往前冲的将官。初六那天,他带着自己的步骑在堤东头死战,从卯时打到申时,没退一步。
拨人的时候,詹渡问他:“你的人,听我的?”
“不听你的,听军令的。”时俊说,“军令上写你是指挥。”
“那你跟他们说什么?”
“我说,谁掉队,谁自己走回来,我不派人去找。”
詹渡笑了一下。
---
“三件事。”詹渡站在三百个人面前,声音不大。
“第一,不出声。咳嗽的,现在咳完。牙关咬不住,嘴里咬一根木棍。”
三百个人每人发了一根木棍,两寸粗,一尺长。
“第二,不贪。看见船上有东西,不许拿。看见有活人,不许追。你们的活是烧船,不是杀人。”
“第三,听号令。我吹一声哨,全趴下。吹两声,全起来走。吹三声,全撤。”
“现在,报数。”
三百个人报数,报到三百。
“油。”
每十个人抬一罐,一共三十罐,一罐五十斤。
“够不够烧三百条船?”老蔫小声问。
“不够。”詹渡说,“所以我们不烧三百条。我们烧三十条。”
老蔫愣了一下。
“三十条船,连在一起,烧起来就是三百条。”詹渡说,“船首尾相连,中间只用铁链和木板搭着。火烧到铁链,铁链烧不化,但木板烧得化。木板一断,船就散。船一散,他们明天就过不了江。”
---
三更出发。
杨林渡在采石上游二十里,詹渡带人沿着南岸走,走到渡口对面,停下来。
“老蔫,看水。”
老蔫趴在江边看了半刻。
“水在往东走,走得不快。渡口水浅,中间有一道沙脊,人能从沙脊上蹚过去。”
“多深?”
“到腰。中间有一段到胸口。”
“金军哨呢?”
“渡口南边有三个哨,都是火堆,一堆两三个人。”老蔫说,“北岸的营在渡口后面半里,灯火连成一片,看不到头。”
詹渡看着对岸。
对岸的船,一条挨一条,从渡口往东排,排出去两三里。船和船之间搭着木板,像一座浮桥。
“船头朝哪边?”
“朝南。”
詹渡盯着那些船,从东看到西。
“风向。”
“西北风。”老蔫说,“刮了一整天了。”
“今夜会不会转?”
老蔫抬头看天,看了一刻。
“要转。”他说,“云走得快,云往东南走。西北风压不住。今夜子时前后,要转成北风。”
“刮多久?”
“一个时辰,也许两个。”
詹渡点头。
“那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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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前一刻,风停了。
江面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芦苇一动不动。
然后风从北边过来。
先是芦苇动了一下,然后整片芦苇往南倒。
“北风。”老蔫说。
“下水。”
三百个人蹚进江里,水到腰。
江底是沙,软,一脚下去陷半尺。走一步,提一次脚,沙从脚边漏下去,发出很轻的声音。
走到一半,水到胸口。
有人脚下一空,往前栽,旁边的人一把抓住他的后领。
没有人喊。
走到离对岸还有三十步的时候,詹渡举手。
三百个人停下来,只露出头。
对岸的哨兵在火堆边坐着,有一个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
詹渡伸出三根手指,往下压。
三个人出列,往南边那三个哨摸过去。
用的是短刀,不是枪。刀从后颈进去,不出声。
三个哨,六个人,用了不到二十息。
其中一个哨兵在死之前咳了一声。
詹渡的手举起来,三百个人全部停在原地,一动不动,泡在水里。
对岸的营里没有动静。
过了二十息,詹渡把手往下压。
三百个人从水里出来。
---
船就在眼前。
第一条船的船帮离水面只有一尺。詹渡伸手抓住船帮,翻上去。
船上有一条桨,一个草席,两个空水囊。没有人。
第二条船也没有人。
第三条船上有个人,躺在船板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张羊皮。
詹渡捂住他的嘴,刀从脖子上过去。
他把尸体放平,用草席盖上。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上船。
“从这一条开始。”詹渡低声说,“往东,十条一组。浇油,不点火。浇完了回来,听我号令。”
三十罐油,三十个组。
浇油不慢。船板是干的,木头吸油,一罐油浇两条船。
“将军。”小满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船上有人怎么办?”
“捂嘴,放倒,别出声。”
“要是出不了声呢?”
“那就让他出不了声。”
小满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他今年十六。他爬上第五条船的时候,船上的人醒了。
那个人坐起来,看见一个半大的孩子蹲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把刀。
他张开嘴。
小满扑上去,一手捂嘴,一手把刀送进去。
两个人在船板上滚了一下,滚到船帮边上。那人的手抓着小满的背,抓了四下,然后松开了。
小满趴在那人身上,喘了三口气。
然后他爬起来,把油浇上去。
---
“将军,三十组都回来了。”
“点火。”
点火的是三十个人,每人手里一根火折子。
“先点最南边这一组。”詹渡说,“南边的先着,火往北跑,一条带一条。”
火折子吹亮。
第一条船点着的时候,火很小,只有一团,在船板上跳。
第二团,第三团。
过了十息,火大起来。
过了三十息,第一条船整个烧起来了。
火顺着风往北跑。
船板上的油烧起来是蓝的,烧到帆上是黄的,帆一着,火就往上蹿,蹿到两三丈高。
第二条船,第三条,第十条。
“撤。”詹渡吹了三声哨。
三百个人从船上下来,蹚进水里。
小满下来的时候慢了一步。他背后那条船的帆塌下来,一大片烧着的布落在他背上。
他往前扑进水里。
旁边的人把他拽起来,拖着他往江心走。
“背上疼不疼?”有人问。
“不疼。”
“不疼是烧坏了。”
小满没说话,咬着牙往前走,走了两步,脚下软了一下,又被人拽住。
---
火烧到第一百条船的时候,金军的营里响了鼓。
鼓声很乱,不是作战的鼓,是救火的鼓。人从帐篷里跑出来,往江边跑,跑到江边又往后退。
火已经烧到岸边了。
船和岸之间搭着木板,木板一着,火就上了岸。岸上有草,草一着,火就往营里跑。
金军开始拆帐篷。
有人往北跑,有人往水里跳,有人拿着桶去打水,打上来的水泼在火上,火没小。
“踩死人了。”老蔫在水里说。
詹渡抬头看。
火光里,北岸的营里一片黑压压的人,往北跑的人撞上往南跑的人,两股人挤在一处,倒了没人扶。
有人在喊,喊的什么听不清,被火声盖住了。
火烧了两个时辰。
三百条船,烧成三百条焦黑的架子,架子上还挂着铁链。
---
回南岸的时候,天快亮了。
三百个人从水里出来,一个一个数着上堤。
老蔫站在堤上数。
数了一遍,二百九十七。
他脸色变了,又数了一遍。
还是二百九十七。
“还差三个。”他说。
詹渡站在堤边,看着江面。
江上还有火,一小片一小片地烧。
“再数。”
老蔫数了第三遍。
二百九十八。
有个人从水里爬上来,趴在堤脚下,喘得说不出话。
“二百九十九。”
詹渡没动。
过了一会儿,江心那边,有个黑点从水里冒出来,一步一步往这边走,走得很慢。
走到堤下,那人抬起头。
是老赵。五十多岁,原是淮西的一个伙夫,被编进第三队。
“我……我掉队了。”他说,“我上了北岸,绕了一圈。”
老蔫把他拽上堤,拽上来之后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
“一个不少。”他说,“一个不少。”
他蹲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
三百个人站在堤上,没人说话。
詹渡走过去,拍了拍老蔫的肩膀。
“数清楚了吗?”
