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要飞升了,我提着那柄破剑,去授剑礼上讨工钱。
他扔给我一枚铜钱,叫我滚去给师父买纸。
剑柄上的毛刺扎着手,我没松开。
七年前,我师门三十七人死在他家的登天炉里,死后还被算作偷炉材的贼。
我捡起铜钱,拔剑划开他的功德碑。
「飞升可以。」
「先把欠死人的账结了。」
【第一章】
登天台上的香灰积了三寸。
裴照川穿着金袍,站在九十九级玉阶上头,等全城百姓跪下。
我从端供盘的童子身边挤过去,欠条往供桌上一拍,撞翻了铜盘。
十二枚寿桃滚下台阶,砸到仙盟弟子的靴子。
裴照川低头看见落款,拈香的手顿在半空。
「陆有归?」
我点头。
「七年没见,欠的钱该还了。」
台下有人伸着脖子看。
也有人认出我,拉住身边人的袖子往后躲,连站的位置都不肯留了。
「是顾守拙的徒弟。」
「那个私吞灵石、炸死一炉工匠的顾守拙?」
我推了推欠条。
「修剑八百两,七年前欠的。」
裴照川笑了。
站在他身后的仙盟弟子也笑,台下刚起来的议论声被他们盖了过去。
衣领蹭着脖子,实再有点痒。
我没去挠。
「我三日后飞升,你今日来讨八百两?」
「你三日后不在家,今日不讨,难道让我烧纸催账?」
司仪呛了一口,咳得帽翅直抖。
一枚铜钱被裴照川弹到我脚边,转了几圈,碰着鞋尖停下。
「拿去。」
「剩下的,算我替你师父积德。」
我弯腰捡钱。
有人叹了口气。
还有人不肯看,把头偏开了,裴照川已经伸出手,等弟子给他递登天剑。
我把铜钱放回供桌,拿剑压住。
「不够。」
他的手还悬着。
「陆有归,你是不是觉得,我今日不方便杀人?」
我往他的剑上看。
剑柄缠着金线,剑脊刻满百姓祈福的姓名,最底下那道小缺口还在。
师父当年留下的。
「你这把剑,是我师父打的。」
「登天炉,也是我师父造的。」
「他替你造炉,替你铸剑,最后连名字都不准留下。」
我又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摊到欠条旁边。
三十七个人的名字,全在上面。
裴照川看到了第一个,脸上的笑便收了。
「你想翻案?」
「先结工钱。」
剑尖点在纸上。
「恢复他们的工籍,承认他们是替仙盟做工的人,不是偷炉材的贼。」
「他们未结的工账,由你这个登天人和仙盟主雇一并承接。」
珠帘一响。
岳正衡从台后出来,按住裴照川的肩,手掌没有立刻拿开。
「照川,大喜之前,不必计较。」
他转向我,拂掉供桌上一点香灰。
「七年前的事,仙盟也有照管不周之处。」
「三十七个工籍,本座准了。」
我站着没动。
「准了不算,落印。」
司仪手里的礼册滑下半截。
岳正衡看了我好一会儿。
纸边被风吹起来,我伸手压平,接着等。
「盟主若连八百两都不愿担,我就去别处讨。」
「比如天律院驻城的裁账官那里。」
台下,一个灰衣女人抬头。
她袖口有铜秤绣纹。
岳正衡看见了,收回目光后,终于拿出盟主印,按在纸上。
「三十七名旧炉工匠,恢复工籍。」
「未结工账,由本座与照川承接。」
印泥慢慢洇开。
裴照川接过那张纸,用指尖敲了敲印边。
「现在可以滚了?」
我折好纸,收进贴身的衣襟。
「还有一件。」
剑一出鞘,两侧弟子便往前踏。
裴照川扬袖,剑气擦过我颈侧,断了几根头发。
我没朝他去。
剑脊敲上供桌后的功德碑,咔一声,碑上的金箔裂了口。
「大胆!」
司仪扑来,袍角挂住供桌,一头摔进寿桃堆里。
我补上第二剑。
金箔剥下一大片,底下那些被凿掉一半的旧字露了出来。
台下有人认得。
「归……还……」
「不是登天台,是归还台?」
岳正衡抬掌。
掌风撞上石碑,碑身当场碎开,石屑灌进我领口,刮得脖子发烫。
裴照川踩住一块落石。
「旧碑旧字,有什么可看的?」
他鞋底下面压着的,正是那个「还」字。
我看了看。
「也是。」
剑归鞘。
我退下玉阶,到最后一级又停住,回头叫他。
「裴照川,三日后记得把这双鞋也带上。」
他低头。
「做什么?」
「你把还字踩在脚底下,总不能指望自己升得上去。」
卖烧饼的汉子噗地笑出声。
旁边几个人赶忙捂他的嘴。
裴照川按上剑柄,手腕却被岳正衡扣住了。
我从人群里往外走。
背后响起撕纸声,他们另留的那份工籍承接书,被撕了。
我摸了一下怀里。
盖着印的原件在。
挤过人群的时侯,灰衣女人从另一侧跟上我,袖口的铜秤晃了一下。
「陆有归,程见素,天律院裁账官。」
「你知道那三十七份工账里,都有什么?」
我扯开衣领。
锁骨下面,那枚匠印只剩一半,另一半早被烙掉了。
程见素脚步停住。
