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太累,我谈了个说自己只想躺平的女朋友。
她入选百万孵化计划后,先删掉了研发名单上的我。
「修电脑的,也想分股份?」
我按着发抖的手,指甲边上有根倒刺,碰一下就疼。
我跟她提了分手。
她笑出了声。
我也笑了。
她不知道,她的天才体验版,周五到期。
【第一章】
宋予宁站在香槟塔旁边,打开演示文稿,把我的名字删了。
删除键响了两下。
我替她做了两年的研发,那份名单里却没有我。
「别站这儿挡镜头。」
她把外套塞进我怀里,转身去迎投资人。屏幕上的项目介绍也换了页。
「护宁居家跌倒监测系统,核心算法完全自主研发。」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动。
服务生递来一杯酒,我接过来时,杯子在指间碰了一下。
「周望。」
宋予宁回头叫我,声音压得很低。
「帮我看看投屏,怎么又断了。」
我把外套搭到椅背上。
「研发名单为什么没有我?」
她先看四周。嘴角还带着笑,刚才跟投资人合影时,她也是这个表情。
「这不是你最烦的应酬吗?」
「我是问,为什么没有我的公司。」
「现在谈这个?」
她过来拽我的袖口。
「韩总刚帮我拿下百万孵化计划,你别在这儿闹。」
韩启端着酒过来了。
他胸前别着孵化计划的入围徽章,宋予宁的项目资料就压在他手腕下面。
「小周,核心团队名单不能随便加人。」
「投资人要看股权结构,也要看成员履历。」
我看向他。
「你知道那套引擎是谁做的吗?」
「知道。」
他笑了一声。
「予宁说了,你平时负责设备维护。」
我松开手,把杯子放回桌上。酒晃出来,桌布湿了一块。
宋予宁马上抽了纸。
她没擦桌子,先去擦韩启的袖口。
「周望,你能不能别把谈恋爱那套带到工作里?」
「帮女朋友修几次电脑,就要进创始团队?」
她扬起眉毛,往后退了半步。
「你不会真觉得,我会因为这个分你股份吧?」
旁边的人收起了手机。另一个人低头喝酒,杯子挡着半张脸,谁也没接话。
我看着她手里的纸巾。
出门前,是我把纸巾放进她包里的。她说新鞋磨脚,怕待会儿要擦血,让我多装一点。
她的胸牌歪了。
我伸出手,快碰到时,又收了回来。
「分手吧。」
宋予宁停下擦袖口的动作。
韩启先看她,再看我。她把那张纸巾攥成一团,留在掌心里。
「周望,今晚所有人都在。」
「所以我没有大声说。」
「你拿这个逼我?」
她放下酒杯。
「我好不容易上岸,你就不能替我高兴一次?」
我点头。
「祝你上岸。」
「我不当船了。」
韩启咳了一声。
「感情问题,你们私下解决。」
「技术问题也要私下解决吗?」
我从包里拿出试用确认单。
封面有回声科技的章,下面附着双方电子签署记录。韩启伸手来拿,我往回收了一寸。
「我会发到项目公共邮箱,不占你们庆功的时间。」
宋予宁看清了文件,鼻翼动了一下。
「你还真把公司那套拿来对付我?」
「你刚才说,这是工作。」
她盯着我,过了几秒,掏出手机。
我的手机跟着亮了。
两万元转账。
「这两年你替我弄设备,够了吧。」
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转账页面。
「别让大家看笑话。」
我点了退回。
「谈恋爱花的钱,我不找你算。」
「我公司给你的演示许可,也不追补旧账。」
「但从现在起,别再对外说,那是你自主研发的东西。」
她抬起下巴。
「周望,你是不是觉得,没有你,我就什么也做不成?」
「那就证明给我看。」
她笑了。
「行。」
「你别后悔。」
我拿起外套往外走。
走到门口,投影仪又断了一次。宋予宁的声音从人群那边传过来。
「周望,先把这个修——」
她没说完。
旁边的人已经转头看她。
我停了一下。
「报修请发邮件。」
「个人微信不受理。」
走廊比厅里冷。我站到电梯前,手指还不太听使唤,花了半分钟才把那把钥匙从钥匙圈上取下来。
钥匙齿槽上,有两道漆磨掉了。
有次她赶项目,把自己反锁在阳台。我凌晨两点赶过去,翻窗进去开门,她裹着毯子喊救命,喊完又笑,拍着地板停不下来。
电梯到了。
我把钥匙装进文件袋,封好。
手机响了一声。
杜衡发来一张照片。实验室的测试假人趴在地上,脖子上挂着纸板,写着:我已跌倒,谁来扶我。
「你再不回来,我就让它当技术总监了。」
「人家不拿工资,不谈恋爱,不给竞品白干活。」
我回他。
「回。」
车里昨晚的咖啡气位还没散。
我坐下,把车窗降了些。
正式邮件,我写了三遍。
第一遍开头叫宋予宁,第二遍改成宋总,最后都删了,只留下项目公司的名称。
邮件里列明演示许可的到期时间。
周五上午十点。
还剩七十二小时。
转正式授权、替换自主引擎、停止演示,三种处理方式也一并附上。我没有催款,没有威胁,邮件里更没有她以前那句老公救我。
发出去没多久,她打来电话。
「周望,你来真的?」
「嗯。」
「你是不是忘了,你以前说过,我什么时候找你,你都在?」
我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
「以前接的是女朋友。」
「现在是客户。」
「客户,九点上班。」
【第二章】
杜衡来开门,手里还拎着一条假腿。
看清我的脸,他把假腿往身后藏。
「你这表情,我不敢拿这个欢迎你。」
「怎么欢迎?」
「原计划,跨火盆。」
实验室只有两间屋。
一间放设备,一间给我们待。房租交到月底,账上的钱够发三个月工资,地方也就这样,没什么好介绍的。