“数清楚了。”老蔫抬起头,脸上全是水,不知道是江水还是别的,“三百个。一个不少。”
---
天亮之后,虞允文到堤上来。
他站在堤上,看着北岸。
北岸的营还在,帐篷少了一半。江边的船没有了,只剩一片黑色的架子,架子上挂着铁链,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烧了多少?”
“三百条。”詹渡说,“一条没剩。”
虞允文站在堤边,一句话没说。
“金军死多少?”
“不知道。”詹渡说,“烧死的,踩死的,跳江淹死的,加起来,我猜不下五千。”
“我们的?”
“一个不少。”
虞允文转过头,看着他。
“三百人过江,烧三百条船,一个不少地回来。”他说,“这种事,我读书读了三十年,没在书上见过。”
“书上写什么?”
“书上写‘以少击众,大破之’。”虞允文说,“就六个字。六个字底下是多少人,书上不写。”
他转过身,往中军帐走。
走了几步,停下。
“詹渡。”
“在。”
“你昨夜要是不成,我今天就要向朝廷报你的死讯。”虞允文说,“三百人,我一个都救不回来。”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詹渡看着北岸。
“虞公,我算过。”他说,“他们要过江,得靠这些船。船没了,他们就得再造。造三百条船,要三个月。三个月,够我们把防线修起来。”
“你算的是这个?”
“我算的是这个。”
虞允文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
当天下午,北岸来了动静。
不是进攻,是杀人。
金军在营前列了队,队伍中间跪着二十来个人,都是昨夜守船的。
鼓响了三通。
二十来个人,一个接一个倒了。
然后北岸的鼓声换了。不是作战的鼓,是传令的鼓,一下,一下,很慢,从东传到西,传了一整个下午。
傍晚,虞允文把詹渡叫到中军帐。
帐里摊着一张图,图上画着长江,从采石到扬州。
“探子回来了。”虞允文说,“金主传了令。”
“什么令?”
“三日内必渡。”虞允文说,“退者斩。”
詹渡看着图上那条江。
三日内必渡。
5 内变
初八,金军拼命了。
天没亮,北岸就响了鼓。这一次的鼓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三通,慢的,这一次是一直敲,不停。
詹渡在堤上站着,听见鼓声,把手里半个饼放下。
“来了。”
江上先出来的是门板。
一块一块的门板,四块绑成一个方框,方框上坐五六个人,用手划水。
然后是木筏。木筏比门板大,一个筏子上站十几个人,撑竹篙。
船一条也没有。船都烧了。
“他们不下船了。”老蔫说,“他们直接往岸上撞。”
詹渡看着江面。
门板和木筏一片一片,从北岸往南岸推。推得不快,但数量太多,一层一层,后面的撞前面的,撞上了就挤在一起。
“多少人?”
“看不出来。”老蔫说,“几千。也许上万。”
“弓手。”
堤上两百多个弓手站起来。
“五十步内才许射。”詹渡说,“五十步外,一箭都不许放。”
“五十步?”一个弓手喊,“五十步太近了,他们的筏子就靠岸了!”
“靠岸了他们上不来。”詹渡说,“我们的箭只够射三轮。三轮射完,一支都没有。你想射一百步,射完三轮,他们还有一半人在江上。”
弓手们不说话了。
“五十步。听鼓。”
---
第一波门板到五十步的时候,鼓响了。
两百多支箭飞出去。
门板上的人一片一片倒下,门板翻了,人掉进江里。
第二通鼓。
第二波。
第三通鼓。
第三波。
射完三轮,弓手们的箭壶都空了。
江上还有几百块门板,还在往南推。
“石头。”
堤上堆着的石头,一块一块往下砸。石头砸在门板上,门板裂开,人掉水里。
有人开始往水里扔烧着的柴。
门板推到岸边的时候,詹渡下了堤。
三百人已经在堤下等着。
“往后退。”詹渡说,“退到滩后头。”
“退?”老蔫说,“我们退了,他们不就上来了?”
“让他们上来。”詹渡说,“滩上有一百步宽,一百步,够他们走。”
三百人往后退。
退到滩后头,退到那三道坑后面。
三道坑,是昨夜挖的。
从堤脚往北,一百步,挖了三道,每道一尺宽,两尺深,坑底插竹签。竹签是从江边的竹林里砍的,削尖,用火烧过。
坑上面盖着草席,草席上撒了一层沙。
从江上看,滩还是那片滩。
---
第一批金军上了岸。
上岸之后他们没有立刻冲,先在滩上站住,等后面的人。
一百,三百,五百。
上到一千多人的时候,后面有人喊了一声,队伍开始往前压。
压到第一道坑的时候,前面的人还在走。
坑上的草席塌了。
第一个人掉下去,第二个人踩在他身上,第三个人踩在第二个人身上,然后一起掉下去。
前面的人停住,后面的人不知道,还在往前推。
第一道坑,掉进去两百多人。
坑只有一尺宽,两尺深,本来掉不进这么多人。但人挤人,一个倒了,后面的人就往他身上倒,倒成一片。
“床子弩。”
坑后架着六架床子弩。这种弩要三个人一起上弦,箭杆有手臂粗,箭头是铁的。
第一架弩响了。
一箭出去,从人群里穿过去,穿了三个人,钉在第四个人身上。
第二架,第三架。
六架弩,一轮六箭。
金军开始往两边跑。
两边是空的。
“长枪。”
三百人从坑后压上去。
金军挤在滩上,前面是坑,后面是江,两边是空的,但两边跑出去就是宋军的侧翼。
有人往水里跑,跑回门板上。
门板上的人正在往岸上推,两边撞在一起。
滩上乱了。
---
詹渡在阵前。
他没在阵后指挥,他站在第一排旁边,站在坑的边上。
左肩上的箭是在这时候来的。
他不知道箭是从哪儿射来的,可能是江上的筏子,可能是滩上。箭从左边来,从肩胛骨下面进去,从前面透出来,箭头从甲片缝里钻出来,挂着一小块布。
他往前踉跄了一步,站住了。
“将军!”