我合好领子。
「知道一点。」
「所以这七年,我没舍得死。」
【第二章】
裁账馆的水壶烧干了。
铁皮在火上发响。
程见素夹下壶,没顾上倒茶,先把工籍承接书放到灯下看。
「你在逼他们开旧账。」
「他们也知道。」
「知道还能签?」
我按住纸角。
「三十七个人,一人欠几两工钱,加起来不够他今天一桌席面。」
「他们以为我来争一口气。」
程见素看我的剑。
「你不是?」
「气要争,账也要算。」
有人拍门。
唐满抱着木箱往里挤,鞋上全是泥,额角也破了一块。
箱子刚放稳,她便抓起茶杯,倒过来晃。
没水。
一滴也没有。
「程大人,你们朝廷办事,连热水都不供?」
程见素递给她冷水壶。
唐满喝下半壶,抹了把嘴。
「仙盟的人封了铺子,说咱们欠着七年的炉税。」
「还把门口那头石狮子搬走了。」
我抬起头。
「那是我拿来压煤的。」
「我说了。」
「他们说,煤也算。」
程见素搁下笔。
「这是催税,还是抄家?」
「领头的说,陆有归若想要回铺子,明日去接旧炉修缮的差事。」
我把剑横到膝上,拆剑柄布。
布已经磨毛了,底下那道旧伤从虎口一直延到腕骨。
唐满伸手。
快碰到我时,又收回去了。
「你真去?」
「不去,怎么拿到炉里的原账?」
程见素停住笔。
「原账在炉里?」
我借她一张纸,画个圆,圆心再点一下。
「七年前建炉,有三份契。」
「仙盟一份,工匠一份,炉心一份。」
「仙盟那份改过。」
「工匠那份烧了。」
「炉心那份,只有开炉时才验得出来。」
她把灯挪近。
「他们不会让你碰。」
「所以我得先回去做工头。」
唐满盯着纸上的圆,指甲掐着箱沿。
「他们就是想把旧炉的罪重新扣给你。」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我解开袖子。
手臂上的旧烫伤连在一处,皮肉长得不平,衣料总在这里磨。
「不把手伸进去,拿什么把人捞出来?」
唐满嘴张了张。
没说出来。
她低头打开箱子,拿出一本线装册,书脊缝了三回,册角还缺了半块。
「师父留下的工例,我带出来了。」
程见素翻开。
没有什么修炼法门。
第一页写工价,再往后是饭钱、伤药钱,都是干活时要算的账。
翻到一页,她按住了。
「因工身死,主雇偿寿三百年,折作遗属抚恤。」
唐满伸出三根手指。
「一人三百年。」
程见素看向我。
「三十七个人,一万一千一百年。」
「所以八百两只是开口。」
我点着那条工例。
「他们把人改成奴籍,就能把这笔账抹掉。」
「今天工籍回来了。」
炉里爆了点火星。
屋子别处都冷,炉边那一小块地方到是热的,我脚尖不自觉往那边挪。
程见素合上册子,推回给唐满。
「单凭这本工例,还不能证明旧炉用的是同一份契。」
「要原账。」
我重新缠剑柄。
「我拿。」
「他们会杀你。」
「所以得请程大人给我开一张在案凭据。」
她没落笔。
我伸手去取工籍书,手指刚挨上纸,她的笔便压下来了。
「裁账期间,债权人不得私刑处置。」
「我能给你这张凭据,挡不了仙盟暗地里的剑。」
「够了。」
收纸,起身。
唐满抱着箱子跟到门边,又折回去。
「程大人,借点钱。」
程见素望着她。
「干什么?」
「买石狮子。」
我拎住她后领。
「先买煤。」
出了馆,街口已经贴上新告示。
仙盟重启旧炉修缮,总匠是旧匠之徒陆有归。
末尾另写了一句:旧炉若再出事故,由总匠一力承担。
唐满抬手要撕。
我按住她。
「别撕,字写得不错。」
「你还夸?」
「明天让他们再加一句。」
我折起那条责任条款的纸角。
「按原契承担。」
街对面,一名仙盟弟子把照影石收好,钻进巷子。
我看见了,便冲他的背影扬声。
「告诉裴照川,工头可以做。」
「先把七年前欠的饭钱也算上。」
巷子里有人绊了一下。
唐满转过头。
我拍着肚子给她看。
「真没吃饭。」
【第三章】
旧炉就在登天台下面。
铁门一开,焦油味便混着湿灰味涌出来,熏得人鼻子发堵。
唐满捂住口鼻。
走了两步,鞋底黏住了。
砖缝里往外冒黑褐色的油,她一抬脚,油便拉出一条细丝。
「这地方七年没人扫?」
领路的仙盟执事也掩着鼻子。
「犯过事的炉,谁愿意来。」
我蹲下去擦砖缝。
油下有半枚旧脚印,外沿缺一角。
师父左脚短半寸,干活时要在鞋底垫牛皮,留下的印子就是这样。
执事丢来一块木牌。
「陆有归,旧炉总匠牌。」
「盟主有令,三日内修好,不许误了登天吉时。」
我接住,翻过来看背面。
「原契两字呢?」
他皱眉。
我拿出昨天的告示。
「不加,我不接。」
他看我半晌,到底取出刻刀,在木牌背上补字。
吱吱的。
木屑掉到地上。
