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资前夜,老板拿出认责书,要我背六百万的锅。
文件是未婚妻递来的。
系统给了我一颗真爱糖,谁吃,谁就会爱上我。
我剥开糖纸,自己咬碎了。
薄荷味冲得舌根发凉。
她还等着我下跪,我已经把文件推回去,点了份加蛋牛肉面。
这一次,爱你老己。
【第1章】
空调显示十八度。
出风口正对着我,胳膊露在外面,凉嗖嗖的。
会议桌上有认责书,有笔。
还有一份验收报告。
我连熬三个通宵做出来的,就放在那份认责书旁边,纸都没来得及装订整齐。
贺承佑推过笔。
「予安,公司六百万预付款的项目出了问题,你是技术负责人,先把责任担起来。」
我直接翻最后一页。
项目授权审核、资金使用、数据来源,几项责任列下来,最后全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纸边划到指腹。
破了个小口。
「资金从来不经过我。」
「所以只是程序上的签字。」
「程序上的签字,为什么写由我个人承担全部损失?」
贺承佑把茶杯盖扣好,没答。
唐芊就坐在他旁边。
我去年买的订婚戒指,还戴在她手上。
她伸手拿走我的手机,屏幕朝下扣住。
「别录音。」
我看着她。
「我妈昨天问婚期,你说等项目结束。」
「现在还谈这个?」
她翻回认责书,指甲落在签名栏上,点了点。
「公司准备融资三千万,你这时候闹,是想毁掉所有人?」
胃又抽了一下。
昨天中午之后,我没吃过东西,两杯咖啡早就顶不住了。
「我四个月工资没发。」
贺承佑靠回椅背。
「十二万而已,你至于吗?」
「还有确认过的二十四万奖金,三万六千垫款。」
「公司把你培养到今天,你现在跟我算这个?」
我的手伸过去,碰着文件边缘,又停住。
唐芊叹气。
「你签了,我们还能结婚。」
我盯住她的戒指。
耳朵里有些嗡嗡响。
空调还在吹,我坐着没动,眼前却忽然多出一行字。
【检测到持续自我忽视,偏爱系统完成绑定。】
【首次绑定奖励:真爱糖一颗。】
掌心一沉。
多了颗糖。
糖纸上写着:
【服用者将无可救药地爱上绑定者。】
我垂眼往下看,说明还没结束。
【仅此一颗,不可复制,不可撤回。】
【保留服用者的记忆与判断,不增加知识、财富或技能。】
【服用者将无法继续忽视所爱之人的饥饿、疲劳与伤病。】
桌面被敲了两下。
贺承佑催我。
「想好了没有?」
唐芊也把手伸来。
「别耍小孩子脾气。」
她看的是糖。
大概以为我要给她。
我当着她的面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咬碎。
薄荷味很冲。
紧接着,我弯下腰,按住了胃。
疼没有减轻。
先前还能忍着的那股抽痛,这会儿怎么都没法不管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两块青痕,是上周搬服务器时撞的,指甲边的裂口也还没好。
鞋里的袜子磨穿了。
一直没换。
我就这么看了一会儿,连手该往哪儿放都忘了。
【老己,你这日子,过得还不如公司那台每周保养的打印机。】
唐芊来扯我袖子。
我抽回胳膊,把手机拿回来。
「你干什么?」
「点饭。」
她没说出话。
贺承佑坐直了。
「周予安,我在跟你谈公司的生死!」
我低头划菜单。
「我也在。」
「牛肉面,加蛋。」
「你有没有一点责任心?」
我抬起头。
「有,所以没点你们那份。」
孟程坐在一旁,脑袋低了下去,肩膀却抖了一下。
唐芊一巴掌按住手机。
「你是不是故意让我难堪?」
她的手挡住了屏幕。
「拿开。」
她不动。
我按下录音键。
「唐芊,请归还我的手机,不要阻止我联系外界。」
她这才缩回手。
贺承佑收走认责书。
「行,钱的事可以谈。」
「不是谈,是付。」
「你就这么不信任公司?」
我摘下工牌,摆在桌上。
「我信过五年。」
他拿起手机发消息。
不一会儿,人力主管进来了,没往里走,就站在门边。
「周工,事情没解决,先别走。」
门锁响了一声。
我起身起到一半,重新坐回去。
「麻烦开门。」
「没有限制你自由,只是内部沟通。」
我转过手机,对准他。
「那你对着镜头再说一次。」
他抬手想挡,抬到半截又停住,回头去看贺承佑。
贺承佑摆摆手。
门开了。
走廊里有人走动,几个人站在玻璃门外,眼睛瞟着里面,脸倒都朝着墙上的消防图。
我拍下认责书。
「这份我不签。」
「项目交接我会做。」
「但你们得先给我一份书面说明。」
贺承佑盯着我。
「什么说明?」
「你一直说,知音项目的语音素材已经完成二次商业授权。」
「把这句话写下来。」
「附上授权核验负责人、审核时间、所依据的材料。」
唐芊马上接话。
「这和你签字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是,我不能替你们确认我没看过的东西。」
贺承佑转着笔。
他看看我,又看看那份验收报告,技术验收栏里还空着,明天投资方就要来抽查。
他最后把文件交给唐芊。
「发给他。」
我补上要求。
「公司邮箱,抄送法务和财务。」
孟程抬了抬头。
唐芊看过去,他又低下去了。
邮件很快到了。
我点开附件。
确认人一栏,是贺承佑的名字。
我确认收件,把手机放下,没动旁边那份验收报告。
门外有人喊。
「哪位周先生?」
外卖到了。
我站起来,唐芊却抓住了我的胳膊。
「出了这道门,你想过我们以后怎么办吗?」
我看她一眼,又去看外卖袋。
袋口冒着热汽。
「想过。」
她松手了。
我接过袋子。
「我以后吃饭,先顾我自己。」
【第2章】
我没走远。
就在公司楼下吃。
外卖袋垫着碗底,筷子挑起面的时候,胃一拧,我又把那口面放了回去。
辣椒包最后没拆。
塞回袋子里。