我这个回声科技创始人,平时除了写代码,还要修水管,隔三差五提醒杜衡,焊锡丝别往茶叶罐里放。
我把文件袋搁在桌上。
「分了。」
杜衡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假腿。
「那它以后不用喊嫂子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
椅轮压住一截电线,椅子往旁边歪了一下。杜衡伸手扶住椅背,没让我坐到地上去。
「先别跌。」
「咱们产品还没开机,白摔不计入测试次数。」
我笑了一下。
胃里不舒服。
从昨晚到现在,我只喝了半杯咖啡,刚才在车上没觉得,坐下来才开始往上反。
杜衡推来一碗面,上面有两个蛋。
「吃。」
「分手可以,别顺便把股东也饿死。」
我拆开筷子,手机就在桌上震。
宋予宁发来一份盖章声明。
声明确认,护宁项目核心技术具有完整自主知识产权。回声科技仅提供过外围设备维护服务,双方不存在共同研发关系。
杜衡把碗拖走。
「先别吃。」
「我怕你喷出来烫我。」
我保存声明,转到公司法律服务邮箱,再回复她。
「收到。」
「既然不存在共同研发关系,请按独立技术方案准备验收。」
电话很快打进来。
「我都按你要求写清楚了,你还要什么?」
「我没要求你这样写。」
「我给了你三个选项。」
她呼吸有些重,话筒里听得很清楚。
「正式授权要八万,还要标底层供应商。」
「周望,你明知道技术首创赛道不能拿别人家的核心技术参赛。」
「你可以转应用集成赛道。」
「奖金少一半!」
「但规则允许。」
「我花了两年,不是去给别人当集成商的。」
桌边放着一块测试板,之前摔裂了,还没来得及处理。
我看了一会儿。
两年前,她抱着创业计划书来找我,说不想再卷论文了,只想做个家里老人能用上的东西。
我答应提供底层识别的演示支持,也跟她说过,商业化之前必须签正式合同。
她当时捧住我的脸,左右摇了三下。
「知道啦,周总。」
「等我赚了钱,给你换个不漏雨的办公室。」
电话里,她又喊我周总。
字咬得很重。
「你别以为卡着许可,我就得回来求你。」
「你有自主引擎,就不受影响。」
「还有,别再拿测试回放当现场识别。」
那头停了一下。
「你管得太宽了。」
她挂断电话。
杜衡这才把面还给我。
「凉了。」
「你们这恋爱挺费燃气。」
面以经不怎么冒热气了。
我吃了一口,放下筷子,给孵化计划秘书组打电话,报身份和合同编号,申请把界面展示与核心算法验收分开。
接电话的工作人员姓郑。
他没有立刻答应。
「周先生,恋爱纠纷我们不处理。」
「技术权属也不能凭你一张嘴。」
「所以我申请公开规则,不申请取消她资格。」
「同规格硬件,同一组新采集数据,现场跑。」
「不比谁讲得好,比谁能复现。」
电话里响起翻纸的声音。
「你愿意自己的产品也接受同样测试?」
「愿意。」
「测试方案提前公开,数据现场封存。」
「测试人员由你们选。」
郑老师让我写成邮件。
我刚写到一半,杜衡按住我的手腕。
「你想好了?」
「咱们自己的样机,还没把侧身缓慢滑落那组误报全解决。」
「拿去同场测,她未必能过,咱们也可能掉裤子。」
我把申请里的准确率承诺删掉。
重新写适用范围、拒识条件,还有人工确认流程。这些都得摆在前面,不能等测出问题再往回补。
「那就把裤腰带系紧。」
「不拿没解决的东西吹牛。」
下午,秘书组发来了新安排。
所有申报核心自研的入围项目,都要增加独立技术复核。
宋予宁回得比我还快。
她同意,附件里还写了愿承担虚假陈述责任。
杜衡盯着那句话。
「她真有第二套?」
「可能在找。」
「你不怕她找着?」
「找着就用。」
我合上电脑。
「我又不是要她一辈子离不开我。」
傍晚,她又发来一张截图。
韩启替她约到了外部算法团队,报价十二万,交付周期三天。
下面只有一句话。
「有些钱,我宁愿给外人。」
我看了一会儿,在输入框里打字,又删掉。
那家团队做摄像头骨骼识别,我们用毫米波雷达。输入不一样,不是改几个接口就能接上,她应该先把需求跟人家说清楚。
最后我回了她。
「注意验收接口和适用条件。」
她发来一个笑脸。
杜衡探头过来。
「你还提醒她?」
「邮件留档。」
「免得下回说我没拦。」
他冲我竖拇指。
「你终于从恋爱脑升级成了法务脑。」
我还没接话,我妈的电话就来了。
「今晚相亲。」
「我刚分手。」
「我知道,所以给你找个能分清合同和情书的。」
我握着手机。
「妈,你从哪儿知道的?」
她那边有人打麻将,她敲了下牌。
「你前女友发朋友圈,说终于摆脱控制欲强的男人。」
「我给她点了个赞。」
【第三章】
我妈把相亲地点定在面馆。
她的意思很直接,先看吃相,再看长相,最后看看愿不愿意把葱花挑出来。
唐禾坐在窗边,桌上放了两杯茶。
见我过来,她看了一眼手机。
「迟到四分钟。」
我放下车钥匙。
「实验室有点事。」
「没事,介绍人已经替你申请免责了。」
她把手机转给我。
我妈发了半屏消息,说我人不坏,就是以前谈恋爱不长脑子,请她多担待。
我翻开菜单,没再解释。
「你吃什么?」
「牛肉面。」
「加肉吗?」
「加。」
我松了口气。
「我妈说让我看你会不会委屈自己。」
「阿姨也让我看你会不会抢我的肉。」
面端上来,眼镜很快蒙了层雾。
我摘下来擦,正好看见她把合同夹收进包里。
「你做法律的?」
「律师。」
「主要做技术合同和知识产权。」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
唐禾抬起眼。
「放心,今天不计时。」
我刚想笑,她接着说。
「但不能把整场相亲变成免费咨询。」