我等他刻完,才把总匠牌挂到腰间。
「这就对了。」
执事给后面两名弟子递了眼色。
那两人守住铁门,不走了。
唐满往那边看。
我摊开工具,先敲炉壁。
一下。
再一下。
第三下的回声没传完,中间断了,像是被里头什么东西挡住。
唐满放下扳钳。
「里面有东西。」
我点头,在炉壁上画一条粉笔线。
「先查风道。」
她爬上铁梯,顺着风道往里查,把一枚镇炉钉敲了下来。
钉子有巴掌长。
我伸手接稳,擦掉钉尾的灰,看见那朵只剩半边的槐花。
是方槐师姐的。
她二十九岁,自己的钉子都要刻花,出工前还揪着我的耳朵,让我别把她买胭脂的事说出去。
执事凑过来。
「一根钉子,有什么可看?」
我把钉子扔进水盆。
白汽一下冒起来。
「锈了,换。」
他瞧了两眼,没再伸手。
唐满转过身,嘴唇咬得发白。
我递去新钉。
「手别抖,尺寸不能差。」
她接过去,几根铁钉在掌心磕碰。
我蹲的久了,膝弯有点僵,站起来时缓了一下。
快到午时,铁门外来了一群人。
领头的女人挎着菜篮。
篮底滴着烂菜汁,她站定便朝门里喊。
「姓陆的出来!」
「当年你师父炸炉,害得我们补了七年炉税,你还敢回来!」
烂菜砸上门框。
守门弟子只看,没拦。
执事抱着胳膊,也等我出去。
我放下锤子,走到门口。
女人又举起手。
她手腕缠着红绳,绳子下面挂了一块祈福牌。
「大娘,这牌在哪领的?」
她停了一下。
「仙盟施粥,摁手印领的。」
「你把纸留着了吗?」
「什么纸?」
「写着自愿借福的那张。」
她在篮底翻出皱纸,往我身上拍。
「你别转话头!」
我接住纸。
角上沾着菜汁,仙盟的印在正中,我把纸贴到炉门边,借那里透出来的热气烘。
等了一会儿,「借福」二字褪掉了。
底下还有一层墨。
女人没再扔菜。
卖豆腐的老人从旁边挤过来,凑近念。
「借……寿?」
我指后面的数目。
「十年。」
纸被女人一把扯回。
她拿近看,又拿远些,手都不稳了。
「我就领了两碗粥!」
执事伸手来抢。
我用锤柄架住他的手腕。
「看清楚再拿。」
他另一只手摸向腰间。
铁尺敲在门上。
程见素站在人群后,举起裁账凭据。
「此纸入案。」
执事按着剑柄,没有再动。
卖豆腐的老人也掏出祈福纸,空着的那只手往衣襟上擦了又擦。
「我的呢?」
「还有我的!」
门外顿时挤起来。
方才砸菜的女人挎着篮子,先挡在执事面前,不让他上前。
「你先别碰他。」
「他还没给我看完。」
我回头找唐满。
第一枚旧钉已被她捞出水,裹进干布里。
我冲她轻轻摇头。
她把布塞到工具箱最底下,改拿一卷新图出来。
执事的眼神跟过去了。
我便故意摊开一角,让他看清上面的字。
原炉总图。
执事转身就走,出了铁门,脚步越来越快。
唐满瞟我。
我低头削木楔。
「鱼见着饭了。」
她望着门外。
「你那图不是教我修茅房的吗?」
「别瞧不起茅房。」
木楔敲进炉缝。
「有些人待会儿要用。」
【第四章】
第二天,城里搭了验福台。
仙盟摆出三千六百盏祈福灯,沿台排出去,排了很远。
岳正衡没封口。
他请来各行各铺,说要当众验祈福契,不能让人趁机污了仙盟名声。
裴照川托着一团火,站到台上。
「邪墨遇火,自会显形。」
「陆有归拿旧炉热气烤纸,想烤出什么字,就能烤出什么字。」
台下有人把伸出去的手收回去。
昨天那个女人攥紧祈福纸,朝我这边看。
我还在面摊。
面才端来。
唐满抱着工具箱,眼睛跟着我的筷子走。
「都这时候了,你还有胃口?」
「他想让我急。」
我咬断面条。
「先让他站一会儿。」
凳子不平。
我坐的有点偏,干脆把一只脚往外撑着,听台上接着验。
裴照川连验七张。
七张纸进火,出来的只有灰。
他摊开手。
「看见了?」
「上面只有百姓祈愿,没有借寿。」
程见素问他。
「纸烧尽了,如何作为凭证?」
「程大人若信不过本座的弟子,可以另验。」
岳正衡坐在台侧,手边一只玉匣。
仙盟留下的三千六百份契书,全放在匣里。
一份不缺。
纸上也全写着自愿。
我放碗,摸钱。
唐满把筷子从我手里夺走。
「我付,你赶紧上去!」
我这才起身登台。
裴照川见我空手,开口便问。
「你的邪术呢?」
「带了。」
我从袖里拿出碗。
碗底还留着一点葱花,裴照川看得眼皮直跳。
「陆有归。」
「借碗水。」
程见素叫人送水。
我接过女人的祈福纸,浸到碗里,撒一撮铁屑,用剑脊压稳纸角。
油浮了上来。
墨却没动。
台下有人笑,裴照川也往前走了一步。
「你若只有这点本事……」
我把碗移到日头下。
光从水面透下去,纸背渐渐显出一行反字。
那不是借寿条款。
是仙盟油墨坊的配墨批号。
程见素看过,立刻吩咐随从。
「取玉匣里的契书,查同批墨。」
