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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15:21

01

丈夫退休当天,通知我,过完年就回老家照顾瘫痪的公公。

“护工一个月八千,你又没工作,这钱凭什么给外人挣?”

他已经约好几个老同事,开春一起去云南,连车都租好了。

我没跟他争。

过完年,我也收拾了行李,却住进了城南一户人家。月薪一万二,照顾一位老太太,每月休四天。

丈夫找过来时,我正陪老太太在院子里晒太阳。

“自己家的老人不管,跑来给别人当保姆,你不嫌丢人?”

老太太要替我说话,我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我来挣钱。免得你再说,我吃了你二十年的白饭。”

第一个月工资到账那天,丈夫又打来了电话。

“老家的护工不干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了看刚买好的电影票。

“我今天休息,有事明天说。”

王世军跟我宣布这个安排时,退休宴刚散。

他请了两桌老同事来家里吃饭。我提前两天买菜,做了卤牛肉、八宝饭,还有他念叨了半个月的炸藕盒。客人吃完,他送人下楼,我在厨房把剩菜分装进冰箱。

他回来,从门后的衣架上取下外套,翻出一张云南旅行的行程单。

上面有他,还有三对夫妻。

我的名字不在上头。

“你也去?”

我擦干手,拿着那张纸看了两遍。

“老刘他们说,人退下来得多走走。你把厚衣服替我找出来,云南早晚凉。”

“那我呢?”

“你回老家啊。正好宋阿姨干到初八,你过去接上。”

宋阿姨是公公的护工。公公三年前中风,半边身子不利索,吃饭、上厕所都要人照顾。他的退休金出四千,剩下四千,王世军和弟弟一家出一半。

宋阿姨晚上也得起来,八千块不算多。她女儿生了孩子,年后要回去帮忙,已经提前一个月告诉了我们。

我原以为王世军退休,兄弟俩能轮着回去搭把手,没想到他把日子都排好了。

“你也退休了,你先回去住一段不行吗?”

他看我一眼。

“我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好不容易歇下来。你在家里待了二十年,待哪儿不是待?”

水池里还泡着两口油腻的锅。我放下行程单,拧开水龙头,热水烫得指头发疼。

他在客厅给儿子打电话,让小飞帮忙买登山鞋,最好防水。

我刷完锅,厨房的窗子上已经结了一层水汽。

小飞过来拿给他留的饭菜,顺便把孙子接走。孩子在我这儿住了两天,昨晚咳嗽,我搂着哄到凌晨三点,早上五点又起来炖牛肉。

儿子拎着两个饭盒,在玄关换鞋。

“妈,爷爷那边你先过去。爸难得出去一趟,回来再换你。”

“换我去哪儿?”

“到时候再说呗。你不是怕坐飞机吗?”

我确实怕,却也问过几次,第一次坐飞机该准备什么。

王世军嫌我问得多,最后总说,哪儿不能看照片,非得折腾出去。

我便没再问。

晚上收拾旅行用品,王世军把一双旧旅游鞋扔给我,说我回老家可以穿。他的新鞋已经下了单,一千多块。

我的旧鞋开了胶,用透明胶带在底上缠过一圈。

我把鞋放回门口,没有收进行李箱。

二十年前,我还在服装厂上班,会踩电动缝纫机,一个月挣的钱比王世军少不了多少。后来婆婆做手术,小飞上小学,厂里又搬去开发区,来回要倒两趟车。

王世军说,他刚升车间主任,请假太多不好看,让我先顾着家。

“等忙过这阵,你再找个离家近的。”

那阵子一直没忙完。

婆婆卧床六年,公公又中风,小飞结婚、生孩子,我从厂里带回来的工装压在箱子底下,再没拿出来穿过。

临睡前,王世军翻了个身,叫我把床头灯关掉。

“对了,回老家之前,家里的窗帘洗一洗。过年都是你忙,我也没说什么,你别为这点小事拉脸。”

我坐在床沿,拿起了手机。

家政公司的陈姐又发来一条招工信息。

照护术后老人,住家,一万二。

下面是她单独问我的一句话。

“春梅,你那张护理证还留着吧?有户人家,你要不要试试?”