我把要问的话咽了回去。
手机还放在桌面上,已经连续亮了七次。她往那边看了一眼,我也看见了,没伸手。
「需要回吗?」
「不用。」
「那就扣过来。」
她先把自己的手机扣下。
「面坨了,比前任回消息更难补救。」
我照着做。
吃到一半,她问我怎么认识宋予宁的。我夹着一根面,想了半天,还是从那场创业比赛说起。
「创业比赛。」
「她做项目展示,我修现场设备。」
「你真是修电脑的?」
「那天是。」
那天投影仪冒烟,后面的人都在等着上台。我拆开外壳,换接口板,宋予宁就在旁边拿一瓶矿泉水给我扇风。
后来她说,看我拿螺丝刀的时候,觉得这人什么都能解决。
唐禾放慢了吃面的动作。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螺丝滑牙我也解决不了。」
她放下筷子,笑了出来。
「她当时没跑?」
「没有。」
「看来问题不是最近才出现的。」
我也笑。
后来手上的劲慢慢松了,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把筷子握得很紧。
结账时,我先扫了码。
唐禾没跟我抢,把停车券递过来。
「下次我请。」
我接着那张券。
「还有下次?」
「有。」
她拿起包。
「但下次,不许聊前任超过三分钟。」
到家九点半了。
楼道有一盏灯没亮,宋予宁就站在我家门边,脚旁放着个保温袋。她抬头看我,眼角有水,眼尾往下压着。
嘴唇动了两下,她才出声。
「你去哪儿了?」
我在离她两级台阶的地方停下。
「相亲。」
她捏紧保温袋,塑料提手勒进了指缝里。
「你才和我分手一天。」
「你昨晚在朋友圈,已经祝我早日找到合适的人了。」
她又看向我身后。
文件夹落在车上了,唐禾替我拿上来,刚走到楼梯口。宋予宁看了她,再看我。
「这么快就带回家了?」
唐禾递来文件夹。
「你落车上了。」
「我先走。」
她没替我解释,也没跟宋予宁说什么。下到半层楼时,她回头看我。
「自己的事,自己处理完。」
她的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
宋予宁吸了下鼻子。
「你以前不会这么对我。」
我插进钥匙。
还没完全转动,她就把手按上了门板。
「我给你做了饭。」
「你都多久没按时吃过饭了。」
袋子里装着鸡汤,还有一盒煎饺。被热汽闷久了,饺子皮软塌塌地贴在一起。
以前我通宵替她改演示,她也送过这些。后来不光有汤,通常还会有报错截图,催着我边吃边看。
我咽了一下。
「有事说事。」
她打开手机,给我看登录界面。
演示授权还剩两天。
「他们说要先改接口。」
「你能不能先把授权延长一个月?」
我开了门,仍旧站在门口。
「公司邮箱有报价和流程。」
「周望。」
她抓住我的袖子。
「你能不能别总提公司?」
「我现在站在这儿,是以什么身份?」
她手背上贴了一块创可贴,看着像煎饺时被油溅了。
我本来想问,话到嘴边没说,转开了视线。
「那你希望我以什么身份接这个活?」
她不说话。
楼下有人按电梯,隔着墙能听见机器运行的声音。等了一会儿,她往我这边挪了半步。
「你先帮我过了验收。」
「我们之间的事,可以重新谈。」
我把袖子抽出来。
「婉拒。」
「免费保修,不保前任。」
眼泪挂在她下巴上。
我把装着钥匙和门禁卡的文件袋递给她。
「饭带回去。」
「不是嫌弃。」
「只是收了,你又会觉得,这单我接了。」
她没动。
我也没关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弯腰提起保温袋,进了电梯。我等电梯门合上,才关自己家的门。
唐禾发来消息。
「处理完了吗?」
我回她。
「完了。」
「那记得吃晚饭。」
厨房是空的,我看了一眼。
「面不是吃过了吗?」
她回了六个字。
「你那碗,没吃完。」
玄关很安净。
我站在那里,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第四章】
技术说明会,宋予宁给我留了位置。
在最后一排。
桌签上印着:外部设备维护,周先生。
杜衡翻过桌签,在背面添了两个字。
周师傅。
我把它摆正。
「别闹。」
他点头。
「职业要有排面。」
会议室开着空调,咖啡渣和打印纸的味道混在一起。我坐下时,膝盖莫名奇妙有点酸,便往前伸了伸腿。
宋予宁穿着比赛那套西装。
韩启在她右边坐着,手边是一份重新装订的技术白皮书。
郑老师先宣读规则。
今天只做技术说明,不决定最终入选资格。争议材料全程留存,各方都可以申请补充书面意见。
宋予宁第一个上去。
她没看我。
「我们的系统可以在不采集人脸图像的情况下,完成居家跌倒监测。」
「核心识别能力由团队独立研发。」
屏幕上,一个人从椅子滑到地上。
终端报警,下面有人鼓掌。
韩启拿过话筒。
「外界有一些误解,把协助接线、调试的供应商说成核心研发。」
「创业团队需要尊重劳动,也需要防止别人借感情关系碰瓷。」
杜衡的膝盖往前一顶。
我按住他的文件夹。
轮到提问,我举起手。
「刚才展示的是实时输入,还是预录测试?」
宋予宁看向我。
「技术细节,白皮书里有。」
「白皮书写的是实时演示。」
「所以呢?」
「能请测试人员现在站起来吗?」
台前的工作人员已经起来了。
屏幕上的人还在地上趴着。
没人再翻材料。宋予宁按下翻页器,画面回到开头,那个人又从椅子滑下去,动作跟刚才完全一样。
杜衡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我踩住他的鞋,他咳了一声,把笑忍了回去。
