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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9 21:15:05

第一章 山鸡被抢那天

夏天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枕着一捆干草,干草扎着后颈,带着一股潮霉味。他僵了一会儿,听见外头风过屋顶,茅草簌簌地响。

屋顶漏光,墙是土夯的,风从墙缝里钻进来,一阵一阵凉。他坐起来,身上穿一件粗布短褂,袖口磨得起了毛,板结的灰土蹭着胳膊。屋角摆着一口豁了边的陶缸,缸里半缸浑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垢。

他记得自己上一秒还在出租屋赶方案,外卖盒堆在桌角,手机屏幕亮着没回的消息,键盘敲到手指发酸。再睁眼就到了这儿,眼前土墙干草,两重天。

夏天在屋里转了一圈,摸过土炕和断桌,推门出去。门外是个小村子,土路两边歪着几间土屋,远处一层压一层的山,山尖藏在云里。有挑水的汉子从他身边过,扁担吱呀响,桶里水晃出来洒在脚印里,汉子看他一眼,没搭话,走了。

他站在门口站了半天,先弄明白两件事。

头一件,这地方不是地球。路边墙上贴着黄符纸,巷口有孩子追着一只会喷火的麻雀跑,那麻雀喷完一口火,还回头啄了一口孩子手里的窝头,孩子哇地哭出声。

第二件,他这具身子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爹娘早没了,留一间破屋,半亩薄田。原身怎么没的,他翻不出头绪,翻了两下也就懒得翻。

村子叫落石村,坐落在两座山夹着的沟里。夏天顺着土路往里走,逢人就搭话,问这问那。村里人看他的眼神有点怪,躲着他的话头,只当这后生摔过一跤,脑子不大清楚。

走到村东头,他听见一片哄笑,笑声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

空场上围着一圈人,圈子中间蹲着个少年,怀里抱着一只山鸡,山鸡脖子被拧断了,羽毛沾着泥,爪子还蜷着。两个壮实的后生站在他跟前,一个抬脚踩住他的手背,另一个伸手去夺那只山鸡。

踩手的那个是赵家的老大赵大虎,旁边站着他弟弟赵二虎,还有两个本家兄弟,都比中间那少年高出半个头,胳膊一伸就把人影压得矮一截。

少年没躲,也没骂。他蹲在泥里,手背被踩得变了色,脸上还是那副样子,不恼,也不求,只把怀里的山鸡往胸口又按了按。

夏天站在圈子外头看了一会儿,脚边是被人踩碎的草茎。

有人认出他,挤过来半步,凑在他耳边小声说,那是江百忍,外来的,早前搬到村里,性子软得很,谁欺负他都不吭声。说完那人自己先缩回圈子里,怕沾上边。

夏天没接话。他看着泥里那个少年,少年也正好抬眼看过来,两个人对上了视线。少年冲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又低下头去护怀里那只山鸡。

赵大虎脚上加了力,江百忍的手背在泥里蹭出一道血印。山鸡被赵二虎一把抽走,扔给后头的人拎着,那人拎着鸡脖子甩了甩。

“行了,一只破鸡,别跟他一般见识。”赵大虎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抬脚还要往他肩膀上踹。

夏天挤进圈子里,伸手架住那只脚,鞋底在泥里碾出半寸深的印。

圈子里的笑声断了。赵大虎挣了一下,没挣开,脚腕被攥得发疼,他低头看夏天,腮帮子鼓起来。

“你谁啊?”他梗着脖子问,声音先矮了半截。

夏天说:“同村的。”手没松。

“同村的也轮不到你管。”赵大虎甩开他的手,往地上跺了跺脚,冷声道,“这小子欠收拾,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你替他出头。”

夏天弯腰把江百忍从泥里拉起来。江百忍拍了拍身上的土,动作很慢,拍干净了,又把袖口捋平,指甲缝里的泥一点一点抠掉。

“没事。”江百忍冲夏天笑了一下,脸上牵出一点弧度,“一只山鸡而已,让他们拿去就是。”

“你听见没有?”赵大虎在旁边扯着嗓子喊,“人家自己都不计较。”

夏天转头看江百忍,脸上的神色沉下来。

夏天盯着他,又问了一遍:“他们把你踩在泥里,鸡也抢了,你还不计较?”

“都是一个村里的年轻人,争强好胜很正常。”江百忍把手上的泥在裤腿上蹭掉,蹭得裤腿上一道一道印子,“没必要跟他们较真,凡事忍一忍,能少很多麻烦。”

夏天盯着他看了几息,风把尘土卷过两人脚边。

“我看你就是胆小懦弱。”夏天开口,声音压得低,“就你这样的性子,真给我们穿越者丢脸。要不是看在咱们是一个地方出来的老乡,我才懒得管你。”

江百忍愣了一下,拍袖口的手停在半空,抬头问:“你说什么?”

夏天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盯着江百忍的眼睛,一字一句问:“你从哪儿来?”

江百忍没马上答。空场上风卷着尘土过去,围观的人散了几个,剩下的还站着看热闹,脚尖都朝着圈子中间。

过了一会儿,江百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地球。”

夏天胸口松了一下,又紧起来。他在这地方转了小半天,心里一直悬着,这会儿才算落了地。眼前这人跟他一样,是从那个世界穿过来的。

赵大虎在旁边听得不耐烦,伸手推了夏天一把,推在肩膀上,扯着嗓子道:“俩嘀咕什么呢,山鸡我们拿走了,不服气改天再算。”

夏天没理他。他转头扫了赵大虎一眼,那一眼把赵大虎推人的手扫得停在半空。

“山鸡留下。”夏天说。

赵大虎梗着脖子,脖子上的筋绷起来:“你算老几?”

“我刚穿过来,境界还没摸清楚。”夏天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响,开口道,“不过揍你这种,用不着境界。”

赵二虎先笑出声,笑到一半,夏天已经走到他跟前。后面的事空场上的人记得不太全,只听见几声闷响,几声叫唤,拎山鸡的那几个一个个蹲到了地上。山鸡掉在泥里,被夏天捡起来,拍了拍灰,塞回江百忍怀里。

赵大虎脸上破了一块,血顺着颧骨往下淌,坐在地上放狠话,说你等着,我们赵家不会就这么算了。

夏天摆摆手,没接他的话,拍了拍手上的土。

围观的人散了,空场上剩下他俩。江百忍抱着那只山鸡,站在原地看夏天,衣裳上全是泥点。

“你打不过他们一伙的。”江百忍说,声音还是那样温温的,“赵家在村里人多。”

“我打得过今天这几个就行。”夏天说,“下回他们再来,你喊我。”

江百忍摇头,把山鸡往怀里又搂紧些:“下回我自己忍忍就过去了。”

夏天一听这话,眉头又皱起来,额头上挤出一道褶子,沉下脸问:“你这人怎么回事?”

“好聚好散,忍一忍没什么的。”江百忍把山鸡换了只手抱,脸上还带着笑,“我这人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夏天瞥他一眼。

“忍够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就不用忍了。”江百忍说,这话他讲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夏天问:“你数到第几次了?”

“没数。”江百忍说,“我也没打算数。”

夏天嗤了一声,鼻腔里喷出点气,斜他一眼:“合着你这规矩就是给自己找台阶下。”

“也许吧。”江百忍没反驳,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山鸡。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村里走。日头偏西,山影压过来,土路上浮着一层细尘,脚踩上去扬起来又落下去。夏天肚子叫了一声,响得江百忍都听见了。

“走,今天我心情好,请你吃饭。”夏天说,“村口那家面摊,一人一碗面。”

江百忍跟在半步后头,说:“我身上没几个钱。”

“我请。”夏天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下次有机会,我帮你报仇。”

“报什么仇?”江百忍跟上来,脚步放得很慢,低声说,“今天这事儿就算了。”

“算了不算,我说了算。”夏天说,“你记着,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心里不堵。”

江百忍在他身后笑出了声,气音很轻。

“笑什么?”夏天回头瞪他。

“没什么。”江百忍说,“面摊那家的面,我吃过,汤里没什么油星。”

夏天脚步没停,嘴上嫌弃,脚下还是往面摊那边去了,裤脚扫过路边的草窠。

面摊支在老槐树底下,摊主是个瘸腿老汉,一条腿短着,灶台边垫了块石头。两碗粗面端上来,汤清得能照见人,面上漂着两片菜叶。夏天扒了两口,抬头看对面。江百忍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把碗底的汤都喝干净了,碗边舔得发亮。

“你在这边待了多久?”夏天问,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

“大半年。”江百忍说,把空碗往桌边推了推,“我落地就在这个村,租了间屋,白天上山砍柴,换两口吃的。”

“修行呢?”夏天抬眼。

“修了。”江百忍指了指自己胸口,低头道,“摸不到门道,练了大半年,气感都没攒出来。”

夏天放下筷子。他自己这具身子也差不多,原身留了半本残缺的吐纳法,他照着练,勉强摸到一点气。两个穿越者,在这个有修士飞天遁地的世界里,就是村里最不起眼的两个人。

“你就没想过争一争?”夏天问,“抢个机缘,拜个宗门,总比在村里砍柴强。”

“争什么?”江百忍把空碗推到一边,碗底在木桌上蹭出一声轻响,“能安安稳稳把日子过下去,就挺好。”

夏天看着他,半天没说话,面汤的热气从碗里升上来,糊了一脸。

他心里有点堵。堵的不在江百忍这个人身上。他烦的是江百忍那副什么都往肚子里咽的样子。可这话他没说出口,说了也不认。

吃完饭往回走,路过村中人凑在一起晒太阳的墙根,几个老人讲山里的事,烟袋锅子一明一暗。夏天站住听了一阵,听出这世界的大概。

山外有宗门,宗门里有修士,炼气、筑基、金丹,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高处能御剑飞行,移山填海。凡人在修士眼里跟草芥差不多,村子里出一个练出气感的,都能被当成人物供着。

他听完没说话,手指头在袖口里慢慢收紧。两个穿越者落在最底层,手里半本残卷,想往上爬,难。

江百忍送他到破屋门口。夏天进屋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江百忍住的屋子在巷子另一头,比他这间还破,窗纸补着好几块补丁,门口搁着一捆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

“你屋里那堆柴,下午劈的?”夏天说。

“嗯。”江百忍说,“赵大虎他们抢不走柴,柴在屋里。”

夏天没接这话。他推门进屋,关门前又丢下一句:“明天我去后山看看,找有没有能练手的地方。你要是被堵了,扯着嗓子喊。”

江百忍站在门外应了一声,声音隔着门传进来,还是那个调子,不咸不淡。

夏天靠在门后,听外头脚步慢慢走远,踩得土路窸窣响。他打开原身留下的那半本残卷,借着月光翻了两页,卷角都磨圆了,上头的字缺一半,纸页脆得一碰就掉渣。

夜里回屋,夏天躺在干草上,听见外头风过山脊,呜呜地响。他翻了个身,想起空场上江百忍蹲在泥里那副样子,又想起他说一百次那句话。

一百次。夏天在心里念了一遍,没琢磨出味道来,只觉得这数字听着就憋屈。

后半夜他起夜,推开门撒尿,远远看见村后崖边站着个人影,一动不动。他眯起眼看了一会儿,风把树影晃得厉害,那人影又像只是一棵歪脖子树。他打了个寒颤,回屋接着睡了,干草上翻了两个身才睡沉。

