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冷门神仙好说话
夏天兜里只剩几张零票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该去拜神。
那天傍晚他在打印店对账,抽屉里倒出来的钢镚滚了一桌,数来数去,够交半份房租。头顶的灯管嗡嗡响,老板在隔壁打电话,声音压得低,说这个月流水不行,闲下来的店员先轮休。夏天把钢镚一枚枚塞回抽屉,没出声。
他在这店里干了快一年,活儿不重,工资也不高,逢到月底就紧。房租欠着,手机里催账的消息存了一串,他挨个划掉,装没看见。下班路上经过小摊,蒸笼里白气一阵阵冒,他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回去了。
打印店在老街拐角,门面不大,平时接些复印、装订、做名片的零活。老板两口子看店,雇了他和秋蝉两个工。生意好的时候忙一天,淡的时候守着柜台擦灰。夏天住的合租屋在店后头巷子,两间小屋,公用厨卫,房租按月交,拖久了房东就要上门念叨。
他盘算过自己的进项,工资扣掉吃喝和交通,剩不下多少。遇上个罚款、坏件,当月就得倒贴。这回想求一笔钱,也是被挤到这一步,才把心思挪到拜神上。
回到合租屋,秋蝉正坐在桌边啃面包。她是店里的同事,住隔壁屋,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
秋蝉嚼着东西,抬眼瞥他:“脸拉这么长,又对账了。”
夏天把外套扔到床上,整个人躺下去,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房租还差一截。”他说,“老板那边像是要裁人。”
秋蝉咽下嘴里的东西,想了想。“那你去庙里拜拜。”她说她妈每年开春都去后山的老庙,烧几炷香,求个平顺,回来都说心里踏实。
夏天没接这个话。他对拜神这套有自己的一套章法,跟一般人不一样。
一般人求财,直奔财神殿,香火最旺的地方挤。夏天早年也跟着去过一回。那天殿门口的队伍排到台阶底下,人挨着人,香灰落了一肩膀。他跟着跪了一刻钟,起身的时候膝盖发木,殿里的神像连看都没往他这边偏一下。
从那回起他就琢磨出一个道理。
求的人越多,神越忙。忙起来谁记得住你这一张脸。愿望递上去,跟小山似的压在案头,轮到你,不知道得排到什么时候。热门的神仙前面队伍长,灵不灵另说,光是等,就把人等疲了。
反过来找冷门的。殿越冷,香客越少,管事儿的越闲。你一个人进去,三炷香点上,话说一遍,他想记不住你都难。冷供的神仙平时没人搭理,难得来一个,多半上心。
这法子是他从前年开始用的,用过几回,说不清灵不灵,倒是回回都有动静。
头一回他图省事,顺着山路找了间小殿,进去就把求财的话说了。出来没多久,店门口捡着一只瘦狗,甩不掉,跟着他回了出租屋,喂了小半个月才被人领走。后来他才知道,那间小殿供的是狗神一类的野位,管的是犬只。
第二回他赶时间,钻进一座供着药王的偏殿,求的是生意上顺。结果那阵子他一点小毛病没断过,嘴上起泡,后背长痘,吃药吃了好些天。药王管的是病,顺不顺生意,人家不接这个活儿。
第三回他学乖了,进门先看牌子,牌子上写着什么,求什么。偏殿供的是一位管行路的小神,他求出门平平安安。那段日子他上下班绕着走,连一次堵车都没碰上。夏天把这一回算作成了一半,平安是平安,钱依旧没见着。
几回下来他摸出一个经验,进门前先看清楚供的是谁,别张着嘴乱说。可就算看准了,冷门的神也分两种,一种接活儿,一种只记你这个人。
他这回想得明白,别的不求,就求财。前阵子店里接了几单大活,他连着加了半个月班,工资到账那天还了花呗,剩下来的凑够水电,房租依旧差着。他何尝不想靠自己挣,只是眼下这个坎,靠一点一点熬,熬不过去。
秋蝉说过他几回,让他跟老板提加薪,或者换个地方干。夏天掂量过,自己手里没什么硬手艺,换地方也是从头来。他琢磨着,先求一笔快钱把眼前的窟窿填上,往后再慢慢挣。
前些天他也想过旁的路子。刷手机看见别人说摆摊挣钱,他夜里盘算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下楼看了看摊位费,又回来了。买彩票他碰过两回,号码全靠蒙,兑奖的时候连末奖都没摸着。这么一圈试下来,他反倒把心思落回拜神上。
秋蝉听他讲完这些,面包叼在嘴里,眼睛眨了两下。
她咽下面包屑,追了一句:“你这叫拜神,还是叫碰运气?”
“有区别吗?”夏天坐起来,“反正财神殿我是不去了。明天逢山会,后山那条线开庙会,我上去转转,挑间清净的殿。”
秋蝉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她说:“明天轮休,跟你一块儿去。我倒要看看你能挑出哪间正经殿。”
第二天一早,两人坐公交上后山。车厢里挤,大半都是上山赶会的人,手里拎着香烛和纸袋。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夏天靠着窗打盹,脑子里还在盘算这个月的开销。
下了车,山路两边摆满了摊子,卖香烛的,卖小吃的,卖手串的,吆喝声一层叠一层。人从山脚下一直排到半山腰,走得慢,前头有人举着香,烟飘得老远。空气里有油炸物的香气,也有香灰的味道,混着路边野草的青气。
夏天跟在人流里往上走,秋蝉被摊子吸引,隔两步停一回。她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前站了半天,拎着一串糖葫芦回来,糖衣还脆着。
走到半山腰,前头就是那间大庙。
财神殿在最靠前的位置,殿门口空场上全是人。香案上的香插得密密麻麻,烟把屋顶都罩住。队伍从殿里排到院子,又从院子排到台阶下,队伍里的人手里都攥着红绳或者贡品。有人跪在蒲团上磕头,后头的人踮脚往前瞧。
殿门边贴着告示,写着上香的规矩,旁边还有维持秩序的人。夏天站在台阶底下数了数,光是前头的队伍,拐了两个弯。
秋蝉拉了拉夏天的袖子。“人家都在这儿呢。”
夏天站在台阶底下看了一眼,摇头。
“排队排到中午,轮上你说一句话,神那边一天听几千句,你猜他记不记得住?”他把自己的背包往上提了提,沉声说,“我不凑这个热闹。”
秋蝉瞪他。“那你打算去哪儿?”
“往后走。”夏天抬抬下巴,开口道,“大庙后头还有一圈偏殿嘛。偏殿人少,清净。”
第二章 勾掉的那一栏
两人穿过院子,绕到大庙后头。后头是一条窄石板路,两边长着青苔,墙根摆着几个落灰的石香炉。香客都在前头挤,这条路上零星没人。路两边一间间小殿,门半掩着,有的锁了,有的里头供着排位,蒙着布。
夏天一间间看过去。这间门口有两炷残香,牌子写着文昌,他不念书,不求这个。那间供着送子娘娘,跟他没关系。再过去一间门开着,里头空落落,香案上灰都积了一层。
他推门进那间看了一眼,供的是一位管匠人手艺的神,案上摆着木尺和凿子。夏天对这些没兴趣,退出来,把门带上。
路过一间供着河神的殿,门口挂着旧灯笼,灯笼上的字褪了色。夏天往里望了一眼,神像面前干干净净,连供果都没有。他在心里摇头,这位比他想的还要冷清,可河神管的是水,跟钱扯不上边。
秋蝉一路走一路念叨,说这些殿看着年久失修,里头的神还显不显灵都难说。夏天回她:“越这样越好,热闹地方轮不上咱们说话,冷清地方才有人听。”
他往前走,秋蝉跟在后头,糖葫芦咬得咯吱响。
这条路越走越偏。前头树丛里露出一段旧院墙,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砖。院门口冷冷清清,摆摊的不见踪影,卖香的摊子也找不着,连个打扫的人都不见。地上铺着旧砖,砖缝里长草,墙角结着蛛网。
前头的大庙里传出钟响,一声一声,隔着院墙传过来,到这边已经发闷。路边的树把日头挡住,院子跟前比别处凉了一截。夏天抬手擦了擦额角,这一路走上来,他后背出了汗,站到这儿,汗贴着衣裳,有点发凉。
秋蝉放慢脚步,扯了扯他的衣角。“要不咱们回去吧,前头那些殿都看着冷清,这一间更是连人气都没有。”
夏天没回头。他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几息,心里那套算盘又拨起来。前头财神殿挤破头,求的人能从殿里排到山下。这儿一位香客都没有,他进去说一句话,里头管事儿的想忽略他都难。
冷清归冷清,正合他的用法。
秋蝉还在往后拽他的袖子,说庙会上那么多殿,何必挑这间。夏天把袖子抽出来,说:“你在外头等我,我进去说几句话就出来。”他说完抬脚往台阶上走,鞋底踩在旧砖上,声响传出去,院墙里头没有回音。
夏天站住了。
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木牌被日晒雨淋,漆色发暗。他走近两步,看清牌子上三个字。阎罗殿。牌子底下没有香炉,台阶缝里长着草。跟前头财神殿的热闹比起来,这儿像另一个地方。
秋蝉凑过来看见那三个字,糖葫芦举在半空,声音顿了一下。
秋蝉盯着那三个字,声音发飘:“这殿,好像不太对。”
院门上挂着旧木牌,门没锁,虚掩着。夏天伸手推门,门轴响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在静院子里传开。
院子里铺着方砖,砖缝里全是草。正屋三间,屋檐低,门帘是旧布做的,边上磨出了毛。左右各有一间厢房,窗纸破了洞,里头黑着。院子当中摆着一只石香炉,炉里没有香灰,落了一层树叶。
夏天站在院里四下看。前头那些殿,院子里香客挤着,火烟不断。这院子连风都慢,树影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往厢房那边望了一眼。厢房门口堆着几只旧木柜,柜面上落灰,灰上有几道印子,像是有人近期挪过。窗洞黑着,看不真切。他收回目光,心里给自己打气,说不过是间旧殿,供的神年纪大,香火淡,少见多怪。