我盯着屏幕,直到它暗下去,才重新点开。

“留着。她家在哪儿?”

02

我的护理证,是公公中风后考的。

头一回扶他从床上起来,我使错了劲,他没起来,我的腰倒先扭了。社区有免费的照护培训,我跟着学了两个多月,又参加考试,后来照顾公公,总算知道怎样少让他受罪。

陈姐那时就劝我出去做。

我回家刚开口,王世军便问,孩子谁接,家里谁管,老头复查谁陪。

问到最后,他说了一句:

“家里又没少你一口饭,非得跑出去挣那两个钱?”

我把证收了起来。

这回去面试,我没告诉他。

过年那几天,我照旧蒸馒头、包饺子,把该给公公送的东西送过去。初六,小飞一家去岳父母家拜年,王世军出门打牌,我换上那件只穿过一次的深蓝外套,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车。

雇主姓林,四十多岁。她母亲是退休老师,我后来一直叫她魏老师。

老太太七十六,右腿摔伤做了手术,出院一个月,走动还要人扶。

林女士先看我的证,又问了照顾老人的经历。

我说到婆婆,紧张少了些。她爱干净,病得再重也要梳头;公公相反,嫌洗澡费事,我得把水备好了再哄他进去。

林女士听着,时不时记两笔。

轮到问工资,我张了几次嘴。

“陈姐说,是一万二?”

“对,试工七天,按天算钱。休息日会有人来顶,你不用担心我妈没人管。”

她拿出一张写好的工作安排,连着给我看了三遍。

我把每月休息四天那一行,又看了一遍。

“这四天,真能出去?”

林女士有些意外。

“当然。提前把日子排好就行。”

卧室里传来老太太的声音。

“别光问人家。你把我夜里睡不好、白天脾气坏,也告诉她。”

我跟着林女士进去。

魏老师坐在床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一件枣红色毛衣。床头摆着几本翻旧的书,她把眼镜搁在上面,先看了看我的手。

“你的腰怎么样?”

“以前扭过,这几年注意着,没再犯。”

“我这人着急,走不快就发脾气。你不许硬拽我,该歇的时候,就叫我歇。”

她指了指床尾的助行器,问我会不会扶。

我依着学过的方法,让她先坐稳,等她点头,才扶着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就喘,非说还要再走一个来回。

“今天先到这儿。下午再练,不耽误。”

她抬头看我,像要争两句,最后还是坐了回去。

林女士送我出门,说老太太愿意让我试试。

我下楼的时候,腿还有些发软,走到公交站,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我没急着回家,在路边吃了一碗牛肉面。

十六块钱。

老板问加不加肉,我脱口说不用,等他转身,又把人叫住。

“加一份吧。”

上面盖了厚厚几片牛肉。我吃得很慢,连汤都喝了一半,快两点钟才坐上回家的车。

以前也不是没吃过牛肉。只是买回家,总得先给王世军留一盘,再给小飞装一盒,孙子不爱嚼筋,我得挑软的切碎。

轮到我,锅里还剩什么就吃什么。

回家后,王世军正满屋找遥控器。

“去哪儿了?中午连个人影都没有。”

“找工作。”

他以为我说着玩,问是不是陈姐又给我介绍钟点工。

我把试工安排放在他面前。

“一万二,初九过去。”

他脸上的笑没了。

“那我爸呢?”

“你和你弟商量。宋阿姨的交接日期没变,我明天还去一趟,把药和复查单整理好。”

“你就非挑这时候?”

我看着他那双新买的登山鞋。鞋盒还在茶几下面,纸团扔了一地,等着我去收。

“世军,我今年五十五了。再拖几年,人家未必肯要我。”

“你还知道你五十五?出去伺候人,说出去好听?”

我没把那张纸收回来。

他将纸推到一边,往沙发上一靠。

“随你。过两天受不了,别哭着回来。”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没有叫我替他关灯。

我洗完澡,把护理证、身份证,还有那件蓝外套,一起放进了箱子。

03

初八去老家,宋阿姨正在给公公剪指甲。

公公看见我带着箱子,问我这回住多久。

我把新买的棉袜放在他床头,告诉他,我找了工作,过来住一晚,明天就得走。

他愣了一下。

“这么急?”