韩启站起来。
「演示素材误切了,不影响技术本身。」
我点头。
「同意。」
「请切回实时输入。」
宋予宁握住鼠标,打开终端窗口。
演示授权信息露出来了。
她马上把窗口缩小,前排却已经有人举起手机。
郑老师敲了下桌面。
「请保留当前页面。」
「工作人员做记录。」
宋予宁盯着我。
「这套演示环境以前是你搭的。」
「现在出现这种情况,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
「可以。」
我报出此前提交的材料编号。
「刚才那个视频,来自回声科技标准演示包。」
「用途是展示交互效果,文件名里有回放示例四个字。」
「实时引擎的试用许可仍在有效期内,没有被我们关闭。」
她手指扣住讲台边缘。
「你留了后门?」
我没答这句。
「我申请用秘书组提供的空白电脑。」
「从双方封存的原始安装包开始。」
「先核验文件,再看谁的程序在运行。」
独立测试工程师冯工起身,接过两份安装介质,逐一核对编号。前面的人往桌边挪,后排的人也往前坐了些。
十分钟后,结果投到屏幕上。
「护宁界面调用的核心组件,数字签名来自回声科技。」
「现有材料不能支持完全自主研发的表述。」
「至于权属,需要结合合同继续审查。」
宋予宁抓起话筒。
「我们有自己的新版本。」
「这个只是旧环境。」
我点头。
「那就提交新版本。」
「用你们自己的东西验收,我没有意见。」
她看着我,声音比刚才高。
「你非要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难堪?」
我拿出她发来的那份声明,放到桌上。
「这份材料,是你主动抄送所有评审的。」
「你说我们只维护设备。」
「我申请把设备和算法分开验。」
「现在按你的说法验,哪里不对?」
韩启接过去,翻到最后,食指停在她的签名处。
有位投资人推开面前的计划书。
「我们投应用集成,也不是不行。」
「但你们来谈估值的时候,说的是底层算法壁垒。」
「这是两种生意。」
宋予宁抿着嘴。
她脸上的粉底还很完整,嘴角却绷紧了,半天没松。
韩启继续接话。
「技术文件表述不严谨,可以修订。」
「不能因为一次演示失误,就否定整个团队。」
郑老师给了他们补材料的时间,截止到周五正式复核前。
在此之前,已经通过技术评审的宣传语暂停对外使用。
散场时,我走到门边,宋予宁追上来挡在前面。
「你赢了,是吧?」
「我没有来参加你们的比赛。」
「那你到底要什么?」
包还在椅背上。
我伸手想从她肩侧拿,伸到一半停住。
「让一下。」
她没让。
杜衡绕过去取了包,递到我手里。
「我要我的公司,出现在该出现的位置。」
「不是你男朋友的位置。」
「也不是最后一排那个周师傅。」
她眼皮颤了颤。
我从旁边走了出去。
杜衡跟在后面,手里举着那张桌签。
「还带吗?」
我看了眼。
「带。」
「以后去客户那儿,就摆这个。」
他咧嘴笑。
「挺好。」
「别人先按修电脑的价请你。」
「听完报价,电脑自己就好了。」
【第五章】
当天晚上,行业群里开始传我的视频。
三十七秒。
宋予宁宣称自主研发的那部分没了,独立测试结论也没了,留下我站在那里问她的一句话。
「那就证明给我看。」
配文写的是:前男友因分手索要股权,现场威胁女性创业者。
我看完,把手机拿低了点,指腹清清蹭着边框。
杜衡拿着他的手机进来。
「我出镜了。」
「哪儿?」
「你旁边那个被裁剩半个脑袋的。」
「他们连我完整的愚蠢都不肯保留。」
他还没骂完,客户电话就进来了。
正在谈的养老机构试点,要求暂缓。采购负责人说得很明白,没有绕圈子。
「周先生,我不判断你们谁对谁错。」
「但我们不能买一套权属有争议的系统。」
「两天内给我们能核验的材料,否则这批预算先给别家。」
我答应了。
电话挂断,杜衡把打印的排期表翻过去。
风扇在墙上转了三圈,扇叶擦到网罩,咔一下,过会儿又响了一次。
他抬头。
「我去修。」
我拉住他。
「先算钱。」
硬件款付了,房租付了,外部测试费也付了。
扣完这些,能动用的只剩四万多。客户要是退出,下一批样机就得停,不是少赚一点的问题。
杜衡盯着表格。
「她这刀,比今天那场说明会管用。」
「知道咱们缺什么。」
宋予宁正好打来。
「现在知道被人当众质疑,是什么滋味了?」
我打开通话录音提示。
她停了两秒。
「你录?」
「涉及业务争议,留存原始沟通。」
「周望,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从别人开始剪我的视频。」
她提出互相声明是沟通误会。
我承认此前只是合作支持,不对护宁技术作负面评价,她就撤下相关内容,许可的事也可以继续谈。
我问她。
「合作支持,能不能写具体内容?」
「你非要每个字都较真?」
「对。」
她吸了一口气。
「你公司经得起这么拖吗?」
账上的数字还摆在我面前。
「不太经得起。」
「那你还撑什么?」
「撑一个不用以后每回都低头的机会。」
她挂了电话。
杜衡拿起外套,转身就要走。
「去她办公室,把咱们设备搬回来。」
我还坐着。
「她已经通知物业,咱们不能进入。」
「设备是我们的。」
「里面还有双方争议数据。」
「别去给那条视频补后半段。」
我给唐禾打电话,约正式咨询。
她到了以后,先发服务范围和费用。杜衡看完,去倒了一杯水,只倒了半杯。
唐禾抬头看他。
「省这点,救不了公司。」
他又加满。
我写了份长文,她看了,没有让我发出去。
先固定原视频传播页面,再向会议组织方申请带时间码的完整录像,接着给客户发争议清单。