他走到香炉跟前,从兜里摸出上山前买的那把香。香是在山脚下摊子上随手抓的,一把好几根。他凑近了点,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香头烧出红点,烟细细地往上飘。
他把香插进香炉,拍了拍手,往正屋走。
布帘掀起来,一股凉气扑到脸上。屋里比外头暗,窗户遮着旧板,光从板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地上。靠墙摆着长条案,案上摞着卷宗,卷宗用麻绳捆着,纸页发黄。屋子正中供着一尊神像,神像穿着袍子,脸刻得沉,看不出喜怒。
两边墙上钉着木牌,牌上写着规矩,字迹被潮气泡得发花。夏天凑近看了两行,上头写着求告的次序,先登记,后问话,事由写清,不得喧哗。木牌底下还压着几张旧纸,纸上盖着红印。
他在柜台边站了一会儿,屋里没有别的香客。长条案后头空着,只有几只匣子排开,匣盖上贴着小字条。空气里有股旧木头和冷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吸进鼻子里,后脖颈发紧。
案角摆着一只旧铜炉,炉里没有灰,擦得倒干净。墙上挂着几轴旧画,画色发暗,看不出人物面目。夏天扫了一圈,心里给自己找补,旧殿年久失修,供的神只管一方小差事,香火淡是正常的。他没多想这地方为什么连个看门的道人都没有。
夏天在蒲团上跪下来。蒲团硬邦邦的,积了灰,他跪下去的时候灰扬起来一点。
他原先拜神都是心里念叨几句。这回他觉得殿里清净,该把话说清楚,人家才好照着办。他跪直了,把自己的难处在心里过了一遍,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
他咽了口唾沫,低声开口:“弟子夏天,来求个财运。手头紧,房租欠着,想求一笔钱周转。要是能一辈子不缺钱花,那就更好。”
话说完,他等着。屋里没有动静,只有板缝里的光慢慢挪。他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喉咙里发干。香炉在门口,香是他自己点的,这会儿烟早散了。他等了一会儿,撑着膝盖想站起来。
就在他要起身的时候,供桌上的神像亮了。
那光谈不上耀眼,是神像轮廓里透出来一层暗光,顺着袍子的纹路走。案上卷宗的纸页自己翻了一下,发出哗啦一声。夏天跪在蒲团上,脚底下钉住,没敢动。
正屋后头的布帘掀开,有人走出来。
帘后头还隐隐排着几张案,案边坐着几个影子,穿同样的深青袍,低头翻纸,走动的时候没有脚步声。夏天眯起眼想看清,那些影子又像是墙上的人影,看不实在。
出来的是个身形高的人,穿一身深青袍子,袍子上没有花纹,袖口收着。他脸膛发青白,眉眼压得低,手里捧着一本厚册子。他走到长条案后头站定,把册子摊开,另一只手从案上摸起一方印章。
那人开口,声音沉,语速平,跟柜台后办事的人一个调门。
那人眉头压着,语速平直:“小子,你拜了我,有何所求?”
夏天张了张嘴。他原先备的那些话,这会儿全卡在喉咙里。他定了定神,重新把愿望说了一遍。
夏天喉咙动了动,把话又说出口:“小子夏天,想求财。最好能有一辈子花不完的钱。”
那人听完,低头在册子上找。册子翻开的一页,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小字。他的手指顺着一行行往下划,划到某一处停住。
夏天偷偷往那边看。册子上的字他看不清,只看见每行后头分着几栏,有的栏里画着勾,有的栏里写着小字。那人抬手翻页,翻过去的纸角翘起来,落回案上。
他跪在底下,心里还抱着指望。求人办事,总得有个凭据,有个说法。他琢磨着等会儿出来,兜里能多点什么,哪怕几枚硬币呢,也算应验。他压根没往勾寿数那一栏想,先前拜过的那些殿,应验的动静都是外头的,跟册子上的栏位扯不上边。
“叫什么?”那人问。
夏天跪直了些,报上名字:“夏天。”那人提笔悬在簿页上,又抬眼问:“哪个夏,哪个天?”
那人落笔,在册子上记下来,笔尖在纸上走得不快,一笔一画。记完,他把笔搁下,拿起印章,在印泥里按了按,往册子上盖下去。印章落纸,声音闷闷的。
夏天盯着那本册子。他看见那人的指头点在他名字旁边一栏里,那栏写的是什么,他离得远,辨认不出。那人从案上抽出一根细笔,在那一栏上勾了一道。
勾得很干脆,一道横线下去,把那一格整个划掉。
夏天心里咯噔一下。他想问划掉的是什么,嘴还没张开,那人已经把印章收回去,伸手在案底下摸了摸。
案底下摆着一只木匣,匣子分着小格。那人拉开一格,从里头取出一张纸币,用两根指头夹着,绕过长条案,送到夏天面前。
纸币是一张一百块。
夏天抬头看那人。那人把钱搁在他跟前的小几上,动作跟簿案前递签批条子一样,没有多余的样子。
那人头也不抬,指尖在案沿一叩:“你的名下,拨进一百块。”
夏天伸手把那张钱拿起来。钱是新的,票面平整,边角没有折。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
他原先见过旧钞,也见过取出来的新钱,这张钱摸在手里,纸感跟平常的不一样,凉丝丝的,指腹搓上去没有声响。票面号码他看了一眼,数字连在一起,看着眼熟,又说不出在哪儿见过。
夏天捏着那张钱,抬头问:“阎罗大人,怎么就一百啊?”
那人站回案后,重新把册子摊平。
那人目光落在册子上,语气没有起伏:“你不是想要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吗?我把你性命全勾了,明天就没了。放心,这一百,你都花不完。”
屋里静下来。板缝里的光停在地上,一道一道。夏天跪在蒲团上,手里捏着那张一百块,脑子转不过来。
他原先想过各种应验的样子。要么是钱包里多出一沓钱,要么是出门捡着东西,要么是哪天醒来账上多进一笔。他没想过是这么个章程。
划掉性命那一栏,他听懂了。可划掉性命,跟一百块钱,中间是怎么对上的,他怎么也接不上。
他把那张钱攥紧一点,钱边硌着手心。
夏天喉头滚了一下,盯着案上那人:“这是发财,还是催命?”
那人没立刻答。他低头把册子合上,册子封面是深色的,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你回去就知道了。”那人说,“这桩账目已经登簿,印章也盖了,按地府的规矩,改不了。”
夏天往前跪直了一点。“我求的是发财,你勾我性命,这算哪一门子对得上?”
“册子上写的是你的寿数。”那人站在案后,声音没起伏,“你要一辈子花不完的钱,钱按天算,日子按册子算。寿数勾掉,后面的日子归到这笔账里,钱自然跟着齐。”
夏天往前凑了凑,压着声音问:“这是什么章程?”
“底下办事,都按册子来。”那人抬手点了点案上那本厚册,声音平直,“你求什么,册子上有对应的名目。名目对上了,就登簿用印。你嫌名目不对,当初进门的时候该看清楚牌子。”
夏天被这句话堵在那儿。牌子是他自己没细看就进来的,话也是他自己说的,求一辈子花不完。他张嘴想辩,对方每一句都落在规矩上,他找不着缝。
那人又补了一句。“钱你拿着,回去照自己的日子过。能花出去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
夏天抬起头,想问改不了是什么意思,那人已经捧着册子往后头走。布帘落下来,把人挡在后面,屋里又只剩那尊沉脸的神像。
他在蒲团上又跪了一会儿,等外头没有动静了,才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跪得发麻,他扶着长条案缓了缓,手心全是汗。那张一百块被他攥在手里,折出一道浅印。
他回头看了一眼供桌。神像还是那副沉脸,看不出刚才显过圣。案上的册子、印章、木匣,一样样摆得整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夏天把那张钱塞进外套口袋,按了按口袋外侧,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院当中,他又回头望了一眼正屋。布帘垂着,院里的草一动不动。他想起墙上那块写规矩的木牌,进门先登记,事由写清,不得喧哗。自己这一趟,登记是登记了,事由也写清了,只是写出来的结果跟想的差得远。
夏天掀帘子从正屋出来,背上的衣裳已经汗湿了一片。他穿过院子,脚步有点飘,走到院门口才回头。那块阎罗殿的木牌还挂在原处,安安静静,跟他进来之前没有两样。
日头照在旧院墙上,草叶反光。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回头望正屋的布帘。帘缝里黑着,没有一点动静。先前在屋里压着他的那股凉气,跟到院门口才散掉一些。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起了一层细粒,半天没消。
第三章 这钱花不出去
秋蝉在院门外的树底下站着,糖葫芦吃完了,竹签子捏在手里。她看见夏天出来,迎上两步,上下打量他。
秋蝉踮脚瞅他脸色,皱起眉:“你脸色怎么这么白?里头中暑了?”
夏天站住,喘了口气。他本想把事情照实说,话到嘴边,又觉得荒唐,先咽了回去。
“没事。”他说,“里头凉快,坐了一会儿。”
秋蝉眯起眼看他。“你兜里揣的什么,往外鼓着?”
夏天把外套口袋按了按。那张一百块就在里头,纸感凉丝丝的。他犹豫了一下,把钱掏出来,递给她看。
秋蝉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一百块,新的。”她抬眼看夏天,“你去拜神,神给你发了一张钱?”
夏天顿了顿,点头:“算是吧。”
“拜的哪尊神,财神爷也会现场发钱?”秋蝉把钱递回来,语气里全是不信,“你别是自己带进来的,忘了。”
夏天接过钱,没辩解。他这会儿自己都还没回过神,说出来她也听不明白。两人顺着石板路往回走,前头大庙方向的人声又近了。
路上秋蝉还在问,问他在殿里求了什么,殿里供的到底是谁。夏天含糊应着,只说供的一位管钱财的前辈。
秋蝉说:“那你倒是说说,许了什么愿?”
