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很像一个人
第1节|你很像一个人
三年前,周砚找到我,是在博物馆的修复间。
那天我在给一幅明代山水除霉。灯很亮,霉斑在绢上像一片很淡的灰云,我得用棉签一点一点吸。修复间的门没关,走廊上人来人往。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穿一件黑色羊绒大衣,个子很高,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我把棉签按在绢上。
我换了一根棉签,才抬头。
“这里不能进。”
“我知道。”他说,“我在等人。”
“等谁?”
“等一个能把画修好的人。”
那天下午,馆里的老师把我介绍给他。他姓周,周氏集团的三公子,捐了一批家藏的画给馆里,条件是由我们修复。
他跟我握手的时候戴着手套。
“沈老师。”他说。
“叫我知夏就行。”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十一年前,我在医院六楼的黑走廊里,给一个眼睛蒙着纱布的男孩念过一晚上的画。
那个男孩,也姓周。
我没敢认。
二十岁的男孩和二十九岁的男人,中间隔了九年,隔了一场车祸,隔了他父亲的一场丧事,隔了太多我不知道的事。
而且他看我的眼神,是看一个陌生人。
所以我也当一个陌生人。
“沈老师,”他说,“我有一批画,想请你修。”
“可以。走流程。”
“我不走流程。”他说,“我出三倍价钱,你私下修。”
我抬头看他。
“周先生,馆里有规定。”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不是来谈修画的。”
他把一张纸放在我的工作台上。
“我是来谈另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合约。三页,字很少。
第一条:为期三年。
第二条:陪同出席公开场合,处理一些他不方便处理的应酬。
第三条:不问,不爱,不碰他的手。
第四条:任何一方可以随时结束。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个数字。
那是我妈一个月透析费用的十倍。
我妈那时候已经在市一院做了两年透析,一周三次,一次四个小时。我从美院毕业四年,靠修画一个月挣六千二,房租一千八,剩下的全填进医院。
我把纸放下,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喇叭一遍一遍地喊。
那天夜里我去了医院。
我妈刚下机,坐在透析室门口的塑料椅上,脚肿得像两个馒头。
“今天怎么来了?”她问。
“路过。”
“路过。”她笑了笑,“你从城东路过到城西?”
我没说话,蹲下来给她捏脚。
“妈。”
“嗯。”
“如果我多挣一点钱,你会不会好一点?”
她把手放在我头上。
“我这个病,治不好的。”她说,“你别拿自己去换钱。”
我没抬头。
我说了一声“嗯”。
第二天我回来,拿起笔,签了。
第二天他来取合约,翻了翻,看我签了字,好像有点意外。
“你不问为什么?”
“不问。”
“你不问我为什么找你?”
“你说我像一个人。”我说,“那就当我是那个人。”
他看着我。
那一眼很长,比第一次长。
他从我的眉毛看到下巴,看得很仔细,像是在一张脸上一寸一寸地找东西。
最后他没找到。
“明天晚上七点。”他说,“车在楼下。”
他转身走了。大衣下摆在门口扫了一下,门关上,修复间里又只剩下除霉灯嗡嗡的声音。
我坐在那儿,坐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我站起来,去洗手。
水很凉。我洗了很久,洗到手指发白。
签完合约的第一个星期,他没来找我。
我照常上班。早上八点到修复间,晚上六点回家,周三和周六去医院陪我妈透析。
透析室的椅子是蓝色的,一排八张,我妈坐第三张。她每次都要睡四个小时,我就坐在旁边修小画。护士都认得我,说我这个女儿比护工还准时。
那一个星期,我在网上查了周砚。
他的照片很好找。周氏集团的发布会、慈善晚宴、剪彩。每一张他都站在一群人中间,笑得很浅,很标准。
有一张是他二十岁那年的旧照,配在一篇讲他父亲去世的报道里。照片上他躺在病床上,眼睛上蒙着纱布,瘦得下巴都尖了。
我把那张照片存下来,存了很多年。
我没告诉他,我认识他。
我认识他十一年了。
2 四条规矩
第2节|四条规矩
合约上有四条,他给我立的规矩不止四条。
第一条:他打电话,我十分钟内到。
第二条:他的车永远停在离我三条街的地方,他自己走过来。他的司机从不进我这栋楼。
第三条:出席场合,我能说话,但不能说“我们”。不能说“以后”,不能说“下次”。
第四条:他不在我这儿过夜。
第五条:他不碰我的手。
前四条是他写在纸上的,第五条是他自己守的。
第一次一起出席场合,是一个地产商的酒会。他让我挽着他的胳膊进场,进去以后,他把手抽走了。
抽得很自然,像是不小心。
后来我发现那不是不小心。
有一次在电梯里,人挤,他的手背擦过我的手背。
他像被烫到一样收回去。
收得很快。快到在那一刻我就知道,他记得。
但他没抬头看我。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一直插到出电梯。
合约第二年,一个饭局上,有人当众问我是谁。
那人是他二叔,四十多岁,喝了酒,一直拿眼睛扫我。
“三弟,这姑娘哪儿的?”