【老己,先别追求风味,追求活着。】
杜有余抱着纸箱下来,看见我,蹲到旁边。
「哥,你真跟贺总翻脸了?」
「没翻。」
他明显松了口气。
「我把桌子掀了个角。」
他立刻抱紧纸箱。
「那我离远点,怕砸着。」
我把没开封的矿泉水递给他。
他没接,先仰头看看楼上。
「他们说你精神出了问题。」
「证据呢?」
「你开会点牛肉面。」
我吸了一口面。
「那我再加个卤蛋,是不是得会诊?」
杜有余把纸箱放下,憋笑憋得弯了腰。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人力主管叫他回去。
他站起来,鞋尖在地砖上蹭来蹭去,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电脑还在里面,我帮你拿?」
「别碰。」
我搁下筷子。
「公司电脑交公司,我的私人物品,等他们出清单,我自己取。」
「别替我拷东西,也别替我删东西。」
他点头。
「我还以为你要留个后门。」
「后门留给厕所通风。」
「咱们走正门。」
面吃到一半,我妈打来电话。
「予安,芊芊说你在公司闹事。」
我咽下嘴里的面。
「妈,我四个月没拿工资了。」
那边忽然没声。
过了会儿,她才问:「你怎么没说?」
「说了也……」
后半截,我没说下去。
我低着头,筷子碰到鸡蛋,拨开,又拨回来。
以前总说没事。
说我能扛。
「我怕你担心。」
「那你不说,我就能少担心?」
电话那头有椅子被拖开的声音。
「钱够不够吃饭?」
「够。」
「别为了结婚,把自己饿坏了。」
我转头看街边。
风灌进衣领,后颈冷了一下,眼睛也有点不舒服。
面吃完,我去了医院。
候诊时坐着发困,低头又把自己惊醒,坐直了,衣领还蹭着下吧。
医生按我的上腹。
问熬了几天。
「三天。」
「中间睡过吗?」
「服务器重启的时候。」
他抬眼看我。
「你是人,还是服务器附件?」
检查单打了一张又一张。
拿完药,我又给自己买了双袜子。
九块九。
付款成功的页面停了好一会儿,我才关掉,去年给唐芊买两万的戒指,反而没看这么久。
【老己,恭喜你首次获得耗材待遇。】
下午去律师事务所。
罗莹把我带来的东西摊开,没有先替我骂人。
「先说清楚,你想要什么?」
「拿回钱,不背锅。」
「还有?」
我本来想说,让他们付出代价。
想想,又换了句话。
「如果他们拿不该用的东西骗钱,我要把证据送到该去的地方。」
她推来收费说明。
「那先从能证明的事实开始。」
咨询费三千。
我付了。
余额少掉一截,系统没替我报销,也没哪个富豪亲戚突然找过来。
我收好手机,坐直。
罗莹先看工资确认单,接着看认责书,最后拿起那份二次授权说明。
「你为什么让他发这个?」
「知音项目的底层档案,来自一个公益声音保存计划。」
「我读研时参与过。」
「公司拿到的原始许可,只允许公益保存和非商业研究。」
她抬起头。
「你一直知道?」
「我知道原始许可。」
「贺承佑说,他们后来另签了商业授权。」
「你见过吗?」
「没见过。」
我打开上周的邮件。
三次询问,都有记录。
唐芊第一次回复,说正在归档。
第二次由法务答复,说业务负责人统一核验。
第三次,贺承佑叫我先完成验收。
罗莹圈出今天收到的邮件。
「那就从这份明确保证往回查。」
她让我列材料。
只列我有权取得的。
劳动合同、工资记录、本人签署文件、参与公益项目时留存的协议,以及我妈作为录音参与者能够依法查询的授权记录。
「公司的客户库不要碰。」
「源代码不要带。」
「能证明你没偷东西,比拿一堆解释不清的东西回来重要。」
我点头。
解除劳动关系的通知发了出去。
欠薪事实写明,结清款项、依法补偿、办理交接的要求,也都列在里面。
送达记录一份份留下。
随后,我联系公益项目的档案管理人,申请调取原始协议和公司历次权限变更申请。
原件查验要等几个工作日。
我说能等。
回家坐公交。
贺承佑打来了。
「予安,三十多万,我们没必要搞成这样。」
车窗映着我的脸。
眼底发青,领口还沾着咖啡,我扯了扯衣服,污渍当然没掉,算了。
「贺总,明天投资方要核验授权吧?」
他不说话。
「我建议抽查,不要只看汇总表。」
「你在威胁我?」
「我在告诉你,我不会签技术验收。」
电话挂了。
没过两分钟,唐芊发来一个餐厅地址。
「我们谈谈感情,别带律师。」
我回复她。
「可以。」
「借条也谈一下。」
【第3章】
唐芊订了靠窗的位置。
桌上有蛋糕,也插着蜡烛,没点。
我坐下先翻价目表,她伸手把菜单压住了。
「今天我请。」
「行。」
她嘴角动了动。
我答应得太快,她似乎没准备好。
服务员过来,我点粥,她点红酒。
我把手肘挪开一点。
椅子边沿硬帮帮的,坐着不大舒服。
酒杯落到桌上,她才又看向我。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胃没这么疼。」
「我说的不是胃。」
「可我现在先管胃。」
她推开酒杯。
「你是不是觉得,我帮公司说话,就是不爱你?」
我没答。
拿出借条。
二十万元,借款人唐芊,用途写着家庭急用,约定的还款日期已经过去三个月。
她只看一眼,就把借条扣住。
「恋人之间,你一定要分这么清?」
「当时你说,写清楚才不伤感情。」
她伸手去拿包。
拿到一半,又放下。
「你知道我现在压力有多大吗?」
「知道。」
她看过来。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
「你朋友圈写了,月底去海岛,酒店涨价,压力很大。」
她的手停在包的拉链上。
粥到了。
我拿起勺子,唐芊压低了声音。
「那是品牌邀请。」
「借我的钱,也是品牌邀请吗?」
她靠进椅背。
「钱可以还,但你先别跟公司闹。」