夏天说:“求财。”
“求到一百块。”秋蝉笑出声,“这神挺实在,不画大饼。”
夏天没笑。他低头看手里那张钱,票面干干净净,号码平整。他把钱叠好,塞回口袋,手按在外面,能摸到纸边。
走到一处岔口,他还是没忍住,把殿里的事挑能说的讲了几句。说神像显了光,说案后头有人翻册子、盖印,说那人把他名字旁边一栏划掉了。秋蝉听完脚步慢下来,脸上的笑收了。
山路两边的香客还在往山上走,跟他们擦肩而过。有人手里捧着香,有人提着贡品,嘴里念叨着求什么。夏天听了几句,都是求生意、求姻缘、求孩子念书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钱,觉得跟这些人格格不入。
秋蝉脚步顿住,回头看他:“划掉一栏,划的什么?”
夏天摇头。“离得远,没看清。”
“你怎么不问问清楚?”秋蝉站住看他,“那可是你的事,划掉哪一栏能随便吗?”
“问了。”夏天说,“人家按规矩办事,册子上记什么名目就走什么名目,我辩不过。”
秋蝉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两人在岔口站了一会儿,前头有人挑着担子过去,担子上的幌子晃来晃去。她压低声音,说:“要不咱们再上去一趟,把话说回来,求错了还能退。”
夏天也想过这个。可他记得那人临走那句,印章盖了,按规矩改不了。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说先下山,看看这钱到底什么来路。
下到半山腰,日头偏到头顶,两人肚子都饿了。庙会沿街排着吃摊,烤串的,卖饼的,汤锅里冒着白汽。香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葱油味混着炭火味。
他们在一间面摊前停下。摊子支在路边,几张矮桌,长凳上坐着人。老板娘系着围裙,站在锅边下面条。夏天找了个空桌坐下,秋蝉去柜台那边报了两碗面,又加了一碟小菜。
等面的工夫,夏天从口袋里把那张一百块摸出来,放在桌上压平。他想试试这钱到底能不能花。先前在殿里,那人说这一百他花不完,他当是场面话。一张钱罢了,面摊收不收,试一回就知道。
面端上来,热气熏脸。夏天吃了几口,把筷子搁下。面条筋道,汤里漂着葱花,他往常饿起来能吃一整碗。这会儿嘴里尝不出多少味,心思全在桌角那张钱上。
他拿起钱对着日头照。普通一百块该有的水印都在,纹样清晰,边缘裁切整齐。他翻到背面,号码那一排数字印得端正,跟兜里零票上的印刷比,看不出差别。可指尖捏久了,那股凉意不散。
夏天朝老板娘招手,抬高声音:“老板娘,结账。”
老板娘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报了个数。夏天把那张一百块推过去。
老板娘捏起钱,对着日头照了照,又用指头捻了捻。她脸上的笑意淡下去,抬头看夏天。
老板娘把钱搁回桌上,摇了摇头:“小伙子,我这儿找不开。”
夏天说:“你去旁边店里破一下,我等着。”
老板娘往左右摊子看了一眼,把钱放回桌上。她转身去隔壁问,隔壁摊主摆了摆手,又拿过去看了两眼,也摇头。两人凑在一块儿嘀咕了几句,钱被递回来。
“不是我们不肯收。”老板娘把钱搁在夏天桌上,低声道,“你这张钱,你自己再看看。”
夏天拿起来看。票面没破,没污,号码齐全。他说:“钱有什么问题?”
老板娘张了张嘴,像是说不上来。她摆了摆手,回去端面了,不再接这个话。
夏天从自己兜里摸出零票,数了数,够付这两碗面加小菜。他把零票递过去,老板娘接了,找给他几枚硬币,动作利索。那张一百块被他顺手留在桌角。
两人吃完起身,往摊子外走。走出十几步,秋蝉忽然问他:“你那张钱呢?”
夏天停住脚,摸外套口袋。那张一百块安安静静躺在口袋里,纸边抵着布。他明明记得搁在桌角,桌上、长凳上都没有。
他回头看了一眼面摊。老板娘正给下面一桌端面,没往这边瞧。
夏天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秋蝉凑过来看他脸色,收起了笑。
秋蝉盯着他手里那张钱,声音发紧:“你这钱,自己长腿了?”
夏天没答话。他把钱攥在手里,指节用了点力。面摊收找不开,他认了,小本生意,破不开整钱也正常。可钱明明留在桌上,什么时候回的他口袋,他没瞧见。
街边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夏天站在人流里,后脖颈一阵阵发紧。他想起殿里那人说的话:“这一百,你都花不完。”
他原先以为花不完,是说钱多。这会儿他琢磨出另一层意思,这钱他根本花不出去。
秋蝉扯了扯他袖子。“你别站这儿发愣,脸色白得吓人。要不咱们先下山,找个地方坐坐。”
夏天点头。他把那张钱收回口袋,跟着人流往山路出口走。走出去几步,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半山腰那片旧院墙的方向。树挡着,什么都看不见。
第四章 甩不掉的票子
下山的路比上来挤。两人跟着人流挪,两旁的摊子一个接一个。夏天一路走,一路留神自己的口袋,每隔一段就伸手按一下。那张钱在,一直在。
他边走边把殿里那人说的话翻出来琢磨。“你要一辈子花不完的钱,钱按天算,日子按册子算。”这话当时听着像胡搅,这会儿越想越不对劲。花不完的钱,跟勾掉日子绑在一处,这是什么算法。他想问秋蝉,可秋蝉对这套神神鬼鬼的事半信半疑,说了也是白说。
路边一个算卦的摊子摆着签筒,夏天脚步顿了一下。他兜里只剩零票,也没打算算,多看了两眼就走了。摊主朝他喊了一句,他没接话,跟着人流往下挪。
走到半山腰一处烤串摊前,他又停了一回。摊子上肉串烤得冒油,排队的人不少。他摸出那张钱,递给前面摊主。摊主接过去翻了一下,立刻递回来,摆手说不收整的,让他找零票。夏天兜里的零票本来就没几张,最后还是秋蝉掏出自己的钱付了两串。
那串烤串夏天吃着,味同嚼蜡。他留意到,摊主推回钱的时候,手指跟碰着一块凉铁似的,躲得很快。
秋蝉把签子扔进垃圾桶,回头看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从殿里出来你就这样,魂不守舍。”
夏天把那张钱掏出来,让她看。“我怀疑这钱有问题。”
“钱能有什么问题?”秋蝉捏起一角看了看,“新版的呗。”
“不是新版旧版的事。”夏天说,“你瞧着,它往我兜里回。”
秋蝉笑不出来了。她跟夏天认识快一年,没见过他拿这种事开玩笑。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先下山,回去再慢慢看,人多的地方别嚷嚷。”
夏天点头。他把钱收好,跟着人流继续往下走。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册子上那道横线。钱花不出去是一回事,那道横线划掉的是什么,他越想越不安。人家说把性命全勾了,这话他当时听着像吓唬,这会儿压在心口,沉甸甸的。
到了山脚下,公交站旁边有一排小店。秋蝉说去买两瓶水,拉着夏天进了一家便利店。
便利店里灯光明亮,货架摆得齐整。冷气从头顶吹下来,跟山上的阴凉不是一个路数。货架间有人提着篮子选东西,门口的扫码墩立在一边。秋蝉拿了两瓶水,走到收银台。夏天跟着进去,手又伸进口袋,把那张一百块摸了出来。
他想再试一回。面摊是小本生意,找不开情有可原。便利店大,扫码收钱,该收得下。
店里收银的是个年轻店员,低头理着购物筐。夏天把钱搁在台面上,往前推了推。
店员捏起那张钱,先看正面,又翻到背面。他把钱铺平在台面上,拿起扫码的手电往号码上照。照了两下,他皱起眉,把手电挪了个位置又照。
“怎么了?”夏天问。
“号码扫不出来。”店员嘟囔了一句,又拿起来对着灯看,“这号怎么模模糊糊的?”
夏天凑近看。号码印得明明清清楚楚,手电打上去,笔画边缘却像蒙了一层毛,怎么都聚不成能扫的字样。店员在终端上手动输号码,输了两遍,终端提示无效。
店员把钱推回台面。“哥,这钱我收不了。”
夏天皱起眉,把钱又推近一点:“为什么收不了?验钞机过一遍不就知道真假?”
店员看了他一眼,把钱往回又推了推。“我这儿没验钞机,号扫不出来,我不敢入账。你换张零钱,或者扫手机付。”
秋蝉在旁边拿手机准备付,夏天拦住她。他把钱又往前推。“你先收下,找得开就找,找不开我补。”
店员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他往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低。“哥,你这钱你自己留着吧,别搁我台上。”
那语气不像嫌钱假,倒像嫌钱烫。旁边排队的一个老太太伸头看了一眼,只看见那张钱,赶紧把手里的篮子往怀里收了收,换了个位置站。店员还往台边扯了块抹布,把钱旁边的台面擦了一遍。
夏天还想说什么,店员已经把两瓶水的价报到秋蝉手机上。秋蝉扫了码,提上水,拽着夏天出了门。
出了便利店,夏天摸口袋。那张一百块又躺在里头。他记得清清楚楚,钱一直搁在台面上,自己没拿过。
两人站在公交站等车。日头偏西,街上人流不断。夏天把钱掏出来,搁在掌心里看。秋蝉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盯着他手里的钱。
秋蝉把水瓶搁在脚边,盯住他:“你确定刚才没自己揣回去?”