岳正衡还按着匣子。
手没拿开。
我等着他。
「验字可以骗人,验墨不行。」
「这一批双层墨,遇热只显上层,遇铁锈水才透底。」
裴照川方才用的火,正好能把下面那层账烧干净。
台下的人踮起脚。
程见素把两张纸并排摆好,批号相同,又接着取第二份、第三份。
拿到第十一份,女人忽然出声。
「那不是我爹的名字?」
人群让出一条窄路。
她挤上前,指着那张契书,手指几乎把纸戳破。
「我爹死六年了!」
「前年施粥,他从坟里爬出来摁的手印?」
裴照川转头去看管账的周得禄。
周得禄腿一弯,扶住桌沿才没跪下。
岳正衡先说了话。
「查。」
两名弟子过去按住周得禄。
他刚抬头,岳正衡的手指就在扶手上点了一下。
他的嘴又合上了。
汗落到契纸上,洇出一点湿痕。
「仙盟下辖油墨坊,有人勾结账房,冒领百姓祈愿。」
岳正衡起身。
「本座失察,自会补偿。」
我捞出碗里的纸。
「补什么?」
「三千六百人,每人十年。」
「先把你徒弟剑上那三千六百个名字去掉。」
裴照川握住剑鞘。
众人都看过去。
昨天那把人人争着想摸的登天剑,被他往身后藏了半寸。
卖豆腐的老人走到台阶边,放下祈福灯。
「名字还我。」
又有人放下一盏。
接着还有。
灯越摆越多,油漏出来,顺着台阶往下淌。
有人去够裴照川身后的「万民所托」匾。
仙盟弟子拔出半截剑。
人群便停了。
我过去,抬剑挑断挂匾的绳子,木匾掉下来,砸进灯油里。
裴照川扣住我肩膀。
指骨压进肉,半边手臂立刻垂了下去。
「你够了。」
我抬眼看他。
他颈侧的筋绷得很紧。
「还没。」
「这些是活人的账。」
「死人的,你一文还没给。」
岳正衡过来,把他的手从我肩上挪开。
他低头看了地上的灯,收拢袖子。
「登天之期,提前。」
「今夜子时,开炉。」
唐满站在台下。
她抱着的工具箱磕到膝盖,没扶。
我转了转手腕,没有知觉,转起来也不大利索。
三天,他们不肯等了。
【第五章】
仙盟弟子堵了回铺子的路。
街口架着两道铁栅。
铺门上又贴了「邪匠惑众」的告示,墨还没干透,顺着木纹往下流。
唐满要往前。
我拦住她。
「绕后门。」
她咬咬牙,跟着我进巷子。
走到尽头才看见,三面都是墙,没有门。
裴照川就站在墙头。
金袍换过了,袖子束紧,手里仍是那柄刻满人名的登天剑。
巷中比街上凉,我后颈却再冒汗。
「图交出来。」
我把唐满推到身后。
「什么图?」
剑气压下来。
剑才出鞘半寸,又被压回去,脚下青砖也裂开,碎石硌进鞋底。
裴照川落到地上。
「别拿裁账凭据吓我。」
「旧炉失火,总匠救火身亡,是工伤,不是私刑。」
我看他身后。
两个弟子提着火油桶,已经在封巷口。
「想得挺周全。」
「你以为我会陪你在台上吵三天?」
剑劈来时,我踢出工具箱。
木箱当中裂开,钳子、刨子、铁楔滚了一地。
唐满去扑那团干布。
裴照川转剑,刺她的手。
我拿剑鞘一挡,木头裂开,里面的铁芯擦过掌骨,虎口当即出了血。
唐满吸了口气。
人没退。
她抱住干布滚向墙根,我把断剑鞘朝裴照川砸过去,他偏头避开,抓住我的腕骨。
「七年前废掉的手,七年后还是废的。」
他指节往里收。
骨缝里响了一声。
我想抽手,肘弯又被他的剑脊抵住,整条胳膊使不上劲。
他凑到我耳边。
「我师父肯给你工籍,是给死人一个体面。」
「你怎么连死都不会?」
我用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袖口。
「会一点。」
他垂眼。
铁楔已经穿过袍角,钉进脚下的排水槽。
我踢上墙角那截铜管。
地下闷响。
巷里的雨水沟一齐翻开,他松手后撤,剑光割断了衣角,仍没能避开沟里涌上来的黑水。
那是铸坊用剩的洗炉水。
混着碎炭、铁屑,浇了他满头满脸。
趁他闭眼,我抓住唐满,扑进旁边半开的地窖口。
剑气擦过背。
衣服破开,后背撞到湿冷石阶上,我滚下去,牙齿磕破嘴唇,嘴里很快全是血味。
地窖门从外面被合上。
一个声音压得很低。
「走地道。」
卖豆腐的老人举着油灯站在那里。
背佝着,脚边两筐豆腐。
唐满看他。
「你不是说我师兄该下油锅?」
他动了动嘴唇,把灯递过来。
「先欠着。」
门板开始响。
有人在外头撞。
老人推豆腐筐去顶门,转身催我们。
「走!」
地道太窄,只能侧过身。
我一只手扶墙往前走,另一只垂着,血从指头滴进泥地。
唐满一直抱着干布。
到了尽头,她才拆开看。
旧钉没丢。
槐花上染着血。
我想接过来,腕骨才一动,眼前便白了一片,只好又停下。
唐满抓住我的胳膊,拿布条缠,一圈接一圈。
「你还笑?」
我吐掉嘴里的血。
「他拿走图了。」