勺子被我放回碗沿。
「两件事。」
「周予安,你别把路走死了。」
「我走路,你还钱。」
她不说话,指甲沿着杯壁划了两下。
隔了一会儿,她解开外套,从包里取出个盒子,放到我面前。
一条领带。
去年我过生日,她说忙完给我买礼物。
现在才送来。
「我不是没在乎过你。」
她站起来,绕向我身后,手刚碰到椅背,我就往前挪了半寸。
她停下。
「你连碰都不让我碰?」
我合上盒盖。
「这条领带多少钱?」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第一次发现,你每次送我东西,后面都跟着要我签的文件。」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我翻开旧聊天记录。
述职演示是我替她做的,她发来一个拥抱。
奖金被改,她叫我别计较,后面跟着一个亲吻。
上个月,贺承佑要技术部门在授权未齐时先上线,她给我发了婚纱照。
我把屏幕朝向她。
「我以前以为,这是我们一起过日子。」
她不看。
「你现在翻这些,有意思吗?」
「有。」
我收起手机。
「至少下次我能认出来。」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没有贺总,你能走到今天?」
「我研究生毕业,写了五年程序。」
「你以为这些值多少钱?」
「至少值四个月工资。」
旁边桌有人咳嗽。
一个男人把水杯举起来,挡到了鼻子下边。
唐芊声音更低了。
「我最后问你一次,明天的说明会,你去不去?」
我抬头。
「什么说明会?」
她等了两秒,才把邀请发来。
公司要开公开技术答疑。
合作客户、投资方、员工代表都会到场,我以项目原技术负责人的身份,说明离职交接情况。
连稿子都替我备好了。
第一句,说我近期情绪波动,对公司造成了一定困扰。
我看完,点了接收。
唐芊握着杯子的手终于松开。
「你能想通就好。」
「我去。」
她刚张嘴,我又说。
「但我讲自己的稿子。」
杯子被她放下。
「现场不可能让你胡说。」
「那就别邀请我。」
粥喝完,我起身。
她叫住我。
「你真不怕我走?」
我摸到口袋里的药。
「唐芊,你已经走了。」
「只是以前,我一直替你把门留着。」
出了餐厅,我没在看手机上的邀请,先看了杜有余发来的消息。
公司内部通知,不准私下给我资料。
还有人被要求补签保密承诺。
他问怎么办。
我回他,别拿公司的资料,留好自己的劳动凭证,也别替任何人销毁文件。
过了一阵,他发来照片。
一张纸。
公司要他确认,技术部门所有设备都归我单独管理。
我拨过去。
「别签你不知道的事实。」
他吸了口气。
「他们说不签,就把我也算进去。」
「那就让他们把这句话写下来。」
电话里静了片刻。
「我知道了。」
睡前,我把明天要用的材料整理成三份。
一份给律师。
一份发给会议组织方,申请现场展示。
留在手里的那份,只有本人劳动凭证和能够公开的记录。
朋友圈没发。
小作文也没写。
我定好九点的闹钟,看了一会儿,又改成八点半。
【老己,明天要拆台,早餐不能省。】
【第4章】
说明会还没开始,贺承佑先给我颁奖。
最具奉献精神奖。
我上台接了,底座上刻着我的名字,拿在手里还挺有分量。
「这个折现吗?」
下面有人笑。
紧跟着都是咳嗽声。
主持人想收话筒,被贺承佑按住,他站到我身边。
「予安一直很幽默。」
「公司再困难,也不会亏待每一位家人。」
我往台下看。
孟程低着头,反复摆弄笔帽,第一排的郑行舟却没鼓掌,还在翻投资方带来的资料。
唐芊站在侧台,示意我看提词器。
屏幕上已经有离职说明。
我拿稳话筒。
「开始之前,我确认一个事情。」
「今天是公开答疑,可以提真实问题,对吧?」
贺承佑把手搭到我肩上。
「当然。」
我退开一步。
「那先问最简单的。」
大屏幕上出现工资记录。
四个月,未到账。
有人放下举到一半的咖啡杯。
贺承佑伸手想碰遥控器,我已经切到下一页,是公司确认奖金的邮件。
再后面,垫款审批和发票。
「十二万工资,二十四万奖金,三万六千垫款。」
「三十九万六千。」
「贺总说不会亏待家人,我想知道,家人什么时候结账?」
台下有人抿紧嘴。
主持人挤过来。
「私人劳动争议,我们可以会后沟通。」
「这些是公司的书面确认。」
我转向贺承佑。
「我没有公开客户信息,也没有公开商业代码。」
「我只公开我自己的欠薪事实。」
他的手落了下去。
唐芊从侧台上来,接过话。
「周予安,我们不是已经在解决了吗?」
「怎么解决的?」
我播放了律师审核过的录音片段。
贺承佑的声音传出来。
「十二万而已,你至于吗?」
后排有人吸气。
孟程手里的笔帽掉在桌上。
紧接着,是唐芊。
「你签了,我们还能结婚。」
她伸手要关设备。
我把遥控器放到主持人面前。
「如果今天不方便答疑,可以结束。」
直播镜头还开着。
唐芊的手停在半空,没再往下落,贺承佑扯了扯领带,转向台下。
「工资确实是流程延迟。」
「孟程,先给他打。」
孟程抬头。
「现在?」
「现在。」
等了几分钟。
我站在台边,鞋底沾了点小纸屑,蹭了几下,还粘的挺牢。
手机亮了。
十二万元到账。
我将到账页面投到屏幕上,台下终于响起掌声。
贺承佑朝我伸手。
「误会解除了。」
我没握。
「工资到账了。」
「误会没有。」
掌声断了。
他的手收回去,握住奖杯底座。
我调出昨天那封官方邮件。
「下面是项目问题。」
「贺总确认,知音项目已经完成全部二次商业授权。」
「请问,原始授权凭证在哪里?」
唐芊拿起另一支话筒。
「相关材料涉及用户隐私,不能公开展示。」
「同意。」
我点头。
她顿了一下。
我看向郑行舟。
「所以建议由有保密义务的第三方核验,不向公众展示原始音频。」
「我可以提供我母亲那一份参与记录,她授权我查询。」