“朋友。”周砚说。
“朋友。”他二叔笑了一下,“什么朋友,能带到我面前来?”
桌上的人都笑了。
我放下杯子。
“周总的画,是我修的。”我说。
他二叔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周总捐给博物馆那批画,是我修的。”我说,“其中有一幅是假的。”
桌上安静了。
“周总,”我转过头,“您知道吗?”
周砚看着我。
“我知道。”他说。
他二叔的脸一下挂不住了。
那顿饭以后,在车里,他第一次跟我说了超过十个字的话。
“你怎么看出来的?”
“绢的织法不对。”我说,“明代的手工绢,经纬是双股的。那幅是单股。”
“你看一眼就知道?”
“我看了三天。”
他转过头看我。
那一眼里有点东西,不是“很像”,是别的。
“沈知夏。”他说。
“嗯。”
“你不怕得罪人?”
“我更怕欠人。”我说。
他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幅假画,是他二叔送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手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我的手上没有他要找的东西。
我手腕上有。
合约第一年,他给我买过很多东西。
大衣、包、鞋、一条项链。
我一样都没用过。我把它们放在衣柜最里面,标签都没剪。
有一次他问我:“上次那条项链,怎么不戴?”
“太贵了。”我说。
“戴着不花钱。”
“我怕弄丢。”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丢了再买。”
“那不一样。”我说。
他没接话。
其实那条项链我戴过一次。是夜里,在自己房间里,关着灯,站在镜子前面。
戴了三分钟,摘下来,放回盒子里。
我怕的不是弄丢。
我怕的是戴惯了,等合约结束那天再摘,会疼。
他第一次在我这儿睡着,是合约的第二个月。
那天他从一个饭局出来,喝多了,司机把他送到楼下。他站在门口,西装领带都松了,眼睛是红的。
“我能上去坐一会儿吗?”
我说可以。
他坐在我客厅沙发的左边那个位置,一句话没说,二十分钟后睡着了。
睡着的周砚跟醒着的时候是两个人。醒着的时候他连笑都是有边界的。睡着的时候他眉头是皱的,手是攥的。
我从柜子里拿了一条毯子,给他盖上。
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别关灯。”
“好。”
“夏夏,别关灯。”
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客厅的灯很亮。他睡得很难受,额头上有汗。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有人在我面前喊那个名字。
十一年前,我就是用那个名字告诉他我的名字的。
“我叫夏夏。”我说。
他嗯了一声,攥着我的手松了一点。
“夏夏。”他又叫了一遍。
“我在。”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应。
我应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沙发旁边的地上,一直坐到凌晨三点。
三点的时候他自己醒了。醒来第一件事是松手,第二件事是站起来。
“对不起。”他说。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地上没有动。
我想,他大概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也可能他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
3 松节油
第3节|松节油
第三年的春天,他第一次进了我画画的那个房间。
那房间很小,一扇窗,满地都是旧纸、松节油、亚麻籽油和颜料的气味。我平时不让人进。
他站在门口,突然不动了。
“怎么了?”
“你这里……”他往里走了两步,站到屋子中间,闭上眼睛,很用力地闻了一下。
“什么味道?”
“松节油。”我说,“洗笔用的。还有旧纸。”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闻到过这个味道。”
我手里拿着笔,笔尖上有一点赭石。
“在哪儿闻过?”
“想不起来。”他说,“很久以前。在一个很黑的地方。”
我把笔放下。
“周先生。”
“嗯。”
“你眼睛怎么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轻。
“你怎么知道我眼睛有事?”
“你进门从来不开灯。”我说,“这房间的灯开关在门左边,你每次进来都不伸手。还有这三年,你从来不坐背光的位置。”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二十岁那年出过一次车祸。”他说,“玻璃进了眼睛,蒙了四十二天纱布。”
我点点头。
“四十二天。”
“你记性真好。”
“我记性好。”我说,“我什么都记得。”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的画架旁边。
“你在黑暗里待过四十二天吗?”