我搬了把凳子坐下,跟他讲了讲魏老师家。

公公问了工资,又问晚上能不能睡整觉,听见有单独的房间,点了点头。

“钱挣了,给自己攒着。你也快老了。”

我鼻子一下酸了。

小飞结婚前,我替他改过一套西装,公公听说后,从抽屉里摸出五百块,叫我也去买件新的。他那时手还能动,钱叠成一个小方块,塞在我围裙口袋里。

后来我没买,添进了儿子的婚宴钱。

那五百块的折痕,我记得很清楚。

宋阿姨收拾东西时,我帮她把晾干的衣服叠进包里。她陪了公公两年多,我知道她女儿家离这儿有多远,也知道她过年只回去住了两晚。

“舍得出来就好。”她说,“咱们这岁数,肯干活,不丢人。”

王世军到得很晚,一进门就冲我伸手。

“工资给你一万二,你给咱爸找个人,差的钱你补上,不就结了?”

宋阿姨还在旁边,他说得很顺口。

我把公公的复查单递给他。

“你们兄弟两家原来怎么出,还怎么出。我有空,会来看爸。”

“你这叫有空?你去照顾外人,倒得挑有空才来看自己人。”

我没有在公公床边跟他吵,出去收好了自己的洗漱用品。

第二天早上,他堵在院门口,让我再想想。

“咱俩过了三十年,你真要为了这点钱,跟我生分?”

我想起昨晚,公公半夜叫人。王世军睡得沉,我先醒,走到房门口又停下,回去把他喊起来。

他一边穿鞋一边嫌公公事多,直到我说床上湿了,才彻底清醒。

“你这几天在这儿住着吧。新护工来了,也好交接。”

他还要说,来接班的弟弟已经进了院。

我绕过他,提着箱子上了公交车。

第一晚,我只睡了四个多小时。

魏老师夜里疼,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被子厚,掀开又冷。扶她去过厕所,我才换上的睡衣就湿了一片。

凌晨三点,她抓住我的手,说她不想再练走路了。

“疼死了。折腾什么呢。”

我坐在床边陪她,等那阵疼慢慢过去,又替她擦了脸。

“明早想吃什么?”

她不说话。

我说可以煮点面,卧个鸡蛋,把蛋黄煮到刚刚凝住,她终于转过脸。

“撒点葱花。”

第二天,林女士看见我眼下发青,把母亲的情况问清楚,联系医生调整了复诊安排,又让我回房睡一会儿,她来守着。

我躺下,听着隔壁轻轻的说话声,很快睡着了。

醒来已经十一点。

我吓得赶紧出去,林女士正在热饭,让我先坐着。

饭给我留在小锅里,鱼另外装了一盘,没放辣椒。

她记得我面试时说过胃不大好。

试工结束那天,她把正式合同拿给我,一项一项说清楚,问我还有没有不明白的地方。

我指着上面的姓名。

“这是我名字吧?”

李春梅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这些年,家长群里我是小飞妈妈,亲戚们叫我王家媳妇,街坊叫我老王家的。别人问起姓名,我总怕对方听不清,还得补一句,春天的春,梅花的梅。

林女士笑了。

“是。您看看有没有写错。”

我签了字,将笔帽拧好,放回桌上。

王世军找来,是正式上工的第三天。

他提前问了地址,说给我送漏下的衣服,来了却只有两只空手。在院门口看见我扶着魏老师,他的脸立刻沉了。

“你还真干上了?”

魏老师不知道他是谁,抬头问我。

“我丈夫。”

他没跟老太太打招呼,叫我收拾东西跟他走,说一家人让人看笑话。

我把魏老师扶到椅子上,才走到他面前。

“我在上班。有事,等我休息再说。”

他声音更高了。

“自己家里的人不管,跑来给别人当保姆,你不嫌丢人?”