“确定。”夏天说,“我两只手都在台面上,没往兜里伸。”
秋蝉没再说话。她见过夏天做事的样子,这个人再慌也不会记错自己的手往哪儿放。
公交车来了,两人挤上去。夏天没急着回家,他想再找个地方试。车坐了几站,在一条老街口下来。街边有卖水果的摊子,有杂货店,门口摆着纸箱。
他先走进一家杂货店。店里货架旧,柜台上摆着算盘。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坐在柜台后听收音机。夏天挑了几样小东西,走到柜台前,把那张钱压在货品旁边。
老板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戴上老花镜又看。他抬头问夏天:“这钱你哪儿来的?”
“庙里求的。”夏天没瞒。
老板的手顿了一下。他把钱推回来,嘴里念叨了两句什么,听不真切。夏天听出半句,像是说这种票子不能留在柜台上。货品钱不多,夏天掏零票付了。那张钱夏天搁在柜台角上,转身出门。走到街对面,他再摸口袋,钱又回来了。
他站在街对面等了一阵,又退回杂货店门口。老板正拿抹布擦那块柜台角,擦得很用力,像要擦掉印子。夏天没进去,转身走了。
水果摊那边他也试了一回。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接钱的时候乐呵,一翻票面,脸上的笑就收了。他说:“小兄弟,整钱我找不开,你给零的。”
夏天说:“零的不够,你先收着,我回去取。”
摊主连连摆手,把钱塞回他手里,说这钱他不敢要,让夏天别难为他。
街边有间小杂货铺,卖日用零碎。夏天进去挑了把牙刷、一盒火柴,到柜台前把钱压上去。看店的老太太戴上眼镜看了半天,抬头问他是不是拿错了钱。夏天说:“没拿错。”老太太把钱推回来,说她这小店做的是回头生意,这种钱她不敢收,让他拿到大地方去使。
夏天站在摊子前,看着自己手里的钱。这几处走下来,他摸出一个规律。小摊子是找不开整钱,可真找不开,摊主会让他去隔壁破,不会把他往外推。这几处的反应,是看见这张钱就不愿意沾手。
他又试了个法子。街边有辆等客的出租,他招手上去,报了合租屋那个方向。到地方打表,钱数不多。夏天从兜里掏出那张一百块递过去。
司机接过去扫了一眼,立刻松开手,钱掉在座位上。司机回头看他,眼神古怪。
司机手掌一翻,把钱搁回座位上:“哥们,你这钱我不能收。你扫码,或者给零的。”
夏天说:“零的不够差一点。”
“差的那点算了。”司机摆了摆手,催促道,“你赶紧下车,别耽误我接下一趟。”
夏天下车,车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路边,那张钱还捏在手里。司机说差的那点算了,等于白送他一段路,可人家宁可亏这点车钱,也不肯接这张票子。
走了两步,他想起杂货铺找零的情形。那回他付零票,老板凑不出零钱,把几样小东西的钱抹了,又从钱匣里数出一张折起来的整票找给他。他当时没拆开看,这会儿掏出来展开,那张折着的整票,正是手里这张一百块。原先兜里自己的零票还在,这张整票绕了一圈,又回到他手上。
往合租屋走的路上,他绕进一家面馆,想最后试一回。面馆里人不多,老板在后头揉面。夏天点了碗面,吃完把钱压在碗边。老板收拾碗的时候看见钱,拿起来看了看,追到门口喊他。
老板把钱递回来,说:“小伙子落东西了。”夏天接过来,故意又留在门边的桌上。出了面馆,走出去半条街,他摸口袋,钱在。
天擦黑的时候,两人回到合租屋。屋里灯一开,夏天把那张钱掏出来,放在书桌正中。桌上还摊着这个月的账单,房租条压在杯子底下。
秋蝉端着两杯水进来,搁在桌边。“你打算怎么办?”
夏天盯着桌上的钱。“先弄明白这钱是什么来路,再想办法把它退回去。”他说,“殿里那位勾了我一栏寿命,这事不能就这么算。”
秋蝉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钱拿起来,就着台灯看。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摸了摸纸面。“你说会不会是冥币,只是画得跟真钱一样?”
夏天摇头。冥币什么样他见过,烧纸铺子摞着一沓,花色艳,印着名堂。这张钱的手感、纹样,跟兜里的真票子摆在一块儿,分不出高下。
秋蝉把钱翻过来又看了一眼,抬头问:“那它为什么花不出去?”
夏天答不上来。他把钱接过去,夹进账单里,压在杯子底下。先搁一晚,明天再去别处问问。城里懂这种事的老人不止一两个,庙门口、旧街上,总有摆摊看相的。
他说着,把账单翻过来。这个月的窟窿还在那儿,一分没填上。求了一回神,求回来一张花不出去的票子,兜里的零票倒又搭进去几张。
夜里夏天睡得不踏实。他把钱压在枕头底下,躺下的时候还摸了一回。后半夜醒了,屋里黑着,窗外有车过的声音。他伸手往枕头底下摸,钱还在,纸边凉着。
他睁眼躺着,把白天走过的店一家家在心里排。面摊、便利店、杂货铺、水果摊、出租车、面馆,每一家收这张钱的反应都差不多,先看票面,再看他这个人,最后推回来。这不是嫌钱旧,是不敢沾。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隔壁屋秋蝉睡得早,没有动静。
第五章 身后跟着个人
睁眼躺着的时候,他把殿里的经过又过了一遍。那人翻册子、找名字、盖印、勾栏,一套动作顺下来,像簿案前销了一笔寻常账。可寻常账目不会把钱交到客人手里,更不会把人寿命那一栏划掉。屋里静得能听见水管里的水声。
第二天是工作日。夏天照常去店里上班,心思却一直挂着那张钱。出门前他把钱塞进外套内袋,扣好扣子。秋蝉在门口跟他碰头,两人一路走,都没怎么说话。路过昨天那家杂货店,她往里头瞟了一眼,赶紧收回目光。
店里老板安排的活是整理一批到货的纸张。夏天搬箱子、点数、上架,手脚没停,脑子却一直在转。那张钱为什么离不了他,殿里那位到底图什么,册子上划掉的一栏跟这钱有没有关系。几件事拧在一块儿,他理不出头绪。
上午在店里理货,他隔着玻璃往街对面看。街对面站着一个男人,穿一身灰扑扑的衣裳,不逛店铺,不看手机,就站在站牌底下,脸朝着打印店这边。
夏天起先没在意。街上等车的人常有,站一会儿走一班车,人就换一拨。可这天上午站牌底下换了好几拨等车的,那个灰衣男人一直没动。太阳移过去,他脚下的影子跟着挪,人还站在原处。
过了一阵,男人还在那儿,姿势没换。夏天搬着纸箱走到门口透气,男人的目光跟过来,不躲不闪。
两人隔着一条街对上眼。男人没有挪开,反倒站直了一点。夏天放下纸箱,走到店门口的台阶上。他想看看这人到底想干什么,是找店里哪个人,还是冲自己来的。
中午下班,夏天和秋蝉出去吃饭。两人刚出店门,夏天回头扫了一眼街对面。灰衣男人已经过了马路,站在街边一排自行车旁边,手垂在身前,眼睛还往这边看。
秋蝉顺着他的目光回头。“那人是谁?”
“不认识。”夏天压低声音,“一上午了,就在对面站着。”
秋蝉又看了一眼,有点发毛。“要不去跟老板说一声,叫个人陪咱们吃饭?”
夏天摇头。他想先弄清楚这人跟着的是谁。三人往小饭馆走,夏天故意拐了两个弯,经过一个路口又折回来。他走得快,秋蝉在后头小跑。到饭馆坐下,夏天从玻璃窗往外看。
灰衣男人站在饭馆斜对面的墙根下,没进来,也没走。
一顿饭吃得不安生。夏天扒着碗里的饭,隔一会儿往窗外瞄一回。那人就站在原地,偶尔换一下脚,别的动作没有。
秋蝉说:“这人不像打劫的,打劫的早进来了。”
夏天说:“像盯梢的。”
秋蝉压低声音,问他是不是昨天拜神拜出来的。夏天点头。殿里那位给了钱,后头又派了人,一套连着。秋蝉咽了口饭,说:“早让你别往偏殿钻,你非说冷清地方有人听。”夏天没顶嘴,这事确实是自己挑的殿,自己说的愿。
饭馆老板端着菜过来,随口问两位还要不要加份汤。夏天摇头,目光又飘向窗外。灰衣人还在墙根下站着,头顶的日头把他的衣裳照出一层灰边。
吃完饭出饭馆,夏天加快脚步,扎进旁边一条人多的老街。街上摊子挤,人流密,他在两个摊位之间穿过去,又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到头是个院门,穿过去连着另一条街。他一口气走到街心,回头看。
巷口走出来那个灰衣人,步子不快,路线却直,像早知道他要从哪儿出来。
夏天心里一沉。他拦了辆公交,挤上车,车启动后他贴着车窗往后看。灰衣人没上车,站在站台边目送车开走。夏天松了半口气,靠着椅背缓了缓。可过了两站,夏天下车往店里方向走,前头路口又出现那个灰影,站在人行道边等他。
那一路他又试过钻进电影院散场的人流,混在出来的人群里走了半条街;也试过进服装店换了顶帽子戴上,从后门出去。每回以为甩掉了,前头或者后头,灰衣人总在该出现的地方出现。距离始终保持着,不近到能搭上话,也不远到看不见。
下午回店里上班,夏天再往对面看,灰衣人换了个位置,站在两棵行道树中间。
店里同事跟他说话,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老板让他送一批打印件到隔壁写字楼,他抱着文件出去,灰衣人不远不近跟在后面。进了写字楼,电梯口等了几拨人,灰衣人站在大堂没跟进来。夏天在楼上交了件,下楼一看,人还守在门口台阶底下。
他这才明白,这人跟得有规矩,不是哪儿都进。私人的铺面、住户的楼,他跟着;旁人办事的屋子,他就停在外头。
傍晚下班,夏天下定决心要把人甩掉。他跟秋蝉分头走,秋蝉往大路,他钻进菜市场。菜市场里摊位一排挨一排,买菜的人挤来挤去。他在肉摊和鱼摊之间绕了几圈,从市场另一头的出口出来,又绕进一栋旧居民楼,从楼道这头走到那头,出了后门。
站在后巷里,他喘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巷子里没有人影。
他刚要往巷口走,身后传来脚步声。脚步不紧不慢,从楼道那头过来。夏天回身,灰衣人站在几步开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跟到这儿了。”夏天声音发紧,“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灰衣人站定,两手拢在袖子里。“殿里安排的,跟着你。”
“殿里。”夏天盯着他,追问一句,“哪个殿?”