“别管我。”
他把刀换到右手,左手抬不起来,就那么垂着。
“我站在这儿。”他说,“你们就都别退。”
三百人看见他站在坑边上,左肩上插着一支箭,站得笔直。
没有人退。
“往前推。”
三百人往前推。
金军在滩上挤成一团,前面的人想往后退,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中间的人被夹住,动不了。
有人开始扔枪。
扔枪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垮了。”老蔫喊。
詹渡没喊。
他看着滩上。
滩上的人开始往水里跑,跑到水里,门板已经漂走了,就站在水里,水到腰,站着不动。
有人跪在水里。
“不许追。”詹渡说,“追到水里,他们的筏子一围,我们就被围住了。”
“那怎么办?”
“让他们站着。”詹渡说,“站着的人不会再打。”
---
打到午时,滩上没人了。
金军退到江心,退到北岸。门板和木筏在北岸堆了一层,堆在泥里。
滩上留下的东西:枪、刀、门板、草席、尸体。
尸体有一千多具,一半在坑里,一半在滩上。
三百人开始收尸。
不是收金军的,是收自己人的。自己人死得少,四十七个。
詹渡坐在堤脚下,让人给他拔箭。
“忍着。”老蔫说。
“拔。”
老蔫一手按住他的肩,一手抓箭杆,往外一送,再一拔。
箭头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块肉。
詹渡咬着一根木棍,木棍咬断了。
“包上。”
布条缠了五圈,血从布条里渗出来。
“将军,你这只手,一个月不能动。”
“知道了。”
---
当天下午,虞允文到堤上来。
他看了看滩上的坑,看了看坑里的尸体,看了看北岸。
“三道坑。”他说,“你昨夜挖的?”
“前天夜里挖的。”
“为什么前天就挖?”
“因为船烧了。”詹渡说,“船烧了,他们只能靠门板和木筏。门板和木筏靠岸,一次上来的人多,队形乱。队形一乱,就得靠坑。”
虞允文点头。
“你算到他们会从这儿上?”
“我算到他们会从这儿上。”詹渡说,“采石正面水最深,船能靠,可船没了。门板和木筏只能走浅的地方,浅的地方就是这片滩。”
虞允文看着滩上那些坑。
“一尺宽,两尺深。”他说,“为什么不挖宽一点?”
“宽了,他们绕得过去。”詹渡说,“一尺宽,一只脚踩不进去,可一个人掉下去,后面的人就往他身上倒。倒一片,就堵住了。”
虞允文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在朝里读了三十年书,没见过这么打仗的。”
“这不是打仗。”詹渡说,“这是做工。挖坑、削竹签、算距离,跟修渠一样。”
虞允文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他说,“说话不像个武人。”
“我本来不是武人。”
---
傍晚,北岸出了怪事。
金军开始拔营。
不是进攻前的调动,是真的拔营。帐篷拆了,辎重装车,队伍往东走。
詹渡站在堤上,看着对岸。
“他们要退?”
“不像退。”老蔫说,“退是往北退。他们往东。”
往东是扬州。
詹渡看了半刻,看见一件怪事。
“老蔫,你看他们的营。”
“看了。”
“帐篷拆了多少?”
老蔫眯着眼看了半天。
“拆了一半。”他说,“后头的拆了,前头的没拆。车都排在后头,前头的人还站着。”
“他们走得急。”詹渡说,“急到连帐篷都来不及拆完。”
“急什么?”
詹渡没答。
天黑了,北岸的火把连成一条线,往东走,走了一整夜。
---
南岸的营里,开始有人喝酒。
打了三天,打退三波,金军拔营东走。营里的兵都说胜了。
“金军退了!”
“退了!回北边去了!”
“三年了,头一回打成这样!”
有人抬出酒坛,有人在堤上点了火堆,有人抱着枪在火堆边跳。
詹渡站在堤上,没喝酒。
他肋下有伤,左肩有伤,站着得靠着堤边的一根木桩。
老蔫端了一碗酒过来。
“将军,喝一口。”
“不喝。”
“胜了。”
“没胜。”
老蔫端着酒,愣了一下。
“金军没退。”詹渡说,“他们的营只拆了一半,车都往东排。往东是扬州。”
“扬州怎么了?”
“扬州有瓜洲。”詹渡说,“瓜洲那个渡口,江面窄,水缓,比采石好渡。他们打不下采石,就换个地方渡。”
老蔫端着酒,酒在碗里晃。
“那……那我们打赢了没有?”
“打赢了。”詹渡说,“采石守住了。可这一仗还没完。”
堤上的火堆边,有人在唱。唱的是什么听不清,声音被风吹散了。
詹渡看着东边那条火线。
那条火线还在往东走,走得很慢,但是没停。
---
夜里,虞允文把他叫进中军帐。
帐里点着三根蜡烛,桌上摊着一张图。
不是采石的图,是整条长江的图,从采石到扬州,画了半张桌子。
虞允文用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
“瓜洲。”
詹渡看着那个点。
“金主要从这儿渡?”
“探子回来了。”虞允文说,“金主的中军昨夜到了扬州。扬州的船,一条没动。他们在攒船。”
“攒多少?”
“不知道。可能一千条,可能两千条。”虞允文说,“瓜洲江面窄,一千条船,一夜能过三万人。”
詹渡没说话。
“我要一个人去看。”虞允文说,“看清楚他们有多少船,从哪儿下水,什么时候下水。”
“派谁?”
虞允文抬起头。
“你。”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五十骑。”虞允文说,“多了走不快,少了不安全。五十骑,今夜走,三天之内回来。”
“要是我回不来?”