第二章 菜地菜苗被踩

日子一年一年往前挪。

再回过神,落石村的土墙又塌了半截,巷口那棵老槐树粗了一圈。夏天和江百忍都抽开了个子,少年的脸长开,肩背也宽了。这几年夏天没闲着,后山那半本残卷被他翻烂,又从山下游方道士手里换到两本功法,练出了气感,一口气冲到炼气四层。

江百忍那边一直不温不火。他还是每天上山砍柴,下地种菜,修为卡在炼气一层,旁人看他打坐,坐一晚上气感也不见长。村里渐渐有人拿他说笑,说这外来的老乡,怕是把脑子落在地球了。

夏天听过几回,没接茬,听见了就当没听见,脚下照旧往那间破屋去。

这些年两人住得近,来往没断。夏天练功走火了,江百忍给他守过夜;江百忍砍柴崴了脚,夏天给他背回屋。村里有人看他俩结伴,私下嚼舌根,说夏天什么都好,就是跟那个软蛋走得太近。夏天听见了也不辩,下一回该去还是去。

他修为往上走得快,人也长开了,眉眼利落,手上功夫实打实。村里谁家有个口角,都愿意找他评理。只有江百忍那边,谁欺负他,谁就等着夏天找上门。

开春那场雨下了三天。江百忍在村西开的一小块菜地,刚冒芽的菜苗被赵家几兄弟踩了个稀烂。雨停的时候,江百忍蹲在泥地里,一根一根扶那些苗,扶起来又倒,倒了再扶。

赵大虎领着人站在地头看,笑得直不起腰,脚边泥水溅到裤腿上也不管。

“扶什么扶,你这菜本来就喂不活。”赵二虎拿脚尖拨拉着泥,把菜苗连根挑出来,哼道,“再说了,你一个没爹没娘的东西,种什么地,回你屋等死得了。”

跟着来的几个也笑。有人补了一句,骂他爹娘死得早,没人教规矩,骂得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唾沫星子溅到菜泥里。

江百忍扶苗的手没停,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泥水顺着袖口往下淌。

夏天从后山下来,肩上扛着一根练功用的木矛。他走到地头,站住,把木矛往地上一戳,矛杆撞出一声闷响,冷声道:“骂谁呢?”

笑声小了一截。赵大虎回头认出是他,脸上有点发紧。这几年夏天出手几回,赵家兄弟吃过亏,见他还是怵的。可当着这么多人,赵大虎不肯软,把胸脯往前挺了挺。

“夏天,这是我们跟他的账。”赵大虎说,“你少管。”

“他的账就是我的账。”夏天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又改口,“我是说,这地在村西,我每天打这儿过,听着烦。”

江百忍蹲在泥里抬头看他,手里还捏着半截菜苗。

“你别过来。”江百忍说,“我忍忍就过去了。”

“你闭嘴。”夏天说。

后头的事跟几年前空场上差不多,只是夏天出手比从前利落。木矛没真往人身上招呼,他拆了两根树枝,几个人轮着挨了几下,蹲在泥里哼唧。菜地边被踩出几道脚印,夏天顺手把那几个人踢翻在脚印里,让他们自己把苗踩平的泥坑填平。

赵大虎放完狠话,领着人溜了,泥地里拖出一串脚印。

地里只剩夏天和江百忍。菜苗扶不起来了,东倒西歪泡在泥里。江百忍站起来,在裤腿上擦手上的泥,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江百忍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又麻烦你了。”

“我路过。”夏天把木矛扛回肩上,“我练完功正好从这儿走,脚底下没收住,顺手收拾了他们。”

“嗯。”江百忍点头,没拆穿他,弯腰去捡地上的破背篓。

“你那脸怎么回事?”夏天皱眉,“刚才他们骂你爹娘,你也受着。”

“骂两句又不掉肉。”江百忍说,“嘴长在人家身上,我堵不住。”

夏天盯着他,胸口那股气又顶上来。他想说点硬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只丢下一句:“你就一直忍吧。”

“忍呗。”江百忍把破背篓翻过来抖了抖泥,低声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入秋村里丢了一只羊。

羊是村东头老周家的,圈在自家院里,夜里被人翻墙牵走。周家人闹起来,满村找人,不知谁先提了一句,说看见江百忍傍晚在羊圈附近转。这话传了一圈,众人看江百忍的眼神就变了,买菜路过都绕着他走。

江百忍站在人堆里,没辩解。有人往他跟前吐唾沫,说他表面老实,背地里偷鸡摸狗。他垂着手听着,一声没吭,唾沫落在鞋尖上也没擦。

夏天刚从山上下来,听见议论,挤进人堆,肩膀把两边的人分开。

“羊不是他偷的。”夏天说。

“你看见了?”有人从人堆里探出脑袋问。

“没看见。”夏天说,“他要是偷羊,偷回去喂自己,你们可以去翻他家。他家灶上天天煮野菜,一粒荤腥都没见过。”

众人将信将疑,交头接耳。夏天当天晚上蹲在老周家羊圈外头,守了半夜。后半夜翻墙进来的是村西的懒汉,还带了个同伙,两个人抬着羊往外走,被夏天堵个正着,按在圈墙根底下。

人赃并获,懒汉蹲在地上认了。事情传开,先前吐唾沫的人脸上挂不住,没人正经跟江百忍道过歉。

夏天把懒汉交给周家处置,回头去找江百忍。江百忍正在屋里补一件旧衣裳,针脚走得很慢,顶针套在中指上。

“有人往你身上泼脏水,你也不喊冤。”夏天靠在门框上说。

“喊了他们就信吗?”江百忍穿针引线,线头在灯捻子上抿了抿,“真东西摆在那儿,早晚洗得清。”

夏天又追一句:“洗得清是洗得清,这口气你自己咽着不难受?”

“习惯了。”江百忍把线咬断,扯平针脚,“忍一忍,事情就过去了。”

夏天又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墙角堆着几只做好的木筐,编得密实,筐沿磨得溜光。

夏天指了指墙角:“这些筐做了干什么?”

“换米。”江百忍说,“剩的几只,给村里孤寡老人送去。”

夏天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刚来那天,江百忍在空场上护着一只断气的山鸡,护得很紧。这人对谁都软,轮到自己,什么都能让出去。

第三章 集市有人学舌

转过年开春,村里赶了一回集。集在山门外的镇子上,两条街挤得满满当当,卖布的卖药的卖符箓的挨着排,吆喝声搅成一片。夏天揣着刚换的几块碎银,去集上买一本炼气的粗浅心法,转过街角,听见里头一桌人在说笑。

说笑的人里有个外村的修士,炼气二层,跟着师父下山采买。他学江百忍说话,捏着嗓子,一句一句学忍一忍,好聚好散,学得满桌人拍桌子笑。

那修士还拍着桌子说:“落石村有个废物,人家打他左脸,他把右脸递过去。这种人也配来修仙?”

夏天站在桌旁听了两句,走过去,手在桌沿上一撑,木桌被压得吱呀一响,低头问:“你刚才学谁?”

那修士抬头,见他炼气四层的气息,先慌了半分,嘴上还硬:“学谁关你什么事?”

夏天抬手,桌上那只酒壶被他带翻,顺着桌沿滚下去,碎在街面上。酒泼了一地,花生碟子也翻了,花生滚得满街都是,被过路的脚踩扁好几颗。

“手滑。”夏天收回手,“我这两天练拳,手上没个准头。”

一桌人不敢吱声。那修士脸色变了几变,到底没敢站起来。夏天站了一会儿,转身挤出人群,走出两步又回头,把掉在脚边那本心法捡起来,拍了拍灰。

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夏天在集上听人说,那修士带来的两个跟班,散集时在镇口堵住了卖木筐的江百忍,推搡了一顿,筐子踩烂了两只。他绕到江百忍屋门口,门缝里漏出一点灯光。抬手敲门,没人应,推了一下,门没闩。

江百忍坐在床边,背上衣裳掀起来一道口子,肩上一块淤青,发青发紫。那顿推搡他回去自己上了点草药,草药糊在伤口边上,糊得一塌糊涂。

“你怎么伤成这样?”夏天把门带上,声音压着。

“镇口摔的。”江百忍垂着眼答。

“摔的?”夏天扫了一眼那块淤青,皱眉问,“摔能摔出鞋印子?”

江百忍没说话,手指捏住被角。夏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到他床上。瓷瓶在薄被上弹了一下,滚到枕头边:“镇上买的,化瘀的,比你那草药管用。”

“多少钱?”江百忍伸手去摸口袋,口袋里几枚铜钱哗啦响。

“行了。”夏天摆摆手,笑了笑,“你那点碎银留着买米。”

他说完转身要走,手都搭上门闩了,又折回来,站在床边。

“药膏一天抹两回,别省。”夏天说,“抹完拿布条缠住,别沾露水。”

“知道了。”江百忍捧着瓷瓶,瓶身被他捂得发热。

夏天这才拉开门。走到巷子里,他又停下,背对着屋子丢下一句:“下回他们再骂你爹娘,你动手。打不过就喊我。喊我也不丢人。”

屋里静了一会儿,江百忍的声音传出来,隔着门板闷闷的:“我这人就这样,改不了。”

夏天没再回话,踩着夜色回了自己屋,巷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后半夜起风。夏天睡不着,推开窗透气,又看见村后崖边那个影子。这一回影子站得比往日久,他趴在窗沿上看了一阵,影子一动不动,像长在崖上的一截枯木。

他想起江百忍白天那块淤青。可今天傍晚进门的时候,屋里灯光下,那道淤青边上有一小块已经收了青,颜色淡得不对劲。

夏天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块伤还是青的。他以为是灯光看花了眼,关上窗,躺回干草上。

窗外风过林子,叶子响成一片。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江百忍那张不恼不急的脸。他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被人踩成这样,还笑得出来。

他更想不通的是,这几年他自己一回一回往江百忍跟前凑,嘴上说是心里不堵,脚却比谁都快。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在被窝里骂了自己一句,翻个身压住了。

又过了两年。

这两年夏天在山上的时间多。他炼气后期,离筑基只差一层窗户纸,隔三差五下山,回村看一眼。江百忍还是老样子,砍柴种菜,修为不紧不慢,村里小孩都敢跟在他身后起哄。

其实这门亲事,夏天早听人提过。

江百忍落地这具身子,原身爹娘在世时跟山下陆家换过一张庚帖。这些年两家没走动,帖子压在箱底,村里人都快忘了。夏天先前问过江百忍,那人说有这么回事,娶不娶的,随缘。

随缘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夏天当时就翻了个白眼。

夏天自己在山上找过一处山洞闭关。落石村往后几十里有片乱石林,灵气比村里足,他隔段时间就搬过去住几天。功法是残缺的,他就自己一点点摸,经脉走岔了好几回,疼得在石头上打滚,滚完接着练。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说不上是跟谁憋,一半是想在这个世界站住脚,另一半是想早一天筑基,把之前记下的几笔账一笔一笔讨回来。