她抬头看我。
工具箱劈开后,那卷写着原炉总图的纸,落到了裴照川手中。
裹在图纸外头的,是仙盟历年收炉税的抄账。
「他会烧。」
「肯定烧。」
「那你还给?」
我靠墙坐着,远处传来撞铺门的动静。
「纸是用来告诉他,我最怕他查什么。」
「他烧得越急,越没工夫想,那些钉子为什么要换。」
地道另一端有光。
程见素提灯等在那里。
看见我的手,她脚步顿了一下,我便把总匠牌递过去。
「烦请作证。」
「我这工伤,算他们账上。」
【第六章】
程见素进裁账馆,先闩门。
唐满去烧水。
锅里的水开了,她把旧钉一枚枚放进去,三十七枚,都在。
每放一枚,她报一个名字。
「方槐。」
「杜向荣。」
「赵丰年。」
第二十六个名字到了嘴边,她卡住了。
我拿起最后那枚。
钉头有个缺口,是师父的。
他嫌不好看,磨过三回,还是没磨平,后来就一直那么用着。
程见素挪灯过来。
「镇炉钉里,藏着契?」
我左手夹住钉子,右手试着握锉刀。
握不住。
才碰上铁面,刀就滑了出去。
唐满过来接。
我抬手想拦,最后还是松开,让她拿稳。
「沿着这道线。」
她顺着我指的地方磨。
钉尾的铁皮磨去一层,细屑掉到铺好的白纸上,里面露出卷起的薄铁。
上面有字。
程见素俯下身,袖子挨得灯火很近。
「顾守拙,旧炉总匠。」
「受雇于灰炉仙盟,主雇岳正衡,经办裴照川。」
锉刀砸在桌上。
唐满没有去捡。
我取过钉子,把里面的铁契慢慢抽出来,手不好使,抽得很慢。
纸怕火,木怕水。
师父便把凭据刻在铁上。
他们这些做工的人,吃过的亏不少,吃完了总得想办法,省得下一回又白吃。
入炉前,他让每个人按指印,把工契卷进各自的镇炉钉。
钉子在外头镇炉,账留在里面。
裴照川见过这些钉子。
他只是没蹲下来问过,钉尾为什么刻着花。
灯下看字费眼,我把脸凑的近了些,闻见灯油的味道。
程见素继续读。
到抚恤条款,她按着白纸的手停住。
「此契已入炉心,开炉同验,毁其外形,不灭其债。」
她抬头。
「所以这些不是普通铁契。」
「炉认。」
我指了指锁骨。
「我也认。」
那枚被烙去一半的副匠印,仍能验旧契。
程见素看了一眼我的伤。
「你的手,也是那时废的?」
唐满替我答了。
「他被压在炉门底下,拿这只手顶了半个时辰。」
「仙盟来人后,先问他签不签认罪书。」
我抬手,不让她再说。
外面忽然敲起锣。
有人边走边喊,声音进了馆里。
「陆有归欺师灭祖,当年亲口承认顾守拙私开炉门!」
「仙盟有照影为证!」
程见素到窗边。
街口亮着照影石。
十七岁的我跪在灰里,半条手臂垂在身侧,嘴唇动了几下。
「是,我师父私开炉门。」
影像到这里就断了。
路上有人停下。
人越聚越多,唐满转身要冲出去,被我拉住。
「他们就会留这一句。」
我撑桌站起,走到窗前。
程见素本来想拦,看了我一眼,又往旁边让。
「你要出去?」
「总不能让十七岁的我,一个人挨骂。」
门打开。
敲锣的弟子看见我,举着锣槌,不知道该不该落。
我走到照影石旁,抬起伤臂。
「当年那句话,是我说的。」
街上静下来。
我用左手拉开衣襟,副匠印下面那道横贯肋骨的旧伤,也露在外头。
「炉里要抽城东避火棚的命。」
「我师父私开炉门,让三十七个人顶住回流,把那道抽命口堵了。」
卖豆腐的老人一把抓住身边的人。
七年前,他就在那座避火棚里。
我望着敲锣的弟子。
「后面那句呢?」
「我说,私开炉门的账,记我头上,先让他们出来。」
那弟子退了一步。
我伸手拿走他怀中的照影石。
「你们剪得不错。」
「人救了一半,话也留了一半。」
没有人应声。
女人提着菜篮过来,就是先前朝我砸菜的那个。
她拿出干净帕子递给我。
我没接。
她就蹲到地上,去擦我滴下来的血。
程见素带着三十七份铁契出门。
她站到人前,举起第一份。
「今夜开炉,天律院验账。」
「顾守拙等三十七人,工籍已复。」
「谁再称贼,带证据来。」
敲锣的弟子想走。
唐满抓住锣沿。
「等会儿。」
她夺过锣槌,照着铜锣敲下去,震得街口灯笼都在晃。
「下一条!」
「仙盟欠薪,证据齐全!」
【第七章】
天黑以前,岳正衡送来三口箱子。
灵石一箱,地契一箱。
第三箱里放着师父的旧围裙。
洗过,也补过,腰带上系的半截麻绳烧焦了,居然还没解掉。
送东西的长老把围裙拿到最上面。
「盟主说,你要的体面,已经给了。」
「工钱十倍,铺面三间。」
「旧事到此为止。」
唐满守在桌旁,眼睛没离开那截绳子。
我左手拿起围裙,抖开看。
里头缝着个口袋,缝歪了。
小时候我偷懒不拉风箱,师父就往里面塞糖,让我再拉十下。
我伸手摸进去。
什么也没有。