“那我就不等你了。”虞允文说,“我按最坏的算。”
詹渡看着图上那个点。
瓜洲。
从采石到瓜洲,二百里,走小路,两天能到。
“我去。”
“你不问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算得准。”
虞允文笑了一下,把蜡烛吹了一根。
“去吧。天亮了就走。”
詹渡走出帐,站在帐外。
东边的天还没亮,北岸的火线还在往东走,一直走到看不见。
他要去瓜洲。
6 追杀
金军北撤那天,江上载着三千个百姓。
詹渡到瓜洲是十一月初十的夜里。
五十骑,走小路,两天半到。路上换了三次马,最后十里是牵着马走的,马蹄裹着布。
瓜洲的江面比采石窄,站在南岸能看清北岸的火。北岸的营从江边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帐篷一顶挨一顶,中间的通道上有人在推车。
“船呢?”詹渡问。
老蔫趴在江堤上看了半刻。
“船在渡口西边,用苇席盖着。看不出来多少条,但苇席连成一片,有半里长。”
“半里长。”詹渡说,“一条船两丈,半里是八十丈,四十条一排,排十排,四百条。”
“四百条?”
“四百条船,一夜能过一万五千人。”詹渡说,“他们还没攒够。”
“那我们来对了。”
“来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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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十七天,他们在江北的芦苇里趴着。
白天不能动。金军的游骑沿着北岸来回跑,有时候过江来,在南岸的堤上转一圈。夜里能动,动也不能点火,五十个人分五处睡,睡在草里。
这十七天,他们往采石送了四份情报。第一份:船在攒,攒了两百条。第二份:船攒到三百条,苇席盖着。第三份:金主的中军到了瓜洲,帐扎在江边三百步。第四份:他们的船开始往渡口挪。
第四份送出去那天是廿六。虞允文的回信只有一句:继续看,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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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七那天,他们在江堤后面的芦苇里趴了一整天。
白天不能动。金军的游骑沿着北岸来回跑,有时候过江来,在南岸的堤上转一圈。
“将军。”小满趴在旁边,声音很小,“我们在这儿趴一天,能看见什么?”
“看他们的船什么时候动。”
“动了怎么办?”
“动了就跑。”詹渡说,“五十个人,打不了。”
小满点了一下头。
到了晚上,天黑了,北岸的营里点了火。火一层一层,从江边铺到天边。
“将军。”老蔫凑过来,“你看他们的中军。”
詹渡抬头。
北岸的营中间,有一片地方火特别多,帐篷特别大,帐篷顶上插着旗。旗是黑的,很大,风一吹,能看见旗上有金色的边。
“那是金主的帐。”
“对。”
詹渡看了半刻。
“老蔫。”
“嗯。”
“你说一个人带六十万人过江,他会把帐扎在哪儿?”
“扎在高处,看得见全军的地方。”
“他扎在江边。”詹渡说,“离水三百步。”
老蔫愣了一下。
“三百步。”他说,“那是怕水?”
“不是怕水。”詹渡说,“是急。他要亲眼看见船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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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北岸的营里出了事。
先是有喊声,一声,两声,然后是一片。
詹渡从草里坐起来。
北岸的营里,火在动。不是帐篷着火,是人举着火把在跑,一片一片地跑。
“怎么了?”
“不知道。”
喊声越来越大,中间夹着别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然后,中军那片火里,那面黑旗降下来了。
不是被风吹倒,是有人在放。
旗杆上的旗一点一点往下落,落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后落到底。
“他们的旗降了。”小满说。
詹渡盯着那面旗。
“老蔫,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旗降了,营里没散。”詹渡说,“一个营的主帅死了,营会散。旗降了营不散,是主帅被自己人杀了,杀了之后有人接了。”
“金主死了?”
“不知道。”詹渡说,“但中军出了大事。”
北岸的喊声一直响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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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北岸的营开始动了。
不是往南,是往北。
车一辆一辆往北推,帐篷一顶一顶拆,拆得很快,拆下来的布往车上一卷就走。
然后詹渡看见了别的东西。
营的东边,有一长串人,被绳子串在一起,一串一串,往北走。
“那是什么?”
老蔫看了一眼,没说话。
“老蔫。”
“百姓。”老蔫说,“都是百姓。”
詹渡站起来。
那一长串人,从营东头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有男有女,有老有小,走不动的被绳子拖着走,拖在地上。
“多少人?”
“看不出来。”老蔫说,“几千。”
江边还有船。不是战船,是粮船,船上堆着粮袋,粮袋上坐着人。
“他们把百姓往船上装。”小满说。
詹渡看着那些船。
“他们要带人走。”他说,“带人走,是怕我们追。人质在手里,我们就不敢追。”
“那我们追不追?”老蔫问。
詹渡没答。
他看着那一长串人。
有个人走不动了,倒在路边,绳子还拴着,被前面的人拖着走。
“追。”
“五十个人?”
“五十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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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芦苇里出来,沿着北岸往东走。
金军的队伍拉得很长。前面是骑军,中间是车,后面是百姓和粮船。队伍中间有一段是辎重,车挤着车,走得很慢。
“打哪儿?”老蔫问。
“打辎重。”
“不打前锋?”
“前锋两万人,队形整齐,我们五十个人撞上去,撞完就没了。”詹渡说,“辎重不一样。辎重队是民夫、车、粮,一冲就散。散了,前面的队伍就得回头收拾,一回头,速度就慢下来。”
“慢下来有什么用?”
“慢下来,百姓就有时间跑。”
老蔫看了他一眼。
“将军。”他说,“五十个人,救几千人,救不了。”
“救不了全部。”詹渡说,“救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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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冲的时候没有喊。
五十骑从一道土坡后面出来,斜着插进辎重队的中间。
第一排车被撞翻,粮袋滚下来,压住了后面车的轮子。
第二排车想绕,绕不动,车夫跳下车往两边跑。
詹渡的马撞上第三排车,他从马上跳下来,一刀砍断拉车的绳。
“砍绳!不砍人!”
五十骑下马,专砍绳。
一队车,三十几辆,绳全砍断了。拉车的牛和马惊了,往两边跑,车翻在路中间。
路堵了。
詹渡从一辆翻倒的车上翻过去的时候,看见车斗里放着一个漆匣。匣子一尺长,铜扣,扣上有锁。
他用刀背砸开锁。
匣子里是一把刀。刀鞘镶金,鞘上刻着两个字:海陵。
他认得这两个字。海陵是金主的封号。
他把刀插在腰上,没说话。
后面的车过不去,前面的车回头,整条辎重队挤成一团。
“上马。往东。”
五十骑往东走了一里,又冲了一次。
第二次冲的是粮船。
粮船停在江边,船和岸之间搭着跳板,百姓正从跳板上往船上走。
詹渡冲到跳板边,一刀砍断跳板上的绳。
跳板塌了。
“船上的人,下船!”