江百忍不上山。他守着村里那间屋,夏天闭关出来,隔老远就能看见他在院里晒柴,看见夏天,就抬手打个招呼。

夏天每次从山上下来,先不去自己屋,绕到江百忍院里看一眼。院里有没有断柴,缸里水满不满,江百忍的衣裳又破了几个洞。看完他嘴上不说,回头该送药送药,该送米送米。

江百忍也不问他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收下来,转头换两斤肉,煮熟了给夏天留一碗,肉上面还盖着半勺酱油汤。

出事那天是个晴天。夏天刚从山上下来,走到巷口,听见江百忍屋前围了一圈人,嗡嗡的说话声从院墙里漫出来。

院子里站着几个外乡打扮的修士,衣裳干净,腰上挂着玉佩,跟村里人的粗布短褂摆在一起,扎眼得很。当中一个年轻女修,穿浅青裙,发髻梳得齐整,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院当中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只布袋,袋口敞开,露出几块灵石和两瓶丹药,灵石在日头底下泛着凉光。

江百忍站在桌子对面,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袖口磨着边。

女修开口,声音不高,院子里的人都听得见:“婚约是两家老人在世时定下的。如今我入了宗门,道途不同,这门亲事我来退。桌上这些,算是补偿。”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夏天挤进人群,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说,这女修姓陆,山下陆家的女儿,前些年被青玄宗收作外门弟子,如今回来了。又有人接话,说她带人上门摆这一桌,跟打发叫花子差不多。

院子外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也有人替江百忍不平,说亲事是两家定的,退也该好好商量,带着随从上门摆东西,摆给谁看。

江百忍站在桌对面,听着这些议论,脸上没什么变化。桌上那袋灵石在太阳底下泛着光,几个围观的后生盯着袋子看,眼神发直。在落石村,几块灵石够普通人家过一整年。

江百忍看了一眼桌上的布袋,指尖在桌沿搭了搭。

“好。”他说。

第四章 一袋灵石补偿

女修像是没料到他应得这么快,顿了一下,手里的帕子捏紧了些,挑眉问:“你不问问缘由?”

“缘由我知道。”江百忍说,“道不同,勉强凑在一起,两个人都难受。好聚好散。”

随从里有个高个子冷笑一声,抱着胳膊往旁一靠,哼道:“算你识相。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底子,配不配得上我家小姐。”

江百忍没接话,伸手把桌上的布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算是收下。

人群外头挤进来一个人。夏天拨开众人,走到院子当中,先看桌上的布袋,又看江百忍,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开口问:“怎么回事?”

江百忍把退婚的事说了一遍,说得很平,像在讲别人家的事。夏天听完,转头盯着那女修看了几息,眼神从她玉佩扫到她裙摆。

“你可曾捡到了什么戒指?”夏天问江百忍。

江百忍一愣:“没有啊。”

“那你可是绑定了什么老爷爷?”夏天追问,盯着他的眼睛。

“也没有。”江百忍垂着眼答。

“金手指呢?”夏天又问。

“都没有。”江百忍摇头,手上的布袋被他捏出一道褶。

夏天一口气堵在胸口,胸口起伏了两下。

“你就这么安静地接受人家上门退婚?”夏天说,“我还以为你是隐忍的萧炎,结果你是纯懦弱。你穿越者的血性呢?”

“好聚好散罢了。”江百忍笑了一下,肩膀缩了缩,“忍一忍,没什么的。”

“切。”夏天别过脸,哼了一声,“你比路明非还懦弱,我看不起你。”

女修在旁边听着,眉头皱起来,扇子在掌心敲了一下:“这位兄台,我与他退婚,是你情我愿的事,外人插什么嘴?”

“谁是外人?”夏天转回头,往前半步,“我们一个村长大的。”

“一个村长大又如何?”高个子随从上前一步,靴子踩得院里尘土一扬,冷声道,“他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物,我家小姐愿意给补偿,已经是仁至义尽。你再胡搅蛮缠,别怪我们不客气。”

夏天没理他,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敲得布袋上的绳子跟着晃。

“补偿你们拿回去。”夏天说,“这婚他想退就退,东西我们不稀罕。”

江百忍在旁边拉了他一下,扯住他的袖口,压低声音:“夏天,袋子留下。”

“你闭嘴。”夏天说,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退婚退到家门口,还带着东西来压人,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高个子随从脸色一沉,抬手就要往前。女修抬手拦住他,目光落在夏天身上,扫过他炼气后期的气息,又扫回江百忍脸上,来回比了两遍。

“这位道友修为不低。”女修说,“既然你替他出头,我陆家记下了。”

“记下就记下。”夏天说,“我等着。”

女修没再多说,转身领着随从出了院子。走到巷口,她脚步停了一下,回头往院里看了一眼,那一眼停得不长,转身就上了路,裙摆扫过巷口的草窠。

院子里的人散了。夏天站在桌前,胸口一起一伏,半天没平下来。

“你看看你。”夏天说,“人家都欺负到家门口了,你还把东西收下。”

“东西是人家主动给的。”江百忍把布袋系上口,绳结打了两遍,低声说,“退回去反倒落话柄。”

夏天眉头一拧:“什么话柄?”

“说我贪财,赖着这门亲事不放。”江百忍说,“收下东西,两清,往后谁也不欠谁。”

夏天被他这套说法噎住。他在院里转了半圈,抓起桌上那袋灵石,掂了掂分量,又放回桌上。

“行,你有你的道理。”夏天说,“不过你放心,我还是讲义气的。我已经炼气后期了,等我筑基,就帮你出气。”

“出什么气?”江百忍把布袋拎起来,换到另一只手,说,“这事儿翻篇了。”

“翻不翻篇,我说了算。”夏天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门槛上碾了碾,“我不是为了你。我是看不得这副样子,心里堵。”

“知道了。”江百忍在身后应着,声音淡淡的。

夏天出了院子,日头晒在背上,暖得发烫。他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江百忍还站在院当中,手里拎着那只布袋,一动不动。

当天夜里,夏天睡不着,又绕到江百忍屋后。窗纸亮着灯,他蹲在墙根底下,听见屋里有响动,像是在分什么东西,纸包碰纸包的窸窣声一阵一阵。

后来他才从邻居嘴里听说,江百忍把那袋灵石丹药分了大半,送去了村里几户孤寡人家,剩下一小份换了米,给后山看林子的瘸腿老汉送了半袋。

自己一粒丹药没留。

退婚的事在村里传了小半个月。

有人当面拿话刺江百忍,说被宗门女修甩了,丢人。江百忍该砍柴砍柴,该种菜种菜,听见了也不接茬。几个半大孩子跟在他身后学那句好聚好散,他回头看一眼,孩子们笑着跑开,他也不恼。

夏天从山上下来,正撞见几个孩子追在他身后喊软蛋。夏天脸一沉,孩子们一哄而散。他看向江百忍,江百忍反倒劝他:“小孩子不懂事,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我没跟他们见识。”夏天说,“我跟你说不通。”

那天上午,夏天拎着两条刚打的鱼,去了江百忍屋。鱼鳃还发红,鳞上沾着河水。

江百忍正在院里劈柴,斧子起落,柴垛码得整整齐齐。看见夏天进来,他把斧子靠在墙根,进屋烧火。两条鱼收拾干净,架在锅里煮,汤色发白,两人就着一碟咸菜吃了一顿,屋里飘着葱花香。

“你心里真不难受?”夏天扒着饭问,筷子点了点碗边。

“难受什么?”江百忍给碗里添了口汤,汤勺磕在碗沿上响了一声。

夏天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人家上门退婚,当着一村子人的面。”

“婚是人家要退的,我拦不住。”江百忍说,“拦下来,往后也是两个人别扭。长痛不如短痛。”

夏天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抬眼问:“你这套道理,都是哪儿来的?”

“活一天学一天。”江百忍笑了笑,低头扒饭。

夏天看着他那张脸,看不出半点委屈,也看不出半点逞强。这人像是一块泡在水里的石头,什么棱角都磨平了,你敲上去,回声都是软的。

吃完饭,夏天帮他把柴垛搬到屋檐下。搬完他站在院里,回头问了一句:“以后陆家要是再来找你麻烦,你怎么办?”

“他们不会来了。”江百忍说,“东西收了,两清。”

夏天没再问。他走出院子,心里记下另一笔账:青玄宗,陆家,高个子随从。这笔账他没打算现在算,他在等自己筑基。

回程路上他绕到后山,在两人常歇脚的那块大石头上坐了一会儿。山下村子铺在沟底,屋顶一个挨一个,炊烟一缕一缕往上升。他想起刚穿过来那会儿,两个人在面摊一人一碗粗面,如今各走各的路,一个在外头拼命,一个在村里熬日子。

回到自家门口,他心里那股堵劲又上来了。他想骂,骂不出口;想上前说两句,脚底下又挪不动。

记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人家退的是婚,他倒像是自己被退了亲。

夜里他打坐,气感在经脉里走了一圈,没沉下去。他睁开眼,想起退婚那天女修临走那一眼。那一眼说不上是嫌贫爱富,就是多看了他们两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压下去了。人家什么样,跟他没关系。

第五章 夜闯别院夺骨

又过了几年,夏天筑基了。

筑基那天他在乱石林里渡的关,灵气卷着碎石往上冲,山下看见林子上头起了一道云气。出关之后,他离开了落石村,在外头历练,接坊市的活,斩杀山精,偶尔给小宗门当护院。境界一层一层往上走,几年间摸到了金丹的门槛。

他回村的次数少了,一趟趟回来,每次都给江百忍带点东西。江百忍还是那间屋,砍柴种菜,修为卡在原地,村里老人都说,这后生怕是一辈子就这样了。

夏天听见这话,不接茬。他知道江百忍身子弱,从小底子薄,修不动也正常,所以他更使劲往外跑,想自己多长点本事,回来给这个老乡撑伞。

外头的世界比落石村大得多。夏天在坊市见过筑基的修士御剑从头顶飞过,也见过金丹老怪一句话压得满街低头。他一步步往上熬,挨过的打比吃过的饭多,身上旧伤叠新伤,换来一身实打实的本事。