我身后,魏老师喊了声春梅。

我回头示意她没事。

“我来挣钱。免得你再说,我吃了你二十年的白饭。”

王世军张了张嘴,朝屋里看了两眼,最后扔下一句,别后悔,转身走了。

他走后,我给魏老师盖好腿上的薄毯。

她没劝我,也没问夫妻间的是非,只把手边的另一把椅子拉近一点。

“坐这儿。太阳晒得着。”

04

住家照护并不轻松。

魏老师有时练走路不顺,便嫌我扶得太紧,松一点又怪我没接住。她的裤子湿过,被单也湿过,有一天我给她洗完澡,站起来时腰直不起来,只能撑着床沿缓了一会儿。

我也烦过。

那天晚上,她嫌粥太稠,我端回厨房,加了水,站在灶台前,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进了锅边。

我想起家里的小孙子,不知道他咳嗽好了没有;又想起王世军,明明他早就知道我洗完被单会腰疼,却总觉得抬抬手就能做完。

我躲在厨房,等眼睛不那么红了才出去。

魏老师已经安静下来,床边放着她自己抽出来的两张纸。

“刚才嘴急了。你照着医嘱做的,我知道。”

我接过纸,没说出话。

她也有不肯认错的时候。林女士回来,我们得一起劝,劝到最后,她把筷子往碗边一搁,说不吃了。

等女儿走开,她又偷偷问我,还剩没剩半个包子。

我给她热了,坐在一旁看她吃。她吃得小心,生怕女儿知道,我也没去揭穿她。

第一个月结束,林女士把工资转过来,又将下个月的休息日期发给我。

我一遍遍点开余额,看那个数字。用眼睛看还不放心,又拿计算器算了一次。

一万二,没错。

陈姐叫我出去吃饭,说第一次领工资得庆祝。

我请她吃了顿火锅。她问我是不是要往家里转,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第一反应居然还是,得问问小飞有没有急用。

那天回去,我路过商场,在柜台前站了很久,给自己买了一双软底鞋。

三百六十九。

付完钱,我还心疼,走到门口又试着多走了几步。鞋不夹脚,踩下去软乎乎的,我坐在长椅上,把旧鞋换了下来。

第二个休息日,我和陈姐约了看电影。

电影开场前,王世军的电话来了。他弟弟找的新护工做了二十来天,嫌老人夜里起得多,要涨钱。兄弟俩没谈拢,对方说月底就走。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影院门口的海报,告诉他,我今天休息。

“休息不正好?先回来住几天,我还得去云南呢。”

“你们可以再找。”

“我问了,都不便宜。白班便宜,晚上又没人伺候。他是我爸,我不惦记谁惦记?”

售票机吐出两张票,我弯腰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座位。

“那你多惦记他几天。”

“李春梅!”

陈姐在一旁等着。我把票交给她,拿着电话走远两步。

“世军,你这会儿知道照顾老人费心了。我照顾你妈那六年,带孩子、洗被子、陪复查,有没有一天不费心?”

他不说话,电话里只剩公公看电视的声音。

过了会儿,他又开口:

“以前的事,提它干什么。你先回来,别的好商量。”

“我今天休息,有事明天说。”

我挂断电话,关了声音。

电影讲了些什么,我前十分钟没怎么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几句话。手机隔着包震了几次,我伸手去摸,又把手收回来。

陈姐把爆米花往我这边推。

“买都买了,吃点。”

我抓了一小把,慢慢吃完,终于跟上了银幕里的故事。后来有人说了句好笑的话,我也跟着笑出了声。

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小飞发来消息,问我在哪儿,还问怎么跟爸说不通。

我给他回了影院的位置。

他很快又问,跟谁。

“朋友。”

我打完这两个字,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我也有朋友了,能约着出来看一场电影,吃顿饭,不用赶着回去收衣服、做晚饭。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问陈姐想吃什么。

她说刚才的火锅味还没散,吃点清淡的吧。

我俩在街边挑了一家小店,要了两碗馄饨,慢慢吃到快八点。

05

我第一次正式休假回家,是小飞说,孩子想奶奶了。

我在路上买了草莓和一盒小蛋糕,到了楼下,还往窗台看了一眼。那盆葱没人浇水,叶尖枯了大半,厨房的窗子倒是擦过,玻璃上留着一圈圈水印。

开门的是儿媳。

她接过东西,说不用买这么多,又指着我的鞋问,在哪儿买的,鞋底看着很舒服。

孙子抱着我的腿不撒手,把我拉去看新买的小汽车。我陪他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儿媳来喊吃饭,才发现王世军也回来了。