郑行舟合起资料。
「这项核验,本来就在尽调清单里。」
贺承佑转过去。
「汇总报告已经提交了。」
「汇总报告,不是原始权利凭证。」
唐芊按了按耳机。
大屏换成公司宣传片。
知音,一万种声音,陪你度过每一个夜晚。
然后,我听到了我妈。
「饭在锅里,记得吃。」
我握紧话筒。
当初她参加公益声音保存,只录了几句家常话,允许用于非商业研究和家庭留存。
如今却出现在付费产品里。
我等那段声音结束。
「这段声音,商业授权编号是多少?」
技术人员开始查找。
唐芊报出一个编号,郑行舟叫随行人员记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后台有人过来,给她一张纸。
她扫过,折起。
我一直看着她的手。
「查到了吗?」
「资料归档需要时间。」
「昨天邮件里写的是已经完成。」
贺承佑走到台前。
「予安,专业问题,我们不要情绪化。」
我把奖杯搁在桌上。
磕出一声响。
「我妈的声音在你们付费产品里。」
「我问授权,你说我情绪化。」
「贺总,你们公司的技术答疑,答案只有这四个字吗?」
郑行舟站起身。
「后续款项暂缓。」
贺承佑立即转身。
「郑总,没必要。」
「核验通过,按合同继续。」
「核验不过,按合同处理。」
孟程在台下抬起头。
脸色已经白了。
我拿好材料,往侧台走,唐芊却先一步堵住出口。
「你非要让所有人看笑话?」
我看向还亮着的直播屏幕。
「不是所有人。」
「被欠工资的人,刚才在鼓掌。」
【第5章】
下午三点,律师函到了。
公司发的。
侵犯商业秘密,恶意干扰经营,要求我停止使用与公司项目相关的一切技术成果。
还附着一张照片。
餐厅里,我和唐芊面对面坐着,桌上摆了借条。
网上给这张照片配的文字,是索爱不成,索财不成,转而毁掉前女友事业。
杜有余把截图发来。
「哥,你上网看看。」
我拿着药盒,在背面抄服药时间。
字写挤了。
后头那一行只能歪着塞进去,难看归难看,自己能认。
「看了。」
「你怎么还不急?」
「我急啊。」
「那你在干吗?」
「饭后半小时吃药,快到点了。」
他回了一排省略号。
罗莹看过律师函,打来电话。
「不用跟网友解释全部人生。」
「劳动争议按劳动争议走,名誉问题单独处理。」
「你要用的那个校验工具,先把权属链理清。」
我翻出旧电脑。
读研时买的那台。
屏幕边框少了一块,开机键按了两次才有反应,转轴边还挂着一跟细线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老己,这位前同事比你先学会了拒绝加班。】
工具名叫回音尺。
不生成声音。
也不能直接判断谁偷了谁的声音。
它做的是计算文件摘要,对照同一份音频在不同目录、不同项目中的流转记录。
原始版本在我入职前就发布了。
当时的邮件、论文附录、公开代码记录,全都还在。
罗莹让我依法固定。
「可以证明的,固定。」
「需要鉴定的,找第三方。」
「别自己给自己发结论。」
我联系施宁。
她在检测机构做声学数据核验,以前我们参加过同一场比赛。
听完我的事,她先报价。
三千五。
「老同学价?」
「已经减过了。」
「减了多少?」
「把骂你以前熬夜不吃饭的咨询费免了。」
钱付过去,委托清单也来了。
核验对象必须合法取得。
未经授权的个人音频不能擅自处理。
出具的结果只说明技术事实,不代替法律结论。
傍晚,我陪我妈查她自己的授权记录。
隔着视频,她戴着老花镜,翻得很慢,有时候还要把页面凑近再看一遍。
「这个签名不是我写的。」
我叫她先别下结论,按流程向电子签服务方提出本人查询。
唐芊提供的授权编号,很快查到了回复。
没有对应的有效签署记录。
公司只上传过一张图片文件。
所谓签名,也就是扫描件里的一块图。
我妈把手机凑近。
「这不是我当年报名表上的签名吗?」
我盯着屏幕。
指腹按在桌沿上。
她继续往下看,又问了一句。
「予安,这里怎么写着你代我确认?」
我伸手拿水。
杯底撞到键盘,咚的一声,我没顾上扶正,先看技术审核人那一栏。
是我的名字。
时间,上个月十五号。
那天我陪我妈去医院检查,挂号、缴费、停车记录都能找出来。
可这些只能证明我去过医院。
不能就此证明,我没签过文件。
我拿纸逐项记。
登录记录由谁保管。
签署平台有没有留痕。
原始文件是什么时候生成的。
哪些东西得由警方或者法院调取。
罗莹在电话里提醒。
「别急着公开这份。」
我喉咙发紧。
「他们不是想让我签今天这份。」
「他们已经替我签过了。」
晚上,邱阿姨联系我。
她也是公益录音参与者。
女儿给她开了知音会员,她在那里听见了已经去世的丈夫的声音。
她没先问赔偿。
只问了一句。
「我能不能让他们先停掉?」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窗外有人炒菜,蒜进热油的味道飘进来,我闻着闻着,才想起中午以后又没吃东西。
我给自己下单。
再坐回去。
「能申请。」
「但需要您本人确认诉求。」
「我不会替您授权,也不会替您放弃。」
她回了一段语音。
「那我去签。」
我听完,把声音关掉,重新戴上耳机,又听了一遍。
桌上有点乱。
我把水杯往旁边挪,袖口沾着一小块水渍,湿答答的贴在手腕上。
第二天,贺承佑打来电话。
「予安,网上那些事,不是我的意思。」
「那是谁的意思?」
「公关处理过度,我会批评。」
「你先撤掉核验申请。」
我把电子签平台的回复存好。
「撤不了。」
他停了两秒。
「你要多少钱?」
我看着那份写有我名字的文件。
「贺总,这次不是工资。」
【第6章】
去报案的时候,唐芊开始给我发婚纱照。
九张。
试纱的,布景的,排得整整齐齐,最后还跟着一句话。
「其实我一直在准备我们的婚礼。」