他在散修里渐渐有了名号,有人叫他夏金丹,也有人说他不要命,见谁都敢上。夏天听了只当耳旁风,他练功不为名号,就为心里那点念头:哪天再有人欺负到落石村,他能站得住。

这一年他在外头接到一趟护送的活,走了小半年。回来的时候,落石村变了点样,江百忍屋的院墙塌了一角,没人修,墙头上长着荒草。

他推门进院,屋里冷锅冷灶,灶膛里的灰凉透了。邻居看见他,脸色有点怪,支支吾吾告诉他,江百忍病倒了,躺了小半个月。

夏天心里咯噔一下,抬腿进屋。

江百忍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肩背瘦得塌下去。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夏天,先是慌了一下,又想撑起身子笑,胳膊撑了两次都没撑起来。

江百忍看着他,气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夏天没说话,反手带上门,在床边坐下。他伸手搭住江百忍的手腕,脉细得几乎摸不着,一跳一跳,慢得让人发慌。屋里药味很重,床头柜上摆着几个空药碗,碗底留着发黑的药渣。

夏天盯着他,又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江百忍声音很轻,气声比话多,“受了点凉,养养就好。”

夏天盯着他看了几息,起身出门,把隔壁老汉叫到巷口,一问到底。

老汉起初不肯说,脚尖蹭着墙根,被夏天催了两遍,才压低声音讲。

前些日子,云南宗的修士路过咱们村。那是个大宗门,门下弟子众多,在外头名气大得很。他们领头的在江百忍身上看出了名堂,说他体内生着一块天生的至尊骨。

夏天的手攥紧了,指节咔咔响。

那天夜里,几个修士翻墙进院,把人带走。老汉说,第二天清早,江百忍被扔回床上,人已经昏过去了,胸口缠着布,布底下的伤一看就动过大手术。那块骨,被人家取走了。

村里有人想去报信,被云南宗的人瞪了一眼,没人敢出声。江百忍醒了之后,谁问都不说,只让邻居帮忙找点草药,说养养就好。

夏天听完,站在巷口,半天没动,巷子里的风把他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老汉往后缩了缩,劝他:“云南宗惹不起,咱们村子小,认了吧。”

夏天没答话。他回屋把江百忍托付给邻居照看,转身就出了村。

出村之前,他把自己攒的灵石留下一半,托邻居每天送两顿粥,药钱从里头扣。邻居捏着灵石,手都在抖,问他这一去几天能回。

夏天说:“骨头不拿回来,我不回。”

接下来几天的事,夏天后来自己讲得轻描淡写。村里人只知道他一个人上了云南宗在山外的别院,别院外头守着不少弟子。他那会儿刚摸到金丹门槛,气息还不稳,一场一场打过去,别院的门都被他掀了半边。

别院建在半山腰,院墙一圈,里头亭台楼阁,檐角挂着铜铃。夏天到的时候,守门弟子上来拦,他连话都没多说,一掌一个,直接打进去,铜铃被掌风震得乱响。

院里的弟子听见动静,成群结队围上来。夏天金丹初成,气息还浮,架不住人多,衣裳被法器划开好几道口子。他一路往里闯,闯到最里头的厅堂,那个宗主正坐在椅上把玩一枚骨片,骨片在他指间翻来翻去。

看见夏天闯进来,宗主先是笑出了声,上下打量他两眼,手里骨片转了个圈。两个人动上手,厅堂的柱子断了两根,瓦片落了一地,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夏天打得狠,挨的打也不轻,最后一掌把骨片从宗主手里逼出来,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按住。

宗主起身要追,被他回头一道法诀堵在门口。那人站在门里,看着夏天走远,到底没敢踏出别院一步。

夏天回来的时候,天快亮了,东边山脊刚透出一点灰白。

他身上的衣裳被血浸透,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胳膊上一道刀口从肩头拉到小臂,脸上沾着灰和血痂。他一脚踹开江百忍的房门,走到病床前,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江百忍看见他这副样子,眼睛一下睁大,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喘着气问:“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都要被人欺负死了。”夏天走到床边,扶了一把床沿,“云南宗宗主夺了你至尊骨,你倒好一声不吭,连我都瞒着。”

“那我不是怕连累你吗。”江百忍撑起半个身子,又跌回去,喘了两口,“人家云南宗是大宗门,弟子众多,实力很强,我们就是两个散修。”

“好了,别废话了。”夏天从怀里掏出一只布袋,扔到他身上。袋子不重,落在薄被上鼓出一块。他开口道,“至尊骨给你夺回来了,你赶紧接回去,养着。”

江百忍捧着袋子,袋子里一枚温热的骨片,贴着他掌心,热度一点一点透上来。

“你别多想。”夏天坐到桌边,喘着气,扯出一句,“我只是刚好突破到金丹期,火气很大,正好那个什么云南宗宗主让我撞上了。我看他很不顺眼,就顺手给他收拾了,把你的至尊骨夺回来。”

他停了停,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又补一句,嘴硬道:“才不是专门为了你去打架的。”

江百忍捧着袋子,苦笑了一声,肩膀塌下去半寸,轻声劝:“你这又是何苦呢?反正我本来修行天赋就一般,这至尊骨拿去就让他拿去了。无非忍一忍,没必要为了我惹下这么大麻烦。”

“少废话。”夏天把桌上的药碗推到他手边,碗沿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赶紧融合你的至尊骨。一会我还急着跑路呢,云南宗吃了亏,说不定会派人追来。”

江百忍没再劝。他掀开被子,把布袋里的骨片握在掌心,闭起眼运功。骨片贴着胸口,一点点往皮肉里沉,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嘴唇抿得发白。夏天搬了条凳子坐在门边,守着他,凳子腿抵着门槛。

头两天江百忍发着高热,夏天守在床边,换药喂水,没合过眼。第三天烧退了些,人能坐起来喝粥。至尊骨在体内慢慢长回去,胸口的伤一日比一日浅。

夏天身上的伤反倒没人管。他胳膊上的刀口自己胡乱缠了布条,夜里靠在门边打个盹,醒了接着守,布条上的血干成了硬块。

村里没人敢往这边凑。云南宗放了话,谁敢跟江百忍来往,就是跟宗门过不去。邻居送粥都趁天不亮,放下碗就走,门都不进。

夏天不管这些。他每天守在屋里,熬药,煮粥,给江百忍擦身。江百忍过意不去,让他去歇着,他嘴上骂一句你少操心,手上活没停。

江百忍能下地之后,夏天扶他在院里走步。日头好的时候,两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谁也不提云南宗,不提那块骨。

江百忍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见好。原先瘦塌下去的肩背慢慢长回肉,脸色也有了血色。只是他修为还是老样子,夏天探过他的气感,炼气一层,纹丝没动。

夏天心里犯过嘀咕。至尊骨是天生神物,接回去怎么也该有些动静。江百忍自己倒是不在意,说骨头长回来就好,修为快慢随缘。

夏天没跟他争。他把这事搁在心里,跟那道石缝搁在一处,压着没说。

他自己胳膊上的刀口结了痂,夜里发痒,他也不挠。金丹修为在夺骨那场恶战里又凝实了几分,经脉比从前宽出一圈。旁人只当他是拼命拼出来的进境,他自己清楚,有几处经脉的拓宽来得没道理,像是被人顺手理顺过。

第五天夜里,夏天被屋里一声闷响惊醒。

他推门进去,江百忍靠在床头睡着了,呼吸匀净。床边那张旧石桌,桌面裂了一道缝,从这头裂到那头,缝里还夹着碎屑,碎石粉撒了一圈。

夏天蹲下去看那道缝。石桌是青石雕的,平日里砍柴磕上去都不留印。他伸手按了按裂缝边缘,石头茬子锋利,刮得指腹发疼。

他回头看床上的人。江百忍睡得很沉,眉头舒展,胸口起伏,看不出半点异样。

夏天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石桌挪到墙角,没声张,挪的时候石板在地上拖出一道浅印。

第二天他问江百忍,夜里有没有听见响动。江百忍摇头,说睡得死,什么都没听见。

夏天看了他两眼,没再追问。

他心里记着那道石缝,也记着江百忍这具身子好起来的速度,比常理快出一截。这些事他说不上哪里不对,只觉得自己这个老乡,身上藏着一些他看不透的东西。

第六章 暗处盯了半月

至尊骨接回去之后,江百忍又变回了那个砍柴种菜的江百忍。

胸口的疤淡成一条浅色的印子,平日里衣裳盖着,谁也看不出来。他依旧早上出门,傍晚回屋,修为停在炼气一层,村里小孩还是敢跟在他后头起哄。夏天回来看见,骂过几回,骂完该带东西还是带东西。

村里人的态度没变。夺骨那事过去之后,碰面打招呼的人少了,更多人绕着江百忍走。江百忍不在意,谁家屋子漏雨,他上去帮忙补;谁家老人挑不动水,他顺路挑回去。村里人受了他的好处,转头又跟人说他傻,他听见了也不恼。

夏天看在眼里,有一回忍不住问他:“你对他们这么好,他们背后怎么说你,你不知道?”

“知道。”江百忍说,把水瓢搁回缸沿,“好话坏话,听过就忘,记着太累。”

夏天被他噎住,半天憋出一句:“你这性子,老天爷都拿你没办法。”

“老天爷有没有办法我不知道。”江百忍把一捆柴码齐,柴墩子对齐,说,“我自己有办法就行。”

夏天的金丹境稳了下来,在方圆百里的散修里有了几分面子。他接的活越来越远,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回来先绕到江百忍院里,看水缸满不满,柴垛够不够烧。

那年秋天,他去山下坊市卖一枚历练得来的妖丹。

坊市在两镇交界,一条街挤满摊位,修士散修混在一处,叫卖声还价声搅成一锅。妖丹卖了个好价钱,夏天换了两瓶疗伤丹药,一块护身玉佩。他习惯出门多备一份,带回村给江百忍。江百忍不收,他就撂下东西走人,江百忍追出门,他早走远了,脚步声顺着巷子没影。

卖完妖丹,他正要走,听见隔壁茶棚里有人拿话讲古,茶碗碰碟子的叮当声夹在话里头。

讲的正是落石村那个被夺骨的废物。

一个胖修士端着茶碗,说得眉飞色舞。说那人天生一块至尊骨,被云南宗宗主看上,夜里剖了骨,人躺了小半个月,骨头虽说被一个金丹散修抢了回去,可那废物自己还是站不起来。天生的神骨落在他身上,也是糟践。

满棚哄笑。有人接话,说这种人就该老实待着,修仙的路压根没他的份。

夏天站在棚外听了两句,掀帘子进去,竹帘在身后啪地合上。

胖修士抬头,认出他是夏金丹,茶碗端在半空,茶汤晃出来洒在手背上都没觉出烫。

夏天上前一步,盯着他问:“你刚才讲谁?”