桌上的菜,有两样是楼下熟食店买的。小飞炒了一盘青椒肉丝,盐放重了,儿媳吃了一口,端去厨房重新加菜炒过。

我想跟过去,被她拦住。

“妈,您坐着吧,马上就好。”

王世军清了清嗓子。

“回来就好好吃顿饭。一家人,没什么说不开的。”

我夹了块青椒,他问我这一个多月干得怎么样,老太太好不好伺候,晚上能睡多久。我照实说,有时候半夜也得起来。

他立刻放下筷子。

“那跟照顾咱爸有什么区别?自己家的事不干,非得受外人的气。”

我还没开口,他又说,家里的生活费可以多给一千,我要是觉得不够,儿子也可以出一点。

小飞赶紧点头。

“妈,你缺钱就跟我说。你这样一走,爸这边,爷爷那边,全乱了。”

“怎么乱了?”

“爸两头跑,我这边得接孩子。莹莹调了几回班,她领导都有意见了。”

儿媳把孙子的小碗端过去,低着头没说话。

我看了看儿子的碗。他小时候不吃青椒,每次都得我一小片一小片夹出来,这回青椒炒咸了,他却夹得不少。

“你小时候,我也得接你。”

“那不一样,那时候你……”

他没往下说。

我替他说了。

“那时候,我不上班,对吧?”

小飞把筷子搁下,像有些急了。

“妈,我不是怪你。可你当初不也是自己决定辞职的吗?爸又没逼着你……”

我听着,忽然不知道手里的碗该放哪儿。

碗边还有点热,我托着它,眼泪先掉了下来。

我不想在儿子面前哭,拿纸擦了一回,还是没止住。

“是,我自己愿意的。你奶奶躺在医院,端着碗也吃不进饭,你那阵子又老发烧。我怕请个不熟悉的人,照顾不好你们。”

小飞叫了声妈。

我想起那年冬天,王世军从夜班回来,看见我在阳台洗婆婆的被单,手冻得通红,便把我的两只手捂进怀里,让我先歇一会儿,他来洗。

他也疼过我。

我记了这么多年,遇到再累的事,都能翻出来想一想。

“世军,你那时候还说,等妈好起来,你带我出去走走。”

王世军低头夹菜,夹了两回,什么都没夹起来。

“这些年不都是事赶事吗?”

“是啊。我也总觉得,忙过这一阵就好了。后来你妈走了,儿子大了,你说要攒钱给他结婚。儿子结了婚,又说等孙子上幼儿园。”

我的碗终于放回桌上。

“这回你退下来了,我还挺高兴。我想着,你早上能不能也陪我去趟菜场,咱们买点想吃的,再找个地方转转。”

王世军抬眼看我。

“你要想去云南,那我……”

“你已经替我排好活了。”

屋里安静下来,孙子含着勺子,看看我,又看看他爸。

儿媳把孩子抱到里屋,说去看看新买的故事书。

等门关上,王世军才揉了把脸,说我把话想重了。

“咱们这岁数,谁不帮着家里?你弟媳还要上班,你回去照顾爸,合情合理。”

“你也退了。”

“我不会那些。”

“我最初也不会。”

小飞把水杯往我面前推。

“妈,你先别急。我们慢慢商量,你休息这几天,先在家住着。”

我没接那只杯子。

我知道,只要住下,早上孩子会来敲我的门,王世军会把换下的衣服搭在椅背上。小飞下班晚了,会问我能不能顺路接孩子。

我舍不得孩子,也舍不得这个家。可我只休四天,还想去看看牙,想把那件总勒腰的裤子改一改。

这些事,我又得往后放了。

“我今天来看孩子,晚上还得回去。”

王世军猛地拉开椅子。

“你真把那儿当家了?李春梅,你想好了,出去容易,再回来可没这么容易。咱们过不下去就别过了!”

我坐着没动。

墙上的挂钟走了几格,小飞拽了他爸一下,压着声音让他别乱说。

我慢慢擦干眼睛,站起来,先去里屋抱了抱孙子。

出来时,我问王世军:

“咱们的结婚证,你还记得放在哪儿吗?”