等候椅有点底。
我坐着,膝盖弯得不舒服,换了个姿势,才重新看手机。
以前收到这些,我会把照片放大。
再算还要接多少外包,才能办成她想要的婚礼。
这回只看了消息时间。
手机被我调成静音。
民警问我和文件的关系。
我从头说。
先是原始公益许可,再是公司的商用保证、无法对应的签署编号,最后是以我名义作出的技术确认。
每份原件从哪里来,怎么取得,我都讲清楚。
没有替材料下结论。
出了办事大厅,罗莹递给我一瓶水。
「接下来,有些记录需要依法调取。」
「你别自己去找公司的人套密码。」
「我不会。」
她还看着我。
「也别黑进系统。」
「我现在最大的技术操作,是给电饭锅预约。」
她拧开瓶盖,把水塞回来。
「保持。」
同一天,孟程约我见面。
商场一楼。
四周都有摄像头,他来了却迟迟不坐,包一直抱在胸前。
「我不是来帮你的。」
「知道。」
「我以前也没少催你报销单。」
「知道。」
他这才坐下。
「你能不能不要每句都知道?」
我递过菜单。
「那你先喝点不知道的。」
他点了杯水。
服务员说免费。
孟程抱着杯子,指节顶在玻璃上,水没喝,先看了好几眼四周。
「他们让我补一份付款审批。」
「日期改到半年前。」
「审批人写我。」
我没催。
他从包里取出一份空白表格,是要他补签的审批模板,并不是财务账册。
「六百万预付款,有一部分转进了承佑咨询。」
「那家公司,实际控制人是贺总的亲属。」
我看着他。
「这些你有权对外提供吗?」
他愣住。
「你不是要证据?」
「我要能依法使用的证据。」
「你自己的签字,你自己说明。」
「公司的账,由有权的人查。」
孟程收回表格。
他坐了很久,才慢慢放松肩膀。
「他昨天跟我说,大家是一条船上的人。」
我问:「船票买了吗?」
他抬头。
「什么?」
「没买船票,就让你掌舵啊?」
他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反倒伸手捂住脸。
「我怕。」
我给他罗莹的联系方式。
「你找自己的律师。」
「该说的说,该承担的承担。」
「别指望我替你保证什么。」
他点点头。
隔了一会儿,又点一下。
临走,他叫住我。
「投资协议里,有一份个人保证。」
我停下。
「贺总签的。」
「保证核心授权材料真实,若存在故意虚假陈述,承担约定责任。」
「他现在最想做的,是把技术确认补到你头上。」
我没问原件在哪儿。
投资方自己能查。
晚上,那封风险提示邮件发给了郑行舟,附上的只有能够核实的事实、相关回执和查询结果。
没写骗子。
没写犯罪。
也没开出撤回提示的价码。
发完我就关机。
桌沿有点硌胳膊,我挪开手,压出来的一条印子,好一会儿才消下去。
唐芊又发消息了。
婚纱照下面多出一句。
「你真的不想娶我了?」
我回她。
「二十万元请按借条偿还。」
她马上打来。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提钱?」
「能。」
电话那头,呼吸声停了一拍。
我继续说。
「还了就不提。」
她挂断了。
半小时后,贺承佑发来和解方案。
奖金和垫款全部结清。
另补偿八十万。
条件是撤回公开质疑,确认公司不存在授权瑕疵。
我转给罗莹。
她回六个字。
「不能确认假事实。」
我在回复框里打字,打了一半又删干净,最后只看着那个八十万。
够还房贷。
也够让我妈换套离医院近些的房子。
我坐了十几分钟,手慢慢放到胃上。
没刚吃糖那会儿那么疼了。
【老己,钱是好东西。】
【可人家不是来给你钱的。】
【人家来买你的名字。】
方案被我关掉。
我给邱阿姨打电话,告诉她,停止使用的申请已经提交了。
她在那头道谢。
窗玻璃映着我,我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衣领理平。
第二天,联合核验正式启动。
投资方发起。
公司同意。
贺承佑指望这次核验替他们洗清问题,我则把合法取得的参与者材料逐份送了进去。
【第7章】
核验会没铺红毯。
倒摆了两排鲜花。
花篮底下露着半快白泡沫,我走过去时差点踢着,脚收回来,杜有余正站在旁边。
他压着声音问。
「这钱不够先发我工资吗?」
「你问财务。」
「财务也问这个。」
我把早餐袋递给他。
他摸出一个鸡蛋,眼睛都抬起来了。
「哥,你以前不是连自己那份都不买?」
「以前脑子被绩效占用了。」
原始材料在隔壁查验。
会场只开放不涉及个人信息的结果说明部分,我妈、邱阿姨和另外几位参与者,都有律师协助提交本人声明。
他们的声音没在会场播放。
贺承佑坐主位。
唐芊面前是一摞纸。
「我们有完整授权链。」
施宁投出核验清单。
「今天只确认三件事。」
「文件是否对应。」
「签署是否可验证。」
「授权范围是否覆盖实际用途。」
两组文件摘要先显示出来。
公司交给审计方的部分语料,与公益档案中的原始录音,文件摘要一致。
用的是同一份文件。
只能证明这个。
至于是否违法,还得继续核对授权,施宁没有往下多说,直接进入下一项。
唐芊递过打印件。
「补充协议在这里。」
电子签服务方的核验人员连线接入。
第一份,没有有效签署记录。
第二份,也没有。
第三份的编号,属于公司内部上传存证,并不是用户签署。
唐芊握紧笔。
「平台迁移可能造成记录缺失。」
对方解释。
「存证与签署是两类服务。」
「这批文件从未发起过对外签署流程。」
有人挪椅子。
椅脚在地上拖了挺长一下,谁也没接话,贺承佑扭头看向法务。
法务摘下眼镜。
又戴好。
唐芊往后翻页。
「我们还有纸质授权。」
我妈的那份被取出来。
签名下方,写着由我代为确认。
我站起来。
「请出示我母亲委托我代签的文件。」
唐芊还低着头。
「家庭成员之间,当时沟通过。」