“讲个笑话罢了。”胖修士干笑,把茶碗往桌上搁,“道友别往心里去。”

夏天没说话,抬手把那张茶桌掀了。茶碗碎了一地,茶水混着茶叶淌开,胖修士的裤腿湿了一片,贴在腿上。

“手滑。”夏天收回手,在衣裳上蹭了蹭掌心,“我这阵子练掌法,劲儿收不住。”

棚里没人敢出声。夏天扫了一圈,刚才接话的那个把头低下去,不敢跟他对视,手指头抠着桌沿。

胖修士从湿裤子里站起来,敢怒不敢言。夏天丢下几块碎银压了桌钱,转身出了茶棚。走到街口,他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下回讲之前先打听打听,那人是谁的老乡。”

回村路上,夏天心情没好多少。他知道自己这回又是为江百忍出的头,嘴上说是手滑,脚早把他带到茶棚里去了。他骂自己没出息,骂完照样绕路去江百忍屋里,看他晚饭吃的什么。

回到村里那几天,夏天没走。他帮江百忍把漏雨的屋顶补了,又把院里塌掉的院墙垒起半截。江百忍在旁边递砖,两个人一整天没说几句话,活干得利落,砖缝里的泥抹得平平整整。

村里有人远远看着,议论这俩外来的关系好。夏天听见了,扔下砖头说:“搭把手而已,谁跟他关系好。”

江百忍正在院里编筐。听夏天讲完茶棚的事,他手上的竹篾没停,篾条绕过筐沿,一压一挑。

“以后这种场合,你别替我出头。”江百忍说,“他们讲他们的,我过我的日子。”

夏天在筐边蹲下来:“人家拿你骨头的事当笑料讲。”

“讲两句又不少块肉。”江百忍把竹篾咬断,“你金丹修为,犯不着为这种人动手。”

夏天被他堵得没话讲,蹲在筐边上帮他递竹篾,递过去一根又一根。

日子就这么往下过。入冬之前,夏天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头一回是在坊市外头的岔路口。他走完一条山道,回头看了一眼,坡上树影里有人影一闪,躲得很快。夏天追过去,林子里空的,只有地上一个刚踩出来的脚印,脚印浅,踩在落叶上,叶尖还翘着。

他以为是劫道的散修,没往心里去。

第二回是在客栈。夜里他打坐,听见屋顶有瓦响,推门出去,屋顶上空空的,月光铺了一层,瓦楞上的霜白得发亮。他在客栈四周转了一圈,没看见人,窗台上却多了一道浅痕,像是有人趴在窗边看过屋里。

第三回,他主动绕路,故意走错两条街,又在集市人群里转了几个圈。甩脱之后他躲在一处屋檐下等,等到后半夜,果然有个身影从街上摸过去,贴着墙根走,脚步很轻,几乎没声。

夏天追出去两条街,那人影拐进巷子,没了。巷尾是空的,墙头上留着半个手印,砖灰蹭掉一片。

夏天站在巷子里,后背有点发凉,夜里的潮气顺着鞋帮往上钻。

他起先疑心是云南宗的余党。夺骨那场他打疼了人家,宗门记仇,派人盯着他,说得通。可云南宗的弟子他见过,气息路数都熟,这几个跟踪的人不一样,脚步轻,出手的法子他从没见过。

更怪的是,对方一直不动手。跟了小半个月,只看不碰,像是在等什么。

夏天试过好几次反追。他把气息敛到最低,在后山树林里蹲过两宿;也假装离开村子,半夜又折回来,蹲在江百忍屋对面的柴房里。头两宿什么都没等到,第三宿后半夜,远处山脊上有一点反光,像是镜片,又像是法器的边角。他摸过去,反光已经没了,山风把草压出一道倒向一边的痕。

那人修为高过他不少。夏天自己心里有数,他金丹中期,对方躲在暗处,气息一丝不漏,真要动手,他连对方的境界都摸不准。

他把这事跟相熟的散修打听过。对方听完脸色发白,只劝他最近少接远活,待在人多的地方。再问,那人不肯多说,端起茶碗挡住脸。

离开那间茶馆,夏天把相熟的几个散修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愿意跟他透底的没几个,剩下的一听这事就摇头。他这才明白,自己撞上的东西,比云南宗那类宗门恩怨要深得多。

他还托相熟的行商往远处带了口信,打听近来有没有生人在附近山头落脚。口信带回来,只说百里内几个僻静山头都有生人出没的痕迹,人数不少,来路不明。

一天夜里,他在城外破庙落脚。睡到后半夜,他惊醒过来,庙里没人,供桌上却摆着一块旧玉牌。

玉牌发青,上头刻着一种他不认得的纹路,弯弯曲曲,像云又像蛇。牌面磨得发亮,被人常年攥在手里,边角包着一层温气。

夏天捏起玉牌,庙里四下查看,门窗完好,脚印半个都没有。他握着玉牌坐到天亮,把能想到的仇家挨个过了一遍,没一个对得上。

他把玉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纹路他在任何宗门典籍上都没见过,玉质也不是本地货色。牌角有一道旧裂痕,被人用金线仔细补过,补的手法很老派。

能把玉牌神不知鬼不觉摆上供桌的人,修为远在他之上。对方要是想取他性命,破庙那夜就够了。可对方没动手,只留下这块牌子,像是递话,又像是试探。

夏天想不通这牌子要告诉他什么。他把玉牌贴身收好,打定主意,下回再撞见跟踪的人,不管对方是谁,先扣下来问清楚。

天亮之后他回了一趟落石村。

江百忍在院里扫雪,扫帚一下一下,扫得很慢,雪沫子溅到裤脚。看见夏天,他停下手里的活,往屋里边让,开口问:“下雪天怎么回来了?”

夏天站在院门口,看着他。院子里干干净净,柴垛码着,窗纸补过,跟他头一回来时见的一模一样。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还在这儿扫他的雪。

“没事。”夏天说,“路过,进来看看。”

进屋之后,江百忍给他热了一碗粥,一碟腌菜。夏天捧着碗,看他在屋里忙前忙后。屋子还是那间破屋,墙上多了几串干菜,床底下整整齐齐码着木筐。

“你这阵子修炼有没有长进?”夏天问,粥碗捧在手心里暖着。

“还是老样子。”江百忍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气感弱,慢慢来。”

夏天打量他一眼。江百忍瘦是瘦,骨架匀称,脸色平和,看着比实际年纪轻。他想起夺骨那回,江百忍躺着快不行了,没过多久就下地走路,恢复得不像个炼气一层。

这些话他都压在心里,没问出口。

他没把玉牌的事讲出来。讲了也没用,江百忍一个炼气一层,知道了只会跟着担心。

他在村里待了两天。临走前他又去看了一眼江百忍的屋子。窗纸后头亮着灯,人影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坐了很久。夏天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没过去敲门。

临走那天,他站在村后崖边往远处看。山一层一层压到天边,林子安安静静,雪压在枝头上。他总觉得有双眼睛藏在哪个山头上,盯着落石村,盯着这间屋,也盯着他自己。

风从崖底卷上来,吹得他衣摆往后贴。夏天把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站了很久。

第七章 河道一路追杀

出事那天,夏天在三百里外的黑石岭。

他接了一桩除妖的活,岭上一窝山精占了废弃矿洞。活不难,他办完正事,揣着妖丹往回走,一路上还盘算着这趟报酬怎么花。

一窝山精掏干净,矿洞里留了几枚灵石。夏天把灵石收进袋里,算着这趟活的报酬,够给江百忍换一身新棉衣。天冷了,那人身上那件短褂补了又补,袖口磨出了棉絮,风一吹就往胳膊上贴。

他本来打算在家歇几天,陪江百忍把年过完。回去的路上他还盘算着,等过了年,托人给江百忍寻一本正经功法。那人在炼气一层卡了这么多年,残卷又不全,再磨下去,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走到岭下河道边,天色暗下来,水面上的光一点一点褪掉。

这一阵子夏天心里一直绷着。破庙那块玉牌被他贴身收着,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他接活专挑人多的地方,夜里换着地方落脚,就怕再被人堵上。可该来的还是来了,堵他的地方选在荒野河道,前后几十里没有人家。

河面上起了一层雾,雾贴着水皮往两岸漫。

夏天脚步停住。他金丹中期的修为铺开,四周的灵气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沉得发闷。雾里没有人影,可他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出来。”夏天按住剑柄,攥紧了,“跟着我一路的,别藏了。”

雾散开一线。

一个干瘦老者从河面上走过来,灰袍下摆不沾水,踩在雾气上。老者背着手,脚步不快,每走一步,四周的灵气就往他身上收一分,河面的雾跟着旋出一个小圈。

夏天握剑的手收紧,剑柄上的缠绳勒进掌心。他看不透对方的境界,只觉得那股气息压在头顶,像一座山慢慢往下落。

“你跟了我小半个月。”夏天说,“今天肯露面了。”

老者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慢悠悠道:“跟你是为了等一个人。”

夏天皱起眉:“等谁?”

“你身边那个。”老者说,“姓江的。”

老者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像在看一件货物,从脸扫到脚,又扫回来。

“金丹中期,结丹那几年打得够狠。”老者说,“可惜跟错了人。你这些年在外头结下的仇,加起来也不够老夫亲自跑一趟。”

夏天心里又是一沉。这话等于认了,对方不是云南宗请来的杀手。

夏天攥紧剑柄,又问:“你找他干什么?”

“不该你问的,别问。”老者抬了抬手,袖口扫过雾气,声音发沉,“你把人交出来,老夫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夏天没接话,剑出鞘,一道剑光直取老者面门,剑风把河面的雾劈开一条缝。

这一剑他用了八成力。剑光到老者跟前,像撞在一堵软墙上,散成漫天光点。老者站在原地,灰袍都没晃一下,光点落在他袍角上,又弹开。

夏天没等招式走完,转身就逃。

他祭出飞剑,人踩上去,化作一道光往东边掠。风在耳边炸开,身后那股压迫感死死咬着不放。他跑出几十里,回头看了一眼,老者不紧不慢跟在后面,距离一点没拉远,脚下的雾平平整整铺开。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黑松林。林子里的树被夏天的剑气扫倒一片,他脚下没停,踩飞剑翻过两道山梁,松针被风卷得漫天飞。

他往林子深处钻,专挑密的地方走。老树盘根,藤蔓缠成一团,他剑气开路,枝叶在身后合拢。身后追来的灰气扫过,一排老树齐齐折断,顺着山坡滚下去,砸起漫天尘土,树干撞在石头上闷响一片。

夏天不敢回头。他知道回头也没用,双方的速度差摆在那儿,回头多看一眼,就多挨一下。身后老者抬手一挥,一道灰气追上来,砸在他后背,力道重得像一堵墙拍过来。

夏天从飞剑上摔下去,滚过一片山坡,撞在一块巨石上。肋骨断了两根,胸口发甜,一口血压不住,吐在石头上,血珠顺着石纹往下爬。

他撑着剑站起来,飞剑折了半截,悬在头顶晃,剑光忽明忽暗。

老者落在坡顶,背着手往下看,坡上的草被他的气息压得伏倒一圈。

“金丹中期,跑得倒是不慢。”老者说,“可惜你跑不掉。”

夏天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转身又逃,鞋底在碎石上打滑。

他顺着河道往下跑,趟过冷水,钻进一片废城。废城早先被战火扫过,断墙残屋,瓦砾堆得老高,墙缝里长着枯草。他在断墙之间穿来穿去,想借着地形甩开对方。灰气一道接一道落下来,断墙被砸成碎砖,尘土腾起几丈高,碎砖砸在脚边。

废城里残存着半截石碑,碑上的字早就磨平。夏天从碑后绕过去,脚下瓦砾一滑,单膝跪地,又硬撑着起身。他听见老者的脚步声在残屋之间绕,不快不慢,像在自家院子里溜达。

有那么一瞬,老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贴着断墙根打转:“你跑不掉的。把姓江的交出来,老夫给你个痛快。”

夏天咬着牙不答话。他摸出怀里剩下的几张符,捏碎一张,符纸化成一道光罩在身上,替他挡下后头一道灰气。光罩裂得粉碎,他被震得往前踉跄了几步,膝盖差点磕在瓦砾上。

老者也不催。他落在一处高墙上,垂着眼看夏天在残屋里钻,像看一条钻进巷子里的狗。

“老夫找了他很多年。”老者慢悠悠开口,“骨上的气息藏不住。你以为你们躲在这小山村里,就没人找得到?”