“没有。”
“那你会疯的。”他说,“我现在晚上睡觉,必须留一盏灯。”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我这儿睡着的那次,我妈进来把客厅的灯关了。你立刻醒了。”
他没说话。
窗外是春天,楼下有人在卖花,喇叭一遍一遍地喊,很吵。
那天他走以后,我在画室里坐了很久。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张旧照片——二十岁的周砚,蒙着纱布,躺在病床上。
我把照片放大,看他的枕头。
照片很模糊,只能看见枕头边有一点浅色。
那天夜里我走的时候,把手腕上的手串摘了下来,塞进了他的枕头底下。
一串很旧的木头珠子,二十块钱,我戴了三年。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
“沈知夏。”他突然叫我全名。
“嗯。”
“那四十二天,我身边有一个人。”
我没说话。
“我一直觉得,那个人是存在的。”他说,“但医生说我那时候痛得产生了幻觉。我家里人说是我记错了。这三年,我找过很多人。”
“找到了吗?”
“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但我记得她的味道。就是你这个房间的味道。松节油,还有一点很旧的纸的味道。”
我的手指在抖。
我把手放到桌子底下。
“周先生,”我说,“松节油到处都是。”
“我知道。”
“修画的人身上都有这个味道。”
“我知道。”他说。
他走到门口,停下。
“沈知夏。”
“嗯。”
“如果我说,我这三年找你,不全是因为你像她。”
“那是因为什么?”
他没回答,开了门,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没呼吸。
4 一道疤
第4节|一道疤
那年夏天,一次应酬,我在酒店门口被人拉住了手腕。
一个喝多的男人,四十来岁,抓着我的手不放,说“周太太,陪我喝一杯”。
我不是周太太。我在合约上连“女朋友”都算不上。
我正在挣脱,周砚来了。
他一句话没说,把那个人推开,攥住我的手腕,把我拉上车。
车开出去五分钟,他突然停在路边。
“手给我。”
“没事。”
“手给我。”
我把手伸过去。
他把我的手翻过来,看手腕。
那上面有一道疤。很长,从腕骨斜到手背,颜色很淡,像一条旧的白线。
他盯着那道疤,盯了很久。
车里没有声音,只有外面路过的车灯扫过来一次,又扫过去。
“怎么弄的?”
“小时候烫的。”
“烫的。”他重复了一遍。
“嗯。热水壶。”
他松开我的手,把手放回方向盘上。
又坐了很久。
“沈知夏。”
“嗯。”
“我认识一个人。她手腕上也有一道疤。”
我看着前面的路灯。
“她也说是烫的。”他说。
我没说话。
“她说的也是热水壶。”
我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压住那道疤。
“周先生,”我说,“热水壶很常见。”
“我知道。”
“很多人小时候都被烫过。”
“我知道。”
他把车重新开起来。
开了一百米,他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但你被烫的位置,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手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那道疤从腕骨斜到手背,斜得很偏。
一般的烫伤不会这么斜。
那是我十九岁那年冬天,在市一院六楼,被一个摔碎的玻璃输液瓶划的。
那天夜里,302病房的男孩眼睛上蒙着纱布,突然发起高烧。护士来不及,我一个人按着他,他挣扎的时候把输液瓶扫下了台子。
玻璃碎了一地。我踩进去,摔了。
血从手腕上流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他当时什么都看不见,他只摸到了。
“你流血了。”他说。
“没事。”
“你流血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都变了。
“真没事。”我说,“就是划了一下。”
那天夜里我一直没有走。他烧到凌晨三点才退下去,退下去以后他就抓着我的手不放。
天亮的时候他才睡着。
我抽出手,走了。
走的时候他醒了一下,说“你别走”。
我说:“你欠我一幅画。”
他松了手。
我把门轻轻带上,站在走廊上,看着自己被划开的手腕。
血还在流,我用手背压着,一路走到楼梯间。
楼梯间没有灯。
我在黑暗里下到一楼,走到医院门口,才想起来自己忘了拿外套。
那是十二月的西安,风很硬。
十一年了,我一次都没跟人说过这个故事。
他把车开回市区,停在离我三条街的地方,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下车前他忽然说:“沈知夏。”
“嗯。”
“你要是哪天想说了,我听着。”
我推开车门。
“我没什么想说的。”
5 他找到了
第5节|他找到了
那年秋天,合约还剩四个月。
他来得越来越少。有一个月,他一次都没来。
再来的时候,他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外套,站在门口,没进来。
“沈知夏。”
“嗯。”
“我找到她了。”
我正在给一幅清代的扇面接笔,笔停在半空。
“恭喜。”
“她叫黎夏。”他说,“我找了三年多的人,叫黎夏。人在苏州。”
我把笔放下,站起来。
“你要去见她?”