灰衣人没答这个,只说:“职责所在,跟到事情了结。你去哪儿,我去哪儿,这是我分内的差事。”
“什么差事?求财还给配个跟班?”夏天往前走了一步,“你们殿里办事就这么办的,给人发一张花不出去的钱,再派个人盯着。”
灰衣人让了半步,仍旧不躲。“钱的事,账上记着。我只负责跟着,别的不该我讲。”
夏天盯着他看了几秒。这人答话不咸不淡,每句都留着缝,问不出实处。他又问:“跟着我干什么,看我什么时候死?”
灰衣人沉默了一下。“这个不归我说。”
夏天往前逼了一步。“你跟着我,总得有个期限吧?跟到哪天算完?”
“期限按账走。”灰衣人说,“账结清了,我就回去复命。”
夏天逼上半步,盯着他:“什么账?钱的账,还是命的账?”
灰衣人看了他一眼,没接。他把目光移到巷口,像是这句话越了他的权限。夏天从他这回避里又摸出一层意思,这账眼下没结,人就得一直跟着。
这句话比前头几句都重。夏天后背起了一层凉意。他原先只当那道横线是吓唬,这会儿被人当街点出来,死这个字落得实实在在。
两人在后巷站了一会儿。巷口有收废品的推车经过,铃铛响了一串。夏天绕过灰衣人,往巷外走。灰衣人跟上来,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不快不慢。
回合租屋的路,夏天换了两条街,钻了两回超市。超市里货架过道长,他推着车在里头绕了两圈,挑了几样东西,结账从另一道门出去。不管怎么绕,那人始终在身后两三步的地方,不远不近。
他试过钻进理发馆,坐在围布里头等剪发。镜子里看见灰衣人站在街对面树底下,不进门。剪完头发出来,人还在原处。他又试过进公共厕所,蹲到腿麻,出来那人守在洗手台边。这些法子都不灵,对方像是只认他这个人,认他出门的方向。
到了合租屋楼下,夏天停下来,回头。
夏天盯着对面树影里的人,开口问:“你也住这儿?”
“我在楼下等。”灰衣人说,“你出门我跟着,你回去我等着。”
夏天上楼,进屋,把门带上。他走到窗边,撩开帘子一角往下看。灰衣人站在楼对面的树影里,仰头的角度正对着他这扇窗。
秋蝉已经先到家,坐在桌边。听夏天说完,她半天没出声。过了一阵,她问:“那人长什么样?”
“灰衣裳,脸白,话少。”夏天把帘子放下,低声接话,“跟殿里出来的一个路数。”
秋蝉舔了舔嘴唇。“那咱们报警行不行,就说有人跟踪?”
夏天想了想,摇头。报了警怎么说,说庙里求回来一个跟班,警察来了人就散,回头再跟上。这种事讲不通道理。
他在桌边坐下,把那张一百块从内袋摸出来,压在账单上。眼下两条路,一条是等着,看这人盯到什么时候;另一条是自己回去,找殿里那位把账说清楚,把寿命要回来,把钱退掉。
秋蝉看着那张钱。“怎么退?人家说了印章盖了改不了。”
“先想办法把这钱送出去。”夏天说,“钱离不了我,人也离不了我,这里头肯定有套规矩。摸清楚规矩,才谈得上往回改。”
秋蝉坐在对面,手指头在桌面上敲。她提了几个主意,先把钱给她,她拿着用两天试试;再不行捐到庙里功德箱;要不找个懂行的老人问问,旧街上有摆摊看相的,兴许认得这种票子。夏天一条条记下来,打算第二天挨个试。
他当晚把合租屋能试的法子都想了一遍。送人,捐出去,烧掉,存进银行,哪一样都还没动手。窗外树影里,那个灰影子还站着。
临睡之前,夏天又撩开帘子往下看。灰衣人靠着树干站着,姿态跟白天一样,不坐不躺。夏天忽然意识到,这人一天一宿没吃过东西,没喝过水,也没歇过脚。寻常盯梢的干不到这份上。
他放下帘子,心里那点火气慢慢凉下去,换成一种说不清的发紧。
第六章 一张引路钱
第三天一早,夏天出门。灰衣人已经在楼下等着,看见他出来,跟到身后。
早上街上人多,上班的、送孩子的,一股一股往前走。灰衣人混在人流里,步子跟夏天同频。夏天中途在早餐摊前停下,买了两个包子,回头递了一个过去。灰衣人看着包子,没接。夏天自己吃完,把纸团扔进垃圾桶,他发现这人不吃不喝也不饿,跟昨天夜里看见的一样。
走到店门口,夏天回身站住。“我问你一句,你跟的是我这个人,还是跟这张钱?”
灰衣人停在两步外。“都跟。”他说,“人在,钱在,账在。”
夏天盯着他等下文,灰衣人却闭了嘴,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夏天没再甩他。他改变主意,打算先把钱这个口子撕开。
到了第三天,夏天照着想好的法子挨个儿试。
前一天夜里他把能想到的路子列在纸上,送人、捐掉、存进银行、烧掉,一行一行排开。秋蝉趴在桌边看,说这些法子听着都玄,可眼下没有旁的头绪,只能一条条试。夏天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出门的时候灰衣人已经在楼下等。
头一个对象是立交桥底下讨钱的老人。老人铺着一张旧纸板,坐在墙根,面前放着一只搪瓷缸,缸里躺着几枚硬币。夏天走过去,左右看了看,把那张一百块塞进老人手里。
老人低头看见钱,吃了一惊,抬头要问。夏天已经转身走了。他下了桥,绕进另一条街,站在橱窗后头观察。老人捏着钱愣了半天,起身要追,腿却不利索。夏天躲在拐角,等了一阵,看见老人把钱小心叠好,揣进怀里。
当天晚上回合租屋,夏天开门先摸外套口袋。那张一百块安安稳稳躺在兜里,边角平整,像从来没出去过。
他坐在床沿,盯着口袋看了半天。他把钱拿出来,摊在桌上,又回想桥上的情形。自己塞得很果断,老人也接了,钱到别人手里,怎么会绕回来。第二天早上他又去那座桥底下,老人还在。夏天远远看着,老人怀里鼓鼓囊囊,可那只搪瓷缸里还是只有几枚硬币。他没上前问,转身走了。
走出桥洞,他在路边站了一阵。要是老人真收下了钱,这会儿早去买吃的、添置衣裳,不会还坐在墙根。这说明钱根本没留在老人身上,是他自己以为送出去了。
第二个试的是秋蝉。午休的时候,两人在店里后头的小隔间吃饭,夏天把钱掏出来,塞到秋蝉手里。
夏天把钱又往前递了递。“你拿着。”
秋蝉往后缩手。“干什么,给我还债?”
“你先收着,放你钱包里。”夏天说,“看它回不回我这边。”
秋蝉半信半疑,把钱夹进自己的钱包内层。她还特意把钱包扣好,搁在包最底下一层。整个下午夏天没去碰她的包。两人干活、理货、接待客人,谁都没再提这茬。下班的时候,秋蝉把钱包翻开找公交卡,那张一百块从内层滑出来,落在桌面上。两人对视一眼。
“它自己跑上来的。”秋蝉声音发飘,“我明明夹在最里头,扣子也扣着。”
夏天把钱接过来,没说话。当天夜里他把钱放在秋蝉桌上,想着隔一屋子总该分开。第二天一早,钱压在自己枕头边,秋蝉推门进来,看见这情形,倒吸一口气。
“这东西认人。”秋蝉说,“你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换个人留不住。”
第三个法子是捐。街上有间旧庙,香火不算旺,门口摆着功德箱。夏天进去上了炷香,趁着没人,把那张钱投进箱子的缝里。箱子是木的,投钱的窄缝,钱落进去他听见一声轻响。
出庙门他没走远,在对面茶摊坐了半个钟头。进出庙的人不多,有人往箱里投硬币,叮当响。回到庙里取落下的水杯,功德箱照常在门口,锁着。他什么都没看出来。夜里躺下,钱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他又去了一趟旧庙,问看庙的老人功德箱哪天开箱清点。老人说逢月中开锁,由庙上几个人一块儿数。夏天没敢把自己投过钱的事说出来。他明白等不到开箱,钱夜里就回他枕边了。
第四个法子是存银行。他排了号,到窗口把钱递进去。柜员接过去看了一眼,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拿验钞机过。验钞机不出声,也不出数。柜员抬头问他这钱从哪儿换的,夏天说是家里留的。柜员说这张钱系统录不进去,没法存,让他拿回去。
后头排队的人探头看了一眼,柜员把钱压回台面,跟夏天小声说:“你这张别往柜台上搁,换个窗口也是一样。”夏天把钱收回来,柜员已经招手叫下一位。
街头的自动取款机他也试了,机器吞了卡,钱塞不进卡口,退出来的时候票面一点没皱。他站在机器前头,把卡拔出来,看见自己的手背上起了一层细粒。
回到合租屋,夏天把钱搁在桌上,盯着它出了一会儿神。秋蝉端着水进来,问他还有什么法子。夏天指了指桌上的烟灰缸。
几天试下来,送人的路堵死,捐的路堵死,存银行的路也堵死。他心里清楚,这钱哪里是留在他兜里那么简单,分明钉在他这个人身上。别的物件能转手,这张票子转不出去。
夏天指尖敲了敲桌面。“烧。”
秋蝉吓了一跳。“真烧?”