夏天听见这话,脚下没停,心里却翻起大浪。很多年,对方从江百忍穿来之前就在找他。这跟至尊骨没关系,跟这个世界的宗门恩怨也没关系。

夏天肩上又挨了一下,整条胳膊发麻,剑差点脱手,手指在剑柄上滑了一下。

他这时候才明白双方的差距。他这些年在散修里挣下的本事,在这人面前根本不够看。对方压根没拿出真本事,像猫逗耗子,追着他玩。

老者的境界他直到这会儿才摸出个大概。气息深不见底,举手投足间灵气运转的路子,跟他见过的金丹、筑基都不是一回事。这种层次的人,搁在宗门里都是坐镇一方的老祖,追他一个金丹中期,说出去没人信。

可对方要的不是他的命。

逃出废城之前,他在一截断墙后头换了口气。怀里那瓶疗伤丹药早在路上耗光了,伤口的血把半边衣裳浸透,贴在背上发凉。他咬着牙把裂开的法力往经脉里压,压一口,往前掠一截。

逃出废城的时候,夏天靠在一堵残墙后头喘气,脑子里飞快地转。老者一开口就提姓江的,跟踪小半个月不动手,破庙里那块玉牌,此刻全串到了一处。

对方盯的一直是江百忍。他夏天,只是被拿来钓人的饵。

老者既然是冲着江百忍来的,说明那人身上有对方非要不可的东西。至尊骨已经接回体内,可骨上的印记抹不掉,循着骨味找上门,说得通。夏天越想越觉得后背发紧,这些年他在外头打架结仇,以为自己护得住村里人,到头来人家要找的根本不是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夏天浑身发凉,贴着墙根的衣裳都潮了。

他原本可以往人多的城镇逃,往宗门扎堆的方向跑,对方未必敢在闹市动手。可他偏了方向,绕开大路,往落石村的方向走。

他得把这人引开。江百忍还在村里,要是老者循着他的踪迹摸进村,那个炼气一层连跑都跑不掉。

这些年他替江百忍出头,回回嘴上不认,心里却把这个人划进了自己护着的范围。如今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他脑子里头一个念头还是不能把祸事引进村。

他想起村东头空场上那只山鸡,想起退婚那天院里的布袋,想起病床上那块温热的骨片。这些零碎的事一桩一桩过过去,脚下的方向就没变过。

“你往哪儿去?”老者在后头开口,声音带着玩味,“这条路可不是回城的路。”

夏天没答,咬着牙往前掠。内伤在经脉里翻涌,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想再踩飞剑,飞剑折了,法力接不上,人在半空打了个晃,差点栽下去。

他看见前面山坳里透出一点灯火,村子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出来。再往前几里,就是落石村。

村子的灯火越来越近。他能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树底下空无一人。这个时辰村里人都睡了,没人知道山门外落下来一个要命的老怪。

风从山坳里灌下来,带着村里炊烟散尽后的冷味。夏天吸了一口,肺里像被砂纸蹭过,疼得发紧。

法力在经脉里越流越慢,伤口被风一吹,凉得发木。他数了数身上的伤,后背一道,肩上一道,肋骨断了两根,内腑震得不轻。再跑下去,不用老者动手,他自己就要倒在半道上。

身后灰气压下来,老者的声音贴在耳朵边上,慢悠悠拖出一句:“跑不动了吧?”

夏天身子一轻,从半空栽下去,眼前的灯火、山影、暮色全搅成一团。

他最后那点意念还在撑,想拼着最后一口气改个方向,把追兵带离村子。可伤势压过了一切,飞剑彻底碎开,人直直往下坠,眼前的灯火、山影、暮色全搅成一团。

下坠的尽头,有人伸手接住了他。

那双手很稳,接住他的时候往后退了半步,脚下踩着的土路没有发出声音,鞋底蹭过草窠只带出一点窸窣。

他睁不开眼,只听见头顶上方,老者落在了村外的空地上,脚步踩实,气息压满了整片山谷,村里的狗都没敢叫一声。

夏天摔进一个结实的怀里,后背被一只手托住,顺着那股劲往院里带。

他费了力气睁开眼,视线模糊里先看见一截洗得发白的衣领,再往上,是江百忍那张脸。江百忍低头看他,眉头拧着,伸手在他背上扶了一把,把人往院里带。

江百忍把人往院里又带了半步,低声问:“你怎么伤成这样?”

夏天张了张嘴,嗓子里全是血腥味,咽一口都发疼,气声挤出几个字:“村外……别让他进村。”

“没事。”江百忍把他扶到墙根坐下,动作很轻,手掌垫在他后颈底下,“你先靠着,喘口气。”

第八章 本尊只用一秒

夏天靠在土墙上,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偏头看江百忍,这人身上还是那件旧短褂,脚上一双草鞋,刚从屋里出来的样子。村外那股压满山谷的气息,他像是没感觉到。

夜里起了月亮,月光铺在院子里,照得墙根发白。夏天听见自己的喘气声,一声压着一声。他想站起来去扶江百忍,刚撑起一条腿,伤口扯得眼前一黑,又跌回墙根。

“别动。”江百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一动,伤口又要裂。”

夏天这才发觉,自己后背的伤不知什么时候被人草草包扎过,布条缠得不算整齐,却把血止住了。他昏昏沉沉之间,原来是江百忍先给他止了血。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断骨的地方被手法接过,疼还是疼,至少没再往外渗血。江百忍什么时候学的这套包扎手法,他不知道。这人身上藏着的事,看来比他想的还多。

半空里风声一收,老者落在院门外的空地上,鞋尖碾着碎石。

灰袍,干瘦,背着手。老者的目光越过院子,先落在夏天身上,又转到江百忍脸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哦。”老者拖长了声调,慢悠悠说,“我知道你。”

江百忍站在院子当中,没动,旧短褂的下摆被夜风掀起一角。

月光落在他身上,旧短褂的袖口磨着边,跟平日里没有两样。夏天看着他,心里头一回冒出一个念头:这人今晚怕是要干出点什么大事来。

“你就是夏天那个细脸样、百无一用的废物朋友吧。”老者抠了抠耳朵,哼了一声,“你叫什么来着,老夫不记得了,好像是姓江。”

老者的目光在江百忍身上停了停,像是在翻一本旧账,眼珠从他头顶扫到脚底。

“老夫盯你身边这位盯了小半个月。”老者说,“倒没看出你有什么名堂。一个炼气一层,缩在村子里砍柴,老夫一开始还当是找错了人。”

夏天在墙根咬着牙,心里把这话记下。对方果然从他身上摸到江百忍头上。

“村子里这些年怎么讲你,老夫都打听清楚了。”老者慢悠悠道,“骂不还口,打不还手,谁都能踩一脚。这样的人,也配站在这位金丹道友旁边?”

夏天听得火往上撞,牵动胸口的伤,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牙缝里咝咝响。

他摸出怀里那块发青的旧玉牌,攥在手里。牌面上的弯纹在月光底下泛着暗光,跟老者灰袍上绣的纹路,隐隐是一路的东西。

夏天在墙根底下撑着身子,手指抠进土墙,土粒嵌进指甲缝。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

“喂,那小子。”老者抬手指了指江百忍,开口道,“老夫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你不是喜欢忍吗,那你就把你的好兄弟夏天交给我。我就当没看见你,饶你一命,怎么样?”

院子里静下来。风卷着地上的碎草打了个旋,草屑贴在墙根。

院子外头,几只夜鸟被那股气息惊起来,扑棱棱飞过屋顶。村里没有一点动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人知道自家门口站着这么一位老怪。

老者也不急。他背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院里两个人,像看两只困在网里的雀。

夏天靠在墙上,把今晚的前因后果又捋了一遍。老者追他,是为了江百忍;江百忍站出来,是为了他。兜来兜去,两个人谁都没打算丢下谁。

他从前总觉得自己是站在明处撑着的那个,今晚被人按在墙根,才头一回体会到被人护着是什么滋味。这滋味不好受,可他没推开。

夏天喘了两口气,撑起半边身子,看向江百忍。

“把我交出去吧。”他声音哑得厉害,“他是大乘期,我没有逃的可能了。”

江百忍转过头,看着他,眼里的温气一点一点沉下去,吐出一个字:“不。”

夏天愣了一下,伤口扯得他抽了抽脸。

“为什么?”夏天说,“与其咱们两个一起死,不如把我交出去,换你活命。对你来说,这很简单的,就跟你之前做的一样,忍一下就好了。”

这话夏天说出口,自己先觉得耳熟。从前在菜地,在羊圈,在退婚的院子里,他一回回骂江百忍忍,骂完又替他出头。轮到今天,他反过来劝对方忍,话出口才尝到一点别的滋味。

江百忍没马上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院门外的老者,指节慢慢收拢。

夏天认识他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这副眼神。平日里那双眼睛总是温温的,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这会儿沉下来,像两口望不见底的井。

“从到这个世界以来,我已经忍了一百次了。”江百忍开口,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唯独这一次,我不能忍,也不想忍。”

他停了一下,脚底下的碎砖被他踩得轻响一声。

“因为你是我兄弟。”江百忍说,“今天谁都动不了你。我说的。”

夏天看着他的侧脸。这些年江百忍说话一直是这个调子,慢,软,谁都不得罪。可这几句话落下来,院子里的空气都跟着变了味,风走到两人脚边也绕开了。

夏天鼻子有点发酸。他别过脸,不想让江百忍看见。这么多年他嘴上没服过软,这会儿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夏天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想笑,扯不动脸;想骂,喉咙里没声。眼前这个人跟他在一个村子里长大,砍柴种菜,被人骂了十几年,他一直当对方是需要自己护着的软性子。今晚这几句话砸下来,他才发觉自己从前看走了眼。

院门外的老者先是一愣,跟着笑出声,笑声从低到高,震得院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窗纸跟着发颤。

“仅凭你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物。”老者笑得直不起腰,弯着腰咳嗽了两声,“我杀你,一秒就够了。”

院里月光被那股笑声搅得发晃。夏天盯着江百忍的背影,脑子里飞快地过这些年的事:空场上的山鸡,菜地里的菜苗,羊圈边的脏水,茶棚里的笑料,病床上那块骨片。他出头出了一回又一回,总以为是自己护着这个人。到了今晚他才发现,人家一直站在原地,等的就是这一天。

夏天急了,伸手去拉江百忍的衣角,指尖抓住一片布。

“你疯了?”夏天说,“你上去就是送死。他大乘期,你连他护体灵气都碰不破。”

“我知道。”江百忍说,脚步没停。

夏天心口一堵,又问:“你知道你还去?”