06

王世军之后几天没给我打电话。

小飞倒来过两回,一回送了水果,一回说顺路,站在楼下问我能不能出去坐坐。我那时要陪魏老师练走路,让他等到休息日再约。

他问,妈妈现在是不是连见儿子,也要看日子。

我有些难受,还是告诉他,是的,我在工作。

第二回,他记得提前给我发消息了。

三月底,公公因肺部感染住院。我接到电话时,魏老师刚从卫生间出来,我把她安顿好,跟林女士说了情况。

她下班能接上,我等她回家,就坐车去了医院。

公公住在四人间,王世军趴在床边睡,外套皱成一团。我没叫醒他,先去护士站问过情况,得知已经退烧,才松了口气。

床头放着半盒凉透的米饭,里面的红烧肉一口没动。

我知道公公咬不动,去食堂买了碗软面回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他。

他吃完半碗,才问我,是不是跟世军吵架了。

“你还要跟人家干活,别总跑。这边有他们兄弟。”

王世军醒过来,听见这句,坐直身子说,自己又不是没管。

他瘦了些,胡子没刮,眼睛下面一片青。看见我把饭盒收好,起身洗了把脸,回来时,递给我一杯热豆浆。

“食堂没别的了,先喝点。”

我捧在手里,有一瞬间,真想跟他说,算了。

公公住院,他也怕,也累。他不是从没给家里出过钱,更不是每一天都对我不好。三十年夫妻,哪能一两句话就扔下。

我低下头喝了口豆浆,发现杯子外面贴着我的名字。

他见我看着杯子,说怕跟别人的拿混,让卖豆浆的替他写上的。

我心里越发不好受。

下午,公公要做检查,我帮着把人挪上推床。王世军来搭手,手背上全是新起的裂口,有一处还贴着创可贴。

等检查做完,他把我叫到走廊里。

“你看看,我现在连觉都睡不好。就算以前说错了话,你也出够气了吧?”

我抬头看他,他还在说。

“那个老太太又不是没女儿,你回咱家,日子照旧过。我也不出去玩了,行不行?”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清洁车过来,我往旁边让了让,手里的豆浆已经凉了。

“世军,我不是出去住几天,等你来接。”

他脸上的一点期待慢慢没了。

“我以前照顾你妈,也会半夜疼得睡不着。早上我跟你说腰疼,你让我买块膏药贴贴,说谁上了年纪不疼。我后来就不说了。”

“你那时候怎么不……”

他话说到一半,没再说。

我们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护士叫家属过去,他才转身回病房。

傍晚,王世军的弟弟来换班,还带来一个新请的护工。兄弟俩这回没再只挑便宜的,先问清楚夜间怎么照顾,也说好休息时由家里人顶上。

我在旁边听着,等他们交接完,才拿起自己的包。

王世军送我到楼下,问我还生不生气。

我知道他等着一个什么答复。

“我要回去上班了。爸这边有什么情况,你告诉我。我休息了,会来看看他。”

“咱们的事呢?”

“等爸出院,我们谈。”

回到林家已经十点多。魏老师没睡,见我进来,问老人怎么样。

我说稳定了,她点点头,让我把保温锅里的饭吃了。

锅里是一碗面,汤有些少,旁边的小碟里放着一个煎蛋。

她嫌女儿煎得老,自己舍不得吃,让留给我。

我坐在厨房,一口口吃完,洗好碗,回房给陈姐发了条消息。

“你之前说认识律师,能不能把电话给我?”

发完,我把手机放到一边,躺了很久。

第二天醒来,枕头的一角已经干了,只留下浅浅一片印子。

07

我用了一个休息日上午,去见律师。

她没有劝我离,也没劝我再忍忍,只问房子什么时候买的,登记在谁名下,有没有贷款,有多少存款。

我一项项说。

房子是婚后买的,证上有我们两个人的名字,贷款早还完了。家里的大额存款在王世军手里,我知道大概数目,工资卡却有很多年没看过。

律师把要了解的事情写在纸上,推给我。

“先弄清楚。您不用因为这些年没上班,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能要。”

出门时,我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放进包里。路过银行,进去查了自己的账户。

第一笔工资买了鞋、吃了饭,还给公公买过东西,剩下的都在。

我原来只想,有一份工作,有点钱就行。真要分开生活,才发现自己得学着问很多事,房租、养老、看病,以后每个月能剩下多少。

我在本子上算了一个下午。算到后来,头疼,手也酸,可心里渐渐有了底。

王世军知道我见过律师,是公公出院后。

我回家拿换季衣服,把那张纸摆在餐桌上,问他愿不愿意协议离婚。

他先看纸,再看我,像不认识了。

“你还真打算离?”