那几处补过的布以经发硬,指腹擦过去,不大舒服。
长老看着我。
「陆有归,人死不能复生。」
「活人总得往前走。」
我把围裙叠起来,放在膝上。
「你们拿走的人命,也能按十倍还?」
他下颌绷紧。
「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抬头。
「东西留下。」
「话带回去。」
长老刚张嘴,我便扣上灵石箱盖。
「这些是查封赃资,程大人接收。」
程见素从屏风后出来,封条已经拿在手里。
长老在我们两人之间看了一圈,甩袖走了。
半个时辰后,登天台周围全是人。
仙盟原本想关门开炉。
程见素却把三千六百张退借申请,贴在了台外的公示墙上。
姓名、手印,当年的祈福契,每一张都有。
唐满带几名铺户在人群里发票根。
「拿好。」
「背面盖过手印,等会儿听我招呼。」
有个汉子拿着看了半天。
「这能退命?」
唐满抬下巴。
「我师兄说能。」
汉子不问了。
他折好票根,放进胸口,还隔着衣服按了按。
我上台时,裴照川正叫人重新挂匾。
「万民所托」不用了。
这回写的「清者自明」。
我看一眼。
「你们写字的挺忙。」
他的手停在匾下面。
「陆有归,你非要把自己弄死?」
我不跟他争这个,把三十七份铁契摆到验账台上。
程见素逐份落天律印。
铁契挨到炉口,里面的字纹亮了,炉心也传出相同的纹路,一道道对上。
这是七年前入炉的血印。
我没法事后补。
谁也没法。
岳正衡站起身时,程见素已经念到最后一段。
「炉变之后,主雇不得以改籍、毁册、转包等法,免除伤亡之偿。」
台下有人吸了口气。
裴照川看向铁契末尾。
他的血印也在。
当年他嫌工匠磨蹭,条款还没读完,便催他们赶紧入炉。
我看着他。
「字认得吗?」
他嘴唇动了。
「旧契不能……」
炉内传来叩击声。
接连三十七下。
三十七份铁契,一份一声,都得到了炉心回应。
程见素按稳桌面。
「旧契有效。」
「三十七人因工身死,主雇偿寿一万一千一百年。」
台下乱了一阵。
岳正衡捏紧手,茶盏碎在指间,碎片有些落在衣上,他也没拂。
我再往前,把围裙放到铁契旁边。
「还有一件事。」
「这些人不是死后才被压进炉里。」
我拿副匠牌贴住炉壁。
旧记录在炉底亮起来。
开闸、封炉,还有三十七道工匠命印熄灭的时辰,都记着。
封炉和命印熄灭之间,隔了一整夜。
有人扶着台阶跪倒。
方槐的母亲也挤在人群里。
她张着嘴,叫不出女儿的名字。
裴照川往后退。
我盯着他。
「他们撑住回流后,还活着。」
「你们把炉门焊死了。」
「拿他们继续烧炉。」
岳正衡拍上扶手。
「是他们擅自破坏炉阵!」
人群一下静了。
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
程见素抬起照影石,对准岳正衡。
裴照川猛地回头。
「师父!」
岳正衡没理他。
炉光照着脸,他只望着前面。
「开炉在即,旧账容后。」
我去拿围裙。
手指碰到粗布时停了一下,还是把它拿起,系在腰间。
「不容后。」
「你们的吉时到了。」
「他们的也到了。」
【第八章】
子时,第一声钟响。
四周铁门落下。
仙盟弟子沿台结阵,把程见素和百姓隔在外圈,岳正衡则悬到炉顶,热风掀起他的袍角。
裴照川站在台心。
三千六百条命线从城里连过来,绷在那柄登天剑上。
台面烫脚,台边吹过来的风到是凉的。
我向前一步。
剑气抵住喉咙。
「再动,死。」
裴照川握剑的手没抖,只是指背绷出了青筋。
我低头,看剑上的名字。
「你还真敢用。」
「不用,等你把账全算到我头上?」
他抛下一份新契。
纸落在我脚边,盖着岳正衡的印。
上面写得明白:登天所得,七成奉师;所有旧炉损益,师徒共担。
岳正衡在炉顶出声。
「本座既领功德,自当担责。」
「待照川登天,寿元自有盈余,足够清偿。」
台下有人抬头。
我笑了。
裴照川递剑过来,剑尖又近半寸,颈侧破了皮,血顺着往下流。
「你笑什么?」
「笑你师父终于肯签实话了。」
岳正衡低头看我。
我举起总匠牌,翻背面给他看。
按原契。
那两个字还新着。
炉顶闷响,所有命线同时绷紧,城中有人捂住胸口,跪倒在地。
台外的女人扯住红绳。
指甲抠进掌心。
唐满抬头等我,我摇了摇头,没让她动。
还不到时候。
裴照川举起剑,朝天门斩去。
云层裂出一道口子。
人群仰头。
金光落到他身上的一刻,我把破剑插进台心旧槽,往下压了三寸,直至剑柄。
裴照川的手臂僵住了。
岳正衡猛地低头。
「拔出来!」
我用左手按牢剑柄。
铁烫得厉害,掌心起了水泡。
「七年前,我师父造的是什么阵?」