“试试又不会少块肉。”夏天拿过钱,折了一小角,凑到打火机上。火苗舔上去,纸面不着,火光在纸边晃了晃,缩回去。他换了个角度再点,烟都没冒一缕。那张钱放在烟灰缸里,打火机按了好几回,纸面连个焦痕都没有。
夏天把钱放下,手背有点麻。送送不走,存存不进,烧烧不着。这张钱像是钉在他身上,别的地方接不住。
他还试过把钱夹在书店一本杂志里,搁在架上走开。逛了一圈回来,他抽那本杂志翻看,钱还夹在原处。他又把钱交给前台,说忘在桌上了,让店员收着等失主。下班路过书店,店员把钱递回给他,说这位客人落的。
最后这一回,他在路口把钱塞给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说刚才买东西多找的,让她拿着。女人愣着没接,钱已经落进她车筐。夏天快步走过马路,回头看了一眼,女人正举着钱四处找他。第二天早上,钱压在他枕头边。
秋蝉站在旁边,看得后背发毛。她问要不要找个懂行的法师看看,夏天摇了头。她又说要不把钱藏起来,锁进抽屉,钥匙自己带身上。夏天没接这个话,这几天的经历说明,藏是藏不住的,它想回来,挡都挡不住。
当天下午,他带着钱去旧街找摆摊看相的。旧街在城南,路窄,两边老屋,摆摊的老人坐在遮阳伞底下,桌上摆着签筒和纸牌。路人有的算命,有的看手相。
夏天在摊前坐下,先没掏钱包,问老人认不认得一种特殊的票子。老人摇头,说先看看再说。夏天把那张一百块从兜里拿出来,搁在摊上。
老人低头一看见票面,手就缩了一下。他戴上老花镜,拿起来凑近看,脸色一点点变了。他抬头打量夏天,又把钱翻到背面看号码。
老人把老花镜往鼻尖推了推,低声问:“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
“山上庙里求的。”夏天说,“一位殿里的人给的。”
老人把钱放回摊上,往夏天那边推了推,像怕沾在自己手上。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这不是寻常的钱。”老人声音压得低,“这种票子,是引路钱。”
夏天没听懂,往前凑了凑。“引路钱,引什么路?”
老人拈着胡须,斟酌着字句。“走夜路的人,前头有坑,有人在坑边撒一把钱,引着他绕开。钱撒在道上,跟着人走,人绕过去了,钱的用处才算完。”
夏天心里一紧。“坑是什么坑?”
老人摇头。“这个我不能断,也断不准。”他把钱往夏天面前又推了推,“你回去想想,近来有没有哪段路、哪个日子,是你原先非要去的。钱跟在你身上,是拿它牵着你别走那条道。”
夏天追问:“你见过这种钱?”
老人沉默片刻,点头。“早些年见过一回,也是旁人手里捏着这么一张,花不出去,甩不掉。后来那人听劝,绕开了一桩事,钱才消下去。”老人没说那桩事是什么,只摆了摆手,说问多了折自己的寿。
夏天坐在摊前,半天没动。他还想问引路钱跟寿命被勾掉一栏有没有干系,老人已经把话头压住。老人收起桌上的签筒,补了一句。“这种钱花不出去,正常。它要能花出去,路就引歪了。”
摊前过路的人来来往往,遮阳伞的影子在桌面上挪。夏天把钱收回兜里,又问了最后一句:“钱什么时候能消?”
“等坑过去。”老人说,“坑平了,钱自己就不跟着了。”
出了旧街,灰衣人跟在身后几步远。夏天回头看他,想问他引路钱那套是不是真的,灰衣人照例不接话。
夏天把钱攥在手里。老人的话他听进去一半,还有一半悬着。坑要是真在那条道上,他得先弄清楚,那个日子到底是哪天。
往回走的路上,他把近来的日程在脑子里翻了一遍。店里安排的活,约好要见的人,常走的几条上下班路线。哪一段是原先非要去的,哪一桩是推不掉的事,他得一一筛出来。灰衣人跟在身后,脚步踩在人行道砖上,不声不响。
夏天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知道坑在哪儿,能不能提个醒?”
灰衣人目视前方,摇了摇头。“规矩不让我说。我只能跟着,不能替你挑路。”
夏天转回头,接着走。这话等于没说,可从另一头听,又像承认了坑确实存在。
第七章 册子底下的名目
第四天,夏天把自己近来的日程摊在桌上理。
夜里他没睡踏实,天没亮就醒了。枕边那张钱还在,他摸了一把,纸边发凉。起床之后他倒了杯水,坐在桌前,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按天排开。上山拜神是头一天,钱花不出去是头一天下午,跟班跟上是第二天,看相的老人指路是第三天。今天是第四天,离他记得的那个约定,只剩一天多。
店里的活是常班,上下班走熟路,出不了岔子。剩下的都是零碎约定。他翻手机里的消息,一条一条看过去。前同事约过一回,说新租的房子要搬些杂物,问他有空搭把手。地址在旧街那头,挨着一片正在整修的老楼。
夏天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那天是后日。
秋蝉凑过来看见地址,说那一片最近围了挡板,外墙在翻新,路过都得绕着走。夏天把消息记在纸上,又往下翻。再没有别的要紧约定。
他把这几天常走的路线也列出来。早上去店里走大路,中午在附近饭馆,下班有时候绕菜市场。哪条路挨着工地,哪段路临着通车的路口,他一条条标在纸边。秋蝉坐在对面看他画,问他是不是打算躲着走。夏天说还不知道坑在哪儿,先把可能的道都圈出来。
标完他又把手机里的旧消息翻了一遍。上个月约过的饭局,推掉的跑腿,顺路捎带的小件,凡是跟那片老街沾边的,都挑出来看。翻到最后,真正排在日程上的,只有同事搬家这一桩。其余都是日常去处,天天走,没出过事。
纸上写满半页,他把跟自己沾边的地址又核对了一遍。老楼翻新那条街排在上头,别的都是日常去处,看着平常。
上班间隙,他旁敲侧击问过店里同事,近来附近有没有出什么事故。同事说没听见什么大动静,只提过旧街那片老楼在翻新,围挡围得严实,路过得绕着走。夏天把这条记下,又问有没有人摔过、坠过东西,同事摇头,说没听说。
他自己翻了翻本地的消息,近两天的通告里没有那片楼的事故。坑还没发生,是往后日头上等着的事。这一点他从殿里那套话里听出来了,账原定在他身上,日子没到,名册上先记着。
他揣着钱出门上班。灰衣人照旧在楼下等,跟到身后。
走到半路,街上人多。一辆自行车从人群里斜插出来,骑车的人低头看路,车头直奔夏天这边。夏天还没反应过来,灰衣人往前错了半步,正挡在他和自行车之间。自行车擦着灰衣人的衣袖过去,骑车的人骂了一句,头也不回地骑远。
夏天站住,回头看灰衣人。灰衣人退回原来的位置,像刚才那半步只是顺路。
这不是头一回了。前两天下班过台阶,他脚底下踩空一下,灰衣人的手从旁边扶了他胳膊一把,扶完就松开。路口有货车转弯,灰衣人总站在靠车那一侧。夏天原先只当这些是跟踪的附带,这会儿串起来想,味道就变了。
还有一回在店里门口,头顶一块旧招牌被风吹得松动,晃了两下。夏天正抬头看,灰衣人从后头拽了他衣领一把,把他拉回台阶上。招牌砸在他原先站的位置,木板裂成两半。当时夏天以为是巧合,这会儿回想,那人出手快,收得也快,分明是盯着上头动静的。
他把这些一桩桩摆开,越想越清楚。
跟在身后的人,差事不是催命,是拦灾。
到了店门口,夏天回身堵住他。
夏天横在他跟前,声音压低:“我问你一句实话。你跟着我,到底是来拿人的,还是来护人的?”
灰衣人站定,沉默了几息。
“两边都有。”他说,“账上记的是勾,我的差事是看着你别出事。”
夏天心里翻了个个儿。这话跟老人说的引路钱对上了,又跟殿里那道横线拧着。他压着声音追问:“账上记的什么勾?”
“这个我不能讲。”灰衣人说,“你回去翻自己的册子,该看见的会看见。”
夏天还想问,店里同事喊他送货,他只得转身进去。那一上午他干活走神,心思全在这句话上。册子,什么册子,在哪儿翻。
下班之后他没直接回家,绕路上了后山。
大庙跟前还是挤满了香客,他从后头那条窄石板路绕过去,一直走到那间旧院墙跟前。院门虚掩着,院里草照旧长着。他推门进去,正屋布帘垂着。
这一路他没跟秋蝉说。秋蝉下班先回了合租屋,他一个人上的山。路上他心里有过犹豫,上回那人说印章盖了改不了,再去一趟能不能问出实话。可册子上那一栏到底怎么回事,他不弄明白,后日那条街他不敢去。
夏天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掀帘进屋。
屋里比上回暗,长条案后头空着,案上卷宗码得整齐。他走到案前,看见案边摊着一本厚册,正是上回那本。册子翻在某一页,纸角压着一方印章。
他左右看了看,屋里没有旁人。夏天俯下身,找自己那一行。名字按次序排着,他一行行扫过去,找到夏天两个字。
名字后头分着栏。上回被划掉的那一栏,横线底下还压着一行小字。字写得密,夏天凑近了辨认。那行小字记的不是他的寿数,是一笔顶替过来的名目,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印,印色跟主印不一样。
他又往前翻了两页。旁的名字后头,栏里记着日子和去处,字迹各有不同。他这一行的名目写得短,跟旁人的格式对不上,像是临时填上去的。横线盖在名目上头,把整栏挡得严严实实。不翻开看底下,只当这一栏是勾掉了性命。
夏天盯着那行小字,后脖颈发麻。他在殿里听过一句,按册子上的名目走。这会儿他才觉出,名目底下还做了手脚。
布帘后头有响动。夏天合上册子,退到一边。上回那个深青袍子的人从帘后走出来,手里端着木匣。看见夏天,他并不意外,把木匣搁在案上。
那人把木匣搁稳,抬眼扫过来:“你自己找上来了。”
夏天直起身。“我来问清楚,册子上那一栏,到底划的什么?”