江百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旧短褂,拍了拍袖口沾着的草屑,拍得干干净净。

“这些年我挨过的打,你都替我记着。”他说,“我自己没数,你替我数着。今天这一回,轮到我自己站出来。”

夏天喉咙发紧,想拽住他,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他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都拦不住,指尖那片布从掌心里滑了出去。

江百忍没回头。他把夏天往墙根又扶稳了些,伸手把他滑落的胳膊塞进衣裳里,掖好袖口。

“你坐着别动。”江百忍说,“看着就行。”

夏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喊出来。这些年他喊惯了替江百忍出头的号,今晚轮到别人替他说话,他才发觉自己一点用都使不上。

说完,他迈步朝院门外走去,鞋底踩在碎砖上,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夏天靠在墙上,眼睁睁看着那个穿旧短褂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过院子。院门外,老者收了笑,脸色一点点沉下来,脚后跟在地上碾了碾。

江百忍身上的气息,从这一步开始,变了。

先是炼气一层那点若有若无的气感,往上提了一截。接着那股气像开了闸的水,一层一层往上涌,院子里的灵气跟着转成一个旋涡,压得屋瓦轻轻发颤,瓦楞上的灰被卷起来。

夏天瞪大了眼睛,后背贴着土墙,凉得透骨。

他跟江百忍认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人身上有过半点灵气波动。此刻这股气息往上爬的速度,快得他根本数不清境界,一道接一道从他眼前掠过去。

墙根的土墙被气流压出几道裂纹,院里那堆码齐的木筐歪了一只,骨碌碌滚到夏天脚边。夏天伸手扶住筐子,手心全是汗。他这才明白,夺骨那回石桌为什么会裂,江百忍的伤为什么好得那么快。那些看不透的怪事,此刻全有了去处,只是他还不敢往深里想。

灵气旋涡越转越快,院门外那片空地上的碎石子一颗颗浮起来,悬在半空。老者灰袍被气浪吹得贴在身上,他抬手往身前一挡,脸上的轻敌一点点退下去,换成了惊疑。

悬在半空的石子开始往江百忍身后退,像被那股气息推开。老者脚下的地面裂出细纹,他踉跄着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院门外那棵老槐树,树皮簌簌往下掉。

修为还在涨。江百忍从他身边走过,脚步不快,可每一步落下,院里的气息就沉一分。夏天靠着墙,觉得自己像站在涨潮的水里,水已经没过胸口。

他死死盯着院门外那两个人。一个灰袍老者,一个旧短褂青年,中间隔着十几步空地。谁先动手,谁先开口,夏天连大气都不敢出。

老者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背靠槐树,盯着江百忍,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你……”

江百忍在老者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空地。

老者仰头看他,脸上惊疑不定,嘴里还硬撑,胳膊却悄悄往身后藏。

“你装神弄鬼。”老者说,“炼气一层的废物,气息再涨又能涨到哪儿去?”

“没错,就凭我。”江百忍开口。

老者冷哼一声,抬手往前一压。一股灰气从他掌心涌出来,朝江百忍当头罩下。这是他压箱底的手段之一,先前在废城,一道灰气就把夏天震得踉跄出去。

灰气落到江百忍头顶,散了。像一滴水落进滚油里,连个响都没听见,灰烟顺着他的发梢散干净。

老者眼皮跳了跳,往后又退半步,后背抵着槐树。他盯着江百忍身上那股深不见底的气息,脸色一层一层发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整句话。眼前这股一口气涨上来的势头,压得他胸口发闷,半步都再退不出去。

“你到底藏了多久?”老者问,声音里带出一点哑。

江百忍没接话。

夏天在墙根底下,把这几个字听得清清楚楚,耳朵贴着土墙。

“你杀我,也许只用一秒。”江百忍看着老者,“你我对决,一秒之后我就会死。可我死之前这一秒,就是永恒,不会结束。”

老者皱眉,没听懂这话,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因为本尊想起自己的真名了。”江百忍说。

他抬起手,指尖在半空轻轻一点。院子里那股旋转的灵气跟着停住,悬在半空的石子一粒粒落回地面,声音轻得像落雪。

“我哪里是什么弱穿越者。”江百忍说,“更算不上什么天赋平平的废物。”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压进每个人耳朵里,院子里的树叶都跟着静下来:“历经一千多劫,每一劫都长得看不到头的至尊。本尊转世重修,便是后来那位玉帝的前身。”

江百忍说:“我叫江百忍。”

天边云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月光直直落进院子。远处山脊上有夜鸟成群飞起,绕着村子转了一圈。夏天坐在墙根,觉得空气都变了质地,吸进肺里的每一口都带着说不清的厚重。

夏天靠着墙,脑子里嗡的一声,耳朵里嗡嗡响。

什么玩意。

他盯着江百忍的背影。自己这个好兄弟,好像确实姓江。江百忍。这名字在他嘴里滚了一圈,夏天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坏了,坏了这下好了,自己好像抱上大腿了。

这么多年他替人出头,揍村霸,砸茶棚,闯云南宗别院,回回嘴上说不是为了对方。合着他护着的这个人,压根不是他以为的那个软性子老乡。

他脑子里那些零碎的怪事一桩一桩排上来。石桌夜里裂开的缝,断骨一夜收青的伤,后山崖边站到天亮的人影,经脉里被人顺手理顺的拓宽。从前他想不通的地方,这会儿全对上了号。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替江百忍挡风遮雨。搞了半天,人家坐在雨里,看他在外头跑来跑去。

院门外,老者站在老槐树底下,半天没说出话,脚底下的裂纹又往外爬了一截。

江百忍报出名号那一刻,老者身上那股大乘期的气息像被一只手攥住,往下压了一截。他脸上的血色褪干净,嘴唇哆嗦着,脚后跟在裂开的地里蹭了蹭。

老者舌头打了结:“你……你是……”

老者张了张嘴,喉结滚了好几下,像是要搬出什么人来撑场面,话到舌尖,看见江百忍垂着的那只手,又咽了回去。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扶着槐树才站稳,掌心把树皮抠掉一块。

老者没把话说完。他猛地一咬牙,双手结印,朝江百忍甩出一道法诀,暴喝一声:“蓝银缠绕。”

话音落地,院墙边的泥土里钻出十几条青藤,藤条上带着倒刺,张牙舞爪朝江百忍缠过去。藤条来得快,夏天在墙根都替江百忍捏了把汗,手指攥进砖缝里。

藤条冲到江百忍跟前,自己停住了,藤尖在半空绷得笔直。

十几条青藤在半空打了个转,倒着往回游,缠上老者的手脚。老者挣了一下,藤条越缠越紧,把他两只手捆在身前,脚踝捆在一处,倒刺扎进袖口。

老者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

“不可能。”他吼道,“看我雷霆一击。”

他张口喷出一道灰雷,雷蛇顺着地面窜出去,窜到一半拐了个弯,劈在他自己脚边。地皮炸开一个小坑,灰烟腾起来,老者裤腿烧着了一角,他手忙脚乱去拍,火苗拍灭了留一道黑印。

老者咬着牙,从腰间解下一枚宝珠,宝珠拳头大小,流光一转,朝江百忍眉心射过去。宝珠飞到半路,悬在半空,掉头往回飞,咚的一声撞回老者怀里,把他撞得仰面摔倒,后背砸在碎砖上。

老者爬起来,捏了个遁诀,想化作灰烟遁走。灰烟刚起了个头,被院子里那股气息压回去,重新聚成他本人,蹲在地上,头发散乱,发髻散了一半。

跑不掉的。夏天在墙根心里想。他自己先前在废城跑得那么苦,这会儿看老者想跑,一点都不同情。

黑松林、废城、河道。这些地方他从前以为是自己命大才逃出来,现在回头想,对方一路留着手,压根没下死手。真要下死手,他撑不到落石村。

风从村口方向吹进来,掠过院子,到江百忍身侧就绕开了。地上的碎砖浮在半空,排着队往墙边挪,像是有人在背后收拾院子。

夏天看愣了,手里的木筐歪在脚边都没扶。

这就是追了他小半个月的大乘期老怪。在黑松林压得他喘不过气,在废城里把断墙砸成碎砖的那位,这会儿被自己的藤条捆着,裤腿冒火,站在老槐树底下直蹦。

老者还不死心,从怀里摸出一面小幡,晃了晃,嘴里念咒。幡子里飘出几个黑影,黑影落地成形,是他养的几个分身。

“上。”老者指着江百忍,嗓子都喊劈了。

几个分身站在原地,转头看了看老者,又看了看江百忍,谁都没动。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化作一缕烟散了。剩下两个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散了,黑影一缕一缕没进地里。

老者手里的小幡啪嗒掉在地上,幡面卷了边。

院墙外有只狗被灵气惊着,叫了两声,又叫不下去,夹着尾巴缩回窝里。月亮从云后头露出来,照得满院子狼藉:碎砖、断藤、烧黑的裤脚、掉在地上的小幡。

老者挣了挣,藤条勒得更紧。他抬头去看江百忍,眼神从凶狠变成惊疑,又从惊疑变成惧意,一层一层沉下去。

“你要什么?”老者声音发颤,“灵石,法宝,宗门地盘,你开口,我背后的人都能给。”

江百忍还是没说话,垂着眼皮看他。

院门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夏天看着满地狼藉,想起自己头一回来这个村子,空场上也是这样一圈人围着看笑话。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出头的那个,如今站在墙根底下,连站都站不起来。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夏天扶着墙,慢慢坐直了身子。他看看捆成粽子的老者,又看看站在院子当中的江百忍,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真的。

江百忍还是那件旧短褂,袖口磨着边。他站在那儿,跟白天上山砍柴回来的样子没什么两样,可满院子的灵气都围着他转,连风都绕着他走。

老者瘫坐在地上,藤条捆着,裤腿的火已经灭了,留着一块焦黑。他抬头看江百忍,嘴唇动了动,再没有先前那股从容。

老者仰起头,话里带抖:“你到底是什么人?”