裴照川挥剑砍我手腕。
我没有躲。
旧槽里升起铁环,扣住剑脊,两柄剑撞在一处,震得牙根发酸。
我把话说完。
「不是登天阵。」
「是归还阵。」
台外有人转头去看那座碎碑。
碑已经碎了。
被裴照川踩过的那个「还」字,他们还记得。
炉身的金漆开始往下掉。
漆底下,七年前的旧纹重新露出,条款一条不少。
先借。
后还。
工债先结。
登天后行。
岳正衡抬掌,炉壁上的铁箍接连崩开。
「顾守拙留下的停工阵,早被毁了!」
我举起右手。
腕骨肿着,手指合不到一起,副匠印的光却从锁骨一路亮到指尖。
「停工阵毁了。」
「结账的还在。」
我已经七年没有向外斩过剑。
伤在腕骨,剑气过不去。
可师父教我铸剑,并不是先教杀人,他先教的是通炉、接火,教我用一根极细的铁丝带动整座炉子。
剑芯里藏的,就是那根铁丝。
我将它接入总闸。
炉内响了一声。
三十七份旧契翻面,偿债的条款同时亮起。
裴照川脚下的金光往里一缩。
他低下头,看见胸前功德纹裂开,裂口还在扩大。
「不可能。」
他攥住我衣领。
「你没有修为,凭什么动我的金身!」
我看他手背上的金纹。
城东老人的十年,卖菜女人的十年,三十七个工匠没烧尽时留下的命火,全在那里面。
「因为不是你的。」
我抓住他的手,连同握着的剑一起按向炉口。
「你只是穿着它,站了七年。」
炉顶没了声音。
岳正衡亲手签的新契从袖里飞出,贴在归还阵中央。
他签下的七成所得还作数。
七成的债,也得由他偿。
【第九章】
岳正衡抢先一掌击穿炉顶。
阵法还没扣住他,他便抓向城中连来的三千六百条命线。
「陆有归!」
「断阵,或者让他们陪葬!」
几条命线被他攥紧。
台外接连有人跪下。
程见素拔铁尺挡开砸向人群的碎石,脚下砖面被压裂,嘴角也出了血。
我想拔剑拦他。
剑柄才抬半寸,炉里的工契便开始卷曲,只要这里一断,他们就能带着没结清的账逃走。
岳正衡盯着我的手。
「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选的。」
命线又紧了一分。
女人胸口的祈福牌裂了。
我抬头。
「唐满。」
她已经站上断碑。
票根举过头顶,喊声压住了炉里的响动。
「退借的人,举票!」
台下先举起一张。
随后,街口、屋顶、台阶下,摁过手印的票根纷纷举起,密密麻麻。
程见素把天律印拍上公示墙。
三千六百份退借申请,同时生效。
这些人早已申请退借。
先前仙盟不认,现在归还阵开了,申请才有地方落下。
岳正衡手里的命线一根根脱出去,转而扣上他的本命印。
袖口着了灰火。
他低头去看。
「本座是盟主!」
火沿着契书烧上来。
「这座城受我庇护七年!」
卖豆腐的老人按着胸口,抬头喊。
「七年炉税,你一天没少收!」
岳正衡扭头找裴照川。
「断他的剑!」
裴照川没去断剑。
他在拔自己的脚。
两条腿已陷进台心旧纹,金袍向下塌,借来的金身正被一片一片剥去。
他仰头看岳正衡。
「师父,你说只有三十七个奴工。」
「你说烧完炉,他们就不算人了!」
岳正衡一掌劈向他头顶。
我扳动剑柄。
炉上的铁臂横过去,架住那一掌,震响贴着耳朵炸开,两耳都有血淌出来。
耳边还再响。
我一时听不清人声。
裴照川抱头缩下去,膝盖磕碎玉砖,半晌才看向我,嘴唇抖得说不顺。
「不是我……我只是封门……」
「我没让他们进去……」
我弯下身,把师父那枚旧钉放到他面前,按住。
「门是你焊的。」
他看着钉头。
膝盖往后蹭了一寸,阵纹又把他拖回来。
他哭了。
眼泪落到玉砖上,和踩碎的金漆混在一起,人还是往后缩。
岳正衡抽出本命剑,去割腕上的命线。
剑刃落下。
断的不是线,是他七年来冒领的功德,连着修为一层层散入炉中。
寿元沿命线退回城里。
街口跪着的人开始起身。
老人撑住地面,站稳了,女人手里的祈福牌则碎成灰,从指缝落下去。
岳正衡的头发由根部变白。
他低头反复握拳,试了几次,便不试了,转身向炉外爬。
程见素横过铁尺。
他抬掌,掌心冒出一点火星。
还没碰到铁尺,火星就灭了。
「本座有矿山,有灵田!」
「都给你们!」
「陆有归,你师父欠你的,我赔!」
我拔剑。
没有剑气。
铁剑被炉火烧红,我提着走到他面前,弯腰去拾散落的三十七枚工钉。
「方槐。」
拾起一枚。
「杜向荣。」
再一枚。
岳正衡往后退,背撞上炉壁,无处再退。
「别念了。」
「赵丰年。」
他伸手抓我的裤脚。
「别念了!」
我还是念完了。
第三十七个名字,第三十七枚钉子,全数放进围裙口袋。
程见素把铁契同封炉记录并在一起。
照影石一直亮着。
岳正衡不再自称本座,也不再说自己是盟主,只反复念「我赔」,手指在砖上抠出了血。