那人站在案后,伸手把册子翻到那一页,指了指横线底下。
“你拜进来的时候,这条道上原定有一笔记在你身上的账。”那人声音平平,“到日子要收走。直接照簿子走,你躲不开。我们先登记一笔假名目,把你这一栏顶过去,名册上找不到原本那笔,账就落不到你头上。”
夏天听着,一句一句往里咽。假名目,横线,印章,都是做出来挡账的。
夏天咽了口唾沫,又问:“那我寿命那一栏呢?”
“寿数没动,勾掉的是顶替的名目。”那人说,“横线是给旁人看的,让该找你的东西照着假名目走一遍,找不到人,自己就退了。”
夏天站在案前,半晌没出声。他想起这几天自己吓得睡不着,以为命被勾走了。原来那道横线摆在外头,是个幌子。
他又问:“你们为什么管这个?拜错门的人多了,凭什么替我挪账?”
那人低头理着木匣里的小格。“册子上记着,你本来不该撞进来。殿门冷,香火断了些年,难得有人把话说到跟前。账该怎么销还怎么销,顺手把人从坑里带出来,不算破例。”
夏天听着,没全懂,也没再追。这话听着像人情,又像规矩,他拿不准。他只记住一件实在事,自己这条命眼下还在身上。
“引路钱呢?”夏天又问,“那张一百块。”
“钩子。”那人说,“账没落定之前,钱不能离你身。它引着你绕开原定的道,钱在,方向就在。等坑平了,这笔账结清,钱自然消。”
夏天低头看自己的口袋。这张花不出去、甩不掉的票子,从进殿那天起,就是拴着他避开死路的一根绳。
他抬起头。“还有一件事。原定那笔账,是什么?”
那人合上册子,动作不紧不慢。“这个等日子到了你自然看见。我能做的是把名册挪开,路上的坑,得你自己绕。”
布帘落回去,人退到后头。夏天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把册子那一页的位置记下,掀帘出了院子。
下山的路上,他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假账,引路钱,护着他的跟班。三样东西拼在一处,殿里那位从一开始就没按求财的路子办。
他原先恨自己拜错了门,把一桩求财求成了催命。这会儿看来,门是拜错了,错错反倒撞上一桩替他挡灾的差事。可挡灾归挡灾,坑到底长什么样,殿里不肯细说,灰衣人也不肯提。他得自己盯着那条约好的街。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想起前同事约他帮忙搬家的那条街。那片老楼正在翻新,挡板围着外墙。
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翻出那条消息。同事留言问他后日上午有没有空,东西不多,搬完一起吃饭。地址他念了一遍,就在老楼临着街的单元。夏天把手机收起来,手心出了汗。
坑在哪儿还不清楚,可所有零碎都指向后日上午,指向那条围着挡板的街。
第八章 绕开那块空地
约定那天是个晴天。早上起来,夏天把那张一百块塞进内袋,扣好扣子。秋蝉在桌边吃完早饭,抬头看他。
秋蝉搁下筷子。“真要去?”
“去看看。”夏天说,“我不到跟前去,到街上确认一眼就回来。”
秋蝉不放心,要跟他一块儿。夏天让她留在店里,说人多了反而扎眼。两人争了几句,最后秋蝉说中午之前必须回来,她在店里等消息。
夏天出门,灰衣人已经在楼下。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区。
早上的小区门口人来人往,买菜的、送孩子的,挤成一团。灰衣人跟在身后,距离跟往日一样。夏天走过早点摊,摊主招呼他来一套,他摆了摆手。今天他没胃口,胃里一直发紧。
头一班公交正好停在站台上。夏天上车,投了零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开过两站,他摸了摸内袋,钱在。他原先想过,干脆回绝那位同事,理由随便编一个。可坑到底在哪条道上,他没亲眼看见,心里悬着。躲是躲了,往后这种约定再有,他分不清哪回该绕。
窗玻璃外头,街景一段段往后退。夏天把那条街的走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下车之后走哪条巷,单元门朝哪边开,挡板围到什么位置。他没去过那个住处,全靠消息里说的大概方位。灰衣人坐在后排,隔着几排座位,看不清脸色。
车快到那条街的时候,前头路口堵了。路边围着人,交警在疏导,说是一辆货车抛了锚,横在路中间。司机探出头喊,让改走旁边巷子。
夏天原本可以坐到下一站再绕,他犹豫了一下,跟着人流下了车。下车之后他才觉出,自己脚底下走的方向,正是那条巷子。内袋里的钱贴着胸口,他走得不快不慢,像被什么领着。
巷子窄,两边是旧墙,走了一截,前头一家早点铺开着门,锅里冒着热气。他肚子不饿,脚步却被店里出来的人堵住。出来的端着托盘,侧身让路,夏天退到墙根等。巷子里挑担的、推自行车的来回错身,走不通快。
就这耽搁的一会儿工夫,他抬头往巷子口看。灰衣人站在他前头半步,挡住巷子通街的方向。
夏天挤过早点铺,到了街上。那条街就在前头,挡板沿着老楼围了一圈,挡板上刷着翻新的告示。楼体外侧搭着脚手架,架子上有人在干活。同事发消息催他,问走到哪儿了。夏天回了一句:“快到了。”
他顺着挡板往单元门走。走到一半,内袋里那张钱贴着胸口,凉意比往常明显。夏天放慢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挡板上的告示,又抬头看脚手架。
上头有人往下递木料,绳子吊着一捆板材,在楼体外头晃。架子上的工人戴着安全帽,来回走动。楼底下堆着砂石和管材,挡板留了一道口子,正好对着单元门口。
他在口子前头停住。按原定的走法,他从这道口进去,穿过空地,就到同事等着的门廊。这会儿站在外头看,那片空地不大,堆放的材料靠边摆着,中间留出行人落脚的地方。
夏天站在路边,脚底下没动。同事从单元门里探出身,朝他挥手,喊他过去搭把手。夏天刚要应声,灰衣人往前一步,站到他和单元门之间。
脚手架那边一声响。
吊着板材的绳子不知怎么脱了扣,一捆木料从高处斜着滑下来,擦着挡板砸向单元门口那块空地。板子、木条接连落地,扬起一片灰。街边路人惊叫着往后退,有人往两边跑。
夏天僵在原地。他原先站的那个位置,正对着单元门门口。他要是顺着挡板过去,这会儿就站在那块空地上。
灰衣人伸手把他往后带了一把,两人退到墙根。木料砸在挡板上,挡板塌了一小片,碎木散得到处都是。灰尘落定之后,街上乱成一团。有人喊工人下来,有人打电话叫人来看。
夏天靠在墙上,心跳得厉害。他看清楚了,那块空地就是单元门口,同事刚才站的位置偏了半步,人退在门廊底下,没被砸到。
那位同事从门廊里跑出来,脸色发白,找刚才挥手的方向。他看见夏天站在墙根,快步过来,张口就问:“你怎么不过来?”
夏天没答。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内袋里那张钱还在。从出门到现在,一班车,一条巷子,一次堵路,一次早点铺耽搁,每一步都比原定的节奏慢了一截。
他原先只当钱甩不掉是怪事。这会儿站在塌了挡板的街边,他回过味来。
这几处耽搁,都是钱在拽着他错开那块空地。
同事还在说,说脚手架早上检查过,不知怎么绳子就松了。夏天听着,眼睛往那捆落下来的木料上看。木料上头还有刮下来的墙皮,断面新鲜。
同事拍拍胸口,说:“亏得你站得远,刚才那空地要是站个人,非得砸个正着。”
夏天听着这话,没接茬。他没法跟人解释,自己差一点就站在那块空地上。他只问同事伤着没有。
同事摇头,说:“门廊有檐,人没事。”
同事又说:“本来约你搬东西,这下倒好,活儿没动,先吓出一身汗。”他提议改天再搬,换个日子。夏天点头答应,心里清楚,这个改天,他多半不会来了。那条街、那片挡板,往后他能绕就绕。
周围有人议论,说是年头久了绳子磨断,也有人骂施工马虎。夏天站在一边,听了几句,心里把这条道记下。从站台到巷子,从早点铺到挡板口子,每一步耽搁都对得上。
灰衣人退到两步外,重新站好,像刚才那一把只是顺路。
夏天在街边站到人群散开。救援的人到了,挡板重新围起来,工人从架子上下来。同事要留他吃午饭,他摇了头,转身往回走。
走出那条街,他在路口台阶上坐了一阵。腿有点发软,刚才那阵惊叫和木头落地的声响还在耳朵里。他伸手按住胸口,心跳慢慢沉下来。围观的人散了,街边恢复了通车,好像那块空地刚才只是堆了一堆废料。可夏天知道,自己差一点就站在废料底下。
他坐了几分钟,抬手抹了把脸,起身往公交站走。
回程的路上,他脑子反倒清楚了。坑就是今天,就是这条街,就是单元门口那块空地。绳子脱扣是意外,可他原定会站在那儿。引路钱把他拖在墙外,灰衣人把他挡在门边。
他回想一路上的不顺。公交堵路,巷子错身,早点铺出人,每一样单拎出来都平常,凑在一个上午,就把他从原定的时点拖开。要是没有这些耽搁,他早穿过空地,站到门廊前头招呼同事了。
想到这儿,他手心还在出汗。他原先怨这钱甩不掉、怨这人跟着不放,这会儿才知道,两样都是护着他的。
到了公交站,夏天回头看灰衣人。“差事办完了?”