船上的人不动。
“下船!往南边走!江边有船,往南岸划!”
有人开始动。
詹渡抓住一个老汉的胳膊,把他从船上拽下来。
“往南!走!”
老汉看着他,不动。
“走!”
老汉跪下来,抱着他的腿。
“将军,我孙女在船上。”
詹渡把他拉起来。
“哪条船?”
“第三条。”
詹渡往第三条船上跳。
船上挤了三十几个人,都蹲着。他在人堆里翻,翻出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孩子不哭,看着他。
他把孩子抱起来,跳回岸上,塞给老汉。
“往南走。江边有小船,能划就划,不能划就顺水漂。”
老汉抱着孩子,往南跑。
---
半个时辰,他们放了三条粮船。
三条船,四百多人。
第四条船还没解开,金军回来了。
不是前锋,是后卫。后卫有两千人,本来在东边,听见后面乱,掉头回来。
“将军!”小满喊。
詹渡抬头。
东边的路上,一片黑压压的骑兵,正往这边来。
“上马。”
五十骑上马。
“往西走,走那座桥。”
西边一里地,有一座木桥,桥下是条河,河通江。
五十骑往西跑。
后面两千骑追上来。
跑到桥头,詹渡勒住马。
“过桥。”
五十骑过桥。
桥不宽,一次只能过两骑。
三十骑过去了,二十骑还在桥上。
“快!”
后面的金军已经到了桥东头。
“将军,桥!”
詹渡回头看。
“老蔫。”
老蔫在桥中间,手里拿着一把斧头。
“将军,你走。”
“一起走。”
“走不了。”老蔫说,“他们到桥头了,没人断,一个都过不去。”
詹渡看着他。
老蔫四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一道旧疤,是十几年前留下的。
“老蔫。”
“将军。”老蔫说,“我这个人,跑了一辈子。淮西跑,采石跑,跑到现在。”
他举起斧头,往桥板上砍。
第一下,桥板裂了。
第二下,桥板断了。
“我这辈子就站这一回。”
第三下。
桥塌了。
老蔫掉下去的时候,一个金兵的马已经冲上了半截桥,跟着一起掉下去。
两个人在水里滚了一下。
老蔫的手抓在那个金兵的腰上,一直没松。
那个金兵是个半大的孩子,看脸不到二十。
两个人在水里沉下去。
---
詹渡跳下马,往河边跑。
“老蔫!”
河面上冒着泡。
他跳下去。
水很冷,冷得像刀。他往水下摸,摸到了甲片,摸到了手,摸到了一张脸。
他把人往上拖。
拖上来的是那个金兵。
那个孩子已经不动了。
詹渡把他推开,再往水下摸。
摸到了老蔫的腰带。
他把人拖上来。
老蔫的眼睛睁着,嘴里往外冒水。
“老蔫。”
老蔫看着他。
“将军。”他说,声音很轻,“我……站住了没有?”
“站住了。”
“那就好。”
老蔫的手松开了。
---
詹渡把他背回岸上。
五十骑回来四十一。
九个人留在江北,其中一个是老蔫。
---
当天下午,三千百姓过江。
不是三千,是一千八百多。有的跑散了,有的被带走了,有的在半路上倒下。
一千八百多个人,坐着一百多条小船,一条一条往南岸划。
詹渡站在南岸的堤上,看着。
小满站在他旁边,背上的烧伤已经结了壳,一块一块的。
“将军。”
“嗯。”
“老蔫叔……”
“埋了。”詹渡说,“埋在南岸。他说他跑了一辈子,这回不跑了。”
小满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饼。
“这是老蔫叔昨天给我的。”他说,“他说,明天还得打。”
詹渡接过那半块饼。
饼硬得像石头。
他掰了一半,还给小满。
“吃。”
“我不饿。”
“吃。”詹渡说,“明天还得打。”
---
傍晚,岸上来了人。
一队人,七八个,都骑着马,前头一个穿紫袍。
紫袍人下了马,走到堤上,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书。
“詹渡何在?”
“我。”
紫袍人看了他一眼。
“朝廷有旨。”
詹渡站着,没跪。
“念。”
紫袍人愣了一下,把文书展开。
“詹渡擅调兵马,私斩将官,抗命不追,着即回建康听参。”
堤上没人说话。
詹渡看着那份文书。
“念完了?”
“念完了。”
“那我说一句。”詹渡说,“江北还有一千多百姓没过来。等我接完,我回去。”
紫袍人把文书收起来。
“旨意是即刻。”
詹渡看着他。
“即刻。”他说,“我回去。”
他转过身,对着小满。
“马。”
回建康听参。
7 议和
建康的殿上,有人在说“和为贵”。
詹渡站在殿门口,听见这四个字,停了一下。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甲。甲上有一道刀口,是萧琦的短刀划的;甲上还有一片黑,是瓜洲的火灰。肋下的布条换了七次,最后一次是昨天换的,血已经不渗了。左肩的箭伤还包着,胳膊抬不起来,垂着。
带他上殿的是两个内侍,一路上没跟他说话。
“进去。”
詹渡走进去。
殿不大,站了二十来个人。中间坐着一个人,穿赭黄袍,看不清脸。两边站的是文官,紫的、绯的,一片。
“詹渡。”有人在念,“淮西溃兵,散指挥,无正式编制。”
“在。”
“你可知罪?”
詹渡没答。
念的人抬起头:“问你可知罪。”
“不知。”
殿上有一点动静,几个文官互相看了一眼。
“绍兴三十一年十一月初四,你在采石,未经朝廷调令,自领溃兵一百七十人,收编至三百。此为擅调兵马。”
“十一月初五,你斩都头吴某于水沟边。此为私斩将官。”
“十一月廿八,你在瓜洲,违抗‘穷寇勿追’之令,率五十骑深入敌境。此为抗命。”
“三条,你认不认?”
詹渡站在殿中。
“认。”
殿上安静了一下。
“认了就好。”念的人说,“三条罪,按律——”
“等一下。”
说话的是个紫袍的老臣,站在左边第二个位置。他往前走了一步,对着上面行了个礼。
“陛下,臣有一言。”
“讲。”
“詹渡此人,采石一战,守住了正面。烧船三百,救民一千八百。”老臣说,“功是功,罪是罪。可如今金人北撤,正是议和之时。此时重罚一个守土之将,传到北边,金人怎么看?”