已经能核验的、还在等对方提交的、不涉及争议版本的产品功能,一项项分开。
「不要写她骗人。」
唐禾划掉我草稿的第一句。
「写谁在什么时间,签了什么文件。」
「让看的人自己对照。」
我伸手想改,又停了一下。
「如果大家根本不看呢?」
「那就把最重要的一页放最前面。」
「别让证据长得比谣言还难读。」
凌晨一点,第一份说明发了出去。
只有三页。
第一页是完整视频入口和会议记录编号,第二页是授权范围,第三页邀请客户参加周五的同条件测试。
杜衡看着发送界面。
「就这?」
「就这。」
「不配一张咱俩抱头痛哭的图?」
「你要哭?」
「要。」
「那先把照片版权签给公司。」
他把椅子转回去。
「不哭了,亏。」
第二天上午,宋予宁向平台提交权利投诉。
她说回声科技的内容泄露了护宁项目商业秘密。说明页随后被临时限制传播,我们发给人的链接也受了影响。
她还提交了软件著作权登记证书。
登记日期,比我们那份对外产品登记早三个月。
客户把截图转来。
「这怎么解释?」
杜衡不笑了。
他放下杯子,水洒在桌角,也没擦。
我打开早期研发文件。
源代码仓库记录、样机交付单、外部测试报告,都能找到。只是每份都需要核验,对面那张登记证书截图,三秒就能看完。
眼睛有点涩,我下意事眨了几下。
唐禾拿过手机。
「先申请平台复核。」
「登记证书不是所有权争议的终局结论。」
「不过,我们得准备她下一张牌了。」
「什么牌?」
我问。
她点开刚提交的材料目录,最后一项是委托研发成果归属协议。
落款签着我的名字。
【第六章】
我看了那个签名半分钟。
是我的字。
周字最后一笔往里收,大学时手腕受伤之后,我就一直这么写。
杜衡凑过来。
「你签过卖身契?」
「没有。」
「那这是什么?」
「得看完整文件。」
对面只展示签名页和一段成果归属条款。
中间的附件没放出来,标注为商业秘密,暂不公开。
唐禾没有说真假,让我把过去两年跟宋予宁签过的材料都列出来。
我先翻邮箱,又翻电子签平台。
一直翻到晚上七点。
桌边摞了三个外卖盒,空调一值在响,我听得有些烦,手上没停。
设备借用单有,场地测试申请也有。
还有一份界面设计委托。
那份委托写得很清楚,项目期间新增的交互界面成果归她公司,不包括回声原有的引擎。
我点进平台调归档件。
历史文件在迁移,要先过身份验证。系统提示,一个工作日内完成。
杜衡看着进度条。
「全世界的反派都赶当天交付。」
「咱们正经东西倒要排队。」
这时门铃响了。
来的是许芮,宋予宁新招的工程师。
她戴着工牌,手里攥着优盘,进来先看了眼唐禾。
「我能不能先问,劳动合同里的保密条款,会不会让我坐牢?」
唐禾没有接优盘。
「先说东西从哪儿来。」
「别把你无权拿的文件给我们。」
许芮缩回手。
「工作群里发给我的。」
「还有我自己参与的邮件。」
「他们让我把回放程序重新包一层,做成实时识别界面。」
我给她拉开椅子。
她没坐。
「我说这样验收过不了。」
「韩总说,先过展示,算法团队后面补。」
「宋总说,那套东西本来就有她的份,没必要让你继续卡着。」
杜衡抬头想说话。
唐禾抬手拦了一下。
「你为什么来?」
许芮从包里取出一张打印纸。
护宁最新团队介绍。
算法研发写着宋予宁,工程交付那一栏,许芮被改成临时技术支持。
她拿指甲刮着纸边。
「我昨晚改到三点。」
「今天他们让我签一份自愿实习确认,说之前谈的工资,算项目成功奖金。」
「我没签。」
唐禾让她只提交自己参与的通信,原始载体要留好。
其他涉及公司的资料走正式取证程序。那只优盘没有插进我们的电脑,一直放在她手边。
许芮终于坐下来,膝盖磕到桌角,疼得抽了口气。
杜衡把桌边的防撞条贴好,没说话。
她的肩背还是没松驰下来,打开邮箱时,手指也有点僵。
一封发给外部算法团队的邮件里,宋予宁明确写过:目前使用回声演示引擎,请在三天内完成同等替代。
日期就在她宣称完全自主研发的第二天。
我把屏幕推回去。
「这封,交给组织方核验原件。」
「不用发网上。」
「你自己的工资,也另外处理。」
许芮看向我。
「你不想马上发出去?」
「我想。」
我搓着指节。
「但我已经吃过一回三十七秒的亏了。」
晚上,外部算法团队的蒋工联系我。
他没替谁说话,上来就问技术参数。
「你们用的雷达,点云帧率是多少?」
我报给他。
他在电话那边叹气。
「他们最初给我们的需求是摄像头识别。」
「今天才说要部署到雷达设备。」
「这不是换接口,是换输入。」
「三天做不了。」
「你跟他们说了?」
「说了。」
「我建议延长三个月,重新采集数据。」
「韩总说,现在缺的不是建议,是结果。」
我听见键盘声。
随后双方都收到了蒋工的确认邮件,技术路线、工作范围、未交付原因,列得明明白白。
杜衡看完,抱起测试假人。
「给它也发一份。」
「让它知道,咱们熬了两年,不是因为脑子慢。」
我没笑。
宋予宁知道有多难。
她看过我反复往垫子上摔,也帮我贴过膏药。那些测试她都在场,现在却觉得另付一笔钱,三天就能做完。
手机又亮了。
「你能不能别再去找我的员工?」
我回复。
「是她来找我们。」
她很快发来下一条。
「周望,我最后问你一次。」
「如果我退出那个赛道,你是不是就肯回来?」
我看着“回来”两个字。
手停在屏幕上。
我想问她说的是回项目还是回家,打了几个字,最后还是没问。
「先把你不该拿的东西,放回原处。」
她没再回复。
【第七章】
周五上午九点,测试场地已经铺好三层垫子。
何叔穿着护膝,从更衣室探头出来。
「老周家小子。」
「听说躺一下给两百?」