灰衣人望着那片老楼,摇了摇头。“账还没结清,等回了殿里销了账,才算完。”
夏天上车,找了个位置坐下。车开动,街景往后退。他把那张钱从内袋摸出来,放在膝头。票面平平展展,还是那张花不出去的一百块。
他摸出手机,给秋蝉报了一句:“人没事,中午回店里。”发完消息,他把钱收回内袋,手按在外面。
下午到店里,一切照常。老板安排的活堆在桌上,客人进门要复印、装订。夏天干活的时候,手脚稳着,只是隔一阵就摸一下胸口。那张钱贴在里头,凉意没散。
秋蝉午休的时候把他拉到后头隔间,反复问他街上到底出了什么事。夏天把木料落下、挡板塌了一片的事讲了,没说钱和跟班那套。秋蝉听得脸色发白,说往后那条街绕着走。夏天点头,心里却清楚,坑已经过了,眼下要办的是回殿里销账。
傍晚下班,灰衣人还跟着。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夏天忽然开口。“明天我再上一趟山。”
灰衣人没接话,脚步跟得照旧。
晚上回到合租屋,他把那张钱拿出来摊在桌上。经历了白天那一场,这张钱看着不硌硬人了。他把它夹进平时记账的本子里,压平。秋蝉在旁边看着,问这钱往后怎么办。夏天说:“明天上山问清楚,账结清了,看它还在不在。”
第二天上午,夏天独自上了后山。
出门之前他把屋里检查了一遍,那张钱随身带在身上,没留在枕头边,也没夹在账本里。他揣着自己的零票,把钱放在内袋。秋蝉要跟,他说:“这回去销账,一个人去就行。”秋蝉站在门口看他下楼,没再坚持。
大庙跟前照旧挤满香客,他绕到后头那条窄石板路,一路走到旧院墙跟前。院门虚掩,院里的草比前两天又窜高了一截。他推门进去,站在院当中,抬头看了一眼正屋的布帘。日头照在旧砖上,院里没有香炉烟,安安静静。
布帘掀开,那个深青袍子的人已经站在长条案后头,像知道他要来。案上摊着那本厚册,木匣摆在旁边,印章压在册角。
夏天进屋,在案前站定。
“账结清了。”他说,“街上那处坑我绕开了,今天来销账。”
那人点头,把册子翻到夏天那一页。横线底下那行顶替名目还在,旁边多了几行新记的小字。夏天凑近看,新字记的是当日情形,哪条街,哪片空地,人平安绕开,没有记到旁人头上。
那人拿起印章,在新记那几行末尾盖了一下。印章落纸,声音闷闷的。盖完,他另取一方小印,把原先那道横线连同底下的顶替名目,一并划销。
夏天看着册子上自己那一栏。名目撤掉之后,栏里记的还是本来的寿数,一笔没动,跟旁人的格式对齐了。
他凑近又看了一遍。原先那道粗横线没有了,纸面留着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曾经压过什么。栏里小字一行接一行,排得规整。他看了几息,确认自己名字后头没有别的划销记号,才直起身。
“这一栏,往后照原本走。”那人把印章放下,语气平缓,“名册上找不到那笔旧账,坑过去之后,账就销了。”
夏天松了一口气。这口气从拜神那天憋到现在,出得很慢。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手心里没有汗。
他又问:“挡这一笔,会不会记到殿里的账上?”
那人摇头。“登记的是临时名目,坑避开了,名目作废。你这边销干净,我们这边也归回原处。”他说话的语气跟簿案前销一笔寻常账一样,听不出什么情分,可夏天心里明白,这一趟要没有这道假账,自己绕不开那块空地。
夏天抬眼看他:“跟着我的那位,也回去了?”
“差事完结,他这会儿在院外候着。”那人说,“等你下山,他复命交差。”
夏天点头,把手伸进内袋,把那张一百块摸出来,搁在案上。
夏天看着案上的钱:“这钱也该还了。”
这一回钱搁在案上,没有往他手里回。夏天留意了一下,手指松开之后,票面安安静静躺在木纹上,跟前几天在面摊、便利店、柜台上的情形不一样。他心里有个数,账没结清的时候这钱离不了身,账一平,它就接得住了。
那人把钱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放进木匣一格小屉里。屉子推回去,咔的一声轻响。
“引路钱用完了,留在你身上反而是累赘。”那人说,“册子销账,钱回匣,跟班归队,这一桩就到此为止。”
夏天听着,点头。他又问,往后还会不会有人照着假名目来找他。那人翻开册子指给他看,顶替名目旁边已经盖了销字印,名册上这一页跟平常行人一样,找不到原先那笔旧账。夏天看完这一页,心里最后那块石头落了地。
夏天站在案前,还有一句话憋在心里。他原先许的愿是求财,到最后钱没求到,命保住了。他想问这算不算应验,话到嘴边,自己又觉得多余。
那人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开口补了一句。
那人指尖按着册角,平平开口:“你求的话,册子照册子的名目接。名目对不上,走的就是另一套。这笔账记在你名下,不算欠你,也不算亏你。”
夏天没接这套话。他看了一眼案上的木匣,又看了一眼册子,转身往屋门口走。走到帘边,他停了一下。
夏天在帘边回过身:“那位殿里供的,到底是哪一位?”
“管生死册子的,你进门牌子上写着。”那人低头整理卷宗,“你自己看的木牌。”
夏天没再追问。他掀帘出了正屋,穿过院子。灰衣人站在院门外的树底下,看见他出来,直起身。两人对视一眼,灰衣人略一欠身,转身往院墙后头的小径走,几步就没入树丛里,再也没出来。
夏天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条小径。风从树丛里穿过来,草叶低头。他回身最后看了一眼阎罗殿的木牌,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望了一回。院墙、旧砖、布帘,都还在原处。这些天压在他身上的事,一桩一桩落了地。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求财求到最后,钱影子没见着,人倒是囫囵站在这儿。
下到半山腰,他伸手摸内袋。内袋空着,那张钱不在了。他又摸外套口袋、裤兜,都没有。木匣里收走的钱,到底是留在匣里,还是下山之后自己散掉,他说不准,总之身上已经轻了。
山路两边的摊子照旧热闹,卖小吃的吆喝,香客往大庙方向挤。夏天从人流里穿过去,脚步比上山那两天慢。没有人跟在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走了一段,还有点不习惯,隔一会儿回头看,后头都是陌生人。
回到街上,日头照着路面,行人照旧往来。夏天在公交站等车,这才觉出肚子饿。他往常去的那家面馆,进门要了一碗面,加一碟小菜。
面馆里坐了大半人,都是附近干活的。老板认得他,端面的时候多搁了一勺汤。夏天找了个角落坐下,先喝了口汤,热意从胃里散开。这些天他睡得浅,吃得也少,这会儿一碗面下肚,人总算回过来了。
面端上来,热气熏脸。夏天低头吃面,一碗见底,又添了个饼,才把这几天攒下的空落落填回去。桌上摆着自己的零票,付账的时候老板娘找了零钱,钢镚儿落进兜里,叮当一声。钱是寻常的钱,能花出去,找得回零,他捏着那几枚硬币,觉出这点平常的好。
下午回店里上班。活儿还是那些活儿,客人进门复印、装订、取件。老板路过他桌边,说了一句这个月辛苦,轮休的事往后排一排。夏天应了一声,心里谈不上多大的喜,也不觉得怨。
他理货、点数、给客人递件,手脚跟从前一样。只是中午休息的时候,他会想起后山上那间旧院。册子、印章、木匣,还有那个不多话的深青袍子。这些事他没跟店里任何人提,说出来也没人信。
下班的时候,秋蝉跟他一块儿出门。两人走到公交站,秋蝉问他:“山上那趟办利索了没有?”
“利索了。”夏天说,“钱还了,人也散了。”
秋蝉眨眨眼,“那你求财求来什么了?”
夏天想了想。“捡回一条命。”
秋蝉当他说笑,啐了他一口,拎着包上车去了。夏天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开走,没解释。
晚上回到合租屋,屋里灯亮着。夏天把账本翻出来,房租的缺口还在那儿,这个月还差一截。他拿起笔,把店里加班能算的补助一项项算进去,能凑上多少算多少。算完,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歇了一会儿。
账上的窟窿没有凭空填上,还差的数目摆在那儿,得靠往后几天的工一点点补。他原先盼着拜神求一笔快钱把窟窿堵上,眼下快钱没来,日子还得照原来的过。他把账本合上,压到桌角,没跟自己讲什么大道理。
秋蝉从隔壁屋出来倒水,看他坐在桌边发愣,问他想什么。夏天说在算这个月的账。秋蝉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差得不多,她那儿能先借一点周转。夏天摆手,说自己加班补得上,先不用。
桌上那张一百块不见了,枕边也寻不着踪影。外套挂在门后,他伸手摸了摸内袋,口袋布是空的。
夜里睡得安稳,没有醒。第二天早起,他照旧挤公交上班,路过街口的早点摊,买了套饼,边走边吃。街上人多,车来车往,跟拜神那天之前没什么两样。
公交上有人挤着看手机,有人提着菜篮子,报站声从车头传到车尾。夏天扶着扶手,脑子里没再翻册子和钱的事。那家翻新的老楼,他后来绕着走,路过一次远远看见挡板拆了一半,工人在上头收尾。
到了店里,秋蝉已经在整理柜台。看见他进来,她问昨晚睡得好不好。夏天说:“好。”她又瞥了一眼他的脸,说气色比前几天强多了。夏天把外套挂好,开工前先把今天要复印的单子理了一遍。
这一天店里活不少,取件的、装订的、做名片的,一趟接一趟。夏天忙到中午,歇下来喝水,想起后山上那间旧院。册子上那道横线,木匣里那张钱,院外站着的灰衣人,都像隔了一层。他没跟任何人提过,往后也不打算提。
下午的活接着干。窗外日头偏过去一点,照在柜台上。夏天拿起下一份单子,低头继续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