我将剑递给程见素。
「工账结了。」
「命案归你。」
天律铁索扣住他的脖子。
他腿一软,趴伏下去,嘴唇挨着地面,还要伸手找那枚已经碎掉的盟主印。
裴照川伏在另一边。
他抬头望天门。
云缝合上了。
伸出去的手,什么也没抓住。
【第十章】
天亮后,我坐在铺子门口。
石狮子还没送回来,我等着。
唐满蹲在一旁数灵石,数到半截忽然不数了,跑进屋,把师父的铁算盘抱出来。
珠子拨得咔嗒响。
我伸手想碰。
她一巴掌拍开。
「大夫说了,不许动。」
「我动的是左手。」
「左手也归大夫管。」
我收手。
袖子搭的有点别扭,又不好叫她帮忙,只得拿下巴抵着弄了弄。
街口过来几辆车。
查封的仙盟铺产,正一车车从城外运回,先在裁账馆登记,再照旧契分给三十七户遗属。
每户领东西,都拿一张清偿单。
上面写各家的名字。
这些本来就是欠他们的,不是谁赏下来的。
方槐的母亲拿着单子,在我面前坐了很久。
她一遍遍摸女儿的名字。
后来从篮里取出两盒胭脂,递给我。
「她以前托你买的。」
我接到手里。
盒上的铺号还认得,七年前城西那家。
铺子已经没了。
她把篮子搁到脚边,低头理裙褶,理过一回,又理一回。
「我骂了她七年。」
「说她不该跟你师父去做那笔大买卖。」
我拿一盒放回她手中。
她没握住。
我就托住那只手,替她慢慢合拢,盒子留在她掌心。
唐满抱起算盘进屋。
背对着我们。
很久,没听见她再拨珠子。
裁账馆离这里不远。
押囚犯的车停到门外,岳正衡被人从车上拖下来,白发已经只剩稀疏几缕。
铁索拖过台阶。
他想站起来。
两腿撑不住,又跌下去。
从前他进城,总有人往路上铺红毯,这次台阶前摆着三十七户人家的诉状,一张接一张。
程见素站在门内。
她问第一户的姓名。
岳正衡张了嘴,却没答出来。
门边响起哭声。
他伏在那些诉状前,额头磕着石阶,手伸出去又收回来,没人过去扶。
另一辆车上,裴照川抱膝缩在角落。
没了金袍。
囚衣穿在身上,手腕扣着封灵铐,他见到我,忽然扑向车栏。
「陆有归!」
我抬头看他。
他先看我腰上的剑,再看我的手,声音低下去。
「那八百两……」
我走过去。
他往车栏上贴,嗓子干得发紧。
「我现在还你。」
「你跟他们说一句,我不是主雇,我只是……」
他还想说自己只是奉命。
裁账馆里却又问起,那夜究竟是谁亲手焊死炉门。
他的名字传了出来。
裴照川喉结一动,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从袖里摸出铜钱。
授剑礼上,他扔给我的那枚。
我放进他掌心。
「这个退你。」
他用力攥住。
「你肯收钱,就能撤账,是不是?」
我看着他。
「八百两是修剑钱。」
「别的账,不归我撤。」
车轮动了。
他抓着栏杆,跟着往前挪,铁链绷紧后又把人拖回车里。
铜钱掉下去,滚进车板缝。
他趴到地上抠。
抠了半天,指甲断一片,还是够不着。
我回铺子。
程见素等在门口,手里拿着盖好印的文书。
顾守拙等三十七名旧炉工匠,复籍,正名。
陆有归,恢复副匠籍。
我看完,递给唐满。
她两手接住,立刻去找钉子。
「挂哪?」
我指师父旧像旁边。
她踩上凳子,举起钉子,忽然又低头问我。
「你以后不做剑修了?」
我看向那柄破剑。
炉火熄后,剑身有点弯,剑尖的缺口也还留着。
「先修剑。」
「修完呢?」
门外有人咳嗽。
卖豆腐的老人端着一盆豆腐,站在台阶底下,女人跟在他旁边,怀里抱只鸡。
后头还有人。
送米、送炭、扛着半扇猪肉的,把门堵得快没地方下脚。
我看了看铺门。
「各位,铺子小。」
老人放下豆腐。
「知道,放完就走。」
女人把鸡塞向我怀里。
鸡翅一扑,正打在我脸上。
我伤手抬不起来,躲也躲不开,只能向后退,唐满还站在凳子上,抱着文书笑弯了腰。
程见素伸手抓住鸡脚。
鸡挣了两下。
脖子探过来,又啄走我衣领上一根线头。
我抹脸。
「送礼可以。」
「不许送会动手的。」
门口的人都笑了。
唐满终于把文书钉好,又挂上一块新牌子,退下凳子仰头端详。
八个字。
修炉铸剑,概不赊欠。
她觉得不够,取笔在下面又添一行。
飞升的,先结账。
我重新坐回门槛。
腿坐麻了,缓了会儿才把锉刀拿稳。
炉子也重新点着了。
第一阵风送进去,火苗从铁栅间冒上来,烧到壶底。
这回没烧干。
水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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