我正在调雷达角度。
「不是躺,是按流程完成安全动作。」
「有教练扶着。」
「行。」
他撸起袖子。
「我年轻时在厂里抢过先进。」
「今天争取摔个优秀。」
我妈提着保温杯,坐在观察区。
她往宋予宁那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何叔叫了过去。
「少贫两句。」
「你那腰,优秀不起。」
冯工当众拆封设备。
两套同规格雷达,用同一批场景,不接申报方自带数据。动作由测试人员抽签,危险动作一律不做。
宋予宁站在终端边,反复抚平袖口。
韩启在回消息。
他们提交的新版本没有回声签名,是一套临时改造的识别程序。
我没说话。
杜衡接好我们的电脑,检查记录盘。唐禾在场外站着,没有碰任何设备。
第一组,正常坐下。
两套都没报警。
第二组,弯腰捡东西。
护宁终端亮起红框,何叔弯到一半,抬头去看。
「这就算?」
「那我系鞋带不得通知全村?」
观察区有人被水呛了。
冯工敲记录板。
「测试人员不要看反馈,继续。」
第三组,跪地找东西。
护宁又报警。
第四组,侧身缓慢滑到软垫。
这回没反应。
宋予宁立刻出声。
「站位超出范围了。」
冯工拿卷尺复核。
站位没有超,仍在她提交的适用区域里。她张了张嘴,转头找韩启,韩启已经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轮到我们。
何叔按要求做动作,前几项都通过。到了缓慢滑落,屏幕出现提示:疑似事件,需人工确认。
宋予宁抓住桌沿。
「你看,他也没识别。」
「都是没通过,为什么只质疑我们?」
冯工翻开我提交的说明。
「该场景被列入需人工复核范围。」
「系统按申报边界给出提示,不能算自动识别成功。」
「但也没有宣称自动识别成功。」
我走到话筒前。
「这一项我们还没解决。」
「不会写进已实现功能。」
「如果客户必须要完全自动识别这个动作,那我们现在不卖。」
采购负责人原来一直低头记东西,这时抬头看我。
宋予宁也看着我。
「你就不怕丢订单?」
我按停程序。
「怕。」
「但人摔了,不会等我把宣传资料改完。」
何叔坐起身,教练扶住他的肩。
他看了看我,又看看我妈,没有接玩笑。我也不由的握紧了一下鼠标,手心有汗。
测试接着做。
我们的系统有两次误报,一次拒识。护宁新版本对几个基础动作能给出识别结果,但达不到申报指标。
结果逐项打印出来,双方核对签字。
宋予宁握着笔。
笔尖抵在纸上,没有签下去。
韩启低头问她。
「你不是说只是换个包?」
「蒋工不是说能做?」
「他说的是摄像头方案!」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们声音不大,话筒却还开着,前排的人都听见了。
宋予宁伸手去关,碰翻了水杯。
水沿着桌缝往下滴。她抽纸堵,纸很快湿透,水还是往下流。
我伸手去拿旁边那叠纸。
拿到一半,停了下来。
工作人员先过去帮她了。
宋予宁抬头,看见我还没收回去的手,眼睛停了一下。
郑老师宣布,暂缓护宁技术首创资格。
能不能转赛道,要等权属材料核验。
韩启立刻提出异议。
「我们拥有完整技术成果。」
他从包里拿出协议。
「即使早期调用过回声组件,也属于委托研发。」
「周望现在拿这套东西卖给其他客户,才是违约。」
采购负责人放下笔。
杜衡刚松下去的肩膀又绷紧了。
宋予宁擦干手,朝我看过来。
「我本来不想走到这一步。」
「你非要逼我。」
我看着她拿的签名页。
唐禾走过来,把手机递给我。
电子签平台的归档通知到了。
我点开完整文件。
共五页。
对方展示的是第五页,成果归属条款在第三页,限定范围和排除条款在第四页。
我把手机递给冯工,请他记下接收时间,才看向宋予宁。
「你不是不想走到这一步。」
「你是以为,我找不到第四页。」
她手里的纸碰到桌上没擦干的水。
纸角慢慢卷起来。
她没挪开。
【第八章】
材料核验定在下周一。
宋予宁周六就来了。
没提保温袋,怀里抱着那份五页合同的打印件。
杜衡看见她,抱起假人进里间,关门前把门牌翻过来。
正在测试,请勿许愿。
她盯着牌子看。
「你们以前没有这么讨厌我。」
我拉开客用椅。
「坐吧。」
她坐下,把合同摆到桌上。
第四页折过,折痕正好压着那句:既有底层引擎及相关改进,不属于本次委托成果。
「韩启说,交互界面离不开引擎,成果应该作为整体理解。」
「所以你们就把这一页藏了?」
「他说提交争议材料,可以只提交相关部分。」
「这句话,是他说的。」
我看着她。
「邮件,是你发的。」
她把手收到腿上,指甲边缘咬破了一点皮。
「我知道。」
空调外机震了下。
挂钟走了两格。
我坐得有些靠前,椅子边硌着腿,往后挪了一点,她才抬头。
「我可以撤回投诉。」
「可以更正技术说明。」
「你能不能不要在周一把事情说死?」
「什么叫说死?」
「我不是一开始就想骗。」
她说到这里,喉咙像卡住了,停了一下。
「最开始,你说会帮我。」
「大家也都说,这是我们一起做的。」
「是一起做的。」
我把另一份材料推到她面前。
需求、用户访谈、界面流程,她做过的部分都列了,也都写了她的名字。
她翻到中间,看见一张早期草图。
上面有个确认按钮。
那时她说,老人摔倒了手会抖,按钮不能做得太小。
她按住那张图。
「你还留着?」
「有用的东西,为什么不留?」
她抿了抿嘴。
一滴眼泪掉到纸上,她拿手背擦过去,纸面留了点湿痕。
「那为什么不能还是我们一起做的?」
「因为你后来开始说,都是你做的。」
她转向窗外,只留半边测脸对着我。