我把话筒递给我妈。
她在屏幕那边推推眼镜。
「我儿子连我的医保密码都不知道。」
会场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我妈接着说。
「我参加公益活动,不是把嘴卖给你们。」
唐芊手里的笔掉了。
她弯腰去捡,起身撞上桌沿,贺承佑伸手,挡住她面前的材料。
「执行环节确实可能有疏漏。」
「但技术负责人已经审核过。」
他送上一份技术确认书。
我的名字就在上头。
我没立刻争辩,先请核验人员展示原始电子文件的形成记录,以及公司声称我完成审批时使用的身份凭证。
文件上没有我的可靠电子签名。
只有一张嵌入的签名图片。
另一份我没见过的内部审批表,也用了同一张图。
我交出自己保留的旧报销单。
核验人员逐项对照,签名的倾斜角度、断笔位置,连扫描时粘上的黑点,都一模一样。
施宁指向结果。
没用伪造两个字。
「现有材料,不能证明周予安本人完成过签署。」
贺承佑的手指不动了。
郑行舟看向我。
「你有没有同意过商业使用?」
「没有。」
「有没有替参与者授权?」
「没有。」
「有没有拿到过公司承诺的二次授权原件?」
「没有。」
唐芊猛地抬头。
「你一直知道原始许可限制,为什么不早说?」
我打开三封邮件。
询问,催要,拒绝在缺少凭证时验收。
最后再放出贺承佑盖章确认的说明。
所有授权已经完成。
这是他自己写的。
我放回麦克风。
「我说了。」
「你们还专门开会,让我不要再问。」
杜有余坐在最后排。
嘴张着,看看台上,再看看手里的鸡蛋。
还没剥。
他手指来回搓着蛋壳,搓了半天,愣是连一到裂缝都没有。
郑行舟要求暂停产品中涉及争议的部分,依合同启动整改和追索程序。
法务提醒,还有协议约定的补正期限。
贺承佑立刻接住。
「对,补正。」
「商业上都可以谈。」
他转向我,脸上勉强有了点笑。
「予安,你是懂技术的,也懂这些家庭。」
「你来协调,我们给出诚意。」
他把手伸来。
我没接。
「你还没听懂。」
「我可以授权使用我自己的声音。」
「我不能替别人,把他们的人生卖给你。」
他的笑停住了。
会散了。
我去等电梯,唐芊追过来,堵在旁边。
「一千五百万。」
我按下电梯键。
她往下说。
「买你的工具,买原始项目权益,买你退出。」
门开了。
保洁阿姨推着一车垃圾袋,站在里面,我往旁边让,让她先出来。
唐芊仍盯着我。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说话。」
我走进去。
「你们连我要卖什么,都还没弄清楚。」
【第8章】
我在超市挑苹果。
手机震了两下。
一百二十万元到账,紧跟着就是唐芊的消息。
「先给你一部分诚意金,方案见邮箱。」
我盯着余额。
苹果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超市的灯照得它发亮,拿在手里反到显得我手背很干,纹路一道一道的。
【老己,别激动。】
【这可能不是苹果自由,是新型手铐。】
钱没动。
我先联系罗莹,再联系银行,把来款信息留好。
确认原路退回方式后,附上拒绝收取无合同款项的说明。
退回不到十分钟,贺承佑来电话了。
「你至于做到这一步?」
「你们转账之前,问过我吗?」
「我们在解决问题!」
「那你为什么把备注写成技术授权服务费?」
他没声了。
我把这次通话记进时间表。
不急着公开。
先收进证据目录。
下午,公益项目档案管理人通知,可以查验原件了。
我和罗莹一起过去。
档案室有纸张和防潮剂的味道,管理员戴上手套,取出一个旧文件袋,平放在桌面。
原始许可协议还在。
公司的权限,仅限特定范围的非商业研究使用。
要转商用,必须逐一获得相关权利人的明确同意。
这条我知道。
我接着看后面的申请记录,翻到其中一页,停了下来。
两年前,公司正式申请过商业使用。
被拒绝。
原因很清楚:没有取得参与者的二次授权。
签收人,贺承佑本人。
后面还有他提交的整改承诺。
全部必要权利取得之前,不开展商业部署,不向第三方宣称已经具备相关商用权限。
这份承诺的日期,比六百万预付款签约早两个月。
我伸手想翻页。
罗莹按住桌沿。
「先按流程取证。」
我缩回手。
指尖抵在扶手上,木头很凉,我坐了一会儿,才重新去看那几页纸。
贺承佑知道限制。
申请过。
也收到了拒绝通知。
可他还是把同一批声音包装成权利清晰的资产,拿出去收钱。
从档案室出来,太阳照着台阶。
我走到底下,坐了会儿。
裤腿团在膝盖后头,我伸手抻了抻,没抻平。
罗莹没催。
我问她。
「我是不是特别好骗?」
她拧开水瓶。
「你现在是在问法律问题,还是在骂我的当事人?」
我接过来,喝了两口。
「后者。」
「那请你停止。」
我笑了一声。
笑到一半,喉咙又不大舒服。
晚上,唐芊找到住处。
她站在门外,没进来,手上提着一个保温桶。
「我熬了粥。」
我看向桶身。
餐厅的外卖封条都还在。
她跟着低头,手指缩了一下。
「我不会做,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
我没让路。
她把桶放到地上,摘下戒指。
「我错了。」
我看着她。
「哪件?」
她卡了一下。
「我不该在说明会上逼你。」
「还有呢?」
「不该让公关发那些东西。」
「还有呢?」
她抬起脸。
「你到底要我说多少?」
邻居那边响起开门声。
她往前一步,手压住门框。
「我们五年,你就一点都不念?」
我握着门把。
「你拿我的签名替你们担责的时候,念了吗?」
她张了张嘴。
「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我没接。
她眼泪掉在手背上,过了一会儿,终于说出另一句话。