夏天在墙根看着这一幕,后背的汗把衣裳浸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发凉。他金丹中期,今晚这场交手他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江百忍从报出名号到现在,没出过一招,对面的大乘期老怪已经捆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就是他认识了十几年的老乡。

玉帝前身。夏天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他以前在地球刷到过相关的旧闻传说,只当是说书人编的故事。这会儿故事本人站在他家院子里,穿着磨袖口的旧短褂,脚上一双草鞋。

他想笑,又笑不出来。十几年的认知在今晚全翻了个面,他得慢慢捋。

他试着动了动腿,断骨的地方还在疼。他靠着墙慢慢往下出溜,找了个不扯伤口的姿势,眼睛一刻没离开院子当中。不管江百忍是什么来头,今晚这人是站在他这边的,这一点他先认下了。

至于大腿不大腿的,夏天暂时没空琢磨。他眼下最实在的念头是,今晚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后背的伤得赶紧找药敷。

老者见逃不掉,气焰彻底塌了。他跪在地上,藤条捆着,冲着江百忍磕头,额头磕在碎砖上闷响一声。

“上仙饶命。”老者说,“我也是奉命行事,背后有人吩咐,我不敢不来。”

江百忍这才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开口问:“谁派你来的?”

老者张了张嘴,眼神躲闪,眼珠往两边飘。夏天在墙根竖起耳朵。这一问,正是他憋了小半个月想知道的事。

院子里那股压人的气息没有再涨,稳稳停在高处。江百忍站在原地,衣摆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他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跟白天在院里编筐没什么分别。

老者跪在地上,牙关咬了又松,松了又咬,到底没把那个名字吐出来,腮帮子鼓了又瘪。

老者跪了半天,终于扛不住那股压在头顶的气息,把话吐了出来,额头贴在地上。

他说自己奉了天界旧主的旨意,下界找一个转世的人。那人身上带着旧印记,藏在哪儿都能被循着气味找到。他体内那块至尊骨成形之后,气息盖过印记,他们顺藤摸瓜,先摸到了夏天头上。

“盯了你小半个月,没动你,是怕惊着他。”老者低着头,后颈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淌,低声说,“我们只想拿你当饵,把那位请出来。”

夏天在墙根听完,后背上的汗又凉了一层,衣裳贴着皮肉。

怪不得对方一路只追不杀,怪不得破庙里留玉牌递话。从头到尾,他夏天就是挂在鱼钩上的那条虫。

他摸出怀里那块青玉龙牌,递过去。江百忍接过玉牌,看了一眼纹路,指尖在牌角那道金线补痕上停了停,随手捏碎。玉牌化成一捧灰,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扫进墙根。

“这牌子是他们传信的信物。”江百忍说,“碎了,上头就知道人没了。”

夏天点头。他这才明白,破庙里那块牌子算不上试探,就是亮给饵看的提醒。

江百忍听完这些,脸上没什么起伏。他垂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老者,没什么表情,手指在袖口里收了收。

“你下界多少年了?”江百忍问。

“跟着旨意找了很多年。”老者说,肩膀缩着,“手下折了好几拨,就我摸到村子边上。”

“你们怎么认出他的?”夏天忍不住问,身子往前探了探。

“至尊骨上有他的印记。”老者说,“骨头被夺过一回,印记散到外头,顺着骨味先找到你这位同乡。我们守在你身边,等他自己露脸。”

夏天心里一沉。夺骨那回,反倒把藏了多年的人给引了出来。

“回去告诉上头的人。”江百忍说,“本尊转世的事,到此为止。再往下找,他们派多少人下来,都留不住。”

老者磕了个头,跪在地上不敢再动,额头抵着碎砖。

夏天撑着墙,憋了半天,还是开口了,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顿了顿问:“你这些年,到底为什么忍?”

江百忍转过身,看他,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

院子里月光清白,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靠墙坐着。江百忍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讲,一句一句说给夏天听。

这一世转世,他自己封了记忆和修为。封印压着,修为出不来,记忆也回笼不了,只能一点一点等。封印有个忌讳,一出头,一护人,就松一分;松得越多,当年跟着本尊的旧劫就醒得越快。

旧劫醒来,本尊挨不到头。先遭殃的,是身边站着的人。

“前几世,本尊护过几回。”江百忍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波澜,“每护一回,身边的人就折在劫里一批。护到最后,只剩本尊一个人,站在劫灰里头。”

所以这一世,他忍。被退婚忍,被夺骨忍,被踩在泥里骂爹娘也忍。他不记数,也不打算数,就这么往下熬,熬到记忆自己想起来,熬到封印自己解开。

“封印不解,本尊就是个炼气一层的凡人。”江百忍说,“这具身子的底子也被封着,受伤好得快,是封印自己在护着肉身,不是什么修为。”

夏天听着,想起石桌上那道裂缝,砖缝里还夹着碎石屑,低声问:“那石桌。”

“夜里封印松了一线,压不住劲。”江百忍说,“不碍事。”

夏天想问的还有一肚子,看他这副样子,又咽回去大半,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

“这一世落地,他挑了落石村这样一个没人注意的山沟。”江百忍说,“村子偏,灵气薄,宗门懒得往这儿看,正好藏人。后来看见你也穿过来,他就没再挪地方。”

夏天愣了一下,伤口扯得他吸了口气,怔了怔问:“因为我是老乡?”

“因为你身上没有那股压着人的气。”江百忍说,“跟你在一块儿,日子过得松快。”

夏天听完,半天没出声,手指在布条上搓来搓去。

他想起这些年自己一回回替对方出头,骂人家怂,骂人家窝囊。原来人家有脾气,只是压着,怕一抬头,把祸事带到他身上。

“那你早说啊。”夏天嗓子发紧,“我还能怕这个。”

“早说了你就不会往外跑了。”江百忍看着他,“你那人脾气,看见不平就要管。告诉你,你转头就会替我去挡劫。”

夏天被噎住。这话他没法反驳,换了他,确实会去,嘴张了两下没挤出声。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院子外头,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夏天低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忽然觉得这些年自己那些义愤填膺的出头,在人家眼里大概全是白操心。

可白操心他也不后悔。这个念头他没说出口,只在心里压着。

老者跪在旁边,垂着头,肩膀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出。他听着这两个人说话,再不敢抬头看江百忍一眼,膝盖底下的砖都硌出了血印。

江百忍转回头,看向老者,背对着夏天,淡淡开口:“你刚才说,本尊杀你,只用一秒。”

老者浑身一哆嗦,藤条跟着颤了颤。

江百忍抬起手,袖口顺着小臂滑下来一截。

夏天盯着那边,连呼吸都忘了放。他想看这一秒是怎么过去的,眼睛一眨不眨,睫毛都没动。

江百忍的手落下。

四下里安安静静,连半声响动都没起。老者跪在原地,身子僵了一瞬,周身那点大乘期的气息散得干干净净。下一秒,人从原地不见了,地上只剩捆着他的那几根青藤,和那面掉在泥里的小幡。

从抬手到人没了,前后真就一秒。

夏天连那只手是怎么落下去的都没看清。先前他见过金丹修士交手,法诀一道接一道,打得天昏地暗。今晚这一场,对方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捞着,人就没了。

他从前听散修吹牛,说高人出手,一瞬即杀。那时候他当段子听,今晚才算见着真的,后背一阵阵发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藤条自己松开,缩回泥土里,没了踪影。月光还是那片月光,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天边的灰白又往外推了一层。村里陆续有鸡叫,第一声从村东头传过来,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跟着响。今晚的事村里人一个都不知道,等天亮起来,各家该做饭做饭,该砍柴砍柴。

夏天靠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把一口气喘匀,胸口的起伏慢慢平下来。

“你这……”他张了张嘴,半天找着词,低声说,“一秒。”

“嗯。”江百忍说,“一秒就是永恒。”

夏天看着他。这个人站在院子当中,旧短褂,草鞋,袖口磨边,跟他认识了十几年的老乡一模一样。可刚才那一秒,他连对方是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

江百忍走回墙根,在夏天面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伤势,手指搭在他手腕上。

“骨头我给你接过了,养一阵子就好。”江百忍说,“云南宗那笔账,我记着。”

夏天没接话。他闯别院那回,本来以为这仇就揭过去了,如今才知道,人家连他受的伤都一并记着。至于陆家那门退亲,江百忍没提,夏天也没提,事到如今,那点事早算不上事了。

夏天别过脸,耳根有点发热。

“谁要你记。”他说,“我当初闯别院,又不是为了你。我就是刚结丹,火气大,顺手收拾的。”

江百忍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落在眼角,跟着应一声:“嗯,顺手。”

“你别嗯。”夏天瞪他,开口道,“我跟你说正经的。今晚这事,我还是那个话。我不是为了你。我是看见他们欺负人,自己心里堵,堵得慌,不出头不行。”

“知道了。”江百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指尖扫过膝盖上的灰。

两个人在墙根底下坐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村子,远处山影一层叠一层,天边透出一点灰白,霜气在墙根结了一层薄白。

夏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后背,又看了看身边坐着的人,布条上的血已经暗成了褐色。

“喂。”他开口。

江百忍偏过头:“嗯。”

夏天望着他问:“你现在这身份,往后还砍柴吗?”

“砍。”江百忍说,“柴还是要砍的。”

“那修炼呢?”夏天问,“你这身份,总不能接着在村里种菜。”

“菜也种。”江百忍说,“修为要慢慢收,急不得。封印松了十几年,一下子全开,我自己也扛不住。”

夏天哦了一声。他本来还想问,天界那些旧敌会不会再派人下来,话到嘴边,看了看江百忍的脸色,又觉得问了也是白问。真有人来,今晚这位一秒一个,多来几个也一样。

江百忍弯腰把夏天从墙根扶起来,架着他的胳膊往屋里走。夏天伤口扯了一下,嘶了一声,嘴硬说自己能走,脚底下却没怎么使劲,大半分量都压在江百忍胳膊上。

进屋之后,江百忍把他安置在床上,又去灶上烧热水。夏天靠在床头,看着这个人在屋里忙活,跟过去十几年里每一趟他回村看见的样子没什么两样。

灶上的水还没开,壶底先传出细碎的响。江百忍坐在床边的矮凳上,问他后背还疼不疼。

“疼。”夏天说,“你接骨那下手轻点,我明天还得下地。”

江百忍抬眼看他:“明天下地干什么?”

“晒柴。”夏天说,“你的柴垛这两天该添了。”

江百忍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嗯了一声,手指在矮凳腿上敲了敲。

他起身去灶房,路过床边,伸手把夏天露在外头的被角掖好。夏天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被角还是掖进了身下。

“你动作轻点。”夏天说,“我这一身伤,经不起你这么伺候。”

“嫌伺候得不好,你自己起来烧火。”江百忍说,往灶房走了两步。

夏天张了张嘴,没还嘴,把头偏到另一边。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院子里那点打斗的痕迹正在被夜露盖住。碎砖还在,断藤缩回了土里,明天村里人看见,顶多议论一句夜里风大。

夏天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他靠在床头,听着灶上水壶慢慢响起来,胸口那堵了十几年的气,这会儿散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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