“想了挺久了。”

“就因为我说了句吃白饭?”

我没回答。

他攥着那张纸,过了一会儿,将它扔回桌上。

“房子你也要分?春梅,这房贷是我还的。”

“咱们一块儿过日子时买的,名字也有我的。”

他往后靠在椅子上,两只手撑住额头。

小飞知道后,把我们叫到了一起。他没再说让我回家,先说房子能不能别卖,里面都是一家人住过的东西。

我看见他眼圈红了。

小时候,他在那间小卧室里写作业,睡前非要把门留一条缝。长高一截,我就拿铅笔在门框上划一道,后来刷过墙,那几道痕迹还留在木头上。

我也舍不得。

可我和王世军都没有现成的钱,能把另一人的那一份折出来。

“你们有你们的家。你爸也得过日子,我也得过。”

儿子没再说下去,握着手机,坐到一边。

离婚的事拖了两个多月。

王世军起初不肯配合,一会儿说我让人骗了,一会儿又说只要我回去,以后家里都听我的。我也有过心软的时候,可他每次往后讲,话题总会绕回公公、小飞和孙子。

我问过他一次:

“要是我们还一起过,我是不是也能出去上班?”

他迟疑了。

“你上班也不是不行,总得先把家里安排好。”

我没再问。

后来,他愿意把财产情况拿出来,一样样谈。争得最凶的那天,他问我是不是连三十年的感情也要算个价。

我将桌上那本相册收起来,放进纸箱。

“这个我想带走。你要想留哪张,先拿出来。”

他翻到小飞一岁时的照片。那年他还瘦,穿一件白衬衫,站在公园门口替我扶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孩子的小椅子。

他看了半天,最后只拿走了公公婆婆的一张合影。

办完手续出来,他在台阶上站着,让我等一下。

我停下来,以为有东西没拿。

“春梅,那句话,是我说错了。”

他头发白了不少,低着头,手里握着刚拿到的证。

我胸口堵得发疼。

我等这句话,等过很多次。洗着一大盆衣服的时候,抱着发烧的孙子坐在沙发上的时候,还有他在亲戚面前说我这辈子命好、没上过几天班的时候。

我以为真听见了,会痛快一点。

可我站在风里,眼泪又掉下来。

王世军往前走了一步,我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我走了。”

他没有再拦。

房子后来卖了,房款和共同存款,按谈好的协议分开。我没替儿子留下自己的那份,也没再听谁说,反正以后都是给孩子的。

交房前,我最后回去一趟。

窗台那盆葱早就没了,花盆空着,底下落了一圈土。我把自己的旧工装从箱子里翻出来,连同娘家带来的几本相册,一起收进了行李箱。

临走,我用手机拍下门框上那几道铅笔印。

最上面一道,小飞已经比我高了。

我拖着箱子关上门,下楼时歇了两回。箱子不算轻,可这回,我没有把任何东西再送回去。

08

我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窗外有两棵树。

房款到账时,我去看过几套小房子,有的采光不好,有的离医院太远。我没急着买,先找了一处交通方便的,打算住一阵再说。

签租约那天,房东问我,一个人住?