“怎么看?”另一个声音接上来,“金人会笑。”
说话的人站在右边,四十来岁,脸瘦,眼睛很细。
“金人会笑,大宋打完仗,第一件事是杀自己的将。”
殿上没人说话。
“可要是不罚,”那人说,“往后边将人人自专,朝廷的令还有人听吗?”
詹渡看着他。
“你是王权。”
那人转过头。
“我是王权。”
王权,原淮西主帅。十月中,金军南下,他弃庐州不守,一路南逃,采石一带的溃兵,一半是他带下来的。十一月初被罢职,押回建康待罪。
“你也在殿上。”詹渡说,“我以为你该在牢里。”
殿上有几个人低下了头。
王权的脸没变:“我有罪,朝廷自会论。你有罪,也自会论。今日论的是你。”
“论我什么?”
“论你擅调兵马,私斩将官,抗命不追。”
詹渡往前走了一步。
“那我问你三句。”他说,“第一句:十一月初三那天,你在哪儿?”
王权没答。
“你在采石往南三十里的驿站。你手下一万八千人,散在江边没人管。虞允文到的时候,满营都在跑,拦不住。你在哪儿?”
“我在待罪。”
“你待罪的时候,我在江滩上被马踩着。”詹渡说,“你的兵在芦苇里蹲着,不敢出来。我喊了一声,站起来一百七十个。这一百七十个人,是我调的兵吗?是我捡的。”
殿上有人咳了一声。
“第二句:吴都头带着四十个人往南跑,枪都扔了。我斩了他一个,剩下三十九个回去了。我要是不斩,那天晚上跑的就是三百个。第二天的采石,谁守?”
王权没说话。
“第三句。”詹渡说,“‘穷寇勿追’这四个字,是谁下的令?”
“兵部的令。”
“兵部在哪儿?”
“临安。”
“兵部的人,见过瓜洲的江吗?”
殿上安静下来。
---
“我还有一句。”
詹渡从腰上解下一把刀。
那把刀刀鞘镶金,鞘上刻着两个字。
他把刀举起来。
殿上的内侍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腰上。
“这是从金主的空帐里捡的。”詹渡说,“鞘上刻着两个字:海陵。”
他把刀扔在地上。
刀落在金砖上,响了一声,弹了一下,鞘上的两个字朝上。
“这把刀的主人,十一月廿七,被他自己的部下杀了。杀他的人是完颜元宜,金国的浙西道兵马都统。”
殿上有人往前探身。
“他死在瓜洲。死之前,他下过一道令:三日内必渡,退者斩。”詹渡说,“他没渡成。他的六十万人,现在在往北跑。”
他抬起头,看着殿上那些人。
“诸位说和。和是要谈的,可谈之前,得有人把刀递过去。”
他指了指地上的刀。
“这把刀,谁去还给他?”
殿上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个紫袍老臣开口了,声音很轻:
“兵者,凶器也。”
詹渡转过头。
“相公这句话,我听过。”他说,“书上有,学堂里有,朝堂上天天有。”
“那你可知——”
“我知道这句话对。”詹渡说,“可这句话,得有人去跟江北那六十万人讲。相公要是愿意去,我送相公过江。过了江,相公站在滩上,把这四个字讲给他们听。他们要是听了,退了,我这颗头,现在就割下来给相公赔罪。”
老臣的脸白了。
“你——”
“相公不肯去。”詹渡说,“那我替相公说一句:这句话,只能在自己人面前讲。”
殿上死一样静。
坐在上面的那个人动了一下。
“够了。”
---
后面的话,詹渡没怎么听。
他听见“夺职”“削籍”“发回原籍”几个词,也听见虞允文的声音,说了很长一段,说的是采石的战况、金军的动向、江防的空虚。
最后上面的人说了一句:
“金人已退,江淮之兵,着即班师。”
詹渡抬起头。
“陛下。”
“讲。”
“金人不是退。”詹渡说,“他们是从采石换到瓜洲,从瓜洲换到北边。他们的船还在,兵还在。完颜亮死了,东京还有一个完颜雍,早就自己称了帝。这个人一样要南侵。班师,江淮就空了。”
“朕知道了。”
“陛下——”
“退朝。”
---
詹渡在殿外跪了一天一夜。
不是有人让他跪,是他自己跪的。
从午时跪到天黑,从天黑跪到天亮。中间下了雨,雨不大,细细的,把他的甲淋透了,血从布条里渗出来,被雨水冲淡,在石阶上流了一小片。
有人来劝,他不走。虞允文来过一次,站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站了半个时辰,走了。
天亮的时候,他自己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血,站了一下才站稳。
“将军。”小满在台阶下等着。
“走。”
“去哪儿?”
“北边。”
---
夺职的文书是当天下午下来的。
文书上写着:詹渡夺职,削籍,发回原籍。所部溃兵,就地遣散。
“遣散”两个字,他看了三遍。
三百人,采石打完剩一百二十一,夜袭补到三百,打完剩二百五十三,瓜洲回来,二百四十四。
二百四十四个人,就地遣散。
他把文书折起来,塞进怀里。
“虞公呢?”
“在军府。”
詹渡去了军府。
虞允文在案后坐着,案上摊着文书,堆了一尺高。
“来了。”
“来了。”
“文书看了?”
“看了。”
虞允文从案下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枚印,铜的,边角磨圆了。先锋印。
“这枚印,兵部要收回去。”虞允文说,“我压了两天。”
“谢虞公。”
“别谢我。”虞允文说,“我只能压两天。两天之后,这枚印就是一块铜。”
他把印往前推了推。
“你要人吗?”
詹渡抬起头。
“你要北上,我不拦你。”虞允文说,“可你不能一个人去。”
“我要五十骑。”
“五十骑是兵。”虞允文说,“兵要有编制。你被削籍了,没有编制,你带的就不是兵。”
“那叫什么?”
虞允文看着他。
“罪兵。”他说,“戴罪之身,随军效力。名册上不写名字,写编号。出了事,不认。”
“我要五十个。”
“我给你四十一个。”
“剩下的我自己找。”
虞允文点了一下头,从案上抽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字,盖了印。
“建康府大牢,有九个待决的死囚,都是军中的,一个是逃兵,一个是盗马,还有七个是打仗时退下来的。”他说,“你要,就去挑。挑完了,他们的名字从死囚册上划掉,划到我这儿来。”
“他们要是跑呢?”