“明天。”
我点点头。
“合约提前结束。”他说,“钱我照付到三年。”
“好。”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这三年,”他说,“谢谢你。”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把“谢谢”说得这么完整。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周砚。”
“嗯。”
“你见到她,”我说,“帮我问一句话。”
他抬起头。
“问她什么?”
我张了张嘴。
最后我说:“算了。”
他看着我,等了几秒。
“你不问,我就不问了。”
他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那天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不是最后一次见面,是最后一次见他穿着那件大衣、站在我门口的样子。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我叫住他,会怎么样。
如果我当时说:周砚,那个人是我。
可是我没说。
不是因为骄傲。
是因为我怕。
我怕我说了,他回头看我一眼,然后说“不像”。
那我这三年,就连一个替身都算不上了。
然后我坐下,把那张卡推到一边,继续接我的扇面。
接了三笔,手开始抖。
我把笔放下,把脸埋在胳膊里。
十一年,三年。
我等了他十一年,他找了她三年。
他终于找到了,而我在他身边站了三年。
6 她不是
第6节|她不是
他第二天从苏州回来。
我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凌晨两点他站在我门口。我从没见过他那样。大衣扣子是错位的,头发是乱的。
“沈知夏。”
“你怎么了?”
“她不是。”
我让开门。
他进来,坐在沙发左边那个位置,抱着头。
“她不是。”他又说了一遍,“她叫黎夏,二十六岁,她手腕上没有疤。她连热水壶都没被烫过。”
“你怎么问的?”
“我问她,2015年冬天,你去过市一院的住院部吗。”
“她说什么?”
“她问我,那是什么地方。”
他抬起头看我。
“沈知夏,我雇的人查错了。这三年,我一直在找错的人。”
我站在他对面,看着他的手在抖。
“所以呢?”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我以为找到她,这件事就能结束。结果我站在苏州那个门口,看着她走出来,我心里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不是她。”
他看着我。
“我站在那儿,看着一个我找了三年的女人走过来,”他说,“我脑子里全是你的脸。”
我在原地站着。
“周砚。”
“嗯。”
“你眼睛蒙着纱布那四十二天。”
他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是四十二天?”
“你说过。”我说,“你自己说的。”
他看着我。
我坐下来,坐到他对面。
“你那四十二天,”我说,“怎么熬过来的?”
“有人陪我。”
“什么人?”
“我不知道。”他说,“我在市一院六楼,302房。每天夜里有人来。”
“她说话吗?”
“很少。”
“她说什么?”
“她给我念东西。”他说,“念画。念一幅画上有什么山,有什么水,有几个人,有人在哪儿站着。”
我的手指扣在膝盖上。
“你还记得那幅画吗?”
“记得。”他说,“我记得每一句。三棵柳树,一个石桌,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站着一个小孩,手里拿着一个馒头。”
我闭上眼睛。
那是我外婆家的院子。
那是我画的第一幅国画,十六岁画的,一直没画完。
“她还说,”他继续说,“她有一个外婆,外婆会做一种糖。”
“什么糖?”
“她说叫揪揪糖。”他说,“她说她外婆每天早上给她揪一小块。”
客厅里只剩下冰箱的声音。
那是我外婆的糖。全世界只有我们家这么叫。
“她说她叫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夏夏。”
我点点头。
“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她说,你欠我一幅画。”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
“周砚。”
“嗯。”
“你现在看看我。”
他抬起头。
我把左手伸出来,放在茶几上,手心朝上。
那道疤在灯下是一条很淡的白线。
他看着,一动不动。
然后我把右手也伸出来,把袖子往上撸到肘部。
那上面有第二道疤。
“热水壶,”我说,“烫不出第二道。”
他站起来。
“我十九岁那年,一百五十八斤。”我说,“我剪短头发,戴牙套,我们班没人愿意跟我一组。那年冬天,我妈在市一院住院部做保洁,她值夜班,我每天夜里去陪她。”
“六楼302,是抢救室旁边的单人间。那天夜里,我听见有人在里面哭。”
“我进去了。”
“他眼睛上蒙着纱布,一直说,别关灯。”
他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我看见他的手腕。
那上面有一串很旧的木头珠子,二十块钱的那种,珠子已经被磨得发亮。
戴了十一年。
我的心一下子塌了。
原来他一直戴着。
原来他戴了十一年,每天戴着,却从来没有想过,那串珠子是谁给的。
7 那幅画
第7节|那幅画
“周砚。”我说,“我陪了你四十二个晚上。”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是我三年没见过的。
“我给你念了一幅画。那幅画是我画的,我外婆家的院子,我十六岁画的,一直没画完。”
“我走的那天,我跟你说,你欠我一幅画。”
“我没想过你会记住。”我说,“我也没想过你会找我。”
“我更没想过,”我说,“你找了三年,找到了我,站在我面前,说‘你很像一个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沈知夏。”
“你知道我为什么签那份合约吗?”