外面有人推小车经过,铁轮压过水泥缝,一下下响,过了好久才听不见。
我没再说。
她也没辩解,把草图抽出来,又放回原处。
「我那天站在台上,所有人都在等我讲。」
「韩启说,融资不能让核心技术看起来依赖男朋友。」
「我想先把钱拿到,再跟你解释。」
「你一问,我就觉得,你在拆我的台。」
她低着头,用指腹来回蹭合同边。
「后来你走了。」
「我想,只要我真找人做出来,你说的那些,就不重要了。」
我问。
「做不出来呢?」
她嘴唇动了动,没答。
里间杜衡在挪设备,支架碰得直响。她看过去,从门缝里看见白板,上面列着这个月每个人的工资和付款日期。
她看了一会儿。
「我是不是也让你们丢客户了?」
「还没丢。」
「在等我们证明。」
她伸手想碰我的手背,又收住。
「那我把声明改了。」
「八万授权费,我付。」
「我们还能重新来吗?」
我放下笔。
「授权要重新评估。」
「你们现在不满足我们对外发布的条件。」
「至于我们,不重新来。」
她肩膀落下去。
椅子跟着响了一声。
「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律师?」
「这件事,和她没关系。」
「如果没有她呢?」
「答案一样。」
她又坐了很久。
最后,把纸一张张理好,第四页也展开,五页一起装进文件袋。
下午韩启来电话。
他说得直接。
「开个价。」
「什么价?」
「你撤回异议,我们给你供应商席位,后续采购优先。」
「你也需要业务,不是吗?」
我开了免提。
杜衡拿着螺丝刀靠过来,唐禾还坐在桌边整理证据。
「先把公开声明更正。」
我说。
「再谈后续。」
韩启笑了一声。
「你真以为自己手里那点技术,能换来多大的公司?」
「周望,商业不是比谁委屈。」
杜衡把螺丝刀在掌心转了半圈。
我接过来,放到桌上。
「我没拿委屈报价。」
「我拿合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就看周一,谁的材料更能说服人。」
挂断后,唐禾核对完最后一份目录。
她没说稳赢,只问我还有没有遗漏。
我找出最早的测试记录。
文件名是宋予宁起的:周望又摔了。
我改成正式编号,归档,原名仍留在版本记录里。
【第九章】
周一,核验会来的人比庆功宴少了一半。
没有香槟。
每个位置放一瓶水、一支笔,还有材料目录,我翻开自己的那份,纸边刮了下手指。
组织方只请评审、合作方和争议当事人。
在场各方可以保存完整录像,不能中途剪辑对外发布。
韩启进门还在打电话。
「只是补充说明。」
「不会影响合作。」
宋予宁坐到他旁边。
她没化比赛那天的妆,手里拿着整份合同,五页都在。
先核电子签文件。
平台归档件、双方签署时间、文件摘要全部一致。第五页的签名对应整份文件,第四页的排除条款也确实存在。
冯工把两份材料放到同一块屏幕上。
「此前对外展示的材料,缺少影响理解的关键页面。」
「请提交方解释。」
韩启先拿话筒。
「经办人员整理失误。」
「我们从来没有否认,早期有外部支持。」
我打开他发给投资人的计划书。
核心壁垒那页写着完全自主,下面有他的批注:删除供应商信息,避免影响首创性认定。
他伸手想拿话筒,线被椅脚压住。
他扯了一下,带倒水杯,水在桌上铺开。他赶紧扶起杯子,手指也湿了。
「商业计划书不能当技术文件理解。」
郑老师翻开另一份材料。
「那申报承诺呢?」
「这里明确要求披露第三方底层技术。」
「你和宋女士都签了字。」
韩启看向宋予宁。
「技术部分一直是她负责。」
「我负责渠道和融资。」
宋予宁盯着他。
「是你让我删的。」
「我是根据你提供的信息提建议。」
「你说周望只是维护。」
「你还说协议能把全部成果算进来。」
韩启扣上笔。
「予宁,你现在不要情绪化。」
她把合同往前推过去。
「那就一页一页看。」
「别再少一页了。」
旁边有人把椅子往远处挪了一点。
接下来核研发来源。
聊天截图不够,要把代码历史和外部测试记录对应上,把样机序列号和出库单对应上,早期功能还得在封存版本里重新运行。
冯工用了二十分钟。
我站在旁边,按他的要求打开旧版本。
界面那时还没做好,只有参数和记录。调出那年冬天的数据,程序重新运行,结果和原记录相同。
右下角跳出一条旧备注。
杜衡午饭后不要当测试人员,动作全是躺。
杜衡伸手捂脸。
采购负责人看了他一眼,他又把手放下。
「技术事实。」
「我不申诉。」
有人笑出声,很快又低下头记东西。
宋予宁始终盯着屏幕。
最后她拧开水瓶,没喝,又拧了回去。
我回座位坐下。
坐得久了,腿难勉有点麻,我换了个姿势,等郑老师让她作最终陈述。
韩启侧过身,要先替她开口。
她把话筒拿走了。
「底层识别引擎,不是我独立研发的。」
说完这句,她停了很久。
握着话筒的手指掐出白印。
「我负责需求、访谈和交互设计。」
「我知道这两者不一样。」
「是我在申报和宣传里,把它们写成了一样。」
韩启压低声音叫她。
她没回头。
「那段视频,是我同意发布的。」
「它没有保留会议完整内容。」
「周望没有索要过我的股份。」
「也没有在许可期内关闭系统。」
我的手心一直贴着膝盖。
听完最后一句,我才把笔帽扣回去。
组织方当场取消护宁技术首创赛道资格。
已经发放的验证支持款,按协议进入清算,争议支出逐项核查。相关合作方另行决定是否追究虚假陈述责任。
没人鼓掌,也没人敲锣。
韩启站起来。
「这笔钱,你自己想办法。」
宋予宁仰头看他。
「申请付款的时候,你也是签字人。」
他嘴角动了两下,往后推椅子,撞上了墙。
保安走到门边。
他又坐下。
散会后,宋予宁叫住我。