“跑了,我认。”虞允文说,“你挑的人,你担。”
---
大牢在建康城西。
牢里很暗,一股潮味。九个人关在最里面的一间,手上脚上都带着镣。
“将军。”牢头提着灯,“这几个,都是要问斩的。”
詹渡站在牢门口,看着里面。
“谁会骑马?”
有六个人举手。
“谁会射箭?”
三个人举手。
“谁杀过人?”
九个人都举了手。
詹渡看了半刻。
“我要九个。”他说,“但我先说三句。”
“第一句:跟我北上,不一定会死,但一定会苦。”
“第二句:我这一队没有军饷,粮从敌人手里抢。”
“第三句:我这一队没有军法,只有一条——不许丢下活人。”
牢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最里面一个人站起来。
那人三十来岁,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眉到右腮。
“将军。”他说,“我叫陈九。盗马的。我盗的那匹马,是给一个伤兵骑的,我自己走路。”
“那个伤兵呢?”
“死在路上了。”
詹渡看着他。
“出来。”
---
十二月初八,詹渡出建康城。
北门。
五十骑,四十一个从瓜洲回来的,九个从牢里出来的。
马是旧的,甲是补的,枪是凑的。五十个人,四十七支枪,三支是竹竿削的。
出城的时候,天阴着,风从北边来。
詹渡骑在马上,肋下的伤还在疼,坐久了要换个姿势。
他回头看了一眼。
建康城的城墙很高,城头上飘着旗。
五十骑出了城门,往北走。
走了一里,小满从后面赶上来。
“将军。”
“嗯。”
“我们去哪儿?”
詹渡看着北边。
北边的天很低,云压着地面,看不见山。
“山东。”他说,“去找一个会写词的。”
山东。
8 五十骑
山东的雪,比江南硬。
不是飘的那种,是打的那种。风把雪横着抽过来,抽在脸上像沙。
詹渡到济州是绍兴三十二年闰二月初十。
从建康出来,走了两个多月。一路往北,走过淮河,走过宿州,走过沂州。五十骑剩四十七,三个死在路上:一个伤口烂了,一个冻死在破庙里,一个夜里守马的时候被狼拖走了。
四十七个人,四十三匹马。七匹马死在路上,有的是冻死的,有的是蹄子裂了,走不动,只能扔下。
到济州城外三十里,他们遇上了一队人。
那队人从北边来,二十来骑,骑的都是好马,马上的人穿着皮甲,甲上蒙着布,布上全是雪。
两边在一条冻硬的河边撞上,都勒住了马。
“哪一路的?”对面喊。
“南边来的。”詹渡说。
“南边哪一路?”
“建康。”
对面安静了一下。
然后一个年轻人从队伍里出来。
那人二十出头,身量很壮,脸冻得通红,眉毛上挂着霜。他骑一匹黑马,马脖子上有一道旧伤疤。
他走过来,看了看詹渡,看了看詹渡身后那四十七个人。
“你们是从采石来的?”
“你怎么知道?”
“南边来的兵,能带四十七个人走到济州的,只有采石那一支。”年轻人说,“采石那一支,有个姓詹的。”
詹渡看着他。
“你是谁?”
“辛弃疾。”年轻人说,“济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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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河边的一个破庙里歇了半日。
庙没有屋顶,只剩三面墙。二十来个人挤在墙角,烧了一堆火,火上架着一口锅,锅里煮的是雪水和几把炒米。
“耿京死了。”辛弃疾说。
“怎么死的?”
“被自己人杀的。”辛弃疾说,“张安国。他是耿京手下的将领,收了金人的官,把耿京杀了,带着一部分人投了金军。”
“多少人?”
“五万。”辛弃疾说,“金军给了张安国五万人,驻扎在济州。”
詹渡看着火。
“你要杀他。”
“我要抓他。”辛弃疾说,“杀了没用。抓回去,在建康城里斩,让北边的人都看见,叛的人是什么下场。”
“你多少人?”
“五十骑。”
詹渡抬起头。
辛弃疾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有五十骑。”他说,“你呢?”
“四十七。”
“加起来九十七。”
“九十七。”詹渡说,“打五万。”
“打不了。”辛弃疾说,“可我们不打算打五万。”
“那你打算怎么打?”
辛弃疾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是硬的,上面用炭画了一张图。
“张安国住在中军。他的帐在营的北边,靠着一条河。他的营有五万人,可这五万人是拼起来的:一部分是耿京的旧部,被张安国裹着降的;一部分是金军拨的,不服他;还有一部分是抓来的壮丁。”
“所以他的营不齐。”
“不齐。”辛弃疾说,“他每天夜里在自己帐里喝酒,喝到三更,帐外只留二十个亲兵。”
“你怎么知道?”
“我在他营里待过三天。”辛弃疾说,“我带着两个人,装作投降的。”
詹渡看着他。
“你胆子不小。”
“我胆子不大。”辛弃疾说,“我就是不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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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雪停了。
九十七骑从南边过来,走的是河。
河冻了,冰有一尺厚,马踩上去,声音很闷。
离营三里,下马。
“马留在这儿,两个人看马。”辛弃疾说,“剩下的人走进去。”
“走进去?”
“走进去。”辛弃疾说,“九十五个人骑马冲营,马蹄声能传出五里。走进去,雪厚,脚步声出不去。”
詹渡点头。
“我带左,你带右。”
“不。”辛弃疾说,“我带前,你带后。”
“为什么?”
“因为我要亲手抓他。”辛弃疾说,“耿京是我带出来的人,是我劝他南归的。他死了,我得自己去。”
詹渡看了他一会儿。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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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的南边有一道栅栏,栅栏外有两个哨。
哨在雪里站着,抱着枪,冻得直跺脚。
两个人过去,捂住嘴,放倒。
栅栏有一处是坏的,用木板钉着,木板被人拆过,钉子上还挂着布条。
辛弃疾说:“我拆的。”
九十五个人从那个口子进去。
营里很静。帐篷一顶挨一顶,帐篷上有雪,雪上有脚印。
走到营中间的时候,有一顶帐篷里传出说话声。
詹渡停下,手往下压。
九十五个人全蹲下。
帐篷里的灯亮着,有两个人说话,说的是汉话。
“……张将军说了,明天点兵,南边来的那些人不服,就杀几个。”
“杀谁?”