我点头,报了自己的名字。

她把钥匙交过来,让我试试锁。

我开了两次,又关上,转身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魏老师已经能拄着拐,在楼下慢慢走一圈。她恢复得好,林女士准备换成白天来做饭和陪伴的阿姨,先跟我商量了很久,怕我一下没了工作。

我也正想找份白班。

陈姐帮我留意,我自己也去问,后来找到一家老人日间照料中心。工资比住家少些,有同事轮换,晚上能回自己的住处。

我去看过两回,试了几天,才答应留下。

最后一个月结工资,林女士将明细给我看,又多给了一个红包,说是她和母亲的心意。

我收下工资,红包推回去。魏老师却从卧室出来,拿拐杖轻轻碰了碰我的鞋。

“拿着。我这几个月发的脾气,不能白发。”

我笑着收了,给她倒了杯水。

等林女士去接电话,老太太忽然拉住我的手。

“下回来看我,别穿围裙了。咱俩坐着吃顿饭。”

我答应她,周末有空就来,给她带楼下那家的小包子。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晚上,我洗了个澡,把头发吹得半干,去厨房给自己煮面。

灶台不大,搁两只碗就满了。我切了点牛肉,煎了个蛋,出锅时才想起来,没人不吃葱,也没人嫌面太软。

我端着碗坐到窗边,一口一口吃着,眼泪又掉下来。

这回我没急着擦。

吃完面,碗放在桌上,我先去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片子,我从中间看到结束,才起身洗碗。

休息日,小飞带着孩子来过。

这次他先打电话问我有没有空,进门拎了水果,还买了一盒我爱吃的酥饼。

我问他怎么想起来买这个。

他有些不好意思。

“以前外婆来看你,总带。你自己没买过几回。”

我把酥饼装进盘子,递给他一块。

孙子在屋里转了一圈,问我以后是不是住这里了。他想把小汽车留两辆,说下次来玩方便。

我让他自己挑个地方放。

小飞在厨房洗水果,洗完,又把水池边溅出来的水擦了。他坐下来时,跟我说,最近有时晚上带孩子,才知道一个感冒能把人磨得几天睡不好。

“妈,以前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我听见,低下头,将孩子弄乱的饼干纸捡起来,没有马上接话。

他等了一会儿,伸手接过垃圾袋,继续说,以后我有事,记得给他打电话。

“知道了。你们也好好过。莹莹上班忙,别什么都让她一个人做。”

儿子点点头。

临走,他问下周还可不可以来。我说下周约了朋友,他就换了个日子,认真记进手机里。

我送他们到楼下,看着孩子趴在他爸肩上冲我挥手,心里还是软得厉害。

回到屋里,我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把明天上班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挂在门边。

王世军后来又打过几次电话。

公公恢复得还行,回了老家,他和弟弟轮着照看,也一直请着护工。有时他问我最近忙不忙,说公公念叨我做的软面。

我去看过老人,陪他吃了顿饭。王世军想留我住一晚,我告诉他,第二天要上班。

他送我到站口,这回记得问,车上冷不冷。

我说不冷,把自己新买的薄外套拉好。

第二年开春,陈姐问我,想不想去云南。

她攒好了一周假,列了几个地方,让我自己挑。我将那几张照片放大又缩小,最后选了临水的一家小客栈。

订票之前,我又问了一遍,第一次坐飞机,该注意些什么。

陈姐给我讲,我拿本子记。记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是不是问得太多了?”

她瞥我一眼。

“那我头一回去你们老家,不也问了一路哪站下?赶紧记,落下东西我可不陪你回来拿。”

我又低头写下去。

出发那天,小飞送我们去机场,站在入口,替我检查了一遍身份证。他想拿我的包,被我拦住,说自己拿着方便。

过完安检,我和陈姐坐在窗边,看外面的飞机一架架滑过去。

小飞发来消息,让我玩得开心,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我回了个好,将手机揣进兜里。

上飞机前,我还是有点怕,跟着陈姐走了几步,又看看自己的登机牌。

她回头问我,还看什么,都核对两遍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装好的证件,笑着跟上她。

“我就是高兴。”

飞机起飞后,陈姐很快睡着,我却一直看着窗外。云越堆越厚,日光落在上面,白得晃眼。

我想拍张照片,翻出手机,才看见小飞后来又发的一句。

“妈,到了给我报个平安。”

我在备忘录里记好落地要办的事,第一条是给儿子回消息,第二条是去吃陈姐说的饵丝。

这个名字我还没念熟,小声念了两遍,旁边的陈姐醒了,问我是不是饿了。

我点点头。

“等到了,找家店,咱们好好吃顿饭。”

“行。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我把手机收好,重新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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