「我也不想坐牢。」
这次没提公司。
也没提爱情。
我把纸巾盒放到门边。
「那就去找律师,讲事实。」
「别再拿我的名字补你们的洞。」
她蹲下去捂脸。
我下意识抬了抬手,又停住,手肘还在门框里面。
记忆都在。
看见她难受,我也不是全无反应。
但屋里住的是我。
之前她一来,我就把自己的事放下,跟着出去,这回我不想了。
纸巾盒被我往外推了推。
门关上。
我在门后站了一小会儿,手心有点潮,把门把摸得滑溜溜的,又用袖口擦了擦。
半夜,孟程发来消息。
他已经委托律师,就自己经办的款项作出说明,并依法提交有关线索。
下面还有一句。
「今天贺总让我签一份,证明那笔钱是你要求的。」
我看完,起来倒水。
水壶一直咕嘟咕嘟地响。
档案核验材料随后交给律师和办案人员,也送投资方依法查验。
贺承佑一直当我是个技术问题。
买走工具,买走我的权益,再让我退出。
可档案里留下的,是他自己的签名,钱转到我账上,也改不了那些记录。
【第9章】
补正期限最后一天,又开会。
没有花了。
贺承佑坐在长桌尽头,面前三份合同,分别是技术采购、争议和解、补充声明。
唐芊没坐他旁边。
她挨着自己的律师,手里攥了一团纸巾。
我拉椅子时,衣服后摆压到了,坐下又得往外拽,扯得后背有点痒,隔着衣服还挠不的劲。
郑行舟来了。
贺承佑起身迎他。
「已经谈得差不多了。」
「周工会协助完成整改。」
我坐好。
「我没有这么说。」
他转过脸,眼角抽了一下。
「予安,今天别开玩笑。」
「今天不讲笑话。」
我拿出档案核验材料,依次放上桌。
原始许可。
商业使用申请。
拒绝通知。
最后,是他亲笔签收的整改承诺。
贺承佑翻到最后,又翻回前面,手指按着其中一页,纸被他推得在桌面上来回擦。
「这份不是最终版本。」
罗莹开口。
「请提供你所说的最终版本及形成记录。」
他看唐芊。
唐芊低头。
「后来授权是业务部门做的。」
他提高声音。
「我不可能每一份都亲自查!」
郑行舟推过另一份材料。
投资合同里的特别保证。
也是贺承佑本人签名。
他向投资方确认,关键授权全部完成,不存在已知而未披露的权利障碍。
两份纸摆在一起。
他明知没有取得授权,却又作出已经完成授权的保证,日期和签名都留着。
会议室没人说话。
空调停了。
出风口还在滴水,啪嗒一下,停一阵,又响一下。
贺承佑忽然甩出手里的纸。
文件落到唐芊面前。
「你跟我说补好了!」
她肩膀一抖,旁边的律师伸手挡住文件。
「请不要接触我的当事人。」
唐芊终于抬头。
「你让我先把汇总表做出来。」
「你说融资到账再补授权。」
「闭嘴!」
贺承佑撑桌站起,椅子撞在后面的墙上,郑行舟坐着没动。
「六百万预付款的资金用途,我们已经申请依法核查。」
「关联公司收款事项,孟程已作出说明。」
「后续三千万,不会支付。」
贺承佑看向我。
嘴唇动了两下。
「你算好的。」
我没否认。
「你让我签认责书的那天,我就决定查到底。」
「你一直等我把这些发给你?」
「我请你说明事实。」
「你选择写假的。」
他绕过桌子,朝我走来。
我没退。
罗莹先站到我们中间,紧接着,门被外面的人推开了。
办案人员出示证件,要求有关人员配合调查。
不是这场会开完就能定案。
此前提交的材料、依法调取的签署记录和资金线索,都已经进入核查。
今天他拿出来的,仍是要别人替自己签的文件。
贺承佑停在椅子边。
看看门,再看看郑行舟。
「项目还能救。」
「数据可以换,技术可以重做。」
郑行舟合起文件夹。
「项目能不能重做,和你有没有骗取款项,是两件事。」
他又转向我。
「周予安,我把钱全给你。」
「奖金,垫款,补偿,多少都行。」
我看着他。
「我的钱,你本来就该给。」
他突然蹲下去,手攥住椅背,膝盖没撑住,磕在地上。
唐芊捂住嘴。
孟程站在门边,往后退了一步。
贺承佑还抓着椅子,指关节都是白的。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说了两遍。
第三次,声音劈了。
「你为了她,什么都肯做。」
我看唐芊。
她把脸埋进纸巾,没有抬起来。
「是。」
「我以前什么都肯做。」
我掏出工牌,放到桌上。
交接已经办完,这张牌却一直没人收。
照片里的我穿着衬衫,露着牙笑,五年前刚来时,确实想做点能让别人过得好些的东西。
贺承佑伸手碰工牌。
「你回来。」
「你回来,我们重新谈。」
我收回手,放进口袋。
「不谈了。」
他抬脸,眼泪沿着鼻侧往下流。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看他,再看门外等着的人。
「我想回家吃饭。」
他嘴唇还在动。
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出去的时候,手机亮了。
我妈发来照片,锅里炖着排骨,下面只有四个字。
「回来吃饭。」
我用手背按了按眼睛。
回她。
「加个碗。」
「这次,我也得坐主位。」
【第10章】
宣判那天,贺承佑穿着被告人的衣服。
站在被告席上。
他比最后那次开会又瘦了一圈,我坐在旁听席,手里拿着水,瓶盖拧松了,一直没喝。
法官宣读判决。
合同诈骗、侵犯公民个人信息,以及查明的其他涉案事实,分别列在判决书里。
数罪并罚。
八年。
唐芊参与伪造材料、协助转移涉案款项,也承担了相应责任。
三年。
听到刑期,她伸手往旁边抓了一下。
没抓到人。
贺承佑始终低着头,直到宣读追缴违法所得、责令退赔,才抬起来。
嘴唇开合两次。
没出声。
我把水瓶捏得咯吱响。
原本以为自己会一直看着他们,听到后来,却还是低头看了手机。
工作群有人问,下午测试能不能延后半小时。
杜有余回复,老板在法院。
下面有人问,老板进去啦?