“杀耿京的老部下。杀三个,剩下的就服了。”
詹渡转过头。
辛弃疾蹲在他旁边,脸在雪光里,看不清楚。
“走。”辛弃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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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帐在北边,靠着河。
帐外有二十个亲兵,分成两堆,一堆在帐门口,一堆在帐后。
帐里亮着灯,有笑声。
辛弃疾举起手。
九十五个人分成三路。
第一路二十个人,绕到帐后,对付后面那堆。
第二路三十个人,堵住营里的通道,防止别人来救。
第三路四十多个人,跟着他和詹渡,直扑帐门。
“动手。”
第一路先动。
帐后的亲兵听见雪响,回过头,看见一片黑影。
没有人喊。
第二路堵住通道。
第三路冲到帐门口。
帐门口的十个亲兵反应过来,其中一个张嘴要喊,詹渡的刀已经过去了。
“踹。”
辛弃疾一脚踹在帐门上。
帐门是木头的,门闩在里面,被一脚踹断。
帐里坐着七八个人,中间一个四十来岁,穿一身锦袍,手里拿着酒碗。
张安国。
他抬起头。
“什么人——”
辛弃疾冲进去。
张安国把酒碗砸过来,伸手去抓旁边的刀。
辛弃疾的枪比他的手快。
枪尖挑在刀柄上,刀飞出去,插在帐篷的布上。
詹渡从另一边上去,一把抓住张安国的左胳膊。
辛弃疾抓住右胳膊。
两个人一起往外拖。
帐里那七八个人站起来,有人拔刀。
“谁敢动。”辛弃疾说。
他把张安国的胳膊往上提,提得那人脚尖离地。
“张安国在我手里。你们动一下,我先卸他一条胳膊。”
那七八个人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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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出帐,营里开始乱。
先是有鼓声,然后有人喊,火把一个一个亮起来。
“走。”詹渡说。
九十五个人往南跑,中间夹着张安国。
张安国被两个人架着,脚不沾地。
“你们跑不掉。”他说,“五万人。”
“五万人醒过来要一刻。”詹渡说,“一刻,我们出营了。”
跑到营南那道栅栏,第二路的人已经在等着。
“后面跟上来了。”
詹渡回头。
营里一片火把,往南压过来。
“先走。”他说,“我带二十个人断。”
“我带。”辛弃疾说。
“你带人走,他不能丢。”詹渡说,“我断。”
辛弃疾看了他一眼,没争。
“二十个人,跟我走!”
詹渡留下二十个人,站在栅栏口。
火把越来越近。
“前排蹲,后排举枪。”
二十个人,十支枪。
第一批追兵冲过来,是骑兵,二十来骑,没队形,抢功。
第一排马撞在枪上,倒了三匹。
后面的勒住马。
“放箭。”
十个人放箭,射倒四匹。
追兵退了半箭地。
“走。”
二十个人往南跑。
跑到河边,马在那儿。
“上马。”
九十七个人上马,张安国被绑在一匹马上,横着放。
往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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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五里,后面追上来了。
是金军的骑军,三百来骑,跑得快。
“他们追上来了。”小满喊。
詹渡回头。
三百骑,越来越近。
“辛弃疾。”
“在。”
“你带人走。”
辛弃疾没说话。他把缰绳一拉,马掉过头。
“给我一张弓。”
有人递过一张弓,一壶箭。
辛弃疾把弓拉开。
他拉弓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仰,马在原地转。
箭出去了。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金军骑将,从马上翻下去。
第二箭。
第二个。
第三箭。
第三个。
三百骑的速度慢下来。
“走!”辛弃疾喊。
九十七骑往南跑。
跑了半个时辰,后面没有火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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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他们在一个村子外停下。
张安国被从马上解下来,扔在雪地上。
他坐起来,看着辛弃疾。
“辛幼安。”他说,“你也是济南人。你也是被金人占过家的人。”
“是。”
“那你还替宋人卖命?”
辛弃疾蹲下来。
“我不是替宋人卖命。”他说,“我是替耿京。他信我,我带他南归,他死了,我得把他带回去。”
“带回去?”
“带回去。”辛弃疾说,“他死在叛徒手里,我把叛徒带回去斩了,他就不是白死。”
张安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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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江是闰二月廿三。
路上走了十一天。
江上风大,浪高。船在江心晃,张安国被绑在船头,一路没说话。
到南岸的时候,詹渡抬头。
北岸站满了人。
不是兵,是百姓。从江边一直站到看不见的地方,一层一层。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
船靠岸,辛弃疾押着张安国下船。
人群里有人哭了一声。
然后是一阵低低的声音,听不清是什么。
辛弃疾走在前面,腰上挂着刀,走得很直。
詹渡跟在后面。
走到堤上,他回过头。
北岸那边,还有人在往江边跑。
他站了一会儿。
“将军。”小满在旁边。
“嗯。”
“我们打完了?”
“打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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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宿营,在一个破驿站。
驿站的墙是土墙,墙上还有旧年的字,被人刮过。
辛弃疾在墙边坐着,手里拿着一根炭。
“有笔吗?”
“没有。”
“炭也行。”
他在墙上写字。
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写完往后退一步看,看了再写。
写完半阕,他回过头。
“詹兄。”
“嗯。”
“你看这句子,能不能传下去?”
詹渡走过去。
墙上写着四句,字迹很硬,笔画像刀刻的:
二十三年江北路,一夜风雪过江来。
此身已许中原去,不向江南问归期。
詹渡看着这四句。
写得不算好。第三句“已许”两个字用力过猛,第四句的韵也勉强。
可这四句里有一样东西,是临安城里那些写词的人一辈子写不出来的。
他看了有一会儿。
不是看这几句。他想起了另一句,一句这个年轻人要到很老很老才会写出来的词。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那时候辛弃疾老了,词也老了。那时候南宋还在,还是没打回去。
“能传。”詹渡说,“传一千年。”
辛弃疾笑了一下。
“一千年?”他说,“那时候还有宋吗?”
詹渡没答。
他摸了摸肋下那道箭疤,抬头看北边的天。
天很低,云压着,看不见星。
“詹兄。”
“嗯。”
“你说,我们打这一仗,有什么用?”辛弃疾说,“抓了一个张安国,北边还有十个张安国。杀了十个,还有一百个。”
“有用。”
“什么用?”
“让人知道,有人还在打。”
辛弃疾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把炭扔在地上,往墙上一靠,闭上眼。
“睡吧。”他说,“明天还得走。”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