她想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又坐回去。眼泪往下掉,她拿纸巾擦,碎纸屑粘在手指上。
「周望。」
「我现在说对不起,是不是太晚了?」
我把材料装进包里。
「这句话,我听见了。」
「更正声明,按刚才的内容发。」
她点头。
隔了一下,又点了点,眼睛还在看我。
采购负责人等在门外,递给我一份试点协议。
六个月。
首期十二万元。
后续扩围按现场结果决定。
「先做,不吹。」
他说。
我接过笔,杜衡却从旁边伸来一只手。
「周师傅,签之前先看合同。」
我看他。
他摊开另一只手,掌心放着最后一排那张桌签。
【第十章】
调解室的打印机卡纸了。
工作人员拉开纸仓,扯出半张皱巴巴的协议。
屋里的人都朝我看。
我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这个不在我的服务范围。」
杜衡背过脸,笑得椅子都在晃。
唐禾拿笔敲他的文件夹。
「严肃点。」
他坐直。
「好的,唐律师。」
「笑一次,单独收费吗?」
宋予宁坐在对面。
她看了眼打印机,抿了抿嘴,没笑。
更正声明已经发出。
平台复核结束,我们的说明页恢复了。争议设备也在工作人员见证下完成清点,全部归还。
这次合同里没有青春损失费,也没有恋爱补偿费。
列的是能核验的测试支出、争议处置费用,以及未经授权宣传涉及的赔偿。
分期金额和日期放在同一页。
她撤回不实投诉,我们保留其他违约救济权利,这些都写明了,签完以后按条款执行。
韩启没到。
他的律师接了视频,验证支持款另案清算。工作人员先确认授权,再让各方签字。
宋予宁写到名字最后一个字,笔尖停了停。
她把纸推过来。
我逐页检查。
一页,两页,三页。
附件也齐。
她看着我翻页。
「你以后,是不是每份合同都会数页数?」
「会。」
我放下笔。
「以前也该数。」
她低头待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小盒子。
里面是塑料小鱼,以前挂在我的钥匙圈上。
她第一次比赛获奖,在路边摊买的,说鱼会带人上岸。
她把盒子推过来。
「这个也还你。」
我没伸手。
「是你买的。」
「留着吧。」
她的手在桌子中间停了一下,慢慢收回去。
盒盖合上,咔哒一声。
出了调解室,她从后面追上来。
这次没抓我的袖子,只隔着几步喊我。
「如果那天,我把你放在研发名单上——」
我停住。
她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
有人推着清洁车从走廊经过,拖把还在滴水,水落到地砖缝里。
「不只那一天。」
我说。
她看着我,眼神慢慢变了。
然后点头,没再问。
我转身下楼。
到门口,手机收到她最后一封邮件,附件是项目资料归还清单。
每项都标着来源,有我的、杜衡的、许芮的,也有她自己的。
我核完,回了收到,把邮箱切回工作账户。
下午,实验室装好了新空调。
出风口还有一鼓新机器的味儿,杜衡站在下面,两只手举着,舍不得走。
「资本主义的风,终于吹到我了。」
我妈在旁边拆水果。
「十二万到账,你就先买空调?」
他指着墙角旧机器。
「阿姨,那台去年夏天朝外吹风。」
「我们在屋里创业,它在楼下扶贫。」
唐禾带着结清单进来。
法律服务费用已经付清,她把公司的文件放进档案柜,另拿了个信封给我。
里面装两张电影票。
我看日期。
「周六?」
「有空吗?」
还没等我回答,杜衡先举手。
「有。」
「他没空我也让他有。」
「我们公司的技术总监,周六负责谈恋爱,不接报修。」
我妈推过来果盘。
「我作证。」
唐禾没理他们,看着我。
「你自己回答。」
我把票放进钱包,低头扯了扯衣脚。
「有。」
「那天不带电脑。」
她伸手。
我也伸过去,才碰到一半,测试终端响了。
疑似跌倒。
请人工确认。
何叔从隔壁探出头。
他来拿上次测试的劳务单,顺便搬了把椅子,这会儿正蹲在地上找滚掉的螺母。
「又算我?」
他抬头看屏幕。
「我现在蹲得这么标准,也不行?」
杜衡过去查记录。
「边缘区域,触发人工确认。」
「这条留着,继续改。」
何叔捡起螺母,朝我晃。
「小周,这个掉插排后面了。」
我蹲下去够插头,裤膝压到地砖上。
唐禾站在旁边,替我提起电线。
身后响了一声快门。
我抬头,看见我妈举着手机。
「妈,你拍什么?」
她看看屏幕,再看看唐禾。
「没什么。」
「这角度,容易让亲戚误会。」
我伸手想拿她手机,刚站起一半,裤腰上的钥匙扣又挂住桌角,响了一串。
唐禾一只手扶着桌边,另一只手托我的胳膊,笑得弯下腰。
我妈把手机往身后藏。
「发家庭群了。」
「撤回。」
「过时间了。」
「这才三秒!」
杜衡在终端上按了确认。
「没跌倒。」
「技术总监,起来吧。」
「再跪下去,咱们售后要改成婚庆了。」
我站好,把钥匙扣从桌角解开。
唐禾还握着我的袖口,我看过去,她也没松。
我妈端着果盘进里间。
杜衡抱走测试假人,何叔拖着椅子跟进去,还在念叨自己的两百块。
门关上。
新空调的风吹过来,唐禾额前的碎发动了动。
我握住她的手。
这回终端没响。
她看了眼墙上的值班表。
「周总,约会要走流程吗?」
我擦掉周六值班栏里的自己,扣上笔帽。
「不用。」
「这回,我自己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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