他没说话。
“因为我以为你认出来了。”我说,“那天在修复间,你看了我很久。我以为你认出来了,只是不好意思说。”
“我签了三年。我等你自己认出来。”
“一千零九十五天。”我说,“我等了一千零九十五天,你跟我说,你找到她了。”
他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腕。
这是他第一次碰我的手。
“对不起。”他说。
“你欠我一幅画。”
“我画不出来。”他说,“我画不出来,所以我在等。等你想起来。等你有一天走到我面前说,那幅画我画完了。”
他把我的手攥得很紧。
“我怕黑。”他说,“那四十二天以后,我一直怕黑。我雇人查了三年,我以为是别人。我不敢想是你,因为如果是你,那我这三年就太不像话了。”
“那你现在敢想了?”
“我现在,”他说,“我现在只想画完那幅画。”
我站起来,走到画室,把柜子底下那幅画拿出来。
一米二的画,蒙着一层布。
“我画了十一年。”我说,“画到你找我。画到你走。画到你回来。”
我把布掀开。
那是一幅很旧的画,纸边已经泛黄。画上是一片院子,三棵柳树,一个石桌,一口井。井边站着一个小孩子。
画的右下角,还有一处没有画完,留着一小片白。
“这里,”我指着那片白,“一直空着。”
“为什么空着?”
“因为画里的人还没来。”
我拿起笔,蘸了一点赭石,在那片空白上画了一个人。
一个男孩,坐在石桌旁边,眼睛上蒙着白布。
我画完,把笔放下。
“周砚,”我说,“你现在能看见了。”
他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把我抱住了。
抱得很轻,像怕弄坏一件旧东西。
“夏夏。”他说。
我在他怀里没动。
十一年了。
他终于叫对了名字。
第二天早上,他还没走。
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幅画。
“沈知夏。”他说。
“嗯。”
“我昨天想了一件事。”
“什么?”
“这三年,我每次见你,都在你身上找她。”他说,“我找了三年,找不到。”
“因为我不是她。”
“因为你是她。”他说,“是我找错了方向。”
我端着杯子站在那儿。
“周砚。”
“嗯。”
“我不是替身。”
他转过头看我。
“这三年,”我说,“很多人以为我是你的替身。”
“我知道。”
“我也以为过。”我说,“有一阵子,我照镜子,都想看看自己身上哪一部分像那个人。”
“后来呢?”
“后来我想通了。”我说,“我不像任何人。就是我自己。”
他站起来。
“我知道。”他说,“我看清楚了。”
后来他问我:“如果我一直没认出来,你会不会走。”
我想了想。
“会。”
“什么时候?”
“合约到期那天。”
“那你为什么不早走?”
“因为我欠你那幅画。”我说,“我总得画完。”
他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把画挂在了客厅的墙上。
灯没开。
“你不是怕黑吗?”我说。
“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儿。”
我还是起身把灯打开了。
他怕黑,我知道。
十一年前我陪过他一次,那四十二天里的一个夜晚。
以后的日子,我陪。
后来他问我,当年为什么不喊他。
“我怕你不信。”我说。
“我会信。”
“你不会。”我说,“你连自己都不信。你家里人说是幻觉,你就信了。医生说是幻觉,你也信了。你唯一不信的,是我。”
他沉默了很久。
“以后我信。”
他找了三年的白月光,一直在他手边。
只是他从来不碰我的手。
现在他碰了。
我妈后来问我,这三年你在忙什么。
我说,在修一幅画。
她问,修好了吗。
我说,修好了。
她说,那幅画值多少钱。
我说,不值钱。
“不值钱你还修三年。”
“因为它是我自己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