杜有余赶紧发。
「旁听!」
「是旁听!」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差点笑出声。
袖口一直往下滑,我拉了几次,手腕那块被蹭得有点红,痒到是不痒。
散庭后,唐芊的家人找来。
她母亲拦在走廊。
「你们毕竟谈了五年。」
我停住。
她还想往下说,看见旁边的罗莹,又迟疑了一下。
「那二十万,能不能……」
罗莹拿出已经生效的借款纠纷调解材料。
她没再说。
后来,那笔钱经执行到账。
本金,加上依法确定的利息。
唐芊发过的婚纱照,我没再打开,也没给她补什么告别的话。
到账时,我正在菜市场。
买了两斤排骨。
我挑面前那块,没有先想哪一块该留给谁。
奖金、垫款,以及解除劳动关系的相关款项,也通过后续程序陆续结清。
其他人的损失,没这么快处理完。
还有参与者在办理停止使用和赔偿事项,我能证明哪部分,就提供哪部分事实。
不替他们签字。
不替他们原谅。
后来,回音尺成了新团队的第一项服务。
办公室两间。
一间办公,另一间既开会也吃饭,椅子搬来搬去,有时候坐下才发现拿的不是自己那把。
杜有余在门口贴了制度。
不讲奉献,按约付钱。
罗莹来审合同,在那张纸前看了半天。
「第一句挺好。」
杜有余递笔。
「后半句呢?」
「建议再加一条,别让我免费加班。」
我给她开咨询单。
杜有余看着付款记录,捂住胸口。
「创业真烧钱。」
「你昨天买零食报销三百六。」
「那是员工关怀。」
「你一个人吃了二百八。」
他过去把零食柜锁了。
「关怀需要精准投放。」
施宁来交核验报告,顺手拿走我的咖啡。
我抬头。
「这个我付钱了。」
她指药盒。
「医生让你少喝。」
我看着杯子,手伸出去一点,又收回。
「那你倒半杯。」
「一口。」
「三口。」
杜有余举手。
「我申请担任第三方监督。」
施宁把杯子递给他。
他一口喝完。
谁都没说话。
他擦嘴。
「争议已经消灭。」
我拿笔,准备往报销单上写他名字,他抱着空杯就跑。
傍晚六点,最后一个测试做完。
员工合电脑。
站起来,还看我一眼。
我问:「怎么了?」
「真能走?」
「合同上怎么写的?」
「六点下班。」
「那你留下干什么?」
他背包走到门边,又把头探进来。
「老板,你人还怪好的。」
我指考勤表。
「明天迟到,按制度。」
他缩回去了。
杜有余靠着门。
「你这糖,有没有副作用啊?」
我看向他。
糖的事,他知道。
刚开始还怀疑我胃药吃多了,听我讲完,沉默半天,说资本家最怕的保健品终于诞生了。
我合上电脑。
「有。」
他站直。
「什么?」
「饿了必须吃,困了必须睡。」
「再让我拿自己给别人垫脚,我现在真下不去手。」
他摸下巴。
「这副作用,我建议纳入员工福利。」
我拿外套。
「没有第二颗。」
「那怎么办?」
他桌上还放着盒饭。
早凉透了。
我朝那边看了一眼。
「先从准点吃饭开始。」
晚上,我妈打视频。
问公司顺不顺。
我把镜头转向餐桌,一碗牛肉面,两个鸡蛋,筷子还没拆开。
她看了就笑。
「怎么还是吃面?」
「方便。」
「又舍不得吃好的?」
我往旁边挪镜头。
排骨在小锅里炖着。
锅是新买的。
这回不用给公司填垫款审批,也不用写买它能提升什么工作效率,我自己挑的,看着顺眼就买了。
我妈点头。
「这还差不多。」
临挂断,她又问以后的打算。
我想了一会儿。
「先吃饭。」
她隔着屏幕摆手。
「那快吃,别凉了。」
手机支架就在桌边。
屏幕黑下来,还能照见我的脸,我把碗拉近,剥开一枚鸡蛋,放进去。
停了停。
另一枚也剥了。
蛋壳粘在指头上,我甩了两下,没甩掉,只好拿纸擦。
【老己,今天不用给谁留。】
锅盖被蒸汽顶响。
我起来关小火,回来坐好,顺手拍拍自己的肩。
「辛苦了